智慧村的座敷童子

作者：镰池和马

第一卷 偷溜去玩的状况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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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TennosAthe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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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过智慧村这个词儿吗？」

眼前的少女只是个座敷童子，说起话来却傲气十足。大概是想听音乐吧，又把别人的智慧型手机随便拿来用了。她会这么臭屁，或许因为她是一个适合鲜红浴衣的黒发美女吧。话说回来，她的身材称之为「童子」也未免太凹凸有致，况且身为座敷童子却喜欢散步，在某个层面上，这大概是最糟糕的组合吧。你是想去零嘴店散个步，好害我家毁于一旦吗，妖怪小姐？

「我知道啊，因为我住在这里嘛。这个地方就是把乡下打造成高级品牌是吧？由三星级饭店或知名百货公司发起，再由行销公司负责宣传。国土的三分之一因为这样成功再开发，第一级产业的型态改变了。」

我的语气很不耐烦。拜托你，让我在这根冰棒融化前吃完它好吗。

「和歌山县的林业、秋田县的稻作、山口县的渔业，全国各地的乡下都改头换面了，这里也一样。这么做是为了让都市的人口回流，以免地区人口过度流失——这根本是表面话，谁会住在这种贵得要死的地方啊？实际上只是因打不赢便宜的进口农产品，所以才另辟新径寻求共存吧。高价、安全和优质不过是宣传手法。」

「还有，听说都市人口多达一亿人的密集现象，成因并非乡村过疏化的影响，而是因为根本没钱住进来。加上环保和健康风潮，现在这个纳骨村可是胜过海外别墅的成就表彰啊。」

「特别是、牛肉和水果贵得吓人，葡萄一串就要三万日币。当然因此成了小偷觊觎的对象。所以这里看起来是乡下，其实布满最新型保全防护系统。因为农家担心只靠防蜂网不够，还配备了离子防御装置，以免外来的花粉玷污高级水果的基因（注：水果多靠蜜蜂传递花粉播种）。」

「不管是泥土、风、水、草、昆虫或鱼类，在这里全都有个价位啊。那边的河水，一公升就要三百日币。路上跑的小卡车是电动汽车。田间小路摆满了太阳能面板，跟向日葵一样会自己追太阳。农耕和渔获的生产管理也导入了AI设备。还用光纤和网路购物解决了超市不足的问题。这里是融合田园风景和尖端科技的地区啊。」

「……缺点就是拜此所赐，村子里连一家便利商店都没有。毕竟杳无人烟的火车站和上个时代的零嘴店，还有这根像刨冰冻成的硬绷绷冰棒，都成了稀少的高级品。」

「顺道一提，我们妖怪也是一样的哟。」

「你这个因为热昏头而差点中暑的妖怪，喝着我供奉的碳酸饮料，不知道在得意什么？」

我很担心再过几天，学校的小泳池会聚集大量的座敷童子，然后转职变成七人法师（注：七人为一组的日本妖怪，死在别人手下就能成佛，而加害者会被抓来递补空缺）之类的妖怪。因为这些家伙做事很随性，搞不好真的会转职也说不定。

「如果是山姥或独眼小童就算了，座敷童子又不是濒临绝种的动物。你们在乡下就像公园的鸽子一样备受礼遇，结果现在数量在全国各地多到爆炸。在住家很容易遇到你们吧？就像租房子的时候，有很高的机率会碰到前房客留下的微波炉。」

「哎呀，你还真不懂我们的价值呢。据说还有考虑，未来要把座敷童子当成高价的国产妖怪外销出去呢。」

「谁会要你这种只会在晚上抢别人棉被的妖怪啊……」

「呵，别看我们这样，座敷童子可是《月刊可爱妖怪》举办的一百名人气投票的冠军哟。」

「有那种写真杂志？话……话说回来，真的凑得到一百种妖怪参赛？」

「电子书的可能性是无远弗届。」

「你又乱用别人的手机买东西了！我才不相信你这厚颜无耻的家伙可以得第一！」

「……哦哦？哎呀，有些地方真的看得见呢。特别是在全国各地的乡下——智慧村，这里似乎还有给水站的功能，可以供往来各地的国产妖怪补充活力。」

「？」

「我打个比方喔，从刚才就有一个打扮像婴儿的神秘老头一直贴在你的背上。这该不会是那个超级有名的妖怪吧？」

第一卷 第一章 阵内忍的状况

1

眼前这栋建筑物，多数人会觉得这是时代剧的布景，而非人类的居住空间。因为那是一栋似茅草葺顶的大宅子。我打开玄关门，冷不防和一名小偷对上眼。他看上去年纪轻轻，当个打工族勉强不算老。

「咦，等等……怎么……！」

我心惊胆跳，赶忙拔出插在伞架里的京都土产——一把木刀。

「我家的住宅保全是怎么回事啊！」

为了压抑住半受惊吓的心脏，我发出非必要音量的呐喊声。接着，我高举木刀当真要劈下去时，小偷僵直的身体突然动作起来，意图逃跑。咚咚咚咚。他把地板踩得声声作响，从门户敞开的外廊冲向莫名宽敞的庭园。

随后，小偷被庭院的石头绊倒，栽了个大筋斗。身上的赃物——钱包和熊形摆饰品从他身后的背包撒了出来。起初他还在犹豫该不该捡起，最后决定走为上策。

此时，娇小端庄的奶奶才终于注意到骚动，来到外廊。她身上还有香的味道，刚才大概是在打扫佛堂吧。

「怎么了，小忍，有野猫跑进来吗？」

「是小偷，小偷跑进来了！天啊！我家的感应器到底是怎么啦？」

「抱歉啊，奶奶刚才为了开窗户通风，把开关给关了……」

「不是，我不是在怪奶奶，还有感应器也不是在说保全系统。」

「毕竟智慧村的农产品都是品牌货啊。小偷也会很多吧。听到葡萄一串要三万日币，奶奶都快吓死了。」

「我说啊，爸爸他们在后面设施酿造的纯米大吟酿，可也是一杯不下五万日币了耶？」

小偷似乎把战利品都撒在庭院里，但求小心起见，我还是请奶奶检查家中是否有东西遭窃。最近的小偷连屋顶上的太阳能板都要偷，真的很难搞。

而我则是把手中的京都土产插回伞架，拿起智慧型手机形式上报个警。不过报警也没用吧。村子派出所的警察很少，而且白天会戴头罩式耳机听音乐，根本听不见一一〇勤务中心的呼叫；晚上还大打瞌睡，真的相当有胆量。而且就算他们想努力抓贼，也赢不过正牌的武装窃盗集团。话又说回来，如果真信得过警察，那我家也不会自掏腰包找保全公司了。

「形式上」的步骤做完后，我踩过木头走廊，朝屋内的深处走去。

这栋看似只有屋龄可取的茅屋，其实有几个优点。

其中一个优点——

就是大宅内有货真价实的座敷童子。

「……拜托，维护居家安全不让这种事情发生，是座敷童子的工作吧……！」

我喃喃抱怨的同时，来到了目的地的房间门口。

连门都没敲（其实我也不知道日式拉门该不该敲门）就使劲拉开了拉门，然后用丹田的力量大喊：

「喂，你这个座敷童子！不要摸鱼，快点工作——！」

——结果里头没人。

我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接着变更目的地。她不在房里，一定就是去那里。当然也可能已经出门了（明明是个座敷童子），不过这种盛夏的炎热大白天，情况就不同了。那个怕麻烦的家伙只会挑大清早或傍晚时出门。

我不知道是否全天下的座敷童子都这样，不过我家这只的特征很好捉摸。只要依循她的特征，马上就会知道她最有可能在哪里出没。

简单来说，就是我的房间。

「……真是的，那个该死的居家妖怪。」

这次真的没必要敲门或出个声。我一把抓住自己房间的拉门，使劲拉开。

「你这怠忽职守的座敷童子！让小偷跑进来是在搞什么鬼啊？」，

这时候，随便跑进别人房间的座敷童子瞄了我一眼。她是一名很适合鲜红浴衣的黑发美女，拥有难以称之为「童子」的迷人身材。

这妖怪头戴3D影像用的特殊眼镜。

手握无线摇杆，正在操纵大萤幕中的角色。

一瞬间，

短短一瞬间。

我知道妖怪的真面目不过如此，但我的身体还是不自觉地僵住了。有一个词占据了我的大脑。我任凭冲动摆布，开口大叫：

「形象！身为妖怪的形象！这个国家连妖怪的文化都跟传统文艺一起凋零了吗？」

「……反正妖怪的形象是漫画和卡通塑造出来的吧？而且妖怪本来就会融入时代的背景里。『古老美好』的妖怪在『古老美好』的那个时代，也是符合当时的最新潮流，没理由一成不变地死守它吧？」

「可是你是座敷童子，应该要为居住的地方带来幸运，或是赶走小偷吧。」

「我讨厌做那种事情！」

身材迷人的座敷童子拿掉眼镜，把游戏按了暂停，将盘腿面向电视的身体转向我。

她的浴衣下摆翻开了一大片，白皙的大腿刺入我的眼帘，她却毫不在意。

「麻烦你不要把全武行的工作推给座敷童子好吗！不是我在说，别说是对付妖怪了，最糟的状况下，就算对方是人类，假如他是阴阳师等级，我也有自信可以惨败给他！」

「……都二十一世纪了，谁知道那种职业绝种了没。而且一个会阴阳术的小偷？你不觉得那种像是轻小说中会出现的家伙，应该会用更奇幻的方法来偷东西吗？臭妖怪。」

「何况，上次我做了座敷童子该做的事，你还不是一样大发脾气？」

「你该不会是指，半夜一声不响就钻进别人被窝的那个吧？」

这似乎是座敷童子的种族特征……不过，这家伙的外观如果是十岁左右的典型座敷童子也就罢了，她可是拥有突破九十公分的惊人胸围，对一个青春期的BOY来说，被她钻进被窝的当下，反应保证超乎想像。老实说，我根本没那种美国时间觉得自己很幸运，只感受到一阵冲击，因为暴跳的心脏差点没把肋骨撞断。

这位身材火辣的座敷童子似乎完全没有「自觉」，若无其事地改变话题。

「对了，你刚才去了『疗养院』对吧？途中应该会经过零嘴店才对。我想说你至少会买根冰棒回来，这点小事总该有办好吧？」

「你吵死了。咦？不见了……对了，我刚才在玄关拿木刀。」

我并不是想请座敷童子吃冰，只是不忍心看专程买回来的冰棒就这样融化掉，所以又折回到玄关。一盒十支装的冰棒盒果然落在那里。刚才猛然抓起木刀想驱赶小偷，才会让冰棒盒掉在地上。

我回到座敷童子所在的房间，她立刻从盒中抽出苏打口味的冰棒。连一句「谢谢」或「我要开动了」都没有，反倒开口说：

「嗯……！吹冷气也不错啦，不过这种能让体内变凉的东西也很难割舍呢。」

「这种时候，你的笑容才像个『童子』啊。」

她无视我的讽刺。这妖怪同这间大宅都有一把年纪。对她而言，人类小鬼的胡说八道根本无关紧要吧。

「说到『疗养院』，惑歌是不是说了什么麻烦事？」

「……她本身就是一个麻烦，不过今天麻烦的是别件事。」

「真的很麻烦的话，我从现在开始会全力捣住耳朵的。」

「给我洗耳恭听，说什么也要把你给拖下水。」

2

我会在暑假的大热天出门，是为了到「疗养院」去探望一个叫惑歌的朋友。

说是「探望」，但惑歌不是什么身患重病的人。

她单纯只是我的同学。

从「疗养院」这个古典的词汇应该也能知道，就像我家的茅草屋顶一样，疗养院也是蔓延于智慧村中，用来「制造气氛」的一环，根本不是用来疗养肺结核或精神病的真正医疗机关。对于把古典升华成品牌形象的智慧村而言，「疗养院」就像是一种娱乐设施。

……为何身体无痛无病的人会刻意花大钱去「体验住院」啊？有钱人真是莫名其妙。不过，目前坊间为了减肥，很流行自卫队体验之旅，所以稀有的养生法也能成为赚钱工具吧。

而这门娱乐产业专门提供给爱好此道之人，费用自然也高得吓人。

说到我同学惑歌，她家中的财力自是不在话下，本人还是靠当日冲销（注：简称当冲。是指个人利用股票、期货等做当日投资，投机式赚取利润的交易行为）赚大钱的超级女高中生。

我来到疗养院戒备出奇森严的候诊室，这里随处可见防止病患逃走的小机关。会弄成这样，大概是设计师先入为主的观念吧（注：过去的疗养院专门收容需要隔离的病患，但其实是为了长期拘留，不让他们离开）。一名身穿单薄手术衣的少女，露出身体健康无比的快活笑容对我说：

「嗨，外头的情况如何？」

「除了我刚才在公车站遇到夏天不应该遇到的雪女之外，其他算和平吧。而且哪有这么容易就遇到有趣的事情啊。」

「现在可是学生放暑假耶。」

「把自己关在这种疗养设施的健康优等生，没资格这样说我。」

「说得对呢。」惑歌呢喃着。

我会在这儿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我是班长。简单来说，惑歌是问题儿童，跟父母处得不好，去上学也找不到乐趣。她并非受到明确的虐待或霸凌，但确实有一种「孤立于群体」的感觉。

换句话说，我那怕事的班导师会叫我在暑假时间「定期去看看惑歌的状况」，其实是有一定的理由。

「你有在写暑假作业吗？」

「还没动工的人问这个可没什么气势喔。」

「我不否认，不过我只是在找话题而已，没话题就聊不下去了。老实说，我『照顾』你四个多月了，连你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没话题聊的话，要不要我教你怎么赚钱啊？」

「就是这个。你因为有钱，什么事情都能自己解决，不用依靠别人，所以才不会想跟别人拉近距离。明明没什么特定的理由却『孤立于群体』，就是因为这样吧？」

「跟我说这个也没用啊。不然我先在车站的垃圾桶丢个三百亿日币，来跟大家交个朋友？还是说，明明我一点都不困扰，却硬要找人『交流』，把一些麻烦得要死的琐事推给他们？『喂！那边的老兄，我出五十亿日币，你帮我把它变成双倍好吗』之类的？真是的，脑筋正常的高中生早就被送到神经病院了。」

「也是啦。」

我敷衍着回应。

很遗憾，我的工作是陪惑歌聊天，不是根本性地解决她的问题。毕竟谁会做到那种地步啊？班长这个工作可没有时薪。

「对了，从刚才开始，就有几个穿西装的家伙走来走去，他们是做什么的？你又雇了什么服务吗？」

「不是我啦，我还没有老到要麻烦他们。」

「？」

「他们是遗产继承代埋商。」

惑歌轻轻摇动她纤细的食指。

「这间『疗养院』跟实际的功能比起来，比较重视气氛，这点你知道吧？会来这里的只有我这种养生狂，或是有钱的老先生。他们在肮脏的大都市辛苦了一辈子，赚进大把钞票，最后想在美丽的大自然中安然走完人生。」

「……那个什么代理商是要做什么？」

「天知道。遗产继承的情况很复杂吧。例如不想把遗产留给家人，或是想要给小三，不想给妻子。还有那种想要全部留给孙子，一毛钱都不想给儿子的人。」

我想我大概是露出一脸不知该如何评论的表情吧。只见惑歌展露调皮的眼神，从正面盯着我，继续话题。

她一讲到钱，整个人就变得活灵活现。

「而且会离开家人跑到『疗养院』来，应该个个都有相应的『缘故』。所以遗产继承代理商这门生意会泛滥，也自有其道理。」

「有钱人还真累啊……」

我不由得低语。虽然光是住在智慧村这一点，我可能也算是有钱人吧，但我拿的零用钱其实和一般人没两样，所以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钱。

「不过这算比较好的例子了呢。」

惑歌窃笑：

「之前啊，大家都在传只要住进特定的病房，患者一定会往生。结果有一个富翁老爷爷的家人，『非常非常努力』地想要让他老人家住进那间病房哟。」

「……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我起初还以为是跟妖怪有关的『灵封』，不过最后什么都没发生，所以应该不是。搞不好只是方法还没设计好也说不定。」

讨人厌的单字出现了。

我下意识感到厌烦，如此回道：

「要讲这种有火药味的话题，拜托内容不要超出班长这个职位的能力范围……」

「你在说什么啊，你没带有趣的话题来，那我也只能嘲笑你的不幸了吧？所以我要顺便告诉你一声。」

「哔——！哔——！我听不见！」

「……你刚才说，在路上遇到在这个季节不会遇到的雪女，这件事八成很不妙喔。不过啊，那些妖怪每次有灵异节目来采访，都会躲得不见踪影，为何又会在最不妙的时期和最糟糕的时间点突然出现呢？」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会不会是你身上有妖怪才闻得到的味道啊？搞不好，这跟你老家在酿酒有关？」

「我老爸是唯一会让那个座敷童子吓到发抖的人，还被座敷童子当成恐怖大魔王。我叔叔则是相反，常常被座敷童子捉弄。这两件事都很有名。」

「可是他们遇到的机率一样都很高吧？而且是跟这次的雪女一样，不遇到没事，一遇到就肯定不妙的妖怪。」

——有趣有趣。

惑歌神采奕奕地如此追加了一句，跟我厌烦的表情大成反比。

「要说火药味的话，刚才的有钱人话题只是余兴表演的程度——跟你的雪女比起来啦。不过你已经遇到了，不管说什么，你都注定被卷进去了。」

3

鲜红浴衣的座敷童子横躺在地，伸手打开榻榻米上的笔电，开始连线到影片共享的网站。

「好的好的，话题开始充满火药味，然后你有生命危险了，那就没我出场的机会啰。唔……唔喔喔喔喔喔！有猫熊的动画影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也未免太无情了吧！」

「都说了，你不要期待我能跟别的妖怪打啦。我可是童子耶，不像七人法师或百鬼夜行一样，有那种『被我遇到，就下咒杀光你们』的超级战斗技能喔。」

「就算这样，你……你总有其他方法可以帮我吧？话说，那个游戏机和电脑都是我的东西！妖怪又不能牵网路，要是我死了，你就不能上影片共享网站啰！」

「啧！」

妩媚的座敷童子似乎只对这一点感到不满，她的视线离开蠕蠕而动的猫熊动画影片，把脸转向我说：

「你现在是要跟妖怪谈条件吗？想不到你长大后会变得这么老油条，真是太遗憾了。当年的你是多么纯真，双眼如此闪亮。」

「……改掉这个坏习惯吧。不要每次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就想靠年龄敷衍过去。」

「记得以前我每天都会带你去洗澡，还会在游泳池的更衣室帮你换衣服，那个时候的你最可爱了。」

「就跟你说别这样！讲到年龄，人类根本没胜算！」

「你不知道是不是怕迷路，小手还一直拉扯我的泳衣，实在让我有点伤脑筋啊。我知道你没有恶意啦。」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受到这种打从内心深处削弱自我的精神攻击，我不由得尖吼。

她在爷爷出生之前就是这副性感身材。现在回想起来，拉泳衣的景象真的有点猥亵啊！

「那是怎么样？你真的有生命危险吗？」

「很遗憾，是真的。」

「怎么又来了？」

座敷童子横躺在地，散乱的衣摆下露出雪白美腿，如此问道。

「如果是大都市就算了，在智慧村遇到妖怪，一点都不奇怪吧？更何况是小忍。上次出远门去海水浴场的时候，还有人鱼写情书给你呢。」

「……后来我差点被她拖到海底就是了。」

「话又说回来，你做了什么会让雪女想杀你的事情吗？像是结婚之后，你跟枕边人说以前差点被雪女杀死……之类的。」

「不是。」

我摇头续道：

「不是你说的那样。」

4

听完惑歌的话，我真的是绷紧了神经。

离开「疗养院」返家的路程，我为了省公车钱走路下山。此处的树木枝叶茂密，树荫宽广，所以这附近才没有放会像向日葵那样改变角度的太阳能板吧。取而代之的是路旁设了细细的水沟和摆了几具水车，利用一公升三百日币的天然水做小规模的水力发电。装置看似简单，但形状和宽度八成是以流体力学妥善计算过，以免大量的落叶塞住。

好了。

不管我有没有绷紧神经，只要沿着这条蜿蜒但毫无分岔的山路走，途中就一定会经过位于急转弯旁的公车站牌。去程看到的雪女如果还站在同样地方，回程会遇到她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我真的是一个白痴……」

「我们又见面了呢，呵呵呵……这是命中注定吗？怎么样，要不要跟我结个婚啊……？」

雪女外表约十三岁，身穿可能会被误认为是寿衣的雪白和服，留着一头淡蓝色的长发。「刻意做得老旧」的公车站长椅发出古怪的灵骚音。不知这是因为椅子结冰了，还是塑胶材质起了什么变化。

「……你不是雪童吗？」

「我是雪女。美女妖怪的代表：雪女。请不要拿爱玩雪的小鬼跟美得要死的我相提并论，然后我们结婚吧。」

「你这个雪女应该跟某位巨乳座敷童子交换一下身材吧，飞机场。」

嘴巴说着，我意识到大脑角落的警示灯已经启动，所以说话的语气才会有一种排斥对方的感觉。

雪女不就是所谓的「致命诱发体」吗？

她们和我家的座敷童子不一样，「种族特征可能会要人命」。就像座敷童子会在半夜跨坐或潜入别人的棉被一样，雪女可能会因为「我们的特征就这样啊」而害死人。

老实说，她们比被没责任心的饲主遗弃的凶猛宠物还要危险。

我在脑中整理了几个「条件」。

雪女的故事应该有不少人是在绘本或民间故事中看到，而不是在鬼故事中。其实我对她们的了解，也只限于绘本或民间故事的程度。

有一群男性在冬天的雪山遇难。雪女杀光了当中的老人，放走了一名年轻人，但是年轻人要保证绝口不提遇到雪女的事情。之后，年轻人和一名女性结婚，不小心说出雪女的事情，结果那名女性其实就是雪女乔装而成……就是这样的故事。

顺着故事来看，雪女给人善变的感觉。不过，如果她一开始就打算和年轻人结婚的话，心思算是相当缜密。故事中还有几个隐藏的约定，例如年轻人如果在雪女乔装的女性出现前，就先跟别人结婚的话，雪女可能就会攻击他。

如果要给这个民间故事一个教训的话，有一说是认为雪女象征雪山的恐怖，婚约则是代表正确的登山知识。有正确的知识，雪山就会让你享受庄严的风景；否则雪山就会反咬你一口。不过这是在都市长大，没看过妖怪的学者所提出的解释……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眼前的问题是象征雪山恐怖的存在，正悠闲地坐在我眼前的长椅上。也就是依照「条件」不同，她随时有可能袭击我的位置。

这里是危险区域。

为了避免误踩地雷，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跟她做任何约定。雪女跟那些「看到就会死」的妖怪相比，还算好一点。

「……话说，为何雪女会在大热天出现？」

「说了的话，你会答应跟我结婚吗？」

「不会不会。而且你也太快了吧？应该要先答应不把看到你的事情说出去吧。」

话说，这家伙的「结婚」只是发动攻击的藉口吧。雪女会要求具备一定条件的人的人跟她「结婚」，对方答应了就会单方面用约定来束缚，并且冻死他。所以我不能认真回应她。谈结婚太草率了，感觉很轻浮。

这时，小不点雪女露出了怨恨的眼神：

「……不答应，我就取你性命……」

「呃！两段式手法吗？」

不答应雪女开出的难题就会丧命，但是答应了就会被条件束缚而死！雪女的特性真的非常糟糕啊！

「我……我还未成年……」

「……那是人类的规则吧？妖怪的规则是只要口头答应就OK。来吧，现在马上结婚，结婚NOW。」

「还是照人类的规则比较好！而且如果被丢在雪原，我连一天都撑不下去！」

「那以日本国宪法，到了可以结婚的年龄就马上跟我结婚。」

「抱歉！日本国宪法不承认人类和妖怪的婚姻，所以这永远不可能！」

习惯上，大家虽然把妖怪当成人类来对待，但实际上这没有任何法源的依据。妖怪连办手机都做不到。

说到这儿，雪女微微歪头说：

「……也就是说，日本国宪法因为某些理由修宪的话，就不在此限了。呼呼呼呼呼呼呼。」

呃……不妙了。我知道法律不会马上修法，不过如果五十年后的某一天，她突然出现说我「不遵守约定」的话，那也满可怕的。听说妖怪就算过一千年，外表也不会改变，而且这种情况并非不可能。

「我没办法跟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结婚。」

「我是58902385Ra4号。」

糟糕，这家伙是认真的！居然报出现在根本没人在用的国家登录码（注：日本在二战时期为了控管劳力而推出的编码，早在1945年时废止）！

「可……可是你若不把自己的弱点告诉我，我没办法跟你结婚。」

「我讨厌蝉跟水坝。」

「吃我这招『飞蝉暴雨』！」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立刻抓起附近树上的蝉往雪女身上丢，她瞬间从长椅上摔落，拔腿就跑。我没看清楚她的表情，不过她好像快哭了……？

嗯——

好险她是个笨蛋。

刚才那一连串的套话，原本是用来驱赶恶魔用的。

总之最棒的是，我不用答应雪女任何事情就搞定了。

「……可是雪女会讨厌蝉吗？难道这是她个人的弱点……？」

我感到不解，决定先下山再说。

毕竟惑歌事前警告的危机已经解除。不容否定，我真的是大意了。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我持续警戒就能躲开吗？

这瞬间——

一个不知名人物，突然用猎枪打穿我的胸口。

5

鲜红浴衣的座敷童子躺在地板上，任由带有光泽的黑发散落在榻榻米上，同时一脸无趣地呢喃着：

「停，太吹牛了。要是真的被打穿，你就回不来了吧。」

「我承认我是夸示法，不是心脏真的被打穿啦。」

「看你人不可貌相还颇会读书的，拜托讲话的措辞别那么蠢好吗。」

多亏如此，我的绰号才会是高知识流氓。

话说回来——

「一个懒惰的妖怪没资格说我蠢。你自己还不是一样，措辞都没有妖怪的味道。你在十九世纪末的文明开化之前就出生了，应该能说一些有涵养和耐人寻味的话，而不是每天在那边调查网路LIVE节目的播出时间。」

「哦？那我们要讨论一下跟妖怪出现频率有关的X的乱数范围吗？」

「给我出这种二十一世纪的十大难题……！而且你本身是妖怪，这种问题对你来说也太有利了吧！」

「你的意思是，妖怪就一定懂妖怪所有的事情吗？天真。那人类的性别是在何时何地如何决定的，你能正确解答基因表现的乱数范围吗？」

「唔……」

「如果只是活着没去思考的话，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我和小忍你都不是学者，就算不知道自己出生和在这里的理由，一样可以活下去。」

座敷童子露出微笑接着说：

「涵养和耐人寻味的话语也没多高尚。听起来难懂是因为和现代语言有差异，需要花时间去理解罢了。说是耐人寻味其实原本也是随处可见的普通事物。用现代的语言去讲同样的话，只会变成搞笑经验谈而已。硬要讲那种死板的话，你觉得有什么价值？」

真是的。

看这状况，要是我不举白旗投降，话题就不会有进展了。

「……可以回到原本的话题吗？」

「我还想多离题一下呢。」

「你这个座敷童子真的很麻烦！」

「是啊。对了对了，我先对座敷童子这个称呼提出异议好了。难得我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可是都没人那样叫我也满奇怪的。感觉好像手边有一堆发都发不完的名片。」

从来没上过班的人，不要说得好像自己很懂名片似的。

「你的国家登录码是几码来着？」

「不是那种国家资料上的数字排列。我有一个叫作『缘』的名字，你忘了吗？」

「……有吗？不记得也没差，叫你座敷童子也行啦。」

「要是我的左右两旁站了其他的座敷童子，该怎么办？」

「那就叫你懒惰座敷童子或居家妖怪。」

「……」

适合鲜红浴衣的黑发座敷童子，脸上挂着微笑，沉默了片刻。

突然，她用「抓奶手」夹住了我的右乳头。

「噫……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抽搐抽搐抽搐。我开始全身抽搐！

这……这是……好像有一道未知的门要开启啦！

「……名字是很重要的对吧？」

「等……等一……啊……呜喔……扭……扭……不要扭啦！」

「对吧？」

「喔呼……喔呼！您说得对，缘大人！」

到此，她才不明所以地说了声很好，将手指离开我肉体上的突起物。我呼吸急促，喘了几口大气。

「这……这下够……够了吧？可以回到原来的话题吗……？」

「我还想要离题……」

「够了啦！回到原来的话题！BACK、BACK！」

再让这个座敷童子掌握主导权，我无法预测自己会被带到哪里去！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比较想当S！据说S和M其实是表里一体，但我可没打算钻研这个领域。既然这样，我只能强制修正轨道了！

「呼……哈……我们刚刚说到哪了？」

「左右两乳头的敏感度。」

「不对！对了，猎枪！我被猎枪打到！」

猎枪打穿我的胸口是吹牛没错。

但是——

「真的有人对我开枪。」

「谁？雪女吗？」

「就说是一个不认识的人。是人类，一个人类对我开枪。会耍小聪明，故意拿猎枪的只有人类吧。对方很明显有注意到刑法的规定。」

「还好啦。在葡萄一串要价三万日币的智慧村中，扑杀乌鸦和野猪等害兽是家常便饭。的确在村子里听到猎枪声，大家也不会觉得发生了枪击案。」

所以才说乡下很可怕嘛。

正常来说，传出枪响就代表发生社会案件。这里的家常便饭有点脱序。村民看到有人拿着枪四处闲晃也不会惊讶——这个村子真的是在日本吗？

「那到底是怎么样？你目击到中国黑帮在埋尸块吗？」

「黑帮不会到这种人为整建的大自然埋尸块吧。」

「那开枪的是谁？」

听到座敷童子的问题，我大吐了一口气。

接着开口回答：

「是『遗产继承代理商』。」

6

身旁刚传出猎枪的炸裂声时，我也下意识以为是「附近在驱除害兽」。震耳欲聋的枪声，表示开枪地点离我「很近」。不过这里是山上，有猎人在打猎也不稀奇。

我会感到不对劲，是因为枪声以外的原因。

第一点：

我的正后方有一辆电动汽车从上山的方向开过来。智慧村是环保和健康风潮的化身，有电动汽车一点也不奇怪；但是电动汽车的史特林引擎通常会「刻意发出声响」，提醒视障朋友注意，而那辆车却切掉了这个功能，无声地开了过来。这实在很诡异。

第二点：

那辆电动汽车打开了后座车窗，有一个西装男从车内探身，手上架着猎枪。我从来没听过扑杀害兽的猎人会从车内开抬，而从事此类工作的人也不会穿西装。猎人必须穿登山装，再披上一件颜色鲜艳的背心，例如橘色。不这么做的话，同行的猎人可能会误以为你是熊之类的野生动物，然后朝你开枪。

第三点：

枪声一响，公车站长椅的一部份突然炸裂，就在我身旁。

这可不是什么误射。

很明显就是在瞄准我啦！

「………！」

是谁？

为什么？

在我回答自己的疑问之前，身体早一步动作起来——这当然其来有自。

因为我无法正确想像猎枪的破坏力有多大。就算眼前的长椅被打碎，我也无法想像飞溅的碎片刺到我会有多痛。

如果对方是拿小刀或金属球棒，我反而能想像挨打的痛楚，因而双脚发软，坐以待毙吧。

相较于威力惊人的猎枪，无声逼近的电动汽车反而更有威吓感。我自觉待在马路上不安全，看了急转弯的护栏后方一眼，五公尺高的山崖让我的心揪了一下。

风险越高，越有可能脱险。

我不是刻意要从高处一跃而下，好确实逃离猎枪。只是下意识想躲开「逼近的汽车」，自然往护栏后方跳去。

我没有那种飞越的感觉。

身体不自主地失去平衡，不让我有时间觉悟，就从七十度斜角的土坡上滚落。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视线天旋地转。

一阵钝痛嵌入全身。

呼吸快要停止。

每寸皮肤都感到刺痛不已。

滚落的同时，我一路压断矮丛的树枝，草叶被压烂的青草味和红黑色的铁锈味混杂在一块。我不觉得自己有骨折，但身体就是使不上力。呼吸好奇怪。我想起在处罚游戏被人打肚子的感觉。跳山崖实在玩太大了。我顿时忘记猎枪和电动汽车，只感到一阵疼痛和痛苦袭卷而来，使我悔不当初。

把我拉回现实的是头顶上的炸裂声。

那是二连发猎枪演奏出的枪声。

我都已经滚落山崖了，可不可以放过我啊！我只是个平凡的高中生，根本想不到为什么会有人要如此大费周章来取我性命！

「可……可恶……！」

也只能边跑边找掩护了！我拖着疼痛的身体慌忙动身，拨开树下的杂草发出沙沙声响。这时我才注意到，对方如果真的要射我，那我早就中弹了。刚才是因为对方跟丢我，所以随便开一枪试探我的反应！

我中计了。

移动身体发出的声响，八成已经暴露了我的所在地。

我知道恐惧让我全身失去血色，既然已经动了就无法重来。总之，我似乎只能靠双脚来确保自己的安全啦！

身穿西装的攻击者也会犹豫是否跳下山崖吧。但迟早会下定决心，只能趁这段时间跑多远算多远了。

正常来说，双脚是跑不赢猎枪的。不过放弃还言之过早。对方拿的是安田枪枝店的三二式猎枪，用的是散弹。跟邻居老爷爷用的一样。散弹的射程比来福枪短上许多，再加上四周有茂密的高级桧木。跑得越远，敌我之间的遮蔽物密度也会增加。散弹的有效射程是四十到五十公尺，只要离一百公尺远，就算中弹也不会受到致命伤。

实际上或许不是这样。

这可能只是一个大外行高中生自以为是的猜测。

但不管是对是错，乐观论可以防止两腿发软。

我穿梭在树木之间，踏扁树底杂草，同时拿出手机。这支手机只有最低阶的功能，连相机的镜头都坏了（我也有智慧型手机，但通常都被座敷童子拿去当音乐播放器）。人在山上讯号还有三格，这算是智慧村的优点吧。打电话会不会被对方定位——我瞬间闪过这个念头，但现在的距离对方用肉眼就能看见我，定位根本没意义。

只不过我要打的不是一一〇。远水绝对救不了近火。就算报警，第一时间出动的也是村内的小派出所吧。这个时间只有一个老爷爷警察在值勤。如果他真的是菁英战士的话，那栽种高级水果的业者就没理由自费请武装保全了。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我同学，她的声音爽朗到连运动社团的人都相形见绌。

『怎么啦，忘了东西啊？』

「惑歌，我有件事想借问一下！」

『暑假作业的话，我还没做喔。』

砰轰——！离我不远处，传来一阵有如落雷的枪声，随之而来的是树皮被削下的钝声。我相信自己毫无根据的乐观论是正确的，便又继续向前跑。也只能相信了。虽然没有根据，要是恐惧变成了实际的感受，那我肯定无法动弹。为了活下来要多想一些乐观的事情，然后快逃。我半自暴自弃，以大叫的方式继续对话。

「你说我遇到雪女很危险是吧？」

『嗯嗯。』

「你该不会早就知道，那些遗产继承代理商不是善类吧？」

『好厉害！小忍居然已经察觉了。』

「我宰了你这个王八蛋！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

这时我听见某处传来水流声，不由得皱起眉头。附近有河川就表示树木的掩护会间断，增加我被击中的风险。但我也不能停下来。只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不晓得是知道还是不知道我的现状，惑歌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

『咦——可是啊，我很期待发生好玩的事情嘛，先告诉你就不好玩了。』

「……！」

谢谢你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

不管怎样，我一定要赏你一拳！

『遗产继承代理商这门生意啊，他们标榜可以依照委托人的需求，让遗产的继承无视法律顺序。感觉像是会主动出击的律师团啦。这些我在「疗养院」都说过了吧。』

「做正经生意的人不会拿猎枪啦！肯定有见不得光的部分吧！」

『问题就在转让遗产的方法啦。一般来说不可能无视法律上的继承顺序，所以委托人不会跳过儿子直接给孙子。因为他们知道法院不会允许。』

眼前没有树林了。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出现在眼前的是小河和河滩。宽度加起来约三十公尺。但在凹凸不平的石块和河水中，没办法跑出正常的速度。脚步一放慢就会被对方追上，然后吃子弹。

『委托人会先把资产转让给遗产继承代理商，用资产赠与的方式。然后再从他们手中，以「公司名义赠与给特定人物」。这样一来，你爱给孙子或小三都没问题。虽然遗产会缩水，因为要付两次赠与税。不过，只要遗产继承代理商一接管遗产就去做「资产运用」，那就能回收损失的部分了。』

「就是你最喜欢的当日冲销吗？」

『要跟智慧村扯上关系的话，也有可能是高级农产品的期货交易吧。』

草木被拨开的沙沙声逐渐逼近。

没时间犹豫了。

我明知有风险，还是往河滩冲去。

「如果能确实成功的话，那就没必要拿猎枪出来吧。难道是『资产运用』失败，本来应该给人家的资产缩水了？」

『非也，他们压根儿不想转让代管的资产，会直接吃掉委托人的钱。』

「根本就是诈骗集团嘛！」

『标准答案。而且每次操控的金额高达数亿到数十亿。这么大笔钱，要是有人挡财路被处理掉也不奇怪。』

我跑过铺满小圆石的河滩，一脚踏入小河中。流速比想像中还快。我留心不让脚步被拖慢，死命地往前走。

别过来。

别过来。

别过来。

在我穿越小河之前，如果黑心律师集团先从树林跑出来，那我的背上几乎百分之百会被开一个洞。

「我明白他们会杀人的理由了。可是为什么是我？我又没有他们的犯罪证据，也没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啊！」

我的确看到遗产继承代理商在「疗养院」出入，但那有什么不妥之处吗？不，我想不到。我不可能看到什么，让他们有必要用猎枪炸了我再埋尸。

「等等，你等一下！」

『怎么啦？』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河水慢慢渗入鞋内，感觉很不舒服。难以想像这种东西会让都市人用一公升三百曰币的价格购买。不舒服还是要前进。我穿越小河，跑过河滩上的圆石。

「你说雪女很危险对吧？那跟这些遗产继承代理商有何关连？」

『所以说，就是「那个」嘛。』

「……！」

此时我身后，也就是清流对岸的草丛传出窸窣声。

几乎同一时间，我穿过河滩，冲入树林。

一道震耳入腹的枪声，让四周的野鸟同时飞起。

千钧一发。

不过下次就没这么幸运了。

渡河大幅拖慢了我的脚步。我勉强躲入树林，但双方的距离太近，用来当遮蔽物的树木密度又太低。

铅弹会打到我。

不过，我已经有胜算了。

各位思考一下县市和街道的交界，应该很好理解。从古至今，河川常被拿来当作土地的交界线。

就算是私有土地也一样。

而且——

在一串葡萄要价三万日币的超高级农地「智慧村」中，一定会有防护网来保护作物。

我只要高举一只手就好了。

触动红外线感应器，那个东西就会启动。

像是在阻挡来者去路一样，那东西水平一直线从地上升起。

是带着高压电的防盗网。

这可以同时防止害兽和小偷吧。野兽会直接往前冲而被烤焦；人类则会感觉危险而后退。

然后，大概是为了不让「人类」逃走，在我身后——河滩的方向也升起高压电网。如此一来，我成了两面电网中间的夹心。

设置在周围的扬声器在发出一声杂音后启动。

看来只要误触陷阱的物体在一定时间内没有被「烤焦」，系统就会判断该物体是人类，然后自动播放声音。

『前方是田中农园所有的橘子园，未经许可禁止进入。保全会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如果在抵达之前有人被高压电流电伤，田中农园概不负责。重复一次……』

我听见有人拨开草丛。

手持猎枪的西装男现身了。

不过他也在听广播，应该很清楚马上就会碰上和此事无关的警卫。就算在这里能杀我，如果没时间处理尸体和现场的痕迹，犯行就无法完成。

我们互瞪了几秒。

最后，西装男用猎枪瞄准我，缓缓地后退。接着一个咂舌，掉头逃离现场。或许是因为两旁有高压电网，手机已经断讯了。

我在空无一人的山中等待救援，同时低语：

「……『灵封』吗……」

7

娇小端庄的奶奶端来了御萩（注：是日本传统主妇们都会做的和果子点心。捣成糊状的糯米饭，用掺了糖的红豆泥包起来）。鲜红浴衣的座敷童子嘴里塞满了甜点，开口说：

「偶嘟子好恶呕（我肚子好饿哦）。」

「你是哪来的贪吃鬼啊？麻烦认真听别人讲话。」

「为什么人类会被诈骗啊？」

这语气彷佛在说妖怪绝对不会被骗。接着，座敷童子又拿起一个御萩往嘴里送。躺着吃东西真是没规矩啊。

「把自己的总财产交给其他人保管，稍微想想就知道这很危险吧。都已经是转让出去的钱，哪有可能叫人家还回来。」

「因为最理想的诈骗方式，并非绝对不会让人起疑的缜密手法啰。让对方『明知可疑』，却还是愿意承担一点风险去做，这才是高招。充满诱惑的部分总会让人失去冷静的判断力。」

「例如说：你想不想当聪明的人生胜利组呢？」

「或是说：你是被选上的，所以只能告诉你。」

座敷童子听了我的话，露出莫名妖艳的微笑。

「让他们失去判断力的诱惑，居然是因为他们不想把遗产合法留给家人，真是想不到啊。」

虽然这点的确让人感到不悦，但为何我要承受她这充满讽刺的视线啊？彷佛我是人类恶意的象征一样。

「但这样还只是单纯的诈骗集团。」

「既然『疗养院』的惑歌都可以说明得这么清楚，表示他们的手法快要穿帮了吧。接下来只要收集证据就行了。」

「不过，惑歌说的雪女让我很在意。我看到雪女，所以被猎枪攻击，这可以推测出对遗产继承代理商来说，雪女是一个重要的因素。这么一来……」

「所以才会有『灵封』的嫌疑？」

8

一名自称是田中农园所有人的中年大叔，开着电动小卡车送我到山脚下的零嘴店。我在那又打了一通电话给「疗养院」的惑歌。

『啊哈！电话突然断掉，我还以为你挂了呢♪』

「听你高兴到好像变了个人似的，真是太好了。你等着被我打屁股吧。」

『你的语气也好像变了一个人啊，那还有什么事吗？』

「遗产继承代理商。」

我快口说：

「你会猜到他们跟雪女有关，就表示在『疗养院』发生过什么事吧？快点说啦。」

『嗯？没有明确的证据显示两者有关系耶。』

惑歌爽快地回答：

『之前不是才跟你提过，房客「住进某间病房就一定会死」的事情吗？』

「是啊。」

『其实「没有找到是哪一间」。说正确点是因为有很多传言，所以不知道哪一间才正确。』

「可是，既然有那种传言，就表示发生过什么奇妙的现象吧，而且还是跟雪女有关。」

『说得对。最近甚至有老爷爷和老奶奶在盛夏的「疗养院」冻伤了。』

「……这有可能吗？」

『只要有一台温度低得很不环保的冷气，搭配久病在床的老人就可以。冷风连续好几个小时都直吹同一个地方，可能就会冻伤吧。不过，这种事情连续发生四五次，那就很异常了。这里说是「疗养院」，其实是一种娱乐设施，算是服务业啦。接连发生这种事情会影响品牌形象，所以员工也很紧张。』

「可是，现在传言止住了。」

『还没找出原因就是了。假如这是出于恶意的人祸，那正确来说，应该是始作俑者突然收手了才对。』

「这也是遗产继承代理商搞的鬼？」

『他们在冻伤事件发生前就已经在这里出没，但我看不出有什么明确的关系。不过冻伤的老人家都有大笔的财产。在他们眼中，肯定是肥羊吧。』

「……我有个问题，你说在冻伤事件发生前，遗产继承代理商就已经在那里出没，这表示当时已经有客人被诈骗了吗？」

『你真敏锐呢。』

在电话的另一头，惑歌似乎笑了。

『当时还没有人受害。他们好像有跟肥羊接触过，不过似乎没有轻易得手……可是，在冻伤事件结束后就慢慢传出有人被骗——我是间接听人家说的就是了。』

果然。我下意识呢喃。

既然如此，只有一种可能。

「一开始的冻伤事件是『灵封』的试验。他们调整了威力和条件的范围之后，才正式用来诈骗。」

『「灵封」……』

「将『妖怪拥有的特性和条件，套入人类建构的犯罪系统上加以滥用』，这是我们熟悉的灵障事件的典型案例。」

现金永远领不完的提款卡。不管杀多少人都绝对找不到犯人的菜刀。

以常理来说，这些是绝对不可能存在的「梦幻道具」，但只要巧妙运用超乎常理的妖怪能力，就有可能实现。

以「道具」的姿态显现在外的，只是冰山一角。

它的真实样貌是如妖怪和犯罪组织所执行的庞大完全犯罪手法，由复数的巨大齿轮互相牵动而成……这就是「灵封」的实际样貌。

用比较容易理解的说法，这就像是利用童话故事中出现的万宝槌，或知名歌剧中以恶魔之力制作的子弹，搭配汇款诈骗的教战手册这类「无形道具」所构成的犯罪手法。

麻烦的地方在于，被利用的妖怪不会发现自己正在帮助犯罪，或是给人类添麻烦。

以雪女的特性来说……她们会使用两段式手法。其一：被放走之后，说出雪女的事情就会没命。其二：雪女事后会乔装成其他女性，逼迫对方结婚。「强逼对方答应」这点的确是诈骗集团会想要的特性，而且还附带「说出去就杀了你」的条件，可防止被害人提告。

问题在于雪女的约定是以「结婚」为主轴。

如果能够自由更换「结婚」这一块，就能让受害人签下任何不讲理的金钱契约。

「……是怎么样让被害人立下『约定』的……？」

我如呻吟般说：

「我猜，发生冻伤事件的时候，是立那个『约定』不成功，或是『约定』被拒绝了。他们当时可能直接把雪女请到『疗养院』来。不过在冻伤事件突然落幕的时间点，遗产继承代理商已经想到别的方法了。」

『你想问我「有没有想到什么不对劲的事情」吗？』

「喔喔，你有超能力！」

『很遗憾，我想都想不到！』

「你这家伙……！」

手机差点被我捏烂，不过我自己也不知道有哪边不对劲，无法明确给惑歌方向。一个无法给明确方向的人，不该单方面期待对方拿出成果吧。

没办法了。

「……我待会儿想回『疗养院』一趟，一般访客还能进去吗？」

『真的假的，刚才好像有人想用猎枪射你对吧？』

「所以我才想速战速决。我可不想每次走夜路都被猎枪狙击。」

『既然这样，我想时间上没问题啦。而且就算有事，我也能以这里常客的身分帮你关说。你之后最好都坐公车，坐那种比较贵的直达车，不要坐每站都停的。这样就不会在山路停车，应该可以降低出事的风险。不过不保证你绝对不会遇袭就是了。』

「就这么办。倒是，你不会出事吧？」

『「疗养院」本身是有钱人聚集的设施，保全防护滴水不漏。要是这里很危险的话，你早就在这里遇袭了。』

「谢谢你做出如此讨人厌的证明。」

我挂掉电话。

对方不单纯只是专骗老人的诈骗集团。这件事的火药味越来越浓了，我对此感到厌烦的同时，转头回望自己方才脱离的山上。

好了。

该返回死地了。

9

「『灵封』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盆盆盆盆盆盆盆盆盆栽～」

「好好听人说话啦，座敷童子！我话都还没讲完！」

座敷童子把我的话当耳边风，用鼻子哼着歌，要不是调整发着蓝白色光的紫外线灯的位置；不然就是拿着玻璃滴管，把营养剂注入充满水溶液的透明盆栽中。盆栽配上浴衣妖怪其实还挺合适……但这盆栽为何充满了科幻的味道！

附带一提，或许是因为这个兴趣的缘故，让这整天游手好闲的座敷童子深受我爷爷的宠爱。

「哎呀，因为我越听就越觉得没有我出场的机会嘛。你这种问题，不如上网去知识+问比较好吧？」

「有些网友会装得好像自己是万事通一样，答案让人有点信不过啊……」

然后，你不要岔开话题。

我要露出小狗般泪眼汪汪的表情，抬头看你喔。

「……你……你怎么了，小忍？眼神好像盯上猎物的蛇一样，你该不会是青春期的性欲快要失控了？」

「好，够了，拜托你回到原来的话题好吗？」

「嗯——利用雪女的约定，进行跟遗产让渡有关的『灵封』啊……」

鲜红浴衣的座敷童子照料完科幻盆栽后，终于转身面向我。

「事情演变到『灵封』的阶段，就表示遗产继承代理商的最终目的是那个吧。」

「大家已经开始起疑，他们却持续出入『疗养院』没躲起来，表示有可能是那样。」

「贩售『灵封』……」

没错。

「灵封」这种犯罪手法，是利用妖怪的特性和条件，搭配人类所构筑的犯罪计划。当手法成形之后，就能将方案和方法论当作「商品」来贩售。就像固定模式的汇款诈骗手法正散布于日本各地一样。

当然一经散布，社会就会动乱。

犯罪就不会只局限在「疗养院」。

这和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万宝槌不同。「灵封」虽是借用妖怪之力，却是经由人类的手所创造出来。只要有心想创造出完成品，又有创造时所需的技术和材料，任何人都能着手准备，完成一套「灵封」。

「遗产继承代理商已经骗了好几个有钱人，赚了一大笔钱。钱已经赚到，为了变换身分和跑路，他们可能打算把『灵封』卖给『更大型的犯罪组织』。」

追根究柢来看，在传出冻伤事件时，遗产继承代理商的诈骗差点失败，同时暴露出此风险。这种状况不如他们的预期。搞不好遗产继承服务的最优先目标，已经变成「设法全身而退」，而不是「大捞一票」。

「卖出去的『灵封』如果事后出问题，『大型犯罪组织』搞不好会要他们的命。所以他们才会冒风险留在『疗养院』，小心翼翼地在修正方法吧。」

「也有可能是他们一开始的目的就是组出『灵封』，在『大型犯罪组织』的催逼下才会来到『疗养院』……这种可能性很低就是了。如果只是测试手法，没必要拿真正的有钱人开刀。」

「嗯，如此说来，遗产继承代理商觉得你可能发现『疗养院』的诈骗事件和雪女的关连性，才会卯足全力来杀你。他们大概也想避免有人在『灵封』完成之前坏事，打乱核心计划。」

「正是如此。」

「……火药味越来越浓了啊。连『大型犯罪组织』都出现了。现在的气氛，就算在夜晚的港口发生枪战也不奇怪。」

「是吧是吧。」

「而且致命诱发体的雪女也牵扯在内。有些客人的钱没被骗走却差点冻死，这表示他们甚至可能有办法让雪女在失败时攻击被害人。组织、枪械、超常现象的组合，光靠地方警察，能处理得了吗？」

「所以我才找你这个游手好闲的座敷童子商量啊。真是的，为什么我会在那个时候遇到雪女啊？」

「这种大型的武打场面，实在没有我出场的分啊，盆盆盆盆盆盆盆盆盆栽～」

「就叫你好好听人说话啦！」

10

我坐上电动公车，折回「疗养院」。

一群在院内忙着准备诈骗的西装男在见到我时吓了一跳。不过大概是判断在这里拿出猎枪，肯定会一口气惊动有钱人自己雇用的武装保全，因此只是微颤抖着身体，却无法对从身边经过的我动手。

「惑歌。」

「嗨！」

我在候诊室再度和同班同学碰面。仔细一看此处的装潢，到处都很小题大作。

「虽然你说要揭发利用雪女『灵封』的详细手法，但具体来说要从哪里调查起？我可先申明，这里可是很难找人问话的喔。『疗养院』就像是住满孤僻有钱人的饭店，他们不会跟其他房客打交道。我能关说的也只有这里的员工，你要有心理准备。」

「大概不用关说吧。」

我挥手接着说：

「这次『灵封』的关键，说穿了就是『约定』。被放走之后，说出雪女的事情就会没命，然后再乔装成其他女性逼对方结婚。诈骗集团是应用这两段式手法，让被害人转让资产。」

这里所说的「结婚」，当然不是指到区公所办理结婚登记。而是雪女用来当作攻击契机，口头约定的「结婚」。换句话说，重点是让对方立下约定，而非「结婚」。所以最关键的「结婚」也能换成其他的东西。

「未免也太理想了吧？先设一条防线，不让被害人把诈骗集团的事说出去，然后再逼他们做不合理的交易，被害人要是拒绝就等着被惩罚。只要巧妙利用雪女的特性或条件，就能成为钜额诈骗事件的典型案例，而且绝对不会曝光。」

「你不觉得这样一来会死一票人吗？」

我皱眉说：

「要是有人告诉你『交给我们，你一定能确实掌控自己的遗产』或是『没什么好怀疑的，把钱全部给我们吧』……听到这种话会答应的人才真的是笨蛋吧。正常人一定会起疑心。实际上，遗产继承代理商一开始似乎失败过。」

「可是拒绝立下约定的人会没命吧？这么一来——」

「这么一来，就算出人命也不奇怪。死的会是那些『压根儿不相信』有雪女的人。」

啊。惑歌不禁失声。

大概是想到了什么。

「就是那个冻伤事件啊。代理商那群人刚开始大概是直接利用雪女，『当面』跟那群老人交涉，结果失败了……还害对方差点被惩罚致死。当时他们八成调整过雪女某个程度的特性和条件才没有出人命，不过『威力』还是太强了。」

「所以遗产继承代理商才会改变方法。」

「让被害人立下约定，而且不会起疑。老人只要不觉得自己上当，就不会死在凶恶的惩罚之下。问题在于要怎么起步。只要把对方拉入雪女的『约定』之中，接下来就能自由料理了。」

「有那种方法吗？」

惑歌感到怀疑。

「遗产继承代理商的话术本身不是很高明。他们跟雪女联手还能引发冻伤事件，差点就要失败了。本来口才就不好，就算再勤练，到最后要是出纰漏还不是一样？」

「我想也是吧。所以他们干脆不说话，就连被他们盯上的老人也不知道自己和雪女有『约定』这件事。」

「……？」

「我之前遇过的『灵封』有这样的手法——」

我顿了一下后继续说：

「将重点偷偷写在『自由软体』的使用条款中，让使用者答应，也就是立下『约定』。没人会去看条款，可是不答应就不能使用软体。魔鬼就藏在冗长的条约中。」

「不会吧……」

「这里也有那种东西吧。」

我左右来回张望：

「『疗养院』的使用条款。惑歌你自己也没看吧？对于想让被害人跟莫名其妙的妖怪立下约定的一伙人来说，如果能在条约中追加琐碎的细项条文，不就正中下怀吗？」

使用条款的正本就放在「疗养院」的正门柜台。入住的房客另当别论，但在和职员有交情的惑歌帮忙下，我查看厚如像电话簿的使用条款。

甲方利用乙方管理的设施时，有义务将携入内部的物品向乙方开示和说明。

甲方在利用乙方管理的设施之期间，乙方会尽全力保护甲方的所有物，但此为努力目标而非义务。故在利用乙方管理的设施时，即使甲方的所有物有遗失或损坏，乙方皆无赔偿之义务。

甲方利用乙方管理的设施时，有义务妥善使用乙方管理之设备。甲方懈怠此义务导致乙方设备损坏时，甲方须全额补偿损坏之设备。

「……使用条款或契约书之类的东西，干嘛都要写得这么八股文啊？」

「就是为了不让房客认真看吧。你看，这里就很贼。入住房客的钱包丢了，这里不会负责；可是入住房客弄坏这里的设备，一定要全额赔偿，毫无例外。」

「不过，好像没有被加写跟雪女有关的内容。」

在利用乙方管理的设施时，即使甲方的所有物有遗失或损坏，乙方皆无赔偿之义务……这里要说可疑的确很可疑，不过光是这一句话，还「不够」让雪女夺走目标的财物。

「会不会是我们解读错误？」

「不……」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假设服务台的正本被彻底改写了，那所有在『疗养院』的人应该都会遇到雪女的诈骗，当然惑歌你也是。可是没听说代理商有捞这么多。」

「不就是说，变更『疗养院』使用条款的假设落空了吗？」

「除了玄关，其他地方应该也有使用条款。如果『疗养院』是空有其名，实际上只是一群怪人聚集的饭店的话。」

没错。

发生冻伤事件之后，遗产继承代理商应当没有继续诈骗，而是意图变更手法。可看出他们不想让骚动过度延烧。就算真的能大捞一票，要是引发骚动把整间「疗养院」都卷进去，那就很可能被警方盯上。何况在刚引发冻伤事件之后，他们应该连诈骗的成功率都无法估算。最糟的情况下，「疗养院」内的所有人可能都会冻死，这种情况连诈骗集团也会怕吧。

所以，遗产继承代理商才会致力创造出「可严加控管的损害」。

利用「疗养院」，把特定目标逼得走投无路的「约定」。

缩小目标，然后让对方答应的「使用条款」。

「疗养院的房间内，有没有介绍院内设施的手册之类的？那种介绍客房服务或网路使用方式的东西。如果有那种资料夹的话，里头应该会有使用条款的影本。」

「听你这么一说……」

「然后，那种简易版的使用条款不需要一一签名或盖章，大多都是从进到房间的那一刻起，就被当作是『自动同意』的东西。」

进到惑歌的病房一看，小桌上果然有一个厚厚的资料夹。正如预期，里头有简易版的使用条款和设施介绍。

「如果所有病房都有放，那他们可能只调包特定目标的资料夹。」

「我们没办法调查其他房客的房间喔。」

「有没有之前的房客退房退得很不自然，然后现在是空房的地方？说出被放走的事情就会取其性命，之后再乔装成其他女性逼对方结婚——雪女用的是这种两段式手法，不过应该没限制对方不能一声不响地离开。」

「空房间的话，我拜托一下职员，搞不好就会让我们进去调查。」

惑歌麻烦路过的女性职员打开空房间的门锁（话说，我这同学的淫威到底有多大啊），让我们进入内部。

「从进房间的这一刻起，我们可能已经陷入『约定的迷宫』之中了。你要小心点啊。」

「我会小心啦，不过对方是雪女吧？别看我这样，我好歹也是个女生吧。」

「诱发攻击的导火线只是刚好用『结婚』这个字眼，这部分其实很含糊吧？」

「或许吧。不过就算考虑到这一点，病房使用条款的适用对象是跟设施管理人签订住宿契约的人。所以应该和我们没关系。」

我也希望如此，不过诈骗集团搞不好乱加了什么内容，很有可能违反常理。

我拿起资料夹，检视里头的内容。

就跟柜台的条款一样，意图使人想睡觉的文章持续了好几行，但有不少奇怪的地方。

字型之类的都有统一所以看不太出来，但里头确实多了几条在柜台没看过的条文。

「除了甲方乙方，还多了丙方。」

「丙方就是雪女？」

「也可能是指遗产继承代理商。」

伪装成这种原本「格式就很难懂」的文章，而且还是专门骗人的诈骗集团所添加的条文。内容看得我快头昏脑胀，好不容易才重新拼好文章的内容，加以理解。

甲方利用乙方管理的设施时，甲方应重视和丙方之间的关系性。

丙方和甲方的关系，为金钱转让的关系性之变更。

甲方的丧失意味着社会性的丧失，丙方应以金钱行为执行一切的制裁。

丙方在立场上无法签订具有法律依据的金钱契约，故由遗产继承代理商代为执行。

「找到了找到了。这边的关系就是指结婚吧。的确两个人结婚的话，遗产继承的优先顺位就会改变。」

「丧失的这个地方，雪女的处罚也就是『死』，被换成了『失去金钱的社会性之死』。」

「然后，还利用妖怪连办手机都做不到的立场，弄了一条管道，让遗产继承代理商管理骗来的钱。」

将重点归纳一下后，如下述：

这份遭窜改的资料夹放在病房中，只要有房客利用该病房，就等于「自动和雪女结婚」，目标和雪女可共同运用资产。说穿了，就是所有的钱都会被卷走。

此外，如果拒绝条约或是想跟其他人商量，仍会受到「导致社会性死亡的金钱罚则」。

不管是哪个模式，雪女都会拿到一笔大钱。不过雪女连银行户头都不能申请，所以遗产继承代理商会代替雪女来管理资产。

如此一来，所有的钱最后会落在诈骗集团手中。

只要手握内有使用条款的资料夹，诈骗集团就能让「约定」成立。所以就算借用了雪女的力量，雪女也不需要在场。

雪女本人真的了解这个「灵封」的内容吗？

「咦？不管诈骗成功或失败，目标都会失去遗产吗？既然这样，应该还是会有人豁出去提告吧？」

「处罚只写『金钱罚则』，没说罚多少。或许诈骗成功，目标会失去所有资产；说出去的话，罚则还会让目标再多一笔负债。」

这笔负债搞不好来自「大型犯罪组织」的地下钱庄，是笔能够印证「社会性之死」的钜款。对人类来说，这比在雪山冻死还可怕。

「不管怎样，现在证据确凿了。」

「可是有明确的证据显示，丙就是雪女吗？」

「八九不离十。」

我用食指，指了厚重资料夹某页的一句话。上头这样写着。

丙方害怕夏天，并讨厌象征同季节的蝉。

11

「嗯？我差不多该预录节目了。深夜院线要拨《地狱计时器》，这可不能错过啊。」

「回自己房间录！我要录海外影集，不要霸占别人的视讯盒！」

「……话说回来，雪女的『灵封』已经弄清楚了呢。我想这样就轮不到我出场了。」

「刚才说了这么多，其实你还是想帮忙啊……？」

虽然她个人觉得麻烦，但或许座敷童子的种族特性就是会想帮助自己家的人吧。如果真是这样，那她算是理性傲，本能娇啰？

我原本这么认为。

「那我干嘛听你在这说废话啊？这段时间，应该可以把主角从七级练到八级才对。」

「我就知道是这样。你这居家妖怪，不认真听我说话，我就把主机全部放在惑歌那里，不让你玩！」

座敷童子全力抱住我，还差点哭出来。

对这妖怪来说，娱乐竟然跟水和空气一样是必需品。

「可是，既然遗产继承代理商想藉由出售『灵封』，然后拜托『大型犯罪组织』牵线让他们逃亡。你若想揭穿他们的犯罪手法，应该不会放过你吧？」

「就是这点。」

我探身向前：

「说到最后，最大的问题就是这点。」

「贪婪的人类比妖怪还可怕，这真是讽刺啊。」

「像『六部杀』和『夜哭石』里头的坏人，都是贪婪的人类啊（注：两者均为日本怪谈，都在描述人类因贪财而杀人，最后遭到报复的故事）。妖怪和怪异之类的，在这种坏人得意的故事中反而是担任收尾的角色，让坏人有报应呢。」

「如果因果报应能跟民间故事里一样清楚分明，这个世界应该会比较适合人居住吧。」

座敷童子一脸无趣地说。

「这样一来，遗产继承代理商终于要倾巢而出了呢。」

「没错没错。」

一阵寒颤窜过我的背脊。

我知道害怕不能改变眼前的状况，但情感无法用理性来克制。

座敷童子或雪女这类的妖怪，是极度不讲理的恐怖之物。

但我现在面对的是人类的欲望和业障。他们连这种恐怖之物都想利用，意图藉此来获利。

「危机，超级危机啊。」

「现在的高中生还真是容易词穷耶。」

12

我早有不祥的预感。

但我却掌握不到具体的内容。空有预感却毫无对策，那根本毫无意义。这就像坐在一条速度缓慢的输送带上，正被运往焚化炉似的。你不会马上有事，但会追加体会到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我们走出方才查看资料夹的房间后，身旁的惑歌皱起眉头，说出她感到不对劲的地方。

「……遗产继承代理商不见了。」

「真的假的？」

状况持续演进。

速度快得有如癌症，当你感到疼痛时，已经太迟了。

走道的另一头，年轻的女职员小跑步靠近。

「小手蜜小姐！小手蜜小姐！」

「有！怎么了怎么了？」

听到唱名，小手蜜惑歌望向女职员。

「有件事情可能和你的朋友有关。」

「发生了什么事？」

「连接这里到山脚的公车好像爆胎了，听说会误点。」

呃！

来这招吗。

「两位该怎么办才好？从距离来看，走路应该也能在天黑之前下山。如果你朋友晚一点有事的话，可以请职员开车载——」

「等等，等一下。可以让我考虑一下吗？」

我慎重打断女职员的话，拉了惑歌的手到旁边开始讲悄悄话。

「……这绝对是遗产继承代理商搞的鬼吧？他们打算在我下山的时候，制造猎枪走火的事故，所以才会先处理掉麻烦的公车。」

「要不要干脆搭职员的车下山？」

「到时候连职员都会吃子弹。代理商开始来硬的了。惑歌，在这里出入的遗产继承代理商总共有多少人？」

「嗯？详细人数我不记得，不过大概有十到二十人吧？」

「那最好有心理准备，他们可能全都会拿猎枪，然后一口气围上来。山路只有一条。要是他们在路上撒碎玻璃之类的东西绊住车子，之后就等着和废铁一起被当成废五金处理掉吧。」

「……要不要我叫直升机过来？」

不愧是有钱人，思考的格局就是不一样。

但我摇头回应：

「他们的猎枪要是有用来福枪子弹的枪就完了。民间直升机的玻璃和金属板会被射穿。」

智慧村提供许多恩惠，但也有不方便的地方。

例如警力相当单薄。

这里根本没有警察局，村内只有一个派出所。而且警察白天会戴头罩式耳机听随身听，不理会呼叫，太阳下山后还会拼命打瞌睡。这里的葡萄一串要价三万日币，常有小偷光顾，警力却如此草率。所以在智慧村中，居民会自费雇用武装保全来维持治安（但实际上也有武装保全会监守自盗）。

惑歌很了解这里的状况，

「那躲在『疗养院』里可能比较安全喔。遗产继承代理商会在山里布陷阱，就表示他们考量战力，不想和保护『疗养院』的全体武装保全为敌吧。」

这个建议让我很感激。

但感激归感激——

「毕竟这件事若不赶快处理，搞不好我也会被雪女的『灵封』盯上，而且在这边可以临机应变。『疗养院』有很多有钱人，各自雇了武装保全来自保。只要集合保全的战力，遗产继承代理商就无法动我们吧。」

「嗯……这有点困难吧。」

我歪头说：

「你雇用的保全集团就算了，其他有钱人雇用的保全可不会这么好说话。如果我躲在这会引来持猎枪的犯罪集团，那他们八成会毫不犹豫地把我从『疗养院』赶出去，以免引发危险。」

武装保全的工作是保护委托人的安全，所以会毫不留情吧。

而且惑歌个人雇用的武装保全，人数比不过所有富豪雇用的武装保全。要是双方人马互相敌视，其他富豪的保全就会来硬的。到时候一个搞不好，会面临二选一的局面：不是离开这儿，就是在这被众人围剿。

「那我派几个武装保全跟着你呢？」

「那些上班族会答应这种契约以外的行动吗？就算他们愿意帮忙，代理商那边有十到二十人，要是全都拿猎枪的话，战力可不容轻忽啊。届时我可能『勉强』下得了山，但我可不想在路上看到有人倒卧在血泊中啊。」

这不单纯是正义感或道德感的问题。

要是因为委托人的胡乱要求，导致同僚丧命的话，到时候围剿我的就是武装保全了。他们不是国家公务员，也不是市民的伙伴。遇到不讲理的状况，搞不好会用不讲理的方法来回敬。

「那要怎么办？你刚才遇袭的时候，还不是顶多只能狼狈逃窜？」

「……对，你说的是，老实说就是丧家之犬。才一个拿猎枪的就把我弄得抱头鼠窜了。没办法没办法，这又不是轻小说，绝对不可能靠着动头脑反击就会赢。我现在还活着，已经是金氏世界纪录了。」

「不要看着远方说。这次可是十到二十个猎枪男一起来喔。这种状况可不是在树林里头穿梭就应付得来的。」

不能待在「疗养院」。

跑到山里会被十到二十个拿猎枪的诈骗集团袭击。

我必须设法平安下山，但眼前状况的绝望程度，就像在踢足球时，我方只有一人但对方有十一个人一样。不管怎么想都会被包围。这种状况可不是靠耍小聪明的战术和技巧就能够克服。

就算我平安下山了，这样就能回归安全的暑假吗？

要说几次都行，他们拿的是猎枪。

我可不想活在被袭击的恐惧当中，然后一辈子躲在家里。何况视他们的情报收集能力而定，搞不好会杀到我家来。要是有一群手持危险物品的家伙，穿着鞋踏上我家，那前面会有什么在等待就再明显不过了。

活下来。

平安回家。

要满足这两个目标，就不能只是偷偷下山，不被遗产继承代理商发现。

「……既然这样，那只好彻底一点了。」

「小忍？」

「惑歌，你说过可以麻烦职员，但不能麻烦『疗养院』的房客听从我们任性的要求是吧？」

「是……是啊，我们都是房客嘛。而且这里就跟旅馆一样，所以也不会跟隔壁房的打交道。就算敲门，对方还不见得会应门呢。」

「这样就好。」

我从惑歌手中拿走放有简易版使用条款的资料夹。

「能不能帮我跟这里的职员耍点任性，就当我现在『已经住在放有这个资料夹的空房间』，不过我没办法付钱就是了。」

「这有点困难吧。」

「那多加一句，不照做就会有拿猎枪的强盗集团杀进来呢？」

「我努力看看啰～」

惑歌答应得很敷衍。

「不过，要把你弄进空房间可能不太容易。让我的房间再多住一个人，反而比较简单。」

「不，到你的房间没用。要突破现状，我就必须跳进漩涡之中。」

「什么意思？」

「还有，惑歌你有在玩股票，商务需要的工具，你大概都有吧？毕竟电脑不是万能。那些传统的工具也稍微借我一下。」

「具体来说要什么？」

「给我一个印章。」

时间还不算晚。

大自然也未完全死绝。

闷得透不过气的夏季热气。草木释放出的浓密自然气息。群树遮蔽天空，穿透树叶缝隙直落而下的日光，能充分诠释「健康」两字的意境。风声吹得树枝沙沙作响，夏蝉高亢的鸣叫彷佛想遮掩树叶声，如波状般不停敲击我的耳膜。

倘若只有如此，那便是小学生的绘图日记会看见，最适合拿来回忆的光景。

智慧村所诠释出，作为娱乐设施的田园光景。

但只因身处的状况不同，田园光景就会摇身一变，成了如此杀气腾腾的世界吗。自杀者往山崖前进的心境，或许就像我现在这样吧。我没时间对眼前伸展的美景感到动心，只能把景象当成普通的景象。

我似乎全神贯注，神经紧绷。

但实际上我所获取的资讯量，明显少于平常。

每一步都好沉重。

感觉灵魂这种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逐渐被耗损。

以现在的精神状态，就算手上有正确的地图，我可能也会因疑念而迷路。何况自己持有的地图未必是正确的。我应该顺从自己的危机感吗？还是应该无视会让我自取灭亡的危机感呢？自取灭亡势必会使我裹足不前，最后忽略危机的存在。种种选择在我脑中重复循环。这种循环不知不觉地模糊了我的判断基准，使我变成无法采取复杂行动的机器人。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无法整理思绪。

我是真心这么认为，还是想藉由自我陶醉来掩盖恐惧呢，我已经无法判断。

这座山的某处，藏了十到二十个手持猎枪的人。

只要巧遇其中一人，我就会有生命危险。反击根本是天方夜谭。就算我马上转身逃走，活下来的机率也不到10%吧。何况要是每次都僵在原地不动，犹豫着该战还是该逃的话，下场一定是吃子弹。

而且就算躲过一个人，只要遗产继承代理商的人之间有联系，我三两下就会被围剿，届时肯定死路一条。这座山再广阔，人类能走的地方和易走的路线其实有限。有十到二十个人，要封锁这些地方易如反掌。

何时会攻过来？

从哪边攻过来？

现在说这些于事无补，但事到如今，我强烈后悔自己离开了「疗养院」。现在让我回去也好，就算被武装保全围剿也无妨。总之，我应该要到安全的建筑物中避难吧。当我不干不脆地回望走来的路时——

猎枪来袭了。

一声撼动大自然般的巨大惨叫，炸裂开来。

此时。

遗产继承代理商的其中一人——花园感受到强烈的压力在袭击他的胃。他藏身在草丛中，监视蜿蜒的山路，双手握着二连发猎枪。盛夏的热气让西装内侧汗水淋漓，脸上也像被喷雾器喷到似的。自己急促的呼吸很吵杂。触碰到脸颊的草丛树叶，削减了花园的集中力。整体来说，一股让人头晕目眩的恐惧和后悔正在袭击他。

已经看见目标的高中生了。

花园把猎枪的枪托抵在肩窝上，确实止住摇晃，但自己的身体却在颤抖。

并非是眼前的少年令人恐惧。

花园害怕的是对人开枪。

跑来当遗产继承代理商的男人都有一个共通目的，就是想轻松赚钱。

但是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堕落到这般田地。

杀人已经背离常轨。

背负的风险明显超出容许值。花园每次看新闻，都觉得犯下强盗杀人案的人应该多用点脑袋。要是早知道会死人，花园绝不会参加这种犯罪计划。乖乖拿着手机搞汇款诈骗还比较好。

有一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

可是不开枪，失足的就会是自己。

花园心想，首脑城中会准备猎枪，就是为了委婉地驱动我们。如果用小刀或金属球棒，我们一定会犹豫。只要动一根食指就好的认知，能让我们的神智远离刺入和打烂人肉的禁忌。

要是那个小鬼没来碍事，事情应该已经顺利落幕了。

要他的命或许过分了点。

但也不能让他不受任何处罚，就这样大摇大摆地享受人生。

一根手指。

只要动一根食指。

那小鬼造成的麻烦，够我动一根食指吧。

你就自己中弹吧，其他的我管不了。

如果死了，也是那小鬼自己的错。

再次深呼吸。

花园的食指放在猎枪的扳机上，模仿电影的动作，双眼望着准星。需要的是气势。

花园一鼓作气，食指用力。

但没有发出枪声。

枪托也未因射击的冲击而撞击肩膀，因为铅弹根本没发射。

「？」

是食指没动吗，还是肌肉因紧张而僵硬呢？

花园如此心想，眼睛离开了准星查看食指，这时他看到了一个奇怪的景象。

自己的食指已经变色发黑。

而且第二关节以上的地方，已经像干掉的纸黏土一样，掉落在地。

「呀……」

爬过雪山遇过山难的人，可能看过类似的情况。

简单来说，就是重度冻伤。

「呀啊啊啊啊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过，花园的人生阅历并不丰富。

如此莫名其妙的现象，加上伴随实感的剧烈疼痛，让花园第一个反应就是猛挥右手。哔啪！一阵刺耳的龟裂声。花园一半的手掌连同三根手指头，如脱落般被甩到半空中。

怎么回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耳边传来草丛摇晃的声音。大概是藏身在附近的同伴想代替自己枪击高中生，或是前来救我吧——花园如此心想，但并非如此。自己认识的室川，因为剧烈疼痛和恐惧在地上打滚。他的左半边脸颜色很怪，变成了紫红色，一边的耳朵也不见了。

终于有一声枪响划过山中。

但不是冲着高中生而来。是走火，猎枪走火了。草丛中的林田滚到马路上，右手已经碎裂，跟坏掉的废铁纠结在一块。不知是火药的爆发力还是冻伤的影响，让他失去了手臂。

不只是花园。

整座山都发生了同样的情况。

花园完全陷入恐慌状态，总算才注意到高中生的手上拿着一个厚资料夹。

古早的刑警连续剧有演过，厚重的漫画杂志可以当防弹背心；但很明显，高中生不是为了这个目的。

花园等人认得那个资料夹。

那是加工过的使用条款，为了利用雪女的特性和条件以「灵封」进行诈骗，他们事先调包放在目标房间的东西。

「要操纵妖怪的话，不应该让最关键的东西离身吧？」

高中生打开了资料夹。

翻到加工过的那一页。

上头多了几条连花园等人也没看过的潦草手写字。

丙方应保障阵内忍的人身安全。为遵守上述内容，丙方有义务竭尽所能。

丙方在行使其力量时，也可先发制人。只要确认可能会对阵内忍的人身安全带来负面影响的要素有攻击意图，应立刻用丙方之力加以全数排除。执行本条款之际，不须得到周遭的同意。

添加的文章旁边还多了一个小小的朱红图案，彷佛在点缀只有白底和密密麻麻黑字的页面。那是一个印泥色的印章。

更正确来说，是「订正章」。

旨在提示对方「契约内容已修改」，并让对方知晓。

「嘎……」

因为尝试开枪所以被排除了。

意图开枪的人，也会被全数排除。

上头追加了一条极为好理解的条件，而且拥有绝对霸道的效力。就算我方有几十人几百人，只要想对这名高中生不利，所有的战力就会被无力化。

（他把「灵封」……把我们设计的方法抢走了！）

接着，冬天到来。

一个妖怪出现在森林中，她所象征的是大自然的残酷和排拒人类的极寒。

地狱的入口。

即将开启。

高中生用阖起的资料夹书脊敲打自己的肩膀，同时对四周的众人说：

「……这是你们找来的致命诱发体，现在应该亲身体验到有多么危险了吧？我也不想让伤害继续扩大啦。」

『你们这群白痴在干什么？花园、林田！我们准备保险，就是为了这个时候吧！』

掉落的手机中，传来首脑城中的声音。

『蝉啊！拿虫笼过来！只要除掉那个怪物，马上就能宰了那个小鬼并封口！』

城中从草丛中飞奔而出。

手上抓着儿童用的小虫笼。拿这种东西当「武器」，照常理只会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不过，

在花园等人设计的状况中，虫笼里的东西是护身符，几乎可发挥出绝对的效力。

然而——

「咦？」

结冰。

虫笼蒙上朦胧白色雾气，出现龟裂，里头的几只蝉和城中拿着虫笼的手同时被寒气笼罩。

重度冻伤让皮肤的颜色改变，肉质松散扭曲，指甲的位置明显错位。

面对这股剧痛，城中试图紧握五指，但五指随即一起脱落。

「咿……咿啊！掉……掉了。怎么会……手指掉了，脱落了——！」

比起剧烈疼痛，原本应该有的东西断掉落地的荒谬画面，反而让城中更加害怕。高中生再次翻开资料夹对他秀出某一页。

上头有了改变——

丙方害怕夏天，并讨厌象徵同季节的蝉。（此处原文为双删除线）

原有的条文被删除了。

花园等人准备的唯一保险。

如此一来就无法阻止被利用的雪女。

谁也阻止不了！

「说当然也是理所当然吧。要是直接用你们准备好的加工条款，连我的财产也会被你们卷光。我照自己的意思重设计条款之前，应该要先删除多余的条文。这算是常识吧？」

高中生阖上资料夹，然后用它来捶肩膀，同时窃笑道：

「……好了，你们要让黏在身上的东西慢慢脱落，还是乖乖撤退？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吧。」

13

座敷童子皱眉头说：

「哎呀，你的回想在途中改变了视点呢，这是BUG吗？」

「才不是，那是我从投降的杀人未遂犯那里收集来的资讯。」

「不过，事情已经解决还平安落幕了吧。那还需要专程找我商量吗？」

「非常需要，笨蛋。有一个最糟糕的家伙还没处理，就是雪女啊。」

「你没将简易版的使用条款改回来吗？难道你这辈子都要接受雪女的全自动保护？」

「关于这点，我有写一条『受过变更的条款，于变更后三小时全数失效』，所以没问题。不过——」

我搔头续道：

「就算没用条款操弄特性和条件，那个雪女似乎一开始就把我当作目标了。她在公车站逼婚就是为了杀我。不趁早处理这一点，我可能会被她用『连珠炮的提问逼入死胡同』。」

「受欢迎的男生还真辛苦啊。」

「……雪女的结婚约定是那个吧，肯定是为了俐落杀掉目标的权宜之计。不过她好像跳过和缩短原来的步骤，反正就跟魔法的咒文一样。」

「哦？你是说妖怪没有跟人类一样的恋爱情感吗？」

「他们本来就不是人类啊。」

这时候，娇小端庄的奶奶来到了房间。我请奶奶检查有无东西遭窃，但这房子太大了，而且途中奶奶好像还跑去做御萩，总之就是花上了一点时间。

「小忍，那个……刚才小偷的事情啊……」

「有东西被偷吗？」

「不是，相反过来。好奇怪，好像多了一样东西。」

「……啊？」

就是这个。奶奶把一本资料夹递给我。

没错。

就是在事件落幕之后，我用摩托车快递送回「疗养院」的厚重资料夹。

「惨了……」

我不由得低声说。

那个小偷……

不对，他根本不是小偷！遗产继承代理商当中有漏网之鱼吗！竟然在最后一刻用这种麻烦的方式报复我！

资料夹中的使用条款，其中一页有摺痕。

有人在上头用原子笔和订正章追加了一项条款。

丙方应回到拥有者的身边。

啪滋！一阵有如房子龟裂的声响在我耳中回荡。冻结。那是物品冻结的声音，是一个不得了的人物来访所造成的环境变化。这让我的背脊因寒气而直打颤。

这不是譬喻表现，也不是心理作用。

是室温真的降低了。

「……婚吧……」

身后传来声音。

细声细语的少女声。

「……我们结婚吧……」

惨……惨了。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啦——！

对方是货真价实的妖怪，能轻松打垮二十个拿猎枪的人。此时此刻，遗产继承代理商安插的弱点（蝉）也消失了。在这种状况下，正面对决肯定赢不了她！要是她明来暗算，不断用约定封死我的出路，我迟早会露出破绽。我可不打算变成民间故事里头的人物啊！

「对……对了！座敷童子大人！身为守护房子和家人的正牌妖怪，现在终于轮到你发挥实力的时候——啊？人呢？竟然给我跑得不见人影！」

鲜红浴衣的懒惰妖怪，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奶奶也靠不住，既然这样只能自食其力了。幸好我手上还有能操控雪女特性和条件的资料夹。只要使用这个——

丙方应回到拥有者的身边。

用双删除线划掉这句话？不，这没用。雪女已经在这里，而且她似乎原本就想要我的命。就算消除这不合常理的条件，让事情「回归原本的状态」，雪女还是照样会来杀我。

要修改就不是靠删除，要用追加。

就只有加一句「拥有者是指送交本资料夹到阵内家的人物」，让雪女的矛头转向对方啦！还能顺便击溃漏网之鱼，一石二鸟！跟惑歌借的订正章还在口袋里，现在只要……！

「原……原原原原原……原子笔！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啦！该死！」

室温急速下降。虽然还不到冷冻库的地步，但已经能和冷藏库匹敌。座敷童子丢下的SF盆栽的叶子逐渐变色。没时间了。我拼死朝书桌上的笔筒伸手。

「哇……」

手指用力碰到圆桶形的笔筒。

笔筒一个倾斜。

「哇……」

接着和文具一起散落在榻榻米上。眼看就要拿到的原子笔，就这样朝屋外滚去。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14（3rd person）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遇到自己处理不来的问题，乖乖逃走才是长命百岁的诀窍。我从一开始就不断强调，不要期待我有什么奇怪的特殊能力啊。

拜托，我一个小小的座敷童子，哪赢得了致命诱发体啊。

当我是拥有终极最强技能的座敷界女王不成？

「喔，座敷童子。要不要喝杯麦茶啊？」

长达二十公尺以上的外廊上，一名正在解「连将杀局」的老者开口邀约。我伸手接过装有冷饮的杯子。这位老者喜好围棋和将棋之类的棋盘游戏，但似乎不擅长用电脑玩。老实说，这有点匪夷所思。连将杀局这类的游戏，另外一方交给AI移动会比较轻松，还能省下排棋子的时间吧。但这位老者似乎喜欢传统的感觉。这真是不容易啊，因为现在连妖怪都在求新求变。

但这是个人的兴趣和嗜好，我没打算置喙。

不管对方是人类还是妖怪。

「……光是第一印象就对小忍有好感了，之后又帮她脱离『灵封』，这样就算她真的动情也不奇怪吧。」

「你在说什么啊？」

「呵呵，爱情还真会让人奋不顾身呢。」

「？」

第一卷 第二章 内幕隼的状况

1

老实说吧。

我不太喜欢乡下地方，所以趁着升学，早早就到都市独居。会进警视厅也跟不喜欢乡下大有关系，只可惜是当个地方公务员啦（注：日本的警察分国考和地方考，两者升迁有差。地方考的待遇大大不如国考）。为了逃离智慧村的束缚，我利用陈腐的分家制度，在户籍上动手脚，让未婚的我得以从老家分离出来。不管都市生活是否有害健康，我都希望自己活在都市，死在都市。

因为我怕妖怪。

我不知道以前的江戸如何，现在妖怪不会出现在满是柏油路和水泥的都市。例外的地方，只有景观彻底整顿过的奈良或京都吧。因为这层原因，东京一直是我的憧憬。

不过且慢，东京也是有乡下地方。

要是发生非常麻烦的案件，有时还是非去乡下不可。

「……这是第三个人了。」

座礁岛。邻近小笠原群岛的一座孤岛，非常靠近世界遗产区，但未被列入。正因如此，许多想要「商业利用此处丰富资源」的企业跑来出资，让这里成了东京都内首屈一指的智慧村。

乍看是能用在纪录片节目的宽广海洋画面上，却等间隔地漂着类似浮标的物体，那是在利用阳光和洋流行自家发电，并随时观察海流、海中含氧量和微生物数量。

最近的渔夫都会用食指一边滑动防水防盐的平板电脑，同时捕鱼了。

我所在的地方是一处「刻意」弄得荒凉的小渔港。码头处，水泥筑起的栈桥上，放着一个能用双手围起的油桶。

油桶的外部潮湿，可看出它原本是漂浮在海上。

大概是和当地渔夫一起打捞的缘故吧，深蓝色制服已湿透的员警表情困惑地继续报告。

「一开始我们想自己处理，不过一个礼拜出现了三具……老实说，这已经超出我们能处理的规模了。所以才会麻烦本厅的各位前来。」

「不会啦，毕竟是工作。话说回来……这不是一具愉快的尸体呢。」

「有愉快的尸体吗……？」

「是没有啦。不过这尸体已经超过一般的限度。不单纯只有杀人，人杀死了还没结束。犯人想得更远，意图给死者和目击者超越一般死亡的恐惧感。」

哎呀，起码应该感谢犯人，让我们省掉了拉蓝色防水布的麻烦。

内幕隼如此心想，低头看了油桶内部。

断气的成年男性一人份。

死后大约两到三天吧。可能是一直漂流在海上，尸体没有生蛆或苍蝇，外观还算像样。

不过呢，看起来不像是善良的东京市民啊。

尸体的颈围粗得不寻常，长相吓人，衬衫的衣领敞开处还依稀看得见刺青。就算最近社会对欧美风刺青的接受度变高，这具尸体还是很像「道上兄弟」。

尸体的双手双脚被切断，油桶内侧沾满了血痕。

「跟之前两个人一样。」

制服员警说：

「切断面像是被柴刀之类的钝刃硬生生砍断似的。还有，切断面附近硬是缠上了铁丝，感觉凶手有意想要控制出血量。」

「这么说来，死因也知道了？」

「详情要由法医判断……不过，尸体的出血量似乎不多，很可能是水分不足导致多重器官衰竭……换句话说，就是饿死。」

啧。

这种手法不是冲绳附近的海盗惯用的吗……好像叫「流刑」吧。砍断对方的双手双脚，再把身体塞入油桶或木桶内，从船上往大海丢去。可怜的被害人只有两条路走，不是桶子翻了溺死，就是花个几天被直射阳光烤成人干。听说还有第三条路，就是被海鸟啄死。反正都是死路一条。

「看来麻烦了。」

「是啊。」

都快搞不清楚这是不是一课的工作了。假如真的和海盗扯上关系，一个没弄好可能会轮到「组织犯罪对策部」或「公安」出马吧？我也没听说过有人靠办这种无聊的黑道抢地盘而升官，看来这次会是一个烂差事。

「安全起见我确认一下，死者是日本人吧？不是跟海盗有关系的外国人。」

「八成是。他的面相已经有点松散难辨，至少前齿的填充物是日本作法。况且就算海流再快，尸体从外海漂来，早就变木乃伊了。」

「尸体身上还有刺青，大概和『大型犯罪组织』有关吧。」

「也可能是生前或死后被人硬刺上去的。」

「可能吧。不过刺青也是伤痕的一种，法医只要查一下就知道了。」

旁人可能会认为我的态度很冷血，不在乎他人的死活，但我在立场上不得已需要如此。老实说，我对尸体没兴趣。案件发生了我当然会想逮捕犯人，但这么做主要是为了死者家属，或是阻止接下来的犯行。换句话说，要为活着的人工作，我才会有干劲。

不过嘛……

这次的案件，犯人可能会继续犯案，所以我是有干劲啦。

「好了。」

麻烦的事情还有一桩。

我的视线从煞气的油桶移往栈桥。

「喂，推理狂。」

「怎样啦？」

前方传来少女的回应，不过音源的位置偏低。如果栈桥上有张海滩椅，然后有个身穿泳装的人躺在上头讲话，声音大概也是这样。

不。

这不是比喻。

是真的有一个身穿两截式黄色泳装的平胸女国中生，正在做日光浴。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没礼貌耶。你们这群刑警才是之后来的。我本来就在这里享受暑假啊。」

「我不是说那个，你白痴啊！这里！是封锁线！的里面啦！闲杂人等禁止进入！」

「那不重要，我这身打扮有勾得你神魂颠倒吗？」

「不要做出那种好像蛇在脱皮的恶心动作。给我离开，出去出去！」

我抱起海滩椅，把名叫艳美的小鬼头搬到封锁线外。话说回来，怎么都没人赶这家伙出去？

「不是，那个……因为她很理所当然地躺在那里。」

「虽然她散发的气息就像个道祖神（注：常位于日本路边见到的神只，一般在岔路以石碑或石像的样貌竖立的神明），不过她只是一名国中生，再普通不过的女国中生。」

这家伙跟我相反，对尸体充满兴趣。只要没发生案件，她就不会想和其他人扯上关系。说明白一点，她比较不尊重死者。然而这点又会带来超乎所需的好处，所以说这个社会的平衡其实控制得很好。

不过那些地盘意识很强的国家公务员很讨厌这种人就是了。

我快速搬完海滩椅，准备回现场时，艳美的细手抓住了我的西装衣领。

她小声对我耳语：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这是海盗干的吧？」

「啊？」

「你忙完了我再跟你说。」

这种丢话题的方式有够随便。

推理狂说完，拿起挂在泳裤边缘的皮革手册……那只是一种外壳，里头其实是智慧型手机，然后躺在海滩椅上用食指滑动萤幕。似乎对这边的事完全不感兴趣了。

有胆躺在死法离奇的尸体旁，悠闲地做日光浴。明明是个国中生，跟一课的刑警说话却一直能掌握主导权。为何她能如此轻易地打破常识的框架呢？这家伙的脑袋有点问题，但老实说能打破常识这点，令我很羡慕。话又说回来，我实在不会想和艳美走上同一条道路。

就算我是一个升官无望的地方公务员，也没办法这么爽快、毫不恋栈地舍去现有的工作。

我没有那种离开职场，自己创业开拉面店的勇气。

也许就是因为我没勇气，才会逐渐陷入死胡同。

我回到黄色封锁线内，一名制服员警对我发问。

「该怎么处理？」

「该怎么处理才好呢。」

如果死者是在此处被分尸装桶，那只要对这座岛进行地毯式搜索即可；不过油桶是从外地漂来的。

也没有「案发现场」可让监识人员采集指纹或毛发。

如果死者不是岛上的人，就算把整座岛翻过来，连他的名字也查不到。

当然我们也会在岛上调查，但说实话大概查不到什么。这种必须去做却无法期待成果的事情，真会让人干劲大减。

警方为了这次的连环杀人案成立了相对规模的大型捜查本部，不过来这座岛上的人，连我在内，刑警、监识人员和其他人加起来也才二十人。理由就是因为还不知道何处是「真正的案发现场」，所以人手必须分散去调查附近的岛屿、往来的船只纪录，与智慧村座礁岛有关的本土企业等……也使得负责每一处的人员相对减少。

「那先照旧，去询问第一个发现的人，还有帮忙打捞油桶的岛民……」

「那种小事我也可以负责。能不能请你像这样或那样，做一些从本土过来的搜查一课会做的事情？」

制服员警说话的同时，比手划脚地不知想表达什么。看不出来他还挺鲁莽的。他该不会对刑警连续剧还有一丝憧憬吧？现实生活中，就算是一课的刑警，若像这样或那样地独断独行，只会害自己死在犯人手上。因为所谓警察的力量，就是组织的力量啊。而且要小心，独断独行的人还会被警察组织排挤。

想要刺激场面的话，应该去期待那边的推理狂。

或者是艳美的姊姊。

不过身为捜查一课，的确有件事情一定要处理。

「那我先订旅馆吧。」

「啊？」

「得确保今天晚上有地方住啊。我们可是团体客，找房间还颇累人的喔。」

2

我表示住一晚要花费五万日币，课长立刻在电话中痛飙了我一顿。不过等我反驳说：「智慧村的高级旅馆就这个价位。如果不要，高高在上的警视厅警官就等着在马路上睡通铺，这样面子挂不住吧？」课长才发出近似咆哮的骂声，点头答应。如果透过理事官或系长往上呈报，大概没这么容易过关吧（注：理事官和系长都是警察的职位，皆低于课长）。

附带一提，我的交涉技术自然赢得了其他公务员的喝采。

当你变成花税金的人，就不会觉得税金宝贵了。

不过——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死推理狂？」

「就跟你说，我正在享受暑假啊。你还比我晚来呢。而且岛上能住宿的只有这间旅馆啊。」

啧。

毕竟警方不是完全接收这间旅馆，所以这点无可奈何。我和同事聊案件时，大概要压低音量才行。

几乎词穷的我又继续抱怨：

「话说，你那个英国绅士风的烟斗是怎样？你在警察面前还真有种啊，未成年的。」

「NONO，这只是普通的薄荷啦，刑警先生。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了吧。智慧村不止把环保和健康当成品牌，还把它们几乎神格化了。要是在村民面前吞云吐雾、乱弹烟灰，搞不好会被他们痛扁一顿呢。」

艳美说话的同时，把薄荷烟斗放入细长的盒子，然后挂在泳裤边缘。她的两截式泳衣没有口袋能放小东西，状似手册的智慧型手机或放大镜，全都挂在泳裤的边缘（身上没钱包，八成是她都用电子钱包吧）……是说，林林总总挂这么多东西，她的泳裤都不会往下滑吗？

「我已经计算好了，不会发生那种意外啦……哎呀，如果你在期待的话，我也可以若无其事地露一下给你看喔。」

「唔喔！咳咳咳！」

居然知道我在想什么！

「女人这种生物为了外表，付出的心力可是比外表看见的多更多。要不要我告诉你，想当一个有『甜美香味的女性』每天要做多少麻烦事吗？我们全身上下都是计算好的。」

话题转往不怎么令人喜欢的方向。

我全力岔开话题，把矛头指向艳美的道具。

「……那个放大镜在什么时候用得到？」

「这是制造气氛啦。就跟玩生存游戏一样，有人会挂着像烟雾弹的空罐。没什么用途，不过可以让自己比较有紧张感。不过啊，要是电子显微镜变成单手可以拿的大小，大多数的案件就能当场解决了。」

「我还以为你身为推理狂，应该会感叹科学捜查技术的进步。」

「我会用思考解决案件，单纯是因为这是最短的路线。能轻松解决当然最好，而且我可没义务每次都陪犯人赌博。」

接着能美用轻松的口吻，彷佛要约我去散步似的说：

「好了。我有事想跟你说，能陪我一下吗？」

「我还在值勤。」

「你把询问目击者的工作交给了地方员警，现在只是在等结果吧。而且目前已经死了三个人，事到如今，第一阶段的侦察速度也不重要了。」

别说得这么干脆。

虽然一点都没说错。

犯人制造三具死状离奇的尸体，正藏身在某处。既然如此就必须提起干劲，阻止他制造下一具尸体。不过尸体越是增加，艳美就会因为玩具变多而越兴奋。

我和艳美离开旅馆，走进一个小竹林。此处的地形隆起如山丘。我们走在步道上，并肩而行的女国中生拿出状似手册的智慧型手机，开口说：

「好了，每次都来找我帮忙的可爱刑警，今天会问我什么问题啊？」

「很遗憾，这次似乎麻烦不到你。」

而且我也不像推理小说的无能刑警，只因不知道答案就去哀求侦探。

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些问题就算知道答案，也不允许你去解决。

「毕竟这次的案件，警方不会因为外交上的理由陷入无法捜查的状况。所以说，『警方的侦察因为国际压力而受挫，刚好有一个在现场的普通百姓违反某人的想法擅自调查，最后将犯人以现行犯逮捕』——我们不需要这种设定。」

「在这种有人假装是海盗的犯行，持续杀人的麻烦情况下吗？」

「……假装？」

「因为没理由这么做。」

艳美轻晃食指：

「这一连串的案件，死者的特征是什么？今天发现的第三个人资料大概还没收集好，先说说之前两个人也行。」

「成年男性。身体健康。日本人。本土出生和这座岛无关。都是双手双脚被人切断，然后装在油桶中放海流。」

「还有一点。」

推理狂打断我的话。

她操作智慧型手机，开启了某个调查资料，

「死者身上都有一个透明塑胶袋，里头装了品牌米的种子。」

「……植物猎人。」

「智慧村的葡萄一串要价三万日币，就算有人来村子偷品牌植物的基因也不奇怪。」

「所以死者都是植物猎人，想把得手的种子卖给海盗，最后却交涉破局，连命都丢了之类的吗……？」

「喂喂，有人在家吗？照你说的，为什么海盗不拿走种子再把人丢到海里啊？都肯花时间切断死者的手脚再用铁丝止血，至少会检查他们身上的东西吧。」

艳美又继续补充：

「而且说到底，冲绳附近的集团，没理由会想要品牌米啊。」

「为何？智慧村出产的耶。」

「本土的米会好吃，是因为适合本土的调理方式。冲绳的乡土料理用当地种的食材最好。冲绳主要的交易对象——中国和台湾的日本料理风潮也过了，需求没大到值得他们冒险。如果是水果这类可以直接吃的东西就不一样了。好像有很多人怕吃到防腐剂，不惜专程空运过去吃。」

「光是这样，就要我完全排除海盗涉案的可能性吗？」

「我对警方又没有强制力，所以你就全部调查一遍，等着徒劳无功吧。」

该死，讨厌的家伙。

「……假如排除海盗，还有其他的可能吗？」

「还无法断定就是了。我有一个疑问。」

「？」

「这次的舞台座礁岛，主要的产业是什么？内幕同学，你来回答。」

「珍珠和牡蛎的养殖。养殖的东西居然比天然的还贵，真是讽刺啊。」

「不是养殖，是『栽培渔业』。不是围一个区块来养殖，是把孵育的鱼苗放流到海中。过程中还使用了相当先进的智慧系统。这不单纯只是养殖鱼苗然后再捕捞，而是放流大量的鱼苗去干涉食物链基础，让更稀有昂贵的鱼群大量涌来。要放哪种鱼苗和多少数量，才能让哪种鱼增加或减少，这些预测可以全靠程式去实行。」

不知是在哪里查到的，艳美操作手机流利地说明。

「这里以渔业为根基，内陆再种火龙果和芒果，反过来利用地球暖化，靠着南国的水果大赚一票。」

「这跟你的疑问有什么关系？」

「所以说啊……」

艳美一个窃笑，接着说：

「植物猎人手上的品牌米种子，到底是从哪里偷来的啊？」

3

竹林散步的回程，我遇到了奇怪的现象。

「呃？」

交然有个沉重的东西压在我的背上。

彷佛背了三四个压酱菜桶的石头。

腰部快断掉的感觉让我发出呻吟，同时有一双细手从脖子后方往前围了上来——一双湿润，应该说潮湿的手。

呀啊！

智慧村的名产——妖怪TIME到啦！

「这是什么！儿啼爷吗？怎么湿湿的！」

「嗯——看起来像『湿女』就是了。」

「那种名字听起来很色的妖怪是怎么回事？」

「咦？就是会把喜欢的男性拖入河底的妖怪啊。她手上没抱小孩，搞不好会吸血呢。」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根本是致命诱发体吧！换句话说是怎样，我快要死在妖怪手上吗？

毫无前兆就陷入危机状况。

所以我才会讨厌乡下！

「刑警先生你现在背着她，我想是看不见啦，不过……」

「不……不过什么？」

「她的外表是二十岁左右的辣妹，是辣妹喔。这种外型以湿女来说相当稀有耶。不是『女脸蛇身』就够幸运了——如果你能这样想，那你也是妖怪迷啦！」

「我不想当妖怪迷……！就是因为乡下老家有一堆这种东西，我才会想去大都市！」

而且她一直不出声！

虽然爱装熟的座敷童子也颇讨人厌，可是一直不说话也很可怕啊！

「关键在于不要靠近河川，靠自己的力量在陆地上一直跑不就好了？」

「为何我要做那种浪费力气又没好处的全力冲刺？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警察的工作，基本上就是这样吧？」

背着这种东西，我真不觉得自己有办法回到旅馆。

绝对会在途中累垮，然后被拖入河中。

有没有什么方法——我如此心想然后拿出手机。此处乍看偏僻，其实有完整的通讯网路，此为智慧村的优点之一。

「喂？可以帮我开辆车过来吗？」

「好卑鄙！要靠自己的力量赢她啦！」

4

车子到竹林时，冷不防贴在我背上的湿女已经离开了。看来她这种妖怪在遇到没胜算的仗就会快速撤退。身为一名刑警，不能让一个服装单薄、浑身湿透的年轻女子（许多地方仔细一看还若隐若现）一个人蹒跚地往竹林深处走去；不过那是妖怪不是人类，而且还是致命诱发体。别创庇护留置她，随便跟她扯上关系搞不好会有生命危险。我这种地方公务员出身的配角刑警，做那种主角才会做的事情肯定马上领便当，所以还是小心为上。

这天，无任何关键收获。

我工作到太阳下山，然后回到旅馆。

虽然名为警视厅搜查一课，可不像刑警连续剧能在六十分钟内解决案件。既然「死者不只一个」，解决案件自然是当务之急，但「警察并非万能」。

「起风了呢。」

一同来到座礁岛的监识人员——轮岛大哥这么说。大伙正在宴会厅吃饭，而且吃得很匆忙，不过轮岛应该比我这个刑警还悠闲。毕竟这里没「现场」和「证物」，所以他英雄无用武之地。

「听说有台风要来呢，就是最近形成的其中一个。早点把遗体搬上直升机是正确的决定。」

「呃……真的假的？」

据说台风的暴风圈最大风速为三十公尺，会直接撞上座礁岛。届时别说是船只，连直升机和飞机都很有可能停飞。

「反正我们要工作，两个星期内离不开这座岛。这段期间，台风就会走掉吧。」

「不过还是有种压迫感啊。像是交通工具无法使用之类的。」

「这是两小时悬疑连续剧的影响吗？」

「还有生活物资和粮食啊。」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里是智慧村，防灾机能相对齐全，但不知自来水和电力没问题吗？

「要是有什么万一，只能期待斗笠地藏了。」

「你说的那个不是妖怪吧？还有这附近好像只有湿女之类的妖怪。」

「那种名字会让人雀跃的妖怪是怎样？我跟当地渔夫在聊天的时候，有聊到舟幽灵（注：也写作船幽灵，是海难丧生的人所变成的妖怪）。」

「哦？如果是以渔业为中心的智慧村，你说的那个好像比较符合这里的气氛。」

「真让人羡慕。」

我就是向往都市环境才会离开老家。不过没一件事情顺遂。我俩是边吃饭边聊天，但出于职业特性，也会聊到不下饭的话题。

例如——

「这是我个人的感想啦，这次可能不是连环杀人案。」

「轮岛大哥也这么认为？」

「装在油桶漂上岸的遗体有三具。虽然上岸的时间不一致，但油桶被放海流的时间，不见得等于我们发现的顺序。况且，死者是活着被丢下海，推估的死亡时间也靠不住。」

「你是说油桶可能是一次从船只或其他岛屿丢入海中，然后照我们发现的顺序漂上岸的？」

「毕竟这附近有好几个海流交错。不过这样一来就有个疑问……」

「是指一口气丢入海中的油桶，全部『就只有三个』吗？」

「数量可能更多也说不定。可能漂到其他岛屿……不过这点还没听说啦，也可能翻覆沉入海中，或者还在海上漂流之类的。刚才也说过，这里的海流很复杂。」

「还有人说死者可能是植物猎人。」

「有听过。因为他们身上都有品牌作物的种子嘛。第三个人也一样，不过——」

轮岛说到一半，旅馆的老板娘走过来推荐日本酒。我客气地回绝，请她再给我一碗白饭。

「这附近的米也是用特产品吗？」

「不是，米的话，我们是跟秋田县合作。毕竟术业有专攻，而且听说日本米不适合这座岛上的亚热带环境……」

我点头道谢接过饭碗，目送老板娘往其他人群走去，接着小声对轮岛说：

「……就如老板娘所说。死者身上的品牌米种子是打哪来的？又计划运到哪里去呢？」

「这座岛没种米。看来不像是在这里偷了要运出去。那反向思考，死者是从外头带米进来，想在这里种植吗？」

「可是这里的环境本来就不适合日本米吧？所以也没发展自有的品牌。就算拿到的种子再优良，不能种就没意义了。」

「从内到外，或是从外到内的可能性都很低。这么一来……」

「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5

吃完饭后，我从宴会厅移往寝室，打电话联络一课的课长……就算不打，理事官或管理官应该也会向课长报告，不过课长习惯直接听取现场的报告。我和课长交换了手头的资讯，但这一两天似乎没收集到有用的内容。

在其他岛屿和船只上，未发现奇怪的东西。

也不知道油桶是打哪漂来的。

跟课长通完电话后，我顺便打了通电话给侄子小忍。当然不是谈公事，我想问他台风的事情。附近形成的其中一个台风正在日本列岛上大肆游行。小忍那边应该也受到台风的洗礼。

『咳……咳咳……叔叔？找我有事吗？』

侄子的声音很奇怪，这不单是收讯不好的缘故。

「你感冒了吗？」

『还……还好，最近刚认识的雪女精力太旺盛……等一下，够了啦！我没关系，拜托你不要全力做冰枕好吗！不……不是……白痴！我的意思不是要你直接钻进棉被来冷却我！』

电话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

「你还是一样受妖怪喜欢啊。」

『叔叔是被妖怪讨厌的体质吧？』

「妖怪实在太糟糕了。他们不适用于法律，就算发生『灵封』犯罪，被抓的也只有人类的罪犯。没有法律能制裁妖怪，就算有人死了也被当成天灾，连个搜查都没有。对我这个比较想替活人工作的人来说，实在非常麻烦。从法律的角度来看——」

『……那个，叔叔，在我旁边窃笑的座敷童子刚才说，青春期的叔叔看她脖子的眼神非比寻常，所以她那个时候一直躲着你。』

「哇——！哇——！」

那个居家妖怪！又在那边口无遮拦！所以我才讨厌待在老家！

「你感冒了应该很难过吧？我看头条新闻都没报导，所以那边应该没什么灾情吧？例如台风把茅草屋顶吹飞了之类的。」

『又不是在演三只小猪，没问题啦。智慧村只是故意把外观装得很破旧。而且我听说古早的房子比较坚固，就算过了几百年还是很耐用。钢筋水泥的大楼反而撑不了这么久吧。』

「说得没错。我想问的只有这些。」

不过古老的日本房屋会坚固，是因为屋顶和墙壁可以轻易修补，甚至一天之内就把整片屋顶换掉。钢筋水泥则办不到，只能任由建筑物劣化。

『叔叔你才要小心，你之前说离开乡下就遇不到妖怪，不过世界上危险的事情可不只是妖怪啊。』

「我现在就身陷其中，因为是工作嘛。与其这样，不如对手是湿女或舟幽灵还愉快点。」

『会把船弄沉的妖怪啊。陆地长大的我不太能想像，他们遇到油轮也是用勺子弄沉它吗？』

「常识对他们有用吗？他要你沉就会沉，管你是豪华邮轮还是航空母舰。妖怪是怎么扭曲常识的，你比我还清楚吧？」

我说完「帮我跟老爸他们问声好」便挂掉了电话。

——可怕的是人类。

侄子要说的，我当然懂。

不过，那个可怕的人类到底在哪里？

6

第二天，敲击窗户的滂沱雨声吵醒了我。天气糟糕透顶，外头的暴风来势汹汹，看似能把脚踏车轻松吹上天。

老实说，我想躲在旅馆以策安全。但警察也是社会人，不能因为区区的天气就休假。

况且我还是地方公务员！

真想快点升到警部，坐上可以把讨厌的工作推给别人的职位。

不管制度怎样，实际上升到警部就是极限了。想到这又让我垂头丧气。

「……早知道就趁昨天先把事情做一做了。」

发牢騒也没用。

其实来岛上的第一天，光是弄「搜查的前置作业」就花了一整天。今天必须确认岛屿的全貌，还有从岛民那收集必要的资讯。

这种天气就算撑伞也没用，所以我外出时借了旅馆人员平常在用的雨衣。不过穿雨衣实在很闷热。要防止雨水渗入，自己的汗水就跑不出去，弄得西装快要湿透。

其他刑警大概到村落去问话了，但有件事让我很在意，所以我决定绕着岛屿的外围走。

座礁岛是座小岛，东南方有一座海拔不到两百公尺的小山；相反方向的西北方则是一片平地，村落就在那个方向。

此处的野生植物以竹子居多，广布在农园中的火龙果和芒果则形成明确的对比，老实说令人毛骨悚然。此处或许有绿意，但绝不是「大自然」。人类照自己的利害得失大幅修改了景观。这座岛原本有自己独特的「大自然」，现在已经被「南国岛屿」这种模糊的刻板印象给吞噬。

「嗨，怎么了，刑警先生？在当水果小偷？」

「你在这干嘛，推理狂？」

还有在这种暴风雨中，你为何穿着泳装啊？

「哎呀哎呀！这种潮湿闷热的南国气氛下，你穿着雨衣才叫人难以置信呢。这是干嘛，在减肥吗？」

心思又被看穿了！

「雨伞在这种大风下，五秒钟就会坏掉，雨衣我根本不考虑。既然这样，干脆穿泳装外出比较有效率吧？也很适合这里的环境。」

她的泳裤边缘一样挂着手册风格的智慧型手机和放大镜……那手机是改良过的，不怕雨吗？

「那你为何穿着泳装到山上散步？」

「你没呆呆地去村落找人问话，就表示你想的跟我一样吧？」

「站在这里只是浪费时间，要讲话就边走边说吧。」

「当然没问题。」

我俩并肩走过一处农园。此处的果实为了防台，包上了一层网子。

「你整座岛绕一圈了吗？」

「还没。」

「山的那头有一个洞窟，里面我还没调查就是了。」

「聪明的决定。」

听到洞窟，都市人可能会联想到探险，不过乡下人可不会这么做。因为里头有一堆蜈蚣和蜘蛛之类的虫子，还可能遇到坍方、缺氧或火山气体。观光地整修过的钟乳洞另当别论，但走进「莫名存在的小入口」探险，危险程度远胜闯开在大排水沟的隧道状小水道，逆流而上。

「住宿设施只有我们住的旅馆。村落那边有简朴的零嘴店和理发店，还有几间居酒屋吧。能花钱的地方只有这些。」

「典型的智慧村啊。故意假装人口稀少。怀旧电影很适合来这里拍摄。」

「不过你看……」

艳美蹲下，捏起了一个半掩在土中的物体。

香烟的空盒。

「这样一来就有点奇怪。」

「光凭这样很难断定，不过有必要问一下当地人吧。」

我吐了一口气后，环视了四周。

为了加强自己的论据，看来有必要在暴风雨中跑遍各地。

7

过了中午，调查终于告一段落。

监识科的轮岛大哥很高兴有事情可做，但我可不能交接给他就跑去休息。收集到必要的资讯后，再来只有找人问话。

逐户问话。

在这暴风雨中，要跑遍附近每户人家实在很痛苦。但还是一句话，这是工作。我不认为这种事会很轻松。

接下来我要对几十个人问同样的话，既然如此，我决定第一个就找此处最伟大的人。

我想尽量避免对方口径一致，不过越晚被问到的人，事先套好内容的风险就会增加。最好是立刻突袭看似可疑的人物。

「说到渔协的会长，应该有相当『权势』吧。而且还是在这个高级食材的宝库智慧村。」

所以，我最先访问的是渔协会长的住家。

黑川棹先生。

智慧村的房屋卖点应为「古色古香」，但渔村却没这么铺张。只有木板墙加瓦片屋顶。我并非想借用侄子的比喻，但这样的外观还颇像三只小猪的失败作。

不过呢，房子的屋顶有太阳能面板，大致上不管哪里的智慧村都一样呢。人们赞扬这是环保之类的，这股风潮也让半导体的价格过度飙涨。这么一想，实在无法露出像电视广告一样的笑容，单纯感到高兴。

我原本打算在屋檐下把话问完，不过因为台风的缘故，风雨会吹进屋内，我便在黑川先生的建议下踏入玄关。

「好说好说，要是真有『权势』的话，我早就把这房子盖大点了。」

他看上去是性格温和，年纪有些半老的大叔。

虽然有点驼背，但感觉他能轻松举起连我这个刑警都会唉唉叫的大货物。简单来说，被他拳头揍应该会很痛。

我随便问了他两个问题：发现油桶时的人员移动和报案之前的动作。先让对方松懈，以为我是照惯例来问话，再一口气深入核心。

「黑川先生，听说这里主要的产业是牡蛎和珍珠的养殖。」

「是栽培渔业。天然物的品质，再怎么样都无法超越一定的水准。想追求超乎天然的异常高品质，靠人为加工比较快。当然，前提是要有一个优良的自然环境。」

「可是，不光是这样吧。」

我单刀直入，进入主题。

「这里勉强在世界遗产小笠原群岛范围外。不过附近海域的生物都差不多。换句话说，在世界遗产区中捕捞属于非法的保育动物，在这里可以自由自在地捕捞……这些动物主要是当稀有宠物出售，不是拿来吃的吧？」

座礁岛本身获得许多企业的出资，大家都想利用这世界遗产级的丰富大自然。不过原则上是生态调查，基本上会用捉放法（Catch and release）。非在地居民要捕捉，必须依照严密的分类，不能无止尽地把渔船装满。

「刑警先生，你今天是来问我这些的吗？如果是这样，那你可白跑一趟了。假如真有这种事，主事的大概也是没种的盗捕集团吧。这种生意不是正规的渔协会做的。」

他答得很流利，反而让人觉得恐怖。

一个人如果蒙受莫须有的怀疑，情绪通常会更激动才对。

「就算你说的没错，但这座岛的基础环境，本来就会吸引非善类的人。」

「这跟我们有何关系？」

「应该有吧。因为有装了尸体的油桶漂上岸了，而且尸体身上还有品牌米的种子。」

「座礁岛可没有种什么米。」

「是啊，所以不会流到岛外。反过来说，从岛外带米进来，也不适合在这里栽种。」

「所以你想说什么呢？」

「这里曾经是中继站。」

我说得很肯定，因为这是给对方压力最好的方法。营造出「我早就看穿了」的气势是很重要的事。

「从A地点到B地点的中继站。不光是品牌米，这里大概有很多东西在流通……一些直接运到当地会造成麻烦的商品。『大型犯罪组织』八成也有凑一脚吧。然后流通的过程中出了问题，某处的某人受到『制裁』。应该是这样吧？」

「如果真是这样，问题的核心应该在岛外吧？」

「那要看『制裁』是针对谁。」

我不应该用「大概」这个词。

这可能让虚张声势有了漏洞。

「针对别人的东西凑巧漂到岛上就算了，如果那个油桶是想对岛上的人杀鸡儆猴，那就不能说跟岛民毫无关系了。」

「这个嘛，一般来说都会这么想呢。要搞剧场型犯罪（注：指犯人自以为是主角，把警察当配角，民众和媒体当成观众，来享受他的犯罪过程）也要有个限度啊。」

「不论把活人装桶丢入海中的作法，还有品牌米的种子都让我感觉到某种讯息。犯人都切断被害人的手脚还专程帮他止血，那种稍微捜身就能发现的东西，我不认为犯人会看漏。既然这样事情就简单了。那是刻意留下的讯息，要给特定的某人看。」

「不过你错了。」

黑川先生打断了我。

他如果是上班族，应该是那种会得罪同事，只顾着把会议往前推的人。

「我看过附近有可疑船只出没，可是他们没上过岸，更何况是跟我们接触。」

「你能证明吗？」

「你也不能证明自已的假设吧？」

「如果我说不见得呢？」

我轻描淡写地说完，黑川先生的脸微微僵了。

「岛上到处都有香烟盒掉在地上。还有罐装的发泡调酒、白兰地的酒瓶。那些都是『岛上没卖的牌子』。你就别说这些是从外海漂上岸的吧，在岛屿内陆也看得到。」

「怎么会……就这样？刑警先生也知道智慧村的情况吧。」

黑川先生稍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找回原来的气势。

「这里为了营造气氛，刻意打造成荒凉的景色。生活必需品和嗜好品，大部分都靠完善的通讯网和网路购物来张罗。村内满是岛外流入的商品。你那种证据，要用来找麻烦都没办法。」

「这样就好了吗？」

「什么？」

「你要做更确实的反驳，我可以给你时间。我是在问你，我可以把刚才那句话，当作是你的最终陈述吗？」

哎呀哎呀，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补最后一刀的。况且我怕麻烦，也不会让你做出什么聪明的反驳。

「……黑川先生，大量生产的商品，就算是同样的东西也会因制造工厂或时期而出现微妙的不同。像是爱收集邮票的人，可是会因为邮票墨水的浓度不同而亢奋呢。是不是由网路所购买，那种东西查一下就知道了。」

「……」

「还有，网路购物这种东西会留下足迹，也就是购物纪录。不是留在你们的电脑，而是存在交易端的伺服器中。就算是同样的商品和品牌，是不是你们买的一查就知道了。所以我才会跟你确认：可以把刚才那句话当作是你的最终陈述吗？」

有大批外地游客的观光地也就罢了，这种人员出入受限的离岛，资讯量不会太多。还有，别小看警察的组织力。要调查所有岛民这一年内的购物纪录，只要几天就会有结果。

这也是我讨厌智慧村的理由啊。

智慧之类的说得好听，你根本不知道背后有什么资料被偷走。

「刑警先生。你们现在才要调查，就表示这还是有可能跟我们无关。所以也让我来问你吧。这可以当作是你的最终陈述吗？假设你只是在找麻烦，我搞不好会把你当成笑柄，四处张扬你是含血喷人的刑警。」

「我是没有确切的证据啦。不过我想，我的推测没错。」

听起来很厉害，不过这算不上恐吓喔，黑川先生。

很不巧，我也是在智慧村长大的。当中的规矩，我比都市人清楚。

「……你们最重视环境和品质，不会把烟蒂丢在土壤上吧？会不会影响农作物倒是其次。因为智慧村是靠营造气氛来维持品牌光环。」

关于这点，黑川先生也无法否定。

这理所当然。如果他说出「我们不在乎环境污染」之类的话，可是会直接影响收入。

「黑川先生，我的工作只是找出凶杀案的犯人，甚至连对死人都没兴趣。我脑中只有考量死者家属的心情，以及阻止下一次的犯行。」

好了，再给他一点压力，让他露出马脚。

「只不过，如果为此有必要进行深入的调查，我会把一切都挖出来，直到弄清楚为止，请做好心理准备。我们毕竟也是专家啊。到时候，搞不好会出现更怪异荒唐的东西吧，不过我已经有觉悟了。」

眼前忽然传来小小的空气流动。

黑川先生静静吐了一口气。

「嗯，我知道自己没权力阻止你，不过想拜托你一件事，你们有预定要『打道回府』吗？」

「奉劝你别威胁警方人员。因为就算你没那个打算，只要我们如此定义，就能采取行动。」

「不敢不敢，我也不是笨蛋。我是明白风险才这样劝你的。况且如果不是关心对方，那我也没必要问这么多了。」

黑川先生的语气不疾不徐，像在枕边念绘本一样，没有恐吓的感觉。

「刑警先生，你可能误会了，我们不讨厌从外地来的人。如果真的讨厌，根本不会在岛上盖什么旅馆，也早就重新改变智慧村的型态，就算缺少外界的援助也能完全自己自足了吧。」

外地来的人。

这是在说我们，还是「大型犯罪组织」？

他的措辞和至今不太一样，有如车子换了档。这让我稍微慎重思考该如何回答。

「……不论如何，台风离开之前，我们想回去也回不去吧？」

「也对喔。」

就在这句话之后——

黑川先生明显露出和至今不同的表情。

有如气球萎缩般。

有别于憎恶、厌恶和敌意。

而是一脸打从内心感到遗憾的表情，如此说道：

「那就『这样』吧。」

「？」

之后，我对岛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和相关人等，依序问了同样的问题。他们的反应都一样。

我不知道座礁岛藏了什么，但很快就会弄清楚。

只要掌握看不见的构造，应该就能弄清楚杀人案的全貌。

说实话，我已经赢了。

此刻，我认为自己抓到解决案件的线索，完全掌控了主导权。

我太天真了。

我根本还没弄清楚智慧村的本质。

8

晚饭时间到了，暴风雨依旧不止。

可能会持续个两三天。

此外，还发生了一件困扰的事情。

「……打不通呢。」

我想打电话给侄子，但手机的讯号很差。这是台风的影响吗，其他同事似乎聚集在宴会厅吃饭，而我则是改变目的地，试着寻找讯号稍微好点的地方。

「刑警先生，你在干嘛啊？」

「别来烦我，推理狂。我手机打不通。」

「你也是吗，是哪家门号？」

「JBP，这么说你也打不通？」

推理狂用的是国外厂商制造的智慧型手机「葡萄机」，现在似乎也打不通。

看来不是门号的问题，或许真的是天候的影响。我又试了一下，真的就是打不通。

这时，艳美拉了我的衣服。

「正好，我们聊聊吧。」

「我等一下要吃饭。话说，这里是哪里？」

「一楼的走廊，你走路顾着看手机才会迷路。」

「奇怪，怎么会跑到这里呢？」

我记得自己有下楼梯啊……我抬头看天花板，就在此时——

咚轰！

正上方传来猎枪的巨大声响。

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状况没等我会意过来，依旧持续演进。

咚！磅！咚轰磅轰咚咚！十发、二十发，枪声不断持续。耳朵甚至会开始习惯爆裂音。其中还混杂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声，但枪声大到足以盖过这一切，我无法掌握具体的数量和方向。

「不妙了……」

推理狂艳美拉了我的衣服，而我则是僵立在原地。

「已经开始了！那些怕被警方挖出东西的人先下手为强了！」

「……你是说，有罪犯朝警务人员开枪吗？这里可是日本耶。」

「在智慧村这种乡下，就算听到猎枪声也不会有人惊讶，这种事你应该知道吧！」

「这跟杀一个单独跑来的旅客不一样，是警察耶！而且你一次杀二十个看看！别说机动队，搞不好连自卫队都会出动，这种蠢事怎么会有人……！」

话说到一半，我看见一个讨厌的东西。

天花板上出现了水渍。跟漏雨不一样，颜色更加黑红。

我不知道这间旅馆的构造。

不过到底要洒多少液体，才会渗到楼下的天花板？

出事了。

其他刑警同事和监识科的轮岛大哥，都被吞没了。

「这边也有！」

某人发出的叫声，让我的心脏一缩。

根本无暇确认声音的主人。

我和推理狂艳美撞破窗户，冲到了户外。跑入夜晚的黑暗和暴风雨中。

智慧村座礁岛，终于要露出真面目了。

9

岛屿的大小有限。

村落当然去不得。农园和果园乍看之下很自然，其实受到各种监视器和感应器的保护。山上似乎有个洞窟，不过去那里会碰上天然陷阱，自取灭亡。

以消去法来看，我们冲进了商品价值为零的野生竹林。

老实说，我完全不觉得自己在安全地带。这只是在争取时间。对方只要进行地毯式搜索，早晚会发现我们。我也知道光是暴露在暴风雨中，就会让我们逐渐失温。

推理狂看了智慧型手机的萤幕，立刻一个咂嘴。通讯障碍依旧是进行式吗。在这个时间点，实在很难认为是巧合。

「刑警先生，你有带配枪吗？」

「姑且算是有，因为会在岛上待一阵子。不过实弹只有五发。他们如果收集岛上所有的猎枪，我们就完了。」

「……而且他们还可能会抢走遇袭警察的配枪。」

没用「被杀」两字，是顾虑到我的心情吗。不过，我不认为自己应该为了同事而行动，因为很难想像他们还活着。

这种想法或许很冷酷，不过现在我更想问一件事。

「他们为什么会用这种玉石俱焚的方法？一口气杀了二十个警察，不就等于替自己的人生划下句点吗？」

「或许不见得。」

「？」

「是在这片竹林吧，湿女出现的时候。」

「那又如何？」

「港口那边在传舟幽灵的事情。你知道这两者的共通点吗？」

「……没有吧。一个是海边的妖怪，一个是河边的妖怪啊。」

我毫不思索地答完。推理狂将手放在额头上，「很那个」的动作然后说：

「舟幽灵是种可怕的妖怪，如果不按照特定的步骤，船就会被他弄沉。湿女这种妖怪则是会把具备特定条件的人拖入河中。」

「你的意思是，两者都是致命诱发体吗？」

「都是会『让人失踪』的妖怪。」

推理狂这句话，让我倒抽一口气。

不会吧。

「我认为『大型犯罪组织』和座礁岛有关连，所以做了很多调查。简单来说，我怀疑这里可能是设计『灵封』的实验场所。」

「所以才会有湿女和舟幽灵吗。」

「不对，重心应该是舟幽灵。不晓得他们是先用湿女，失败了才换成舟幽灵。还是舟幽灵上了轨道后，所以想制造其他的模式。」

「你为何能断言？」

「看座礁岛这个名字就知道了吧（注：日文汉字「座礁」，意为中文的触礁）。这里本来就有很多船难。然后，不知从何时开始有了这样的传闻：其实有些是计划好的假船难，目的是为了让人在书面资料上死亡，重启第二个人生。」

原来如此。我低吟。

要让失踪人口在法律上死亡，该人物通常要失踪达好几年。不过船难例外，事故发生过了几个月就能让失踪者在法律上死亡。

有些人因为背负债务等理由，想早日假死，这样的制度正合他们的意。

「那座礁岛的副业就是伪造文书服务，让人生失败者的身分消失吗？」

如果是这样，的确会有「大型犯罪组织」牵扯在内。

「……不是那种等级。」

「什么？」

「我太小看智慧村了。座礁岛不是那种东西。我本来也半信半疑，现在的袭击让我弄清楚了。他们创造的『灵封』是更简单的东西。」

不然是怎么样？

还有更黑暗的东西吗？

对于我如此的想法，推理狂艳美开口回答：

「……座礁岛上创造的『灵封』，大概单纯只是要『让人失踪』。」

我开始明白她想说什么了。

当我感到背脊发寒时，艳美又继续说话，像是要给我最后一击。

「不管要把人丢到海中或山里都好，『灵封』会让被丢弃的人绝对不会被发现。」

这才是「大型犯罪组织」梦寐以求的功能。

电影和连续剧常会出现这种剧情，不过身为警察的我都不知道，是否真的有不会被发现的地方。如果真有藏尸体绝不会被发现的岛屿，那利用价值实在太高了。

「所以，岛上的人果然和『大型犯罪组织』有关连吗……！」

「应该说，可能曾经有关连。」

「为什么要用过去式？」

「你才是，有什么根据用现在进行式？」

推理狂在倾盆大雨中，抬头看我的脸。

「这次隐约有『大型犯罪组织』的影子，不过我没具体掌握到是哪个组织。刑警先生你也一样吧？」

「也……也是……」

「所以不能这样想吗？就跟有二十个警察一次失踪一样，『大型犯罪组织』可能早就已经死光光了。」

怎么会。我呢喃说。

不可能。

这种格局实在太大了。

我们警察不允许任何的犯罪行为，却无法粉碎罪犯构成的集团。为什么？答案很简单，因为「大型犯罪组织」就是巨大得无可救药。

打击下游组织也没用。他们很快就会重整旗鼓，然后用报复和制裁，确实平衡掉被打击的损失。

乍看之下有如无秩序的暴力集合体，其实他们会管控利害得失，精确到像拿尺在量一样。

维持治安的大本营——警视厅就算认真起来，也会被他们反咬一口。那种职业性的暴力，普通岛民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大型犯罪组织』具体有多少人，你知道吗？」

「单一团体有几百人，整个集团大概要以万来计算吧。实际上，我现在还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死在岛民手下。」

「最少也有几百人啊。要是他们一口气杀来岛上，岛上的人再厉害也挡不住人海攻势吧！」

「也要一口气啊。如果是一次几十个人坐一艘船来，然后被杀光，组织觉得奇怪又派了几十个人来……然后不断重复，这样情况就不同了。」

推理狂说出非常不得了的话。

「『大型犯罪组织』八成也不知道『为何去岛上的人，最后都没有回来』。因为有『灵封』的力量啊。他们可能也没想太多，只是单纯觉得人少了要补人吧。对付没有警觉心的人，不需要花什么力气。」

少女看似很不舒服，紧抱被豪雨淋湿的身体，同时细声说话。

「事件的核心不是『大型犯罪组织』，大概是座礁岛本身。」

「从哪个阶段开始的？杀人、抓热带鱼、品牌米的种子和植物猎人的中继站，这些事情要有大型犯罪组织才会有好处吧？一个座礁岛无法弄出这些生意。」

「……我主要也是在调查『大型犯罪组织』，座礁岛的人就比较少注意了。不过，你刚才说的大概不对。那种明显能获利的犯罪，大概是『大型犯罪组织』盯上座礁岛之后才进行。座礁岛会变得奇怪，大概是从更久之前开始。」

「？」

「说到底，如果座礁岛的人有可以把杀人事件的痕迹完全消除的『灵封』，那就没必要等到现在才动手。」

推理狂嘀咕着。

她的声音在暴风雨中很模糊，反而更让人毛骨悚然。

「碍事的刑警一上陆就动手，这样不就好了？明明在港口拿猎枪列队欢迎就万无一失，可是他们却等到今天。他们不是害怕搜查行动才想杀人灭口。警视厅一行人的歼灭行动，是因为『其他的契机』而开始。」

「其他的契机……？」

「在座礁岛这个小社会中，足以和法律匹敌的东西。那种东西大概是近代法律成立之前，就一直延续到现在的习俗、风土之类的吧。」

……

是什么呢？

推理狂的主张，有些地方让我很在意。我好像在某处已经得到提示，能够填补她的推理。

在哪里？

到底在哪里？

「……黑川那个家伙。」

「村民的首脑？」

「我到他家的时候，他回答了一些问题，然后问我『有没有预定要打道回府』。我说没有，他就莫名其妙地呢喃了一句『那就这样吧』。那会不会就是契机？」

「打道回府……」

「你觉得这背后有什么含意吗？」

「没有，我想就是照字面上的意思。趁现在打道回府，就没必要动干戈。不过，警察刚从港口上岸就应该能动手了……为什么要让大家『在岛上逍遥一阵子』？」

「什么意思？我不知道黑川涉案到哪一种程度，但我不觉得他会希望警方问东问西的。」清白无辜的一般市民看见有人上门，秀出警察手册，多半会露出厌恶的表情。没人会自愿被卷入麻烦事中。所以那是一般的反应。

「真的吗？」

但推理狂似乎有不同的想法。

「先不要谈最近发生的杀人案，光看这座有百年历史的座礁岛就好了。」

「？」

「岛上的人丁稀少，也缺少资源，是一个和时光隔绝的小小世界……如果岛民讨厌那种『逐渐跟不上时代的感觉』，他们会怎么做呢？」

「当然是设法导入先进的文化……」

……咦？

我是不是无意间说到了什么重点？

「换句话说，就是这样。为了加快座礁岛的文明速度，找外头的人到岛上最快。就像火枪传到种子岛一样……再念看看这座岛的名字吧。可以很清楚知道，从以前就有很多意外的访客漂流到岛上吧。」

「也就是说，我和你对岛民来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吗？」

「不问善恶的话，『大型犯罪组织』也是。」

推理狂补充了一句。

不过啊……

「你的假设有个前提吧。那就是『岛民想跟上近代化的脚步，不允许时间的流逝太悠闲』。如果岛民的想法是『想悠闲过活，不管时代变迁』，那大前提就不成立。」

「不会是你说的那样。」

「为什么？」

「既然这样，智慧村就不会引进『外面』的做法了。」

……原来如此。

这么说来，黑川那家伙也说过「讨厌外地人就不会盖旅馆」之类的话。

「座礁岛款待外地人来学习技术和资讯，但不是每次都这么顺遂。就像火枪颠覆了刀的社会一样，新技术有时会破坏岛上的秩序。这个时候的对策呢……」

「就是黑川说的『请打道回府』……？」

「这句话本来应该没有火药味吧。外地人不容许参加岛上的政治，只能短期居留，所以离开就不会破坏岛上的秩序。不过要是有人坚持不走，打算在岛上谋取一席之地……」

「杀掉再丢上船也无妨，是吗。」

破坏座礁岛的秩序。

赖着不走会产生影响力，可能破坏岛上的命令系统。

能想到的原因太多了，我不由得咬紧臼齿。

有可能。

我们警方和「大型犯罪组织」都一样。

假设座礁岛的人是照这种理论在行动，那两个组织都是最适合「请打道回府」的对象。

「有如六部杀的亚种吗，抢了东西就杀掉……？」

不过，这个假设越往前推——

有件事反而让我在意。

「那个油桶是干嘛的？」

我提出疑问：

「如果座礁岛的人想用『灵封』来掩盖案件或尸体，他们会用油桶装尸来引发骚动吗？」

「『已经是第三具了，案件闹太大，我们处理不过来』……这里的制服员警之前说的这些，应该是骗人的吧。他八成也是杀人的一方。」

连她不经意追加的这句话，都让我感到晕眩。

不过正题更加恐怖。

「……搞不好，油桶是被袭击的『大型犯罪组织』所发出的SOS。」

「也就是说，那是犯罪组织自己弄的？」

「油桶可能和『灵封』的弱点有直接关系。或是犯罪组织认为只要把案件弄大，就算用『灵封』也藏不住。背后真正的目的我也不清楚。」

事到如今，就算我们愿意打道回府，岛上的人也不会善罢干休吧。

正如推理狂所言，我们已经触发契机了。

座礁岛上的人大概杀了好几百人，再添二十条警察的亡魂也不痛不痒。况且我很怀疑，岛民对拿猎枪射人的行为是否有罪恶感。他们杀人的感觉，可能和「您似乎要住下来，我来帮您准备棉被」一样，如此理所当然。

他们不会住手。

我们不行动，就等着被逼死。

「……不过事情会浮上台面，让我们警方来到这里，就表示舟幽灵的『灵封』还不完全。一定有漏洞。」

「大概吧……不过，你们可能不是第一批到座礁岛的警察。」

跟「大型犯罪组织」一样，警察也好几次造访这座岛，每次上岸的人都被杀了……然后一直循环是吗。看来必须尽早向周边岛屿的警署确认状况。

这画面光想就觉得可怕，不过逃避现实也找不到活路。

「……我们如果没联络，三天后应该会有直升机过来。」

「可是只要舟幽灵的『灵封』还在，就能让任何人消失，外来的人不会有危机感。偶然来到岛上的人，八成会毫无预警受到攻击。」

「那只能想办法摆平『灵封』了。」

我着眼最大的问题。

该死。

我是一介普通的警官，只会利用组织的力量，别期待我能跟电影的主角一样。

不过我这个人主要是为活人行动，并非死人。而我明白即使在智慧村座礁岛的居民都是嫌疑犯，这种无可救药的状况下，还是有一个人应该要救。

那就是推理狂艳美。

她是一个打破常识的可恨小鬼，但依旧是应该保护的平民。

既然这样，我只能硬着头皮，做出不像我会做的事情。

「舟幽灵的『灵封』一完成，我们恐怕就没胜算了。反过来说，想办法处理『灵封』，就有机会获得理所当然的协助，然后活下去。」

10

复数强烈的灯光在空中舞动，彷佛要撕裂黑暗。

当然我们没有手电筒。那是岛民手上的东西。倾盆的暴风雨中，我和推理狂死命屏息，等待对方离去。

头上簌簌蠢动的竹林，令人不寒而栗。

无处可逃的黑暗，揪住了我的胸口。

连内衣裤都湿透，布料黏着皮肤的感受使人更加不悦。

对方似乎没发现我们，不过强烈的灯光已有足够的压迫感。进到灯光内就等于死——如此明确的事实，毫不留情地束缚了人类的运动机能。

但艳美却抓住我的衣服，小声说：

「我们快逃吧。」

「现在移动……？会被他们发现。」

「周围暗成这样，不会被发现啦。而且有台风的风雨声，踩到树叶他们也听不到……被他们的手电筒照到就完了，要慢慢移动离开才行。」

重点并非保持物理上的距离。

只要不被手电筒照到，就算从他们身后经过也能活下来；手电筒有这样的安全地带。竹林整体朝小山的方向倾斜，但地上有零散的高低起伏，我们就藏身在其中一处小坑洼中。

不管怎样都好。

总之我需要时间思考。

座礁岛是小岛，长宽不到十公里。居民的人数……四五百人吗。里头不知有几成是「实动部队」，但只要把岛上整个照遍，迟早会发现我们。

在那之前，必须找到突围的方法。

具体来说，就是离开座礁岛的方法。

「……幸好这里不是夏威夷或关岛，只要借到一艘小渔船……可能回不到本土，不过至少可以去有机场的大岛。」

「在这种可能是舟幽灵『灵封』的情况下？那跟跑去他的主场没两样。」

「舟幽灵吗……」

我的专业是人杀人的犯罪。妖怪脱离了刑法的范畴，老实说我不懂他们。这方面侄子小忍可能比我还博学。

我这种大外行知道的只有——

「他是会把船弄沉的妖怪吧。渔夫搭船出海后……舟幽灵通常会怎么出现？」

「其实还满含糊的。一般说法是『不知不觉会有很多细手伸出水面』。不过究竟是从『哪里』，明确说明这点的文献很少。」

「感觉就是只要在海上，就有可能遇袭？」

妖怪基本上都是开外挂，致命诱发体更是如此。

「……然后舟幽灵会怎么杀人？给他普通的勺子就会沉船？」

「你这样跳过了一个步骤。勺子是护身符吧。遇到舟幽灵就会没命，要给他勺子保命。」

「什么都不做，船就会被弄沉……？」

「其实这点也没有人提出明确的说法。故事说水面会出现很多手，所以我想可能是直接把船弄翻吧。」

手电简的强烈灯光闪过头顶。

一阵紧张感窜过，甚至让我的心脏感到?一阵疼痛。不过幸亏地面有凹凸，我们的所在地似乎是暗处。

「……总之舟幽灵是致命诱发体，一遇到就会直接杀死人类。唯一能保命的『护身符』如果用错方法，也会直接丧命。是用这种两段式手法吧？」

「正确答案是给他们没有底的勺子。」

艳美低语，并接着说：

「对上妖怪而且还是致命诱发体，正常的方法无法打倒或阻碍他们。只能让他们的杀人步骤空转，藉此躲过一劫。」

不过有件事很奇怪。

座礁岛的人开发的「灵封」，应该能完全藏住对他们不利的尸体。

没错。完全隐藏。

「把尸体丢到海里，不等于犯罪的证据完全消失。如今就算没找到尸体，杀人案也会成立。只要有『客观的状况』证明案件是在该处发生，就可以打官司。」

例如遗留在现场的大量血迹。

有皮肤组织残留，疑似烧过人的油桶。

有一项物证就会成案。既然如此，「灵封」单靠舟幽灵就不够完全。

因为——

「……假设我们在这被猎枪打中，血痕和肉片会飞散，这不可能完全回收。很难想像舟幽灵会有『隐藏杀人事件』的功能。」

「跟江户时代的妖怪不一样了。」

推理狂小叹一口气：

「既然『灵封』要对应现代的犯罪，舟幽灵就不会只靠勺子来沉船。座礁岛的人可能分解了舟幽灵的因素，然后带入对他们来说，比较好利用的东西或条件中。」

「这么说来，我侄子小忍之前遇到的，好像也是把雪女的约定套用在设施的使用条款中。」

「这种事情，我姊姊应该会比较清楚。」

「……那女人根本就像妖怪吧。」

别在这里提到她，她可是连公安都「怕到无法锁定」的人物。想依靠不在这里的人，就是思考快要停止的象征。

「现代版的舟幽灵，加上手持猎枪的疯狂村民。」

说话的同时，我从怀中掏出手枪。

简陋的配给品。威吓效果大于实际威力的装备。转轮可装六发子弹，但实际上只有装五发。

不过，这是手边最后的武器。

别说开不开枪，光是把枪拿在手上，就足够让一个有常识的警官，而且还是地方公务员神经刺痛。

「……反正我们要离开，就一定要抢他们的渔船。」

「渔港对座礁岛的人来说，根本就是根据地吧？而且——」

「你是想说『这种暴风雨能开船出海吗』对吧？老实说挺不妙的。不过总比待在这座疯子岛上好。」

就在此时——

我俩的对话无预警中断。

原因是脚边柔软的触感。还有不停飘来刺鼻酸味，这和铁锈味又不大一样。

内心强烈排斥，不想让视线往下移。

我感觉自己一直误会了什么。

有如自己赞不绝口在吃某样料理时，突然得知那东西的真面目一样。

「……这……」

推理狂欲言又止。

她吓傻了。

我的直觉如此认为。身旁的艳美早我一步被某样东西吓傻。几秒后我也出现同样的反应。已经被吓傻和准备被吓傻，我和推理狂的差别仅止于此。

接着，我把视线往下移。

探索自己正踩在何物上。

我发现了——

是尸体。

还不是一具这么小家子气。

彻底腐烂，变色，松散不成形的人类尸体。

铺满了整个地面，多到数不清。

我差点不顾身处的状况，放声叫了出来。我想抽脚离开地上那已然松软、糊成一团的物体，但马上就知道这么做毫无意义。因为根本没地方踩。一种踏穿吸水瓦愣纸箱的触感，让我领悟到这单纯的事实。

尸体堆积如山。

至今没发现，实在是不可思议。

或者是——

一直让我们看不见。

因为我们一脚踩入被杀的一方……也就是这片糊烂的尸体中，所以才看得见眼前的景象吗。

「一般都说，舟幽灵会把船弄沉来杀掉船员，其实这点也很模棱两可……」

推理狂不知在呢喃什么。就算她再厉害，眼前的景象一样让她脸色铁青。

「正确来说，死者是『从船上失踪』。由于一直都没发现尸体，所以才会被当作是沉入海中死亡。」

并不是隐藏尸体。

只是让尸体看不见。

从岛上。

从座礁岛上。

不对。

要是推理狂所言正确——

「……这里是……船？」

我目瞪口呆，拼死移动嘴唇。别让思考停止，这点我知道，但思考却逐渐断线。

「他们把整个座礁岛，当成舟幽灵里头的船吗！」

让人从船上消失的妖怪。

把这点应用在座礁岛上，确实能让岛上发生的杀人案几乎自动消失。

对。

没错。

「舟幽灵大量的手，不就是攻击我们的村民吗！而且舟幽灵会用勺子杀人，不会空手。利用人类制作的道具杀人，就表示……」

「不妙……他们的猎枪！」

讨厌的要素串连在一起。

复数的手电筒朝此处照来。

暴风雨如此之大，却能清楚听见踩踏草叶的沙沙声。

想逃跑，脚却动不了。

被包围了。

有如一艘小船在漆黑的海上，被一大群手包围。

岛民把自己比作舟幽灵，只要身在座礁岛这条船上，就无法骗过他们吗。

我立刻操弄手上的手枪。

这已经是极限了。

随后，猎枪放出粗重的炸裂声。

11（3rd person）

枪声和肩膀强大的反作用力来袭。

刑警的大腿被猎枪的散弹击中，彷佛被人扫了腿，倒在湿透的地面上。躺在不知是绿色还是灰色的腐烂尸体上，男子发出了惨叫。

身居渔协会长，统领智慧村座礁岛的黑川并未手下留情。他看见刑警在摸手枪，立刻就扣下扳机。与其瞄准要害，不如先射容易命中的地方。

这个做法确实奏效了，刑警的手枪已经脱手。子弹是射鸟专用的散弹，所以在这个距离下无法令对方四肢分离。

以黑川为中心，十五人左右的集团早已群聚在竹林中。

「也联络田崎和井上的人，人手没必要分散了。」

黑川下达指示，一群年轻人对无线电说话。

手机之类的一般通讯网，早就被黑川等人给关闭。

眼前传来「呼……呼……」的喘息声。

是中枪的刑警吧。

一旁的少女毫发无伤，但刑警中枪似乎让她受到冲击。就算她扑上来，也只要用猎枪还击就好了。

刚才用无线电联络同伴的年轻人，寻求黑川的指示。

「接下来该怎么办？」

「小心起见，先『确认』还有没有其他同伙吧。虽然就算有也离不开这座岛，不过还是要正确把握『打道回府』的人数。」

黑川看了一下周围，

「要问话，一个人就够了。其中一个已经很衰弱，没体力让我们『详细』问话吧。带用得到的回去就行了。」

到底哪一边才能得到救赎？

是埋在腐尸中，身中数十发子弹，当场毙命的一方。

还是被带到不知名场所，活生生被千刀万剐，直到吐出岛民满意答案的一方。

「……。……。」

匍匐在地的刑警，移动了右手。黑川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无数的散弹嵌入目标的手腕和手肘之间，顿时鲜血飞溅。

「嘎啊啊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刑警惨叫，痛苦地扭动身体，但依旧爬过地上的腐肉，朝手枪前进。黑川看了也不禁皱眉。做到这种地步，对方通常会举双手投降。就算死亡逐步靠近，只要给予明确的痛苦，人类当下还是会选择服从。

这不寻常。

对方的动作很迟钝。脚部只要中弹就逃不过猎枪的枪口。眼前的状况，黑川能确实瞄准刑警的头部或胸口。

刑警拿到手枪。

不过躺在地上的他就算想开枪，也快不过已经架好猎枪的黑川。

击毙他。

黑川的手指放到扳机上。

就在此时，发生了一件怪事。

刑警没有开枪，而是把手上的铁块，虚弱地丢向黑川。

同一时间，黑川一语不发地扣下扳机。

大量的散弹伴随巨大的爆裂声，朝刑警的脸部飞去。

「……这……这是做什么……？」

看到刑警中弹滚动，终于不动了之后，黑川才松了口气。对方好像有什么企图，不过以失败落幕。

总之，刑警死了。

黑川正想下令周遭同伙把活着的少女带走时，注意到一件事。

奇怪。

不太对劲。

少了点什么。

他望向手臂被自己抓着的少女。

没错……

「……为什么你不大声尖叫？」

黑川问道：

「刚才那个警察的脚中枪，你就傻在那里。现在是脸部中弹，他死定了。可是，为什么你比刚才还要冷静！」

少女不是因为太过震惊而失去情感。

仰望黑川的少女脸上，明显找回了原有的从容。

令人发寒，令人不安。

少女发青的嘴唇，动了起来：

「因为赶上啦。」

赶上什么，黑川无法继续追问。

沙沙……

因为理当被射死的刑警，从腐烂的尸堆中站了起来。

这一瞬间——

黑川的情绪被一片无比的白皙给覆盖。他的理解跟不上眼前的状况。理当面目全非的男人，不可能站得起来。不对，刑警的脸上没有半道伤痕。这可不是子弹打偏了这么单纯。刚才，黑川射出的子弹确实击中了刑警的脸部，然而却……

「……千钧一发啊。」

刑警皱眉看着身上西装沾到的恶心颜色，不屑地说：

「因为不能只是离手，必须明确地自愿放手才能发挥效果。」

「你……你……你在说什么？」

「就是舟幽灵的故事啊。」

刑警如此回答。

黑川虽然发问，却不希望得到答案。他害怕对方的从容、对方的笑容，所以立刻扣下了猎枪的扳机。

奇怪。

膛内应该还有子弹，扣下扳机却没有发射。

「你们把座礁岛比作船只，岛民比作舟幽灵，猎枪比作勺子吧？准备得这么周到，用正攻法绝对赢不了你们。毕竟连『大型犯罪组织』和警察都被你们吃光光了。」

「开枪开枪！你们干什么？别让那家伙说话！」

黑川朝周围的同伙大喊，却没听到令人满意的答覆。黑川猜得到原因。其他人的猎枪大概也产生了变化。

子弹射不出去。

如此再也简单不过的变化。

「不过，这样一来就有突破口了。」

刑警继续说话，无视黑川的大喊。黑川似乎知道，让刑警说完一切就会成定局。

「因为给舟幽灵无底的勺子就能获救啊。在座礁岛上，猎枪就等于勺子吧？那只要用这招，就能得到『护身符』！」

刑警从西装口袋拿出黄铜制的子弹。

刚好五发。

这是转轮内所有的子弹，但这点黑川不会知道。

「没有子弹的手枪，发挥不了功用的勺子。把它拿给舟幽灵，船员就能获救是吧！」

所以岛民的猎枪才会失效。

黑川丢掉了手中的「勺子」。

不能用武器也无妨。他意图扑向两处中弹的刑警，彷佛想用更原始的力量来解决一切。

不过没办法。

黑川的身体在途中大幅后仰，有如被透明的墙壁弹开，摔倒在松散腐烂的地面。

「没用的。」

少女呢喃：

「如果是一开始空手要把船弄沉的阶段就算了，现在我们已经交出『无底的勺子』了。在正确的答案下，船员交出『护身符』就会『得救』，所以不管你有没有能力伤害我们，我们都不可能被杀……因为你们是舟幽灵啊，明明有能力空手把船弄沉，结果拿到『无底的勺子』却彻底忘了这件事。」

刑警和少女赌的是「能否靠自己的意思，把枪交给黑川等人」。

然后他们赌赢了。

如此一来，舟幽灵对岛民来说只是个伽锁。

但就算明白这点，岛民还是无法舍弃「灵封」。

毕竟，妖怪不是道具。

「灵封」利用了妖怪，但「灵封」只是刻意让妖怪的力量空转，并非让舟幽灵服从岛民。

座礁岛的民众至今把舟幽灵放在对自己有利的位置，藉此贪图利益。不过刑警和少女更进一步，把自己放到另一个新的位置。

有如在下西洋棋，我方原本弄了一个对自己有利的盘面，结果对方只用一步就逆转了局势。就算如此，也不允许发怒砸烂棋盘。

刑警在少女的搀扶下，低语说：

「……我们离开这里吧。」

「也是。」

「手铐的数量有限，也不晓得能不能用绳子来绑人。不过下次来岛上，我会准备『灵封』的对策和拘票。搞不好还会有机动队。对了对了，等等我在路上会偷一艘渔船，不过偷东西也好过留在这种到处都是腐尸的岛上。」

无法阻止。

无法阻止。

无法阻止。

黑川明明只要一个号令，就会有四五百人上前围殴他们。对方只有两人，不过黒川却无法阻止他们。

然后——

他们如果回去了，至今所有的恶行就会曝光，会身败名裂。

黑川明明拜托对方「打道回府」，现在却不这么希望了。

12（3rd person）

外人就这样走了。

留在原地的黑川等人，有件事情必须去完成。不能等着被抓，被抓就是死路一条。他们杀的人足以铺满整座岛，被刑法审判保证会没命，逃不过死刑。

这样一来，能自卫的手段有限。

不久之后，会有许多人来座礁岛。

岛上的秩序会受到前所未有的破坏，会瓦解。这点可以想像。席卷而来的惊涛骇浪，可能会让座礁岛这个小社会……不，是整个村落消失殆尽。

既然如此——

站在黑川等人的角度，还是只能请来岛上的人「打道回府」。

这一次。

一定要尽全力。

「灵……『灵封』！再次确认舟幽灵的『灵封』组成。让它可以再强化！」

黑川向岛民下达指示：

「管他是『大型犯罪组织』还是警察组织，要攻击我们都必须登上这座岛。只要在踏上岛的瞬间，把他们统统杀光就好。来几百人、几千人都一样！就跟以前一样，把碍事的人全部吃光光！座礁岛只有这条活路！」

事实上，智慧村的生活物资大多源自完善的通讯网和网购。本土想弄垮座礁岛，随时能从外部动手。不过，现在黑川等人的脑中只有眼前的威胁，没有余力想这么多。

然后——

眼前威胁的前方，可能有更恐怖的东西在等待。

「嗨！」

女性的声音。

具体细节不明。黑川连对方的脸形都无法确认。

理由很简单，因为距离实在太近了。只能勉强知道，在鼻子几乎可互碰的距离下，模糊不清的视野中有一名「女性」。

黑川甚至无法想像，她是何时站在自己的面前。

当黑川发现时，周围已经一片寂静。

前一秒钟，黑川的亲信还在四周跑动。他明明下令岛民再次灵舟幽灵的「灵封」。现在他们全部不见了。耳边只剩下会让耳朵疼痛的耳鸣。

稍微往旁边看，应该能理解周围发生了什么事。

但黑川办不到。

没办法。

不可能。

视线稍微离开这个女人，就算只是瞄一下视野外的地方，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所以黑川就像被鬼压床般，别说是脖子，连眼珠子都不敢动一下。

「你是不是玩得太过火啦？真是的，如果是刑法能解决的案件，那就让刑法处罚你就没事了。结果你越界了。所以当然，处罚也会超过刑法既定的范围。」

「什……什么……？」

黑川的声音顿时变得惊讶：

「你……你不是警察……那就是大型犯……」

「别把我跟那种东西相提并论。」

女人的声音不大，音色也没有特别尖锐。这句话说得文静且流畅，不过话语中藏了某种东西，足以让黑川瞬间闭嘴。

「还有，我是谁真的不重要……要是你想把重要的提问时间浪费在这种问题上的话，我是无所谓啦。」

女人竖起纤细的食指说：

「提示一：我是你这种人变多了，会感到困扰的一方。但我不是完全否定妖怪的力量。」

接着竖起中指：

「提示二：妖怪里头有一些很危险，光是遇上就会没命。」

再竖起无名指：

「提示三：你知道百鬼夜行吗？」

一周后，警视厅的相关人等带着机动队登上台风离去的座礁岛。众人在岛上发现大量的腐烂尸体，但不可思议的却找不到半个加害人。

他们可能潜逃了，但渔船还留在港边。

然后——

由于尸体的数量太多，光是确认身分可能就要花上好几个月，所以有件事情连捜查人员也不知道。

没错。

警方发现的大量尸体当中，可能混有岛民的腐肉。

第一卷 第三章 菱神舞的状况

1

百鬼夜行。

虽然我在座礁岛上如此自称，其实我不是他们的一分子。我不喜欢聊麻烦的组织构造，况且目标要怎么误会都不关我的事。

「你辛苦了。」

一个严肃的声音自眼前传来。

飘着老派焚香味的茶室中，有一名身穿和服的女性。听到这样的形容，你可能会联想以一个老人当权，早就被时代淘汰的僵化组织；不过，穿着和服的女性只有十岁左右呢。

有名无实的少女。

象征了血统主义的缺点。

拜上一代太早归西所赐，龙头才会轮到这个小毛头来当，她比刚脱皮的螃蟹还稚嫩。说实话，百鬼夜行所处的局势，很明显正往不稳定的方向发展。外头甚至谣传，近期内可能会爆发全面性的内斗，还有人说内部的反叛分子正在凝聚势力。

但少女依旧面不改色。

身处的环境让她小小年纪就要学会控制表情，反而让人觉得可怜啊。

「报酬就照说好的。」

「OK啦。」

「确认收到款项之后，可以委托你做下一个工作吗？」

「只要给我三天的假期和满意的报酬。」

任何工作都是苦差事啦，最底层的地方都一样。所以只要有钱拿，我对工作是来者不拒，这就是我的作风。

而且这位大小姐的委托有比较「天真」的地方，所以我还不讨厌。

基本上，这么大咖的VIP不透过中间人直接和我见面，照我这个专家看来，根本是自杀行为。还是说我应该可怜她，因为她身边少了忠肝义胆的亲信来制止她。

「内容是？」

「在这里。」

少女顺着榻榻米划来一个装有资料的信封袋。站着的我用脚踩住往后踢起。查看内部，有几张照片和附有标记的地图。

「白木户市？」

「信州内地的地方都市。以前的地名叫姥舍村，不过因为合并消失了。而且，那边有房子也是以前的事情。」

「因为地图上只有水库嘛。」

「那座水库已经决定废弃了。」

少女用文静的语调补充：

「盖那座水库的势力团体，本来就是希望当地发展成地方都市，而不是智慧村。所以荒村会被沉入水中也是理所当然。不过最近当地的权力结构瓦解，似乎也影响了那里的政治生态。」

「……所以他们专程拆掉一座水库，想复原沉掉的村落？」

「挺智慧村的势力团体，最近很积极在推动。我不打算干涉他们，不过我担心复旧的过程中，水底会冒出『不该出现在阳光下的东西』。」

「跟妖怪有关？」

「是百鬼夜行会干涉的等级。」

这表示公安那边有派人去调查，结果反而没命了吗？他们的自尊心很高，所以在寻求百鬼夜行的协助之前，最少死了四五个人吧。

我随便想了一下。少女则不管我，迳自营造出严肃的气氛。

「去确认详细的状况，必要时排除掉。」

「可以请求必要经费吗？」

「无妨。」

少女的声音变得有些凝重。

此处的必要经费不是指金钱，是指「为了追求真相，可以波及无辜吗」。

我本来就不打算草率完事留下痕迹，但能否得到雇主认可，将会大幅减轻心理的负担。

这么一来，还要确认一件事情。

「委托的内容是侦察和破坏……在侦察的时候就能请求必要经费吗？如果是的话，也有可能请求了却得不到具体的成果。」

「……在委托外部的时候，这点我已经有所觉悟了。」

「很好。」

这反应实在很可爱。

我知道会加重她的负担，但还是不自觉想这么做。

接着，我丢回装有资料的信封袋，转身准备离去。

「你不要资料吗？」

「已经在我脑中了。」

说完，我离开茶室。

此处的建筑风格采用上个时代的老旧装潢，异常寂静。一言以蔽之，就是妖怪会喜欢的氛围。我穿过其中，走到外头。

建筑物可不是看似有座敷童子的日式房屋。

而是一架「く」字形的巨大全翼机，让人联想到某国的隐形轰炸机。这架大型客机是那孩子的移动据点，在私人飞机中是最大等级的。

不仅如此，周围还有八架第四·五代和第五代的战斗机护卫，两架装有维修备料的大型运输机，以及一架空中加油机，阵仗大得吓人。全翼机上方有一个像盘子的大天线，具有同等于空中预警机的功能，这已经超越普通飞行团队应有的水准。感觉只要修改武器配备，就能直接进行轰炸任务。

「听说为了配合慢吞吞的全翼机，战斗机得长时间飞在云层上方，所以在上头特别加装了厨房和厕所，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对外，他们是航空学校的一个部门，专找退役驾驶当教官，协助各航空军需公司测试最新锐的战机。名义上是如此，不过这实在太牵强了。百鬼夜行能让一个国家的机密结晶——战斗机附带维修备料在世界各机场起降，不顾同盟或势力关系。换句话说，这也证明了百鬼夜行拥有「信任」和「暴力」，只要一个瞪眼就足够让先进国家停止抱怨。

不过——

「真悲惨啊。」

我走下坚固的飞机舷梯，踏上湾岸国际机场的跑道时，下意识低语：

「会把钱花在这种地方……不就表示只要待在一个地方，就都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吗。」

2

在全国各地都能看到的，整片被针叶树覆盖的山脉。此处大概每年春天都会散播大量的杉树花粉而惹人嫌。我来到这个超级乡下的地方，用假名租了一辆汽车。

住宿地点是萧条的洋氏民宿。

这么做是为了不让自己太显眼，不过要主动选择土里土气的车子和床铺，真的需要一点忍耐力。所以杀手和间谍的日常服装，才会变成那种「对电影有憧憬的普通人梦想中的」花俏模样，这算是伪装的反作用吧。

我走入客房，大略检查有无摄影机或窃听器之后，把小手提包丢在床上。接着打开化妆盒拿出化妆道具，再从小暗袋拿出非金属制的零件进行组装。

完成品是一把手掌大小的手枪，加上比手枪长三倍的灭音器。老实说，我知道这种组合完全无视了手枪的娇小特性。

这时，视线下方传来一个像小孩的声音。

「这装备还真奇怪啊。」

「现实可不像好莱坞电影啊。光把灭音器装在枪口上，无法完全消除枪声。要讲求灭音性，就必须用小口径的手枪。」

「有必要用到枪吗？」

「天知道。工作就是为了调查这一点吧。既然不能保证百分之百安全，就应该有所准备。不过，我从来没遇过不危险的地方就是了。」

但以日本的场所和条件，如果遇到需要靠手枪的情况，那我已经输八成了。

因为动手之前最重要的，是先准备一个不需靠手枪的状况啊。

「距离问题的核心白木户市……不对，是姥舍村旧址还有五公里。有很多可疑的地方，你可要当心啊。」

「……话说……」

我把装有灭音器的小手枪藏在长靴中。靴子有视觉陷阱，外观和实际的空间有落差。现在我的打扮像个蠢观光客。衣着暴露，只有一件坦克背心加热裤，能藏武器的地方自然也有限。

不过啊，我把视线往下移。

刚才听到的声音，音源的位置很低。

不是听起来像小孩这么简单。若非把脸颊贴在地板上，不可能从那个位置发出声音吧。

「你到底是什么？」

「你问我是什么？我是胫擦啊。胫擦，一种妖怪，你不懂吗？」

「看起来像小狗。」

「是看起来像小狗的妖怪。」

这点我知道，不过百鬼夜行的大小姐为何会让这种东西同行？犬型妖怪立刻缠住我的脚踝，我则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继续发问：

「这种妖怪会什么？」

「这不像一个特务会说的话呢……虽然你不属于任何机构。胫擦会用脸颊磨蹭旅行人的小腿。就像这样，蹭蹭蹭。」

「然后？」

「就这样啊。」

「没有像是会吸走精力让旅人倒下，或是让人不知不觉方向感错乱之类的技能吗？」

「别以为全世界的妖怪都有酷炫又实用的技能啊。」

话说到这里，我的理智断线了。

「你这家伙是怎样？根本超级无敌可爱的嘛！」

「咿——！请……请等一下！不要把我抱起来！我是因为会蹭小腿，所以才叫胫擦！你跑来用脸颊蹭我，就变成别种妖怪了！」

「好啦好啦。我把你变成『蹭乳』妖怪吧。」

「请用脸就好！我也是有尊严的！要是被人叫那种名字，我会考虑自杀（注：胫擦的日文音同「蹭小腿」，而「蹭乳妖怪」在日文音同乳交）！」

犬型妖怪全身毛发倒竖抗议。我宠爱他一会儿后，稍微整理满是小狗毛的头发和坦克背心。

「好了，充电的时间结束了，跑一趟姥舍村的旧址吧。」

「……呼……呼呼……短短几分钟就能让正牌的妖怪虚弱到这种地步，不愧是跟百鬼夜行有生意往来的人士……」

于是，我们离开了土气的洋式民宿，搭上土气的租用车，往土气的旧址出发。

蜿蜒的细长山路，斜坡上有一大片植树造林而成的杉树。吵闹的蝉声和不知名的野鸟求爱声两两交叠，百无聊赖的乡下气氛逐渐笼罩四周。

「好像是那个呢。要去的水库……旧址？」

「村落是旧址，水库也是旧址，真是麻烦啊。」

山路途中有一块小小的空间，供人停车装雪链。我把车停在那，试着从远方观察。

眼前有一个跨越山脉的巨大水泥构造物。是水库。但内部庞大的储水早已不见。空荡的蓄水湖底部，有好几间半腐烂的日式房屋。

「……他们真的打算复原吗？地基跟主梁都泡烂了吧。也没有屋顶和墙壁。」

「如果是茅草屋顶和土墙盖的，那么沉在水中的期间，就算被分解光了也不令人意外呢。」

储水大概才刚放掉，地面满是泥泞。是黑色的淤泥。村落再怎么萧条，沉入水底之前应该也有铺柏油；但现在根本分不清楚泥土地和道路，一切都被泥巴给覆盖。

在这称不上废墟或遗迹的构造物周边，停了好辆车子。外围是建设重机械，内围是家用四门车。

我拿出望远镜，确认车主的长相。

「……正在跟设计图大眼瞪小眼的是学者吗？弄成这样，看起来比较像调查古坟，不像是要复原村落啊。」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来复原村落呢？也看不出之前的村民有回来的迹象。」

「智慧村要求的可不是合理性哟。该说是一种乡下信仰呢，还是大自然教派呢。建造它的人，谋求的是超越科学数值的价值。」

「？」

「『以前不是这样』、『回到过去，一切就没事了』……就是这种思想在作祟。又不是因为乡下就没问题，明明他们说的那个以前也有犯罪和社会问题啊，却选择遗忘这些不好的事情。」

「不过，他们的目的只有那样吗？如果是的话，就轮不到百鬼夜行出马了。」

「这就是我们要调查的吧。」

「如果有致命诱发体之类的可怕妖怪，那该怎么办？」

「就把他弄成木乃伊，拿去拍卖啊。鬼跟人鱼不是可以用天价卖出吗？为什么人类会想把妖怪当成药来吃啊？」

「……特务真的好可怕……」

胫擦吓得不停发抖，但我没空理他。不，说实话我很想磨蹭他一番啦。只是在太阳下山前，起码要找到展开行动的头绪才行。

「不过，既然会出动百鬼夜行，就表示对方不是只有『灵封』的程度。」

「要一步一步调查吗？先查他们的活动范围，然后到餐厅去坐着，就能从闲聊中获取情报。不过内容很难预测就是了。」

「这里店少成这样，只有外送便当和民宿两种选择吧。我有一个更快的方法。」

「你……你那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是什么意思？」

「我要捣乱这个安定的状态。」

3

姥舍村旧址的复原调查工作，一直持续到夜晚。

但没理由会通宵进行。深夜十一点过后，看似演话剧才会用的巨大灯光关闭了。作业人员原本在操作测量和钻孔用的重机械，现在准备要撤收。

有别于施工人员住的，学者有另外准备的组合小屋。

确认有人进去后，我贴在小屋的门上。

悲惨的是，门锁的内部构造只有五层簧片。

随便一个死小鬼，十五秒就打得开了。

「你……你是哪位？从哪里进来的……？」

貌似学者，半老的男子发出惊讶声，让我不禁露出微笑。在一般人眼里，这种窃笑应该很可怕吧。

对，在一般人眼里。

「你是学者是吗？不像建筑学的呢，是民俗学吗？」

「请问你……」

「我猜错了吗？民俗学的学者，右手大拇指的关节不会长茧，那是常常在开枪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我以前调查过柬埔寨和哥伦比亚的遗迹，有带枪在身上保护自己。」

「不积极开枪的人，不会长那种茧喔。大概要射个五千到六千发吧。况且……」

我竖起食指。

「你身上还有枪油的味道，这表示你还是现役。很可惜，那种味道用除臭剂是消不掉的。」

「……」

「……」

我和学者不再说话。

沉默。

不过有一种无声的变化降临。

就在困惑的微笑，从略显老态的男子脸上完全消失之后。

发生了某件事。

我回到土气租用车的停放地，留在车内的胫擦向我搭话。他的神情很慌张。他似乎一直在用导航系统的萤幕看新闻。

「你……你有看到吗？这个，你有看——」

「工作好累喔，小狗狗快来治愈我～」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把我变成『胯擦』妖怪！你快看新闻！新闻！」

「唔啊？」

「不要直接把椅子倒下去睡觉！新闻说参与姥舍村复原调查的学者自杀了！好像是上吊！」

「是啊是啊，所以我累了啊。」

「……请问……」

「干嘛啊？」

「为什么学者自杀，你会觉得累？」

「你觉得是为什么？」

一阵沉默。胫擦不停在发抖。

「学者的名字叫松海博。当然是假名啦。」

「这样的话，现在新闻报得这么大，警察或媒体可能很快就会查出他的真名了。」

「现在连电子病历卡都云端化了，大概也没那么容易。牙齿、指纹、血液，这些对照用的数据，可以轻松掉包喔。」

我随性打了个呵欠。

「松海博这名字不是个人想出来的假名，是专门做糟糕事的组织第一时间拿来搪塞，然后用过就丢的名字之一。不过，用这个名字的组织有固定的倾向。这次大概是『才子佳人』吧。感觉他们在做的事情，有一种高知识分子的味道。」

「才子佳人是吗？」

「这个集团意图利用一切的技术，『制造』出究极的美女，不论成品是人类还是妖怪。行动原理是基于原始的欲望，相当单纯。所以方向性也比较显着。当然，他们才不会在乎什么禁忌或不禁忌的。」

「美的感觉会依时代或地区而改变吧？」

「所以他们的目的是创造出彻彻底底的美，不允许有那种偏差。没人知道他们是否成功了。有人说他们做不出美女，所以利用在研究过程中发明的技术当副业，糊口过日子。也有人说他们成功创造出美女，所有成员都在伺候她。」

我对他们没什么好印象，或许是因为他们欲望很强的缘故吧。不过呢，也有一些人只会卖弄无趣的正义感，那种也满恐怖的。

「听说他们的人数算少，不过各个都是好手，所以周边的巨大组织都想吸收他们。这也让势力构造变得很复杂，没办法随便动他们。才子佳人大概是故意制造那种危险的构造吧。意图让巨大组织来讨好和拉拢他们，藉此把麻烦的脏差事都推给巨大组织。」

我拿起卫星导航的遥控器，把频道从郁闷的新闻节目转到大众性的深夜综艺节目。

「好了，不管姥舍村的情况会有什么变化，现在计划的核心人物少了一个。会不会有人出来修正计划呢？」

「难……难以……难以置信！就为了这个理由？都搞不清楚到底谁才是坏蛋了！」

「至少我不是正义的一方，那是我妹妹和刑警先生的角色。」

松海博先生的手机提供了几个电话号码和电子邮件。我以这些资料为基础，着手准备下次的行动。当然是采非法手段，是种无法抬头挺胸的准备工作。

「送……『送葬的龙姬』这个外号，原来不是比喻……」

「那个不是我，是式神的名字啦。可惜我没在用她就是了。」

我打呵欠的同时呢喃说。

接下来要窃听电话和监控邮件，实在很麻烦。不过距离尸体被发现后的三个小时，如果查不到东西，就算再坚持下去也没用。所以待会时间一到，我会回土气的洋式民宿睡大头觉就是了。

「好了，帮个忙，快点露出狐狸尾巴吧。」

「要……要是没露出狐狸尾巴该怎么办？」

「就弄到他们露出来为止啊。」

4

到了隔天。

「……惨……惨了，超乎预期啊，这下我搞不好会没命。」

「自己去找人家麻烦，现在说这些是怎样？这算什么啊！」

我无视缠在小腿肚上的犬型妖怪，坐在租用车的引擎盖上。

右手拿的是手机。

我把车子停在山路上，此处离土气的洋式民宿有段距离，然后才拿出手机通话。

电话的另一头，当然是百鬼夜行的大小姐。

『你说，很有可能是才子佳人。需要援军吗？』

「免了，我不想被人从身后捅一刀。敌人如果真的是才子佳人，以规模来看，拖越久就会慢慢被包围。看来只能速战速决，摆平问题的核心。接下来的六个小时是关键。」

「已经发现目标了吗？』

「算是啦。如果跟才子佳人有关，那就不会单纯只是巩固『灵封』的量产体制这种小家子气的东西吧。他们会废弃水库，让沉在水中的废村重见天日，应该有相当的理由。现在有一群危险人物在为两个月后的事情做准备。这种状况，的确会轮到我这类的人出马。」

『如果真的处理不来，撤退也无妨。请以自身性命为优先。』

「所以说逃走只是死路一条。要往才子佳人的核心走才有活路。就让我用这六个小时来处理吧。我必须有觉悟，死也要跟他们同归于尽啊。」

大小姐依旧很担心，我趁她还没多嘴前，马上切断通讯。

胫擦在我的两腿间，用疑心生暗鬼的眼神看着我。

「昨天明明那么爱逞强……不过真的没办法的话，找个地方躲起来比较好吧？就算掌握姥舍村旧址的真相，你要是没命就血本无归了吧。」

「我说啊，我哪有掌握到什么真相啊。」

「……」

胫擦沉默了。

哎哟哎哟，别用那种水汪汪的眼神仰望我，我会爱上你啦。

「要是知道真相，我不会专程叫大小姐不要出手吧。昨天晚上，我不是监控了才子佳人的电话和邮件吗，结果没得到什么重要的资讯。所以我从『垃圾数据』中，找了几个我完全看不懂的单字『随便拼凑』，然后跟大小姐报告而已。」

胫擦愣在原地，我朝他轻挥手机。

「这支手机只是换了假的SIM卡，讯息的传送没有经过乱数处理程式，是一种半吊子的安全措施。你觉得我为什么要用它来联络？当然是为了让在村落旧址鬼鬼祟祟的才子佳人窃听。」

「什……什么！这家伙，别人也就算了，居然敢利用百鬼夜行的祝大人……！」

「大小姐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不过，仗着大小姐狐假虎威的那群人会很吵就是了。」

「可……可是有这么顺利吗？要让对方听到刚才的对话，还要隐藏你的真实身分。」

「才子佳人又不是已经锁定我。他们现在连要怀疑谁都不知道吧。」

我傻眼地叹了口气。

「这里不是大都市，也不是机能完善的智慧村。这种超级乡下的手机基地台，是用一座超大天线塔来涵盖一大片区域。所以只要在基地台装东西或程式，就能掌握这一带的通讯。」

「……昨天，他们主导计划的其中一人用不自然的方式自杀了，所以他们会用尽一切方法窃听通讯，集中收集情报……？」

「没错。」

「可是这样一来，他们手边应该会有大量的资料吧。你们刚才的对话数据，不会埋没在里头吗？」

「不会。我刚才是直接打到百鬼夜行的移动据点喔。稍微有在走偏门的人，光是看到这十一码的电话号码就会知道有多么重要。才子佳人绝对会上钩。接着……」

我呢喃一声，从土气租用车的引擎盖起身。

「……六个小时。我随口说了一个时限，这是没什么根据随便乱设的，希望可以引蛇出洞。才子佳人要是能爽快点上钩，加强保护『重要物品』，那就可以省下麻烦了。」

5

正如预期，敌方有了动作。不过让我意外的是，才子佳人的「秘密」不在水库和姥舍村的旧址。一群穿工作服的男性受到召集，动身前往离山岳地带有段距离的地方都市。

大概是白木户市吧。

我开车跟踪他们一探……不过该怎么说呢，这算很常见吧。

地方都市典型的失败案例。

只想把表面整顿成近代都市，但人流和金流都非常薄弱。结果城市无法维持它应有的功能。企业撤离，宽阔干线道路旁的大楼人去楼空。这模样已经是末期了吧。话虽如此，当地商店街也没有繁荣的迹象。

这座都市非常不便利，废气等公害却一样也没少，所以已经无药可救了。现在郊外如果有一间大型购物中心倒闭，居民肯定会变成购物难民。

「这附近好像是讨厌智慧村……讨厌『乡下』才会想都市化的吧。」

结果都市化的脚步太慢，所以才会想转换跑道，改成推销大自然。

不过有这么顺利吗？

自然环境和存款一样。只要存款是正数，你不必去在乎增减了多少；但一旦变成了负数，要让它恢复可就难如登天。不过呢，这里的居民似乎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选择市区外头「看似有自然残留的地方」，集中进行再开发吧。只不过想得太天真了。他们是用乐观论在估算。智慧村是一种超越实际数字的东西。它是靠自然很漂亮、乡下很美丽等品牌印象来推升其稀有价值。要让曾经都市化过，「环境印象已经被污染」的土地变成智慧村，应该是一件煞费苦心的事情。

「会想复原沉在水库下的老村落，有一部分是因为当地想弄一个大型活动来造势，藉此提高广告效果吧。」

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毕竟我的工作是揭露藏在台面下的东西。

会去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只是因为无聊吧。或许是因为我太寂寞，谁教可爱的胫擦不在这里呢。是吧是吧。那个犬型妖怪说他不喜欢近代都市。大小姐的那架全翼机内部有整备过，所以他大概比较不会怕。可是我们来姥舍村的旧址之前，明明经过了几个大城市。当时待在手提包中的那只妖怪，大概一直在忍耐吧。

可爱的家伙。

一会儿回到土气的洋式民宿，我要用刷子宠爱你到死。

我思考到一半，放在副驾驶座的手提包传来电子音。是手机铃声，不过跟刚才故意让人窃听的那支不同。这支是卫星电话，导入了高水准的乱数处理程式，而且不会经由地面的基地台，以才子佳人的做法根本捕捉不到讯号。

我无视交通规则拿出卫星电话，看到萤幕后皱起了眉头。

「……政府专用机密号码啊。」

显示名称是如此，但日本国政府没有半个省厅在用这种系统。这种名字的通话系统是独立于国家体系外的组织擅自建立的。「我们这块领域」本来就是在做政府应该做的事情，挂他们的名字，我想是无伤大雅啦。

换句话说，来电的是百鬼夜行。

「喂喂喂？」

『……你为了让敌对分子上当，利用了我吧？』

「咦？号码好像换了喔。」

『继续用那支号码不好吧。了解状况后，我当然会采取必要的对策。用这支不会被敌对分子窃听。』

必要的对策啊。

她是要抓着保镖大哥的黑西装，楚楚可怜地看着他吗？这种招式在无意识之下使用最有效。如果是刻意使用，那会瞬间效果归零啊。

「那大小姐有何贵干？我正在跟踪那群麻烦的家伙。」

「我叫祝，不是大小姐。还有，要把我卷入是无妨，但能不能请你按照最低限度的步骤走，不然只会让你的立场变得更不妙。」

……嗯，这位没自觉的天然呆小姐。就是因为这样，破坏力才可怕。

拜托别用这种纯洁无垢的关心来打乱我的步调啊。在干脏活时，我特别想避免这种「温柔的杂音」。因为这是让专家丧命的最大理由。

『你刚才说，正在跟踪敌对分子吗？』

「对对。喔，好像到了。似乎是trunk room……只是伪装成那样啦，实际上，全都是才子佳人的设施吧。」

『Trunk room？』

「就是仓库啦，仓库。对古风的大小姐应该要说『栈房』，否则联想不到吧？」

『……』

啊，她不高兴了。天然呆小姐就是因为这样……（以下略）。

此处原本应该是停车场之类的地方吧。地上是布满裂痕的柏油铺面。然后，有一整排厢型车大小的简易拼装仓库。

不过学生套房林立的大都市也就罢了，白木户市是萧条的卫星城市，大多是附庭院的独户建筑，这种仓库没理由会有生意。明显是假的设施啊。

设施用地停了好几辆轿车。

看来除了我跟踪的人之外，其他地方的人也被召集了。大约二十人左右吧，多是穿工作服的。这里和满是猎枪的超乡下不同，传出枪响可不好收拾。或许是这样，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携带枪械。

不过他们很可能准备了装有灭音器、接近无声的小口径手枪，或者是能收进公事包的小型十字弓。

至少他们不会天真到只带刀子吧。

这种现代社会，白痴才不带射击武器。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难得找到才子佳人的秘密基地，当然要好好调查一下啊。」

『但是敌对分子因为你的陷阱，现在全聚在一起了吧。』

「是啊。」

『应该不用我说，人数有压倒性的差距。没有一定的策略，我想没办法瓦解他们。』

「那要想点办法才行呢。」

6

我从正面接近仓库用地，引发了一场「事端」，然后再回到车上拿调查用的工具。总不能带着易坏品大闹一番，真是麻烦啊。

事前丢在车上的卫星电话尽责地传来大小姐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啦，夏天的食物中毒好可怕啊。一群邋遢的男人聚集在这种不卫生的地方，还吃垃圾食物，会中毒也不奇怪吧。」

『……你带了电击枪吗？』

「傻瓜。那种东西会留下烫伤，被人发现啊。绳子或钢丝也会留下明显的痕迹。要做漂亮一点的话，建议用橡皮制的宽腰带。」

『光靠那种东西不可能办得到。你会不会有点太依赖超常之力了？』

「力量在设计上不会侵蚀我，所以你就别担心了，大小姐。」

然后，对昏倒的人能做许多事。

例如伪装成食物中毒之类的。

我拿着卫星电话和装了工具的手提包，离开车子进入仓库用地。接着从一排小仓库中随便选了一间，准备开锁。

「再怎么样，这边还是会换一个坚固的锁啊。」

『打得开吗？』

「打不开我就用药溶了它。」

幸好轮不到强酸出马。用普通工具就能按住钥匙孔内的销簧。

门一打开，瞬间传出一股异臭。

「……这是什么呢。感觉像超越柔道部，未及剑道部吧？」

『找听不懂你的比喻。』

「我想也是。」

我随便应了一句，放眼扫过狭窄的仓库。

有几个不锈钢制的简易组装架。上头摆了「一块」东西，用透明塑胶袋覆盖住。尺寸大概比枕头小吧。整体泛着茶色，有好几处发黑。色调就像老旧日本房屋的主梁。

好了，来看看这到底是什么。

「看起来像干货呢。」

『是鱼类吗？』

「看起来像猫又。」

我不是在开玩笑。

这具木乃伊像是把饿死变成皮包骨的动物，再拿来烘干似的。外形像猫，但尾巴不自然地有两条。

「妖怪的身体部位能拿来制成各种药物吧？这些药能发挥现代医学得不到的效果。」

『可是，妖怪会这么容易死掉吗？』

「现在就死在我的眼前。」

我隔着塑胶袋，轻轻戳了戳干掉的木乃伊。

「才子佳人不是在『灵封』中利用妖怪，而是想支解妖怪拿去贩售，开拓零售生意吧。」

『如果是的话，事情就有进展了。敌对分子会在姥舍村的旧址暗中活动，可能是为了有效率地获取妖怪，来当材——』

「大小姐啊……」

百鬼夜行的龙头话说到一半，我打断了她：

「我在这个世上最讨厌的，就是事实明摆在眼前了还在装模作样。因为这往往会衍生出不必要的悲剧……说起来，大小姐是因为知道了什么，才会委托像我这种外部的人吧？」

『你在说什么……』

「你说姥舍村旧址是猫又的产区？是的话又怎么样？猫又的栖息范围很大，没必要专程把水库放掉来抓他们。」

我隔着塑胶袋，特别注视猫又尾巴的接缝。

没错，接缝。

「要让猫尸体的尾巴增加很简单吧。拿别只猫的尾巴缝上去就好了，起码比制作一目小僧简单。在以前，这种生意很普通啊。关于制作妖怪假药的生意……大小姐你掌握到了什么地步？」

从系统来看，应该是模拟巫术吧（注：意指吃什么补什么的想法）。似乎不是只有猫又，眼前有好几具物体，因为已经变成了木乃伊，让人难以分辨种族。不过仔细观察形状，他们的外形被弄成了连我也见过的妖怪。当然不只是外观，「内部」也重新组装过吧。制作木乃伊要保留容易腐烂的内脏，是件不容易的事啊。

我不是很喜欢拿妖怪当材料的灵性药品，因为有种同类相食的感觉。

吃掉优秀生物获得优秀躯体。吃掉长寿动物获得长寿。吃掉有特殊力量的生物让特殊能力觉醒。这种想法相当单纯，但这就等于想变美女就吃美女。

这世界可没这么简单。

就算吃了鱼，也没办法生活在大海中。

像胫擦那样跟人类一样会哭会笑的妖怪，居然会有人抱着这种念头想吃掉他们？如此偏差的思维，以及光明正大想贯彻这种思维的行动力，让我有点毛骨悚然。

不过嘛，要处理这些人的不是我，应该是百鬼夜行的正式成员啦。

『……我只有得知姥舍村在沉入水库之前，似乎是专门做那种生意的据点。』

百鬼夜行的小祝，说话有些吞吞吐吐。

『龙鳞、猫又木乃伊、鬼角……姥舍村跟全国非法交易的灵性药品似乎有很深厚的关系。姥舍村本身的产业基础和金钱流向有很明显的差异，所以嫌疑几乎可确定是事实。』

「是谁把村落沉入水中的？」

『不是百鬼夜行。不过，确实有一股势力不喜欢该村落的所作所为。』

「要是花大钱买到假货的话，的确会。何况想要那种药的都是想活久一点的人，憎恨程度应该会大于实际的金钱损失。」

『……真的是这样吗？』

「嗯嗯？」

『有几份报告显示，有人服用过姥舍村制造的灵性药品。据说大部分都没效，但有一部分的报告指出，那些药物可治疗妖怪引起的灵性病状。』

「不是安慰剂效应？」

『妖怪的攻击可没那么简单，这点你不也实际体会了？』

……这么说也是。

如果能靠深信不疑熬过妖怪的攻击，那就不需要百鬼夜行这个组织了。

『有可能是相反。』

「你是说大多数的人吃了灵性药品会没效，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没病，只是自以为『有妖怪在害他们』，是吗？」

『只有少数有效果的人是真的得了灵性病状。毕竟跟妖怪有关的灵性病状并不常见。』

「那些暴发户根本无法辨别真假。」

这就像买了高价的艺术品结果被骗。他们也可能是被两光的预言或占卜给唬弄。

这可能是我的偏见，不过暴发户似乎有个毛病，就是爱把事实解释成「对自己有利」。

会出现灵幻病状可能单纯只是运气不好，或是在赚钱时得罪了别人。但就算他们忘了这些事实，只想把原因推给不知名的妖怪，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因为他们对自己很神经质，对别人却很粗神经。

这就是暴发户。

不过，我也不会因此而期待那些非暴发户的富豪，会拥有慈悲为怀的骑士道精神啦。

「……只是这个有接缝的木乃伊，怎么看都不像真正的猫又啊。」

『这就是问题点。材料很明显是假货，但似乎有某种技术，可以让复数动物拼凑而成的普通干货，拥有跟真的妖怪部位一样的灵性药品的效果。若是这样，敌方分子的威胁就超过普通「灵封」制造业者的范畴了。』

「你是说，灵性药品有可能投入实战吗？」

我不知道药品具体的效果，但如果能直接扭曲天理或定律，那可就糟糕透顶透顶了。例如在四周，所有的子弹就会自动避开自己。或是一个弹指，就能制作力场破坏目标大脑之类的。

现在有好几种不同的商品……也就是木乃伊，就表示能依种类引发不同的效果。

「那可能会比大小姐组织里的『五手指』之一……叫什么来着？比能操控病魔的家伙还难缠吧。感觉就像能使用卡片游戏那般大量符纸的阴阳师？」

但现实中的阴阳师也不是光靠一张符纸就可无所不能啦。其实他们做的事情相当普通，大概就是方忌（注：阴阳道的一种习俗，意指避开不吉利的方位）那类的。

但是不能让大家看见普通又无聊的一面，这是维护权威的重点，所以才会刻意营造出「阴阳术无所不能」的感觉。而就是因为已经藏不住那普通和无聊，阴阳术这门生意才会衰退吧。

话说回来，这个灵性药品……的拟似品，应该这么称呼吧？总之，拟似品可能寄宿了某种荒唐的力量，能实现「外行人所想像的便利功能」。

……要给这个威胁定一个等级的话，大概就像是现实的严肃战斗中，突然有一个美国漫画的超级英雄乱入一样。

『从单一效力来看，还是五手指比较高吧。不过加工成灵性药品的东西只是一种道具，并没有才能或资质的问题。能够用大量的物资来制造超自然现象，光是这点就有惊人的价值了。最重要的是——』

少女继续补充说：

『用真正的妖怪不仅耗费成本，而且就连有效率的杀妖怪方法都很难找到，毕竟人类基本上是杀不死妖怪的。不过，如果只是拼装动物尸体就能得到完全一样的效果，成本和技术的门槛都会大幅降低。』

……的确如此。

若能跟拿刀枪一样，自由操控灵性病状且完全无副作用，那就真的是地狱了。再加上，才子佳人有可能组织性地利用这种强大的力量。眼下徒具空壳的百鬼夜行可能处理不来。

毕竟大小姐的护卫是仰赖普通的铅弹。百鬼夜行虽说是为了壮大组织，但也脱离了原本的职责，树立太多人类的敌人了。

假设对方是大规模的超常部队，可利用灵性药品发动攻击。

现在的百鬼夜行对付得了吗？

「……说也奇怪，才子佳人想出这么厉害的计划，可是我一路打过来，却不觉得他们的人有什么强烈的风格。」

『敌对分子的计划可能处于试用阶段，尚未量产。』

「这种假设的内容，不能当作拟定战略的参考啊。」

对方可能有大量战力只是不舍得派出，也可能我们的预测根本就错了。

不过嘛，我大致赞成才子佳人的「计划」尚在半途。如果已经完成，那就没理由在姥舍村旧址做偷鸡摸狗的事情。他们应该是正在费功夫，想重新挖出姥舍村的技术经验。

这里看见的木乃伊，感觉像是以零散资料制造出的试用版。

「不管怎样，我要是照至今的心态继续下去，大概会吃苦头吧。」

『因为你这一路太不正经了。』

「这本来就不是应该一脸严肃的工作嘛。」

『你这样就叫作不正经。』

7

我没去碰触猫又的木乃伊（？），因为不知道上头附加了什么效果。我可不想随便带回去结果被诅咒。况且以手边的调查工具也无法处理它。

但是直接打道回府也满浪费的，我就拿一把火烧掉存放试用版灵性药品的仓库。

毕竟这里停了好几辆才子佳人的车，不怕没汽油。

我回到土气的洋式民宿，胫擦一如往常地向我搭话。

「那……那……那个，新闻说白木户市发生了大火。」

「嗯，我好累。」

「……这次也很累吗……」

「超～级累～」

我抓住正在害怕的犬型怪物，用洗脸盆帮他洗澡。暴躁的心情稍微舒缓了些。

「咦？为什么要抓我去洗澡……？」

胫擦歪头不解，我无视他，一跃上了床铺。

这是兴趣啦，兴趣。

「剧情差不多要进入高潮了。」

才子佳人的仓库也烧了。他们会留下这么多不能卖的试用品，大概是想拿来当灵性药品——的拟似品的开发资料吧。就像陶瓷师傅会摔破失败品一样。这不是因为动肝火乱摔东西，而是为了调查透热状况，所以才必须摔破，观察其断面。

一流的创作者，不会只量产成功作品。

制作过程中一定会有失败作品，能否有效利用它，将会大幅影响自己的成长。

仓库内所有的灵性药品……动物尸体拼装成的木乃伊，数量约有四百到五百具。

才子佳人应该是打算反覆进行微调整，例如用显微镜观察失败品的切片，或是用试剂确认反应，一边摸索灵性药品的制法。

现在失败品烧光了，他们没理由沉得住气。

肯定会露出狐狸尾巴。

实体方面我必须先找到木乃伊的加工厂，金流方面则是还有负责金援的金主；否则就不算解决这件事。

「可是，不要紧吗？」

「什么东西？」

「激怒对方让他露出狐狸尾巴的做法，也会种下祸根不是吗……？计划越往前走，感觉你的处境就越危险呢。」

「我可以抱你吗？」

「干什么这么突然！」

「因为你真的很可爱。不过我直接说结论，你说的问题早就不是问题了。」

「不是问题吗？」

「到了双方对立要斗个你死我活的阶段，根本不会有和平解决这种事。会不会被对方憎恨这种问题，在接下委托之前就应该先伤脑筋了。一旦接下委托，采取了敌对的行动，就不应该去想那种事情。」

「这样做得下去吗？」

「就是因为可以，我才会活到现在。」

我随便呢喃了一句。

况且想再多也没用，敌人可不会犹豫。就像你已经扔出了挑战信，表明接下来要痛殴对方的脸，结果却怕对方生气不敢动手，这样似乎不太对吧。

「不留下祸根最快的方法，就是把对方斩草除根。一不做，二不休。踩煞车只会增加风险。就跟跳远和跳高一样，助跑后的起跳是很重要的。」

「这是『送葬的龙姬』的铁则吗？」

「那是式神的名字，不是我啊。」

我订正胫擦，又接着说：

「还有，在前线召唤她，我就完了。十成会输。」

「？」

8

结局来得很干脆。

烧掉仓库过了十二个小时。没事做的我，这段时间又回去监控电话和邮件，接着耳边突然传来一则简朴的新闻报导。

来自胫擦正在看的电视。

或许是地方电视台的缘故，也可能是事件的规模太大，原本的节目突然被切掉，临时插入了现场直播。

新闻说白木户市近郊的山区发现了部分的尸块，死者共有七人。附近居民发现野狗挖出尸块，立刻打电话报警。会称为尸块，想当然尔尸体已经被支解。

目前遗体正在搬运中，接下来才会请法医验尸。不过凶嫌好像无视了关节等解剖学上的难点，很可能是先用钝器敲烂死者的骨头，再以菜刀等利刃分解尸体。当然警方不会在这个阶段就说得如此详细，大概是某位记者从蓝色防水布的缝隙拍到，然后加以分析的吧（注：日本警消在处理社会事件时，会用蓝色防水布围住整个现场，让外界无法看到内部）。因为最近的超望远镜头很厉害。制服员警光是阻挡「现场人员」也没有用。

「做得真草率啊。」

「咦？咦？是什么意思？」

「才子佳人的邮件里头，有好几封在讨论该付违约金还是设法跑路。在他们找到具体的跑路方法之前，联络就突然断了。那些尸块，八成是制造灵性药物的……应该说是制造动物木乃伊的现场研究人员吧。」

当然才子佳人也可能准备了假尸体让他们诈死……不过应该不可能。要做这种事情，才真的需要进行秘密的作战会议。

「可是，到底是谁……啊！该不会是你！」

「我一直待在这里耶。大概是才子佳人的金主干的。把骨头敲碎再分尸……这不像才子佳人的做法。他们在制作动物的木乃伊时，不论内外都会正确拼凑，所以应该不是组织内讧。行事风格差太多了。」

「金主是指灵性药品的金主？」

「制作商品不可能会没有客人吧。金主大概预付了不少钱。可是仓库被烧成了灰……所以金主判断，才子佳人无法在预定的时间内完成预定的开发。」

「然后，得知血本无归的金主，一怒之下才会……？」

「也可能是金主不想被大势已去的组织拖累，所以断尾求生。」

我不由得露出笑容。

一切太顺心，反而让人觉得有诈。

「不管如何，这种手法很草率呢。综合评价就是草率两字。居然被野狗挖出来？一开始会选择埋在白木户市，就看得出来他们是外行人。可以把尸体连骨头一起打碎，做成喂鱼的肉丸子；或是利用连牛骨都能分解的商用好氧菌设备；不然就找火葬场那种焚烧人类大小的肉块和骨头，也不会被怀疑的地方。知道怎么弃尸的人，根本不会把尸体埋在案发现场附近。」

「说起来，这起事件的间接原因不就是因为你吗！」

「因为我原本就打算把他们斩草除根啊。」

「接……接下来该怎么办？」

「按照委托的内容，我会调查一下才子佳人的残党在哪里，不过应该是被埋在其他地方了。再来就是找出金主处理掉。金主做事这么草率，八成留下不少痕迹，要找他们不难。」

我窃听警方的无线电，得知现场很快就找到了一些物证。如据判断是分尸用的刀刃和轮胎痕迹，警方将会以刀追人和以胎追车。

「金主应该也有在窃听，现在八成很慌张吧。」

「你在做什么？」

「我想联络一下那位金主。」

「你不知道他的电话吧。」

「金主杀光才子佳人的人，还加工了一下丢到山区。应该也没收了他们的衣服和持有物。只要逐一传送邮件到『制造业者』的手机或电脑，或许能和他联络上。」

就算金主把机器丢了，也可能会监视留在伺服器上的死者的邮件帐号，以确认有无还活着的漏网之鱼。

所以就让我利用这点吧。

当然我会弄一些小伎俩，让对方查不到我的帐号。

方法是我跟「不知名的金主」寄邮件到死亡成员的帐号交换情报，彼此都无法再深入了解对方。

站在金主的角度，应该不知道我是个人还是组织。总之就尽可能隐藏情报，让金主疑心生暗鬼吧。

「跟他联络上之后呢？」

「拿一笔大委托跟他毛遂自荐。就说『警察好像快找到你了，我可以帮你想办法处理，要不要考虑一下』。」

「……他不会起疑吗？」

「当然会啊。这就是我的目的。对方会以为我设下了陷阱，想要反将我一军。我再计中有计，把他们一网打尽，然后事件就落幕了。」

「可……可是，知道是陷阱，也搞不好会逃走吧？对方因为想求个安心而正在四处逃窜，应该不会冒险赌上一把。」

「不对。」

我马上回答：

「金主也知道才子佳人出了什么事，特别是木乃伊被纵火的部分。现在才子佳人的人主动找上金主，想高枕无忧的人就绝对不会放着不管——应该要杀了我才能高枕无忧。」

接着，我对才子佳人的帐号逐一发送邮件。

三十分钟后，来历不明的某人才回我信。

他应该很伤脑筋吧。

但这么短的时间无法思考具体的策略。对方只是很慌张，在烦恼这是否为陷阱，若是陷阱又该怎么办，所以没有太多的从容。顶多是抱着「快点回信免得被怀疑，剩下的事情，趁见面之前的空档再思考」的心态。

「简直不费吹灰之力。胫擦，你要怎么办？」

「我不去，绝对不要。」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我笑着抓住犬型妖怪的脖子，离开了土气的洋式民宿。

9

碰面的地方是姥舍村的旧址。

正确来说是原本村落沉水所在的水库旧址。

水力发电用的涡轮机……这类能变卖的零件大致上都被拆光了，不过跨越山脉的巨大混凝土构造物依旧留在原地。当下地方财政吃紧，应该不打算花上十年特地进行拆除。至少在地方主张「这是国家政策，所以国家要负责」的期间，水库绝对不会被拆吧。

水库的内部是一个巨大迷宫。

水库在设计上只讲求「把决定好的设备放到决定好的地方」，因此内部的通道会穿过设备之间的缝隙，显得蜿蜒曲折。再加上又考虑到反恐因素，才会让建筑的草图复杂到超乎所需。

况且，水库这种混凝土的集合体没有窗户。

既然现在此处被废弃又断了电，内部也就陷入了全年无休的黑暗。

话虽如此，拿出手电筒可就蠢到家了。手持光源泄漏自己位置的下场，就是被打成蜂窝。

但我也不想像战国时代的忍者，靠着肉眼在黑暗中前进。

这时最好还是乖乖仰赖高科技——夜视镜。这是什么就没必要赘述了，是不用在网拍花大钱也能入手的装备。

现在的数位相机或摄影机都有光量补正功能。只要懂得修改韧体，变动光量增强的大小，就能让机器有近似夜视镜的功能。虽然有会发亮的液晶蛋幕的背光必须弄坏，导致看东西必须透过相机或摄影机的观景窗之类缺点……不过，的确有小改造的价值。

我的脖子挂着一万五千日币的特价品，脚边的胫擦正在发抖。

「请……请问，我要做什么？」

「帮我忙。」

「我没有战斗的能力啊！又不是致命诱发体！」

「普通方法杀不死妖怪吧。紧要关头时，你就帮我挡子弹。」

「你这个人没救了！」

我俩斗嘴的同时，在水库内部行走。

稍微走了一下，我感到一股讨厌的不协调感。

声音。不，是空气的流动吗。更精确来说是呼吸声。有人屏气凝神地躲在黑暗中，但似乎又不会突然发动奇袭。

「……你似乎还知道，要待在开枪也打不到的位置啊。」

因为他躲在设备后方。

这时前方出现一道强光，似乎在回应我的声音……是军用LED灯吗。要说是照明器具，不如说是封锁对方视线的机器。拜强光所赐，我完全不知道眼前有多少人。

虽然我没必要知道啦。

我的工作是快速摆平眼前的事态，不是帅气说出真凶的名字。如果有需要，我会彻底查出对方的名字，但大多没那个必要。因为只要收拾掉元凶，问题自然会解决。

漆黑的另一头，手持光源的人说：

「我知道你。」

「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你是百鬼夜行的『送葬的龙姬』，绝对错不了。」

「那不是我，是式神的名字。」

还有，我不是百鬼夜行的人。我承认最近一直在帮大小姐做事啦，但拜托也别错得这么自信满满啦。

再来换我说了吧。

「你把事情搞得满大的嘛。」

「……老实说，我错了。」

金主语带痛苦地说。

呼吸声好众怪。这家伙……流了很多血吗？

「我太心急了，应该再等一下。没想到会以敌对的方式来验收成果。如果继续合作关系那东西早就在我们手上了。」

「拟似灵性药品……拼装的动物木乃伊吗？」

「如果不是快成功了，我们也不会损兵折将到这种地步。」

嗯一—

他们用普通的火力和灵性药品展开激战吗。对这名金主来说，幸好药品还在试用阶段，数量不足让他捡回了一条命吗。

不，他们原本的下场，应该是自取灭亡。

能直接扭曲天理或定律、支配战区的灵性药品如果利用在战场上，人数的差距就不是差距。恐怕是试用阶段的灵性药品没有发挥预期的功能。不然这群家伙没理由活下来。

「尸体处理得这么随便，也是因为你们耗损得太严重吗？」

「我们没时间也没劳力去处理。才出那种程度的包，算是很幸运了。」

「多亏如此，我才有工作做。你要扰乱警方的侦察、协助你逃往海外，还是彻底改变你的身分，选一个喜欢的套餐吧。」

「反正都是陷阱吧。」

「明知是陷阱还专程跳进来啊。」

「这次要是没把握住，我们还得另外找机会跟你接触。所以就让我速战速决宰了你吧。」

我听见沙沙的杂音声。

他们在用无线电传讯吗。

「水库厚实成这样，他们收不到电波吧。」

「哪可能有这种事。」

「就算收到了，没人回你也没用吧。」

我砰的一声，随意敲了附近的墙壁。

说正确一点，是一整列排在墙边的纵长型工作人员置物柜。而一个小小的冲击就能轻松打开柜子。接着，有一个沉重的物体掉了出来。

我有一个错觉，好像听见有人发出惊讶声。

……感觉胫擦好像比幕后黑手还要惊讶。我踏进这里之前，很不自然地说要去散步一下，当时你就应该要察觉到了吧。

好了，来个连环追问吧。

「如果这就是你的王牌，难怪会跟才子佳人打得不分胜负。以出来混的人来说，他们的实力太弱了。」

「不会吧……」

「不要以为尸体就这么一具。还有啊，谁说自己是第一次来这个水库的？如果碰面的地点是由对方决定，通常会事前做好准备吧。不过这点因人而异，也有人在好几个小时之前就会做好准备啦。」

「哼，大家彼此彼此是吗。」

「因为你自己也先藏了一群人啊。」

「不过这样就省得我麻烦了。因为我待会要命令手下做的事情，你已经先帮我处理好了。」

「？」

「『送葬的龙姬』。我本来是打算叫他们去送死，来确认你的实力。」

「……这种兴趣真差劲啊。还有，那不是我，是式神的名字。」

「我没听见惨叫或枪声，所以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只靠刀子或绳索来解决。因此你能来到这里的本领……很明显和超常之力有关，是足够让你被称为『送葬的龙姬』的某种力量。」

「就跟你说那是式神的……算了，结论呢？」

「你不是会靠枪的人。发生事情，你会马上仰赖超常之力。」

「这个嘛，因为要是拿枪的话，那个时候我已经输八成了。」

「我想也是。你操控的超常之力：『送葬的龙姬』很明显强过枪械。若你还要靠枪械，就表示陷入某种状况，无法使用更好用的『送葬的龙姬』。我光是能知道这一点就算幸运了。」

「哪里幸运？你还不知道我的能力是什么吧。」

「没必要知道。只要能知道你是利用『送葬的龙姬』这种超能之力，就是『我赢了』。」

接着，我听见类似铃铛的清脆声响。

LED的强光让我看不见对方，但他似乎拿出了某种道具。

「我说过了吧，我们歼灭了才子佳人。他们在拟似灵性药品的制造上，已经有某种程度的成功。」

「……你想用灵性药品吗？那就应该事前先撒好啊。你没想过在效果发挥之前，我就能解决你吗？」

「你错了。」

人影似乎笑了。

「目前的研究已经很进步，动物尸体拼凑的拟似灵性药品也能发挥有效的功用。不过，你觉得在制造灵性药品的初期阶段，会先做什么事？」

「……你这混帐……」

「会实际分解妖怪，测试他有多大的效果。毕竟不了解真货就做不出仿冒品。也就是说，你懂了吗？这也表示，姥舍村的人除了灵性药品之外……也就是说，就是你想到的——他们还完成了一项有用的技术。」

我立刻用脚跟，把脚边的胫擦往正后方踢开。

说时迟那时快。

「就是确实杀死妖怪的技术啊。」

咚一声的轰然巨响，彷佛有人使劲敲响了太鼓。

只有这样。

我还是因为手电筒的强光，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但有股讨厌的触感从热裤的口袋传来。我拿出里头的东西一看，不禁咂嘴。一个木牌做成的人偶已经变得粉碎。

这家伙……

「我不是只有破坏媒介。那是『送葬的龙姬』的损坏传到了媒介上。换句话说，你不能再使用『送葬的龙姬』了。你已经完全失去让你变得特别的力量。」

「……」

「话又说回来，原来可以扭曲龙宫城的乙姬到这种地步啊。专门特化她『能让对方舒服沉入水中』的能力，让她发动攻击来溺死对方。那个木牌是浦岛太郎吗？用那个东西就能随时随地钓起毫无恶意的公主了。」

看来式神是真的损坏了。就算没坏，失去媒介就等同于损坏。没有饵就无法钓鱼。鱼不会离开水面。我已经不可能在战场上诱出「送葬的龙姬」了。

可恶。

事到如今，事到如今事到如今事到如今！

居然制造了这种麻烦到要死的问题！

「差不多了吧。」

人影似乎确信已经完全抢走了我的王牌，I一轻松地沿着通道走过来，绕过我一直拿来当掩护的设备。

「你已经变成普通人，就死在普通的子弹下吧！」

轰然枪响，丝毫不拖泥带水。

10

很多人称呼我为「送葬的龙姬」。

那明明是式神的名字，不管怎么订正，依旧很难让大家改口。

我承认这是我力量的象征，而且这个外号响亮，很容易传递开来。

我的名字。身体的记号。

失去了会困扰的东西。她能确实支撑我的存在。走在邪门歪道上，她给了我活下去所须的力量。她是一切的核心。

但是——

「……好痛啊。」

「呜！」

突然听见我的声音，金主肯定很惊讶吧，因为他一直搞错了一件事。我也可以直接送他上路，不过还是算了。我要赐予他更多的恐惧，这是弄坏「送葬的龙姬」的回礼。如果有人给你添了一个麻烦的工作，不管是谁都会心浮气躁。

「哎呀哎呀，我可不是说被铅弹打到会痛。我刚才用力往旁边跳，结果脚太用力了。暖身运动真的很重要呢。切身感受，真的是切身感受啊。」

「什……什么……？」

「没用的，失败过一次的攻击，不管做几次都一样。就算你在这种距离扫射也打不中。」

「这算什么！我已经除掉『送葬的龙姬』，消除了让你变特别的力量啊！」

语毕，连续好几声枪响。

不过仅止于此。

打不中，不可能会打中。如果连这种程度的场面都过不了，就不可能在道上混，也不可能会单独承接百鬼夜行的工作。

遇到了就会死。

那是在说我啊，你真的懂吗？

「这……这是怎么回事……？『送葬的龙姬』还没损坏吗……！」

我又听见类似铃铛的清脆声响。是那个杀妖的武器吗。这让我不得不摇头。这种情况下如果还怕「送葬的龙姬」，那你根本就是搞错了。还有这样乱扫射，胫擦会有危险呢。

「不，很遗憾，『送葬的龙姬』已经坏了。所以我很火大。」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会……！」

「式神确实很有用，是我的力量泉源。不过我的用法很不一样，不是为了想操纵式神来引发奇异现象。你懂吗？」

我向对方确认。

亮光的另一头，人影似乎摇头了。

「……况且百鬼夜行这个组织，就是为了颠覆人类无法控制妖怪的定律。我承接他们的委托，活动范围自然不会脱离他们的思想。简单来说，我们的活动是为了克服对妖怪的恐惧。」

「所以……所以！所以你才得到『送葬的龙姬』的力量吧！」

「克服的方法不光是那样。」

我把右手握拳又松开。

「用人类的手殴打，去思考要空手打倒妖怪需要何种体能。然后彻底改造、开发人类的身体，重新组装。这也是一种克服的方法吧？」

……………………………………………………………………………………………………………………………………………………………………………………………………………………………………………………………………………………………………………

哦？是真相太脱离常识，让金主的思考停止了几秒吗？但这不是重点，我要继续消除我的烦躁。

「你刚才弄坏的『送葬的龙姬』是我用来当典型案例，也就是我的假想敌。如果能打倒她，就能应付大部分的状况。我参考了这个『送葬的龙姬』，彻底改造自己，让自己能靠肉体来打倒她。现在你知道，区区铅弹是杀不死我这个人类的吧？」

所以我才会认定靠枪械就输八成，直接仰赖「送葬的龙姬」就输十成。这绝对错不了，因为仰赖明显比自己还弱的超常之力，不就等于告诉对方，我的状况已经糟到令人绝望吗。

「你疯了……」

人影嘟哝了一声。

他谈的不是我的作法，而是紧咬着动机的部分不放。

如果这是最后的抵抗，也未免太寒酸了吧。

「你疯了！真是个疯子！为了克服妖怪，所以拥有比妖怪更强的肉体？那种事情，那种东西根本什么都没克服！你只是把自己变成比妖怪更厉害的怪物！只是让黑暗变得更巨大而已！」

「是啊，人类也是十足的怪物。你不知道吗？」

我扭动脖子发出声响，缓慢靠近对方。靠近这个单手拿着小灯就踏进黑暗的笨蛋。

金主彷佛事到如今才注意到，想要往后退，但已经太迟了。

「……好了，我比『送葬的龙姬』还要强。这是我的设计，所以绝对强过她。对上这种怪物，你会怎么做呢？」

此处已是黑暗中。

你不是单脚踩入，是整个人都被吞噬了哟。

11

这是座令人难以想像身处最尖端全翼机型客机中的宁静茶室。一名十岁左右的和服少女在室内流畅地接着说：

「我们从『金主』的手机和电脑找到了才子佳人的成员资料。我接获下属的报告，他们全都死了……解决问题的过程中，还有许多疑点尚未厘清，不过已经达成当初的目的。因为有结果，我就不追究过程了。」

「先谢啦。」

只要能拿到该拿的东西，不管是谁我都会低头道谢。不过，这次的代价有点高啊。

因为「送葬的龙姬」几乎全毁了。

话说回来，如果这是解决事件不可或缺的损失也就算了，但东西居然是被那种发神经的乡巴佬弄坏，实在让人难以原谅。当时会跟他说话，是因为我以为还有其他的幕后黑手，早知道就马上杀光他们。

「确认收到款项之后，可以跟你谈下一个委托吗？」

「我希望稍微放个长假，因为我想修复损坏的『送葬的龙姬』。」

「那是设计阶段所需的假想敌吧？已经是完成品的你，应该不需要那个东西。」

「重要的核心还是该留下来，这也是为了定期维修自己。光靠感觉做事，常会在不知不觉间扭曲自己。」

「那没关系。这次的委托并非十万火急，期限是两个星期。如果超过这个范围，请恕我把这个委托转给别人。」

「胫擦可以顺便借我吗？」

「他也是假想敌吗？」

百鬼夜行的龙头微微侧头，表示不解……可以的话，我连你这个大小姐也想借走啊。既然要休假，当然要过得快乐。

「对了……」

我正想离去时，大小姐又开口发问。

「灵性药品的制造业者……处决他们的人是金主吧。不过，金主手上那把杀妖武器，你好像省略了相关的情报。」

「我在水库大闹了一场，过程中坏掉了。」

「……」

可以一击杀死所有妖怪的武器。

百鬼夜行至今的对手都是致命诱发体中最危险的妖怪。所以这理当是他们求之不得的武器。

不过——

「是吗，那就算了。」

「这么干脆啊。」

「你也很干脆就弄坏它了。」

啧，逃不过她的法眼吗。说起来，放水库重建村落的过程中，「不该出现在阳光下的东西」就是指杀妖武器吧？

我一直以为她是一个可爱的天然呆妹妹，但还是会长大啊。

姊姊我有点哀伤呢。

想着想着，我离开了茶室。

毕竟嘛。

根绝包含胫擦在内的所有妖怪，不是我们的目的。

而且若轻率地想留下武器，势必会和根绝派的势力发生不必要的争夺。

第一卷 第四章 统统杀光的状况

1（阵内忍）

一切都结束了。

这是一条绝对的底线。全都没救了。但至今的发展，根本没有半点会死人的预兆啊！

「呜……呜……」

一股呕吐感涌上。会感到头晕，是因为那极度鲜红的色彩吗？

但我还是盯着前方，移不开视线。一股铁块生锈的浓密臭气，硬是让我自觉到此刻正和尸体待在同一个空间，脱不了关系。

前方——

如抹布般扭曲的颈子，头部消失的女体。眼下这名鲜血泉涌般溢出的人物，我心里有底。虽然有一说法是：脸部被打烂或溶解的尸体，未必是本人。不过这句话绝对不适用于这个状况。因为我太清楚眼前的人物了。

不论涂了指甲油的十根手指。

还是滑顺的背部曲线。

都与我脑中的记忆和回想吻合到令人发寒，该死的一致。这无力……不，这有如插了电极的青蛙腿，随着大量出血而痉挛的女性，跟我的记忆重叠。

我干涸的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句话：

「菱神……舞……？」

会叫名字，或许是因为我想得到一个回应。

对方明明没有嘴巴和头部。

我不由得想瘫坐在地，但此时才注意到，那喷出的鲜红色彩已流到脚边。身体会弄脏——如此心想，双脚才总算使上力。接着我又注意到一点。身体会弄脏，是因为那是尸体流出来的东西，因为那东西已经不是菱神舞了。

我察觉到这一点。

原本麻痹的恐惧感，顿时席卷而来。

「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会被杀死。

待在这里会被人杀死。况且，连菱神舞这等高手都没了脖子，区区一个高中生又能怎么样！

我摆动双手，一个劲地冲出现场。

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叫喊什么。叫什么都好。到外面，总之先到建筑物外头。我在长长的走廊上不停奔跑。

但途中我停住了。

双脚不听使唤。

成排门扉的其中一扇，半开的门内，有鲜红色彩四处飞溅。该死，开什么玩笑，该死！那不是叔叔吗？你是刑警吧，国家公权力的象征吧！怎么会，怎么会不仅双脚被扯断，还脖子挂在玻璃碎掉的窗框上啊！

我们是血亲，就算尸体支离破碎成那样，我也应该哭喊着跑过去。但现在的我不行了，因为我已经明确感受到恐惧。无法靠近，那太异常了。叔叔不是死于双脚出血，而是脖子被挂在窗框上窒息而死。凶手用这种本来双脚稍微用力就能轻易脱身的伎俩，明显是想慢慢折磨死对方。

喜欢推理的少女被扔在厨房的瓦斯台上。惑歌那家伙被人用钓金枪鱼的巨大鱼钩挂在天花板上，晃得像座吊灯。全都没救了。现在不是谈凶手的时候。我看不出追赶一个有形体的人能解决什么。我只感觉到这间旅馆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覆盖，那力量有如巨大恶意和怨念。

死亡。

明确的死亡。

急促的呼吸停不了，我想不出具体的对策。下一个会轮到我，现在只剩我还活着。到底是谁干的？有逃过一劫的方法吗？说到底，追根究柢来说好了——

为什么？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啊？

2（阵内忍）

在只有屋龄可取的茅顶日式房屋。我坐在其外廊吃着冰棒时，娇小端庄的奶奶对我说：

「小忍，小忍啊！」

「怎么了，奶奶？」

「有野猫啊。它要在这里休息没关系，要是把院子当成厕所就伤脑筋了。奶奶想赶走它，可是没有用。小忍可以想个办法吗？」

「……奶奶，那不是猫，是猫又喔，尾巴有两条。那是致命诱发体，奶奶要小心啊。」

猫怪在一些故事中会帮主人报仇，所以让人讨厌不起来，因为那是美谈。不过他们的能力能轻易取人性命，还是小心为上。

我穿着海滩鞋来到宽敞的院子，战战兢兢地靠近猫又，她正蜷曲在充满独角仙的树荫下。

「这位猫又，在这里做什么啊？」

「你看不出来？盛夏的烈日当头，热得受不了啊。一整年都在开空调的人类大概不懂吧。」

「我可以让你到房间乘凉，不过别在院子上厕所啊。」

「淑女怎么会做那种事情。不过，对了。人家现在心烦意乱，如果能泡个冷水澡，心情会变得比较放松，也不会想伤害人类吧。」

「一只喜欢洗澡的猫？」

「咱可是猫又啊。」

于是乎，我双手抱着猫又往浴室前进。

「明明是间破房子，浴室还挺高科技的嘛。」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指定为文化财产，所以爷爷很积极地想趁早改建。多亏这样，家里有用到水的地方和冷暖气都异常先进。」

我打开水龙头，装水入洗脸盆，这时猫又大姊开口订正。

「都是冷水太冷了啦，加点温水啊。」

「真会享受啊。」

「温水别放太多，不能半冷不热，毕竟人家是想要让自己好好清爽一下。」

「好啦好啦，真是的。」我应了几句，同时把猫又放入洗脸盆。她一直在抱怨，看起来却很舒服呢。喉咙已经在呼噜呼噜响了。

就在此时——

我察觉洗衣板雪女正从浴室的门缝观察这里。老爸会让雪女住下，是因为她发誓绝对不会靠近温度须严格控管的酿造相关设备（附带一提，我老妈基本上也是喜欢妖怪）。

「……不公平……」

「什么啊？」

「……跟那种乡巴佬妖怪一见面就一起洗澡……我认分地巩固地盘，却没那种机会……」

「吃醋吗？不只难看还想岔了呢。」

「啊？不是吧，这样算一起洗澡吗？喂，这是猫耶！」

「咱是猫又，跟那家伙一样是致命诱发体。」

我很难把你们视为同类！还有为什么你会把手放在和服衣带上啊，雪女！比较的对象明显不对！你是打算把屁股塞进洗脸盆吗！

似乎是嗅到他人的不幸，魅力十足的座敷童子也跑了过来。看到她那贼笑，在期望什么一目了然。我不由得心想，这家伙身为座敷童子是不是有问题？但现在没空说这些。

「等一下，座敷童子！架住那边的雪女！」

「不公平，不公平☆」

「干嘛连你都把手放到衣带上啊！不要为了搞笑裸体啊！身材火辣根本成不了笑点！」

3（菱神舞）

乡下有妖怪很麻烦，但都市也不是毫无缺点。都市的人口众多，已经把环境彻底改造得适合人类居住，那为何还会充满伤害人体的废气和化学物质呢？我只能认为都市人把削减自己的生命当作乐趣。

我走进一家连锁咖啡厅。坐在店内深处，长相郁闷的刑警向我举起了单手。那样也算是在执勤，公务员果然还是很悠闲啊。

……不过，或许是猎枪狠很打中的地方还在痛吧，他的动作有些生硬。

不过以「我们」的标准来看，那种程度根本不算受伤，况且政府还用国民的税金给了他一笔公伤津贴，用悠闲两字形容他算刚刚好而已吧？

「你在喝什么？」

「喝什么都好吧。倒是你那是什么打扮，坦克背心加热裤……没考虑自己的年纪吗？该怎么说，感觉很蠢耶。就像参加技优推甄结果不小心考上，课业却跟不上而无处可去的大学生。」

「如果是真正的蠢蛋，穿成这样就没救了。对不是蠢蛋的人来说，这算是很棒的伪装啊。」

「是吗。那你要找我说什么？赶快说一说吧。」

「干嘛这样，你也稍微听我吐一下苦水啊。最近被一群麻烦的家伙盯上，一点都不好玩。喔，对了，你要不出面帮我跟他们说个两句？」

「你根本是活该。不能逮捕像你这样的人，我也有问题啦。警察这种东西啊，制度也太多漏洞了。你说被盯上是怎么样？被日本公安吗？」

「被MI6啦、CIA啦，还有欧洲安全部队。」

「这很明显是超过日本警察能力所及的范围啦！你到底是干了什么好事？啊……等等，不要说……！」

「你想知道？想知道吗？没有啦，我听说欧洲已经创造出魅魔的役使法，所以跑去看了一下。结果那东西烂到你会想说：『什么鬼役使法，王八蛋！』倒不如说，是魅魔在操纵那些和她接触过的高官——」

「够了！拜托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到不该听的，然后死于非命！」

什么啊。

有趣的在后头呢。

「为什么你们两姊妹可以这么轻易就打破常识……」

「哦？我就算了，我妹妹应该很正常吧？」

「……常常出没离奇杀人案现场的未成年人，这哪里正常了？拜她所赐，生活安全部的人跑来发牢骚，叫我们要靠自己的力量解决案件，别让小朋友看奇怪的东西……不知道是怎么传的，现在连机动队也跑来抱怨了。」

「你们干脆结婚算了。」

「你有在思考前言后语的脉络吗！而且你到底懂不懂日本的法律啊！」

「对了对了，说到我妹妹啊——」

「所以说脉络……」

「要你请一个礼拜的特休。」

「为什么啊！我完全搞不懂这种神展开！」

那倒是啦。这次的要求实在太乱来了，所以妹妹才会托我传话吧。

「我这边有个东西。我、你还有我妹妹，总共三张，是智慧村风化村的免费住宿券。待会儿你就出发去那里，懂了吗？」

「……我不想多说，不过无视你会怎么样？」

「我会用这个湿毛巾请你昏倒一下，再把你塞进我的旅行袋吧。这个时候就不算特休了，回来之后，搞不好警局会没有你的桌子呢。」

4（阵内忍）

浴室的一场纠纷之后——

我狼狈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冷气开得超强的房内，不知为何铺着棉被，而座敷童子就躺在上头。

「……你在干什么？」

「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

既没发烧也没发烫的座敷童子看着我说：

「小忍上个礼拜感冒，受到细心的照料，主要是我在负责。不公平，好不公平。如果我没得到跟你同等的待遇，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

「……可是你拧湿毛巾的时候，好像很高兴吧？所以我才接受你的好意。」

「你平常爱闹别扭，生病的时候会变得很老实。大概是身体不舒服，让你退化成幼儿吧。那样的你也不错呢，真希望你干脆一整年都感冒。呵呵，呵呵呵呵呵。」

……我想应该不至于啦，不过该不会这个理当让家人幸福的座敷童子之所以整天游手好闲，是想要让我身体不适吧？

「不过，开心跟照料是两码子事。公平起见，欠我的你要还我。老实说，我希望你来照顾生病的我啦。」

「……那时候，你还自以为我吃的粥很好吃。话说，妖怪用正常的方法杀不死，根本不会感冒吧？」

「这一点我已经处理好了。刚才我无意义地脱光衣服，也洗了一个冷水澡。」

「咦？原来那是伏笔吗！」

我姑且陪座敷童子玩照料游戏，拿了装水的洗脸盆和毛巾过来。这时，棉被中的座敷童子开口对我说：

「我想吃香草冰淇淋。」

「你很有精神嘛。」

「帮我吹吹。」

「吃冰吹什么吹？根本大错特错。」

座敷童子坚持躺着不起来。我扶着她的背撑起上半身，用汤匙挖了一口乳制品送到她嘴边。

反正我现在很闲，暑假作业也写完了，做这些不碍事。不过，雪女不会又用奇怪的眼光看我们吧。

座敷童子不知为何把电视转到教育节目，并开口说：

「大概再三十分钟，我就会腻了吧。」

「我就知道。」

「如果你想照料我一整天的话，我是可以陪你啦。」

「你傲娇的用法也大错特错。」

此时，镜头坏掉的破烂手机发出铃响。

座敷童子似乎有些不满，但不管如何都应该以电话为优先。

电话另一头，是和我同班，住在「疗养院」的怪人美少女惑歌。

『忍同学，我们上旅馆吧。』

「你怎么了，惑歌？道德沦丧了喔。」

『啊哈哈哈！很可惜，是大家一起去。我手边有多的住宿券，所以才问你要不要一起来。』

……不是这个问题。这应该是一个大活动，说得这么轻松，不合道理吧？这小妮子有点小看学生的暑假。

还有一点，我和惑歌的关系有好到这种地步吗？

「要去哪里，海边？山上？」

『一个遥远的地方。』

「成交。我去说服爸妈看看。你先告诉我具体的集合时间和地点。」

我把必要事项抄下后挂掉电话。要说服爸妈……看来难度很高，不过值得一试。毕竟学生放暑假，我们会有超乎所需的精力要消耗。

这时，棉被中的座敷童子用有话想说的眼神仰望着我。

「不公平。」

「什么事？」

「小忍应该多学习一下什么叫平等，所以我也想临时报名参加。」

「住宿券应该只有多一张吧？那是有钱人惑歌的住宿券，用普通方法住宿应该会很贵喔。」

「妖怪在习惯上被当成人类对待，其实这没有任何的法律依据。这点你知道吗？」

「不懂你想说什么。」

「就是说，你只要坚称我是宠物，就不用付住宿费啦。」

……这样……会不会……太可悲了……？

我很想狠狠吐槽她一顿。但会做到这种地步，就表示这个座敷童子真的是无聊透顶了。刚才泡冷水澡和照料的桥段也很乱来，她很明显需要刺激。

嗯……听说座敷童子若舍弃房子而去，那户人家就会发生不幸。在她真的厌烦一切，跑去旅行之前，最好先让她发泄一下吧。

5（小手蜜惑歌）

我这个生物不相信人类出生自有理由，也不相信地球的命运会像诺查丹玛斯、马雅或阿兹特克预言的一样已成定局。这类大格局的东西我一概不信。

但我相信小小的好运和瞬间的命运。话说，活了十几年的人要是没感觉到这两样东西，那你已经输给某种东西，恐怕一辈子都翻不了身吧。

这是光日币就持有三百亿的惑歌小姐所言，绝对错不了。

而且那种小小的好运或瞬间的运气，多数无法靠自己的力量摆布。青春期的小鬼常会坚信，决定胜败是靠自己的才能、努力或关键的一步，是靠自己的选择来决定一切，这也不对。人只要活在世上，就会和其他人扯上关系。这绝对不是什么美谈，甚至多半是坏事。

成为一个能理解他人心情的人类吧。这句话不是什么冠冕堂皇的话，而是掌控胜利的唯一秘诀。有句话叫知己知彼什么来着的，正确来说不管是敌人、自己人还是陌生人，总之就是掌握所有意见和舆论的方向。

因为陌生人会影响一个人的胜败，甚至连本人也不会察觉啊。

就是这样。

极大多数的人类，不是爱扯人后腿就是善嫉，爱把好心当歹意，或是有被害妄想。所以我会特别珍惜混在这群人当中的纯真善类。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不可以小看问题儿童喔，班长同学。对你来说，我可能只是三位数邮箱中的其中一个；不过对我来说，你可是一位数的超重要人物呢。呵呵呵呵呵呵呵。」

『惑歌，你慢慢变成那种「因为是天才，所以做什么都没关系的变态」了，要小心啊。』

哎呀。

吓到电话另一头的艳美了。

这家伙也是为数稀少的「纯真善类」，搬到都市后也不改其本性。

「话说，旅行是去风化村吗？智慧村的？」

『没错。听说是酪农中心，占地应该非常宽广吧。还有许多活动，能和动物接触呢。』

「感觉那边的牛马之类的动物，会用比健身俱乐部还严谨的体重管理程式控制数值呢。」

……哎呀，先不管那种悠闲的牧原情调（对智慧村的居民而言，悠闲一词也包含数位数值），这个推理狂紧咬不放到这种地步，让我有点不安啊。很遗憾，我知道这家伙的兴趣是集中在死人身上。

但她的本质依旧是一个「纯真善类」，还不到须敬而远之的地步。

「艳美，有件事情我想先问一下，智慧村风化村，没有那种从江户时代流传到现在的壮烈故事吧？」

『你是想问多出来的住宿券要不要紧吗？』

「该不会一定周期就会出现神秘的连环杀人魔，或是旅馆老板娘是美丽寡妇，不然就是会有三个OL一起来泡温泉之类吧（注：三个OL源自日本电视剧，故事描述有三个OL外出旅行，结果巧遇杀人事件）？」

『我一直很担心啊，怕惑歌转学之后会交不到朋友或超越朋友的伴呢。』

6（阵内忍）

到了旅行当天。

智慧村多数缺点的其中一项，就是联外的大众交通工具太少。所以旅客自然会在同一时间，于同一车站集合。

跟「通勤尖峰时间」无缘的铁路……这么说可能会有人联想到有钱人的交通工具，实际上只是地方的单线铁路。每天上下行共开五班，相当疯狂……这么多班反而不合乎成本吧。

然后——

惑歌已经坐在无人车站（真的是无人，并非有机器人管理）的长椅上。这位健康宝宝身穿白色洋装，戴着优雅的帽子，柔弱度增加一五〇%。看见我和身旁的座敷童子后，她瞪大双眼。

「有位不请自来的巨乳。」

「我是宠物。为了免除住宿费，我允许各位在我的脖子上戴铃铛项圈。」

「……小忍，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来劲的变态兴趣……？」

「矛头别针对我啊，有觉悟要当变态的人只有她。」

嗯……不过要是这样可以省下几十万，那我也会下定决心戴吧。

「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不过我已经很努力在维持常识的框架了。昨天晚上要平息雪女和猫又的『不公平连环CALL』，我可是费了一番苦心啊。」

要带有家可归的致命诱发体离开智慧村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所以我要雪女忍耐。这跟野生（？）妖怪随意在外头走动不太一样。话说回来，那只猫又该不会想定居我家吧？

这时，坐在长椅上的惑歌歪头呢喃：

「（……嗯，座敷童子本身没有罪，可是那种登场人物介绍中没有的非固定班底……感觉越来越接近艳美会喜欢的情境了。这趟旅行真的不要紧吗？）」

「喂，惑歌，电车差不多快来了吧？错过这班就要等晚上了。」

「是啊，烦恼也没用吧。（……就算发生艳美喜欢的连环杀人案，只要自己人不被卷入就好了。）」

惑歌不知想通了什么，往售票机走去。这车站再荒凉也少不了IC卡验票机，不过我和惑歌没有卡片。说实话，我们想要的东西都能靠网购入手，没必要频繁往村外跑。

我经过立式看板，上头写着「小心别把外界的花粉和杂菌带进来」，然后也站到售票机前。

这时，身旁的座敷童子歪头不解说：

「有儿童票，可是没有宠物票呢。」

「……你再继续玩这个梗啊，待会儿搞不好会被塞进飞机货舱喔。」

7（内幕隼）

真是够了，要一介小警察请一个礼拜的特休根本强人所难。而且还和两个不寻常的女性出游。一个是常出没离奇杀人现场的少女，另一个则是会「擅自」解决警察能力有所不及的案件。这根本违反了身为治安维持机构的一员所应遵守的基本职业伦理。

「到了到了，智慧村风化村。跟我想的一样是一片大草原！」

把行李塞给别人的推理狂举起双手高喊。离开地方的小机场后，等待我们的是在日本罕见的地平线，以及会让人失去距离感的一片绿色。此处无半株天然植物，放眼望去都是牧草。

推理狂的姊姊舞，也若无其事地把旅行袋塞给我，同时说：

「听说乳制品的广告有一半是在这里拍摄，当地刻意把这里弄得像一幅画是吧？」

这里的地方机场坐落在大草原的正中央，显得孤伶伶的。但我们还没进入智慧村。在没半个交通号志的道路上，前进个二十到三十公里后，才终于会有我们下榻的旅馆。

风化村是以酪农为中心的智慧村，对噪音的防范似乎也很敏感。

这里的夏天也带有凉意，但艳美的服装却是两截式泳衣配迷你裙，外加一件连帽外套……穿着很适合去海滨或酒吧。姊姊则是坦克背心搭配热裤。或许是血缘让她们穿成这样的。

「……不，应该不是被姊姊影响，艳美这家伙本来就是个怪咖。」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失礼的事情？」」

两姊妹朝我一瞪，我冒着冷汗挪开视线。

艳美指着天空说：

「有好多像广告气球一样的东西飘在天上。」

「是摄影机吧。应该是用来管理牧草或水分的，毕竟这里占地辽阔啊。用那种像玩具飞机一样的无人飞行机，也可以发挥同样的效果。不过那种东西很贵又怕风吹，续航能力又短，所以也并非万能。」

「气球很便宜，不过机动性差。应该只是用来大略监控，等发现异常再派无人机过来。」

不过我在意的不是气球。

「所以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硬要我请特休，然后专程带我来这里？事情跟你们姊妹俩其中一个扯上关系就已经很糟糕了，现在你们两个又凑在一起，肯定非比寻常。你们在隐瞒什么？」

「咦——住宿券是在里民大会抽到的。」

「你这推理狂这样说反而超可怕。这样的旅行，根本是在不自然的设计下开始的吧。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今晚让我怀三四个小孩吧。」

「就算我是鲑鱼也办不到！」

8（阵内忍）

五个小时啊，五个小时。

坐飞机虽然大幅节省了时间，但这移动时间可非比寻常。我对飞机感到稀奇才得以撑过这五个小时，但这已经超出未成年学生可忍受的范围啦。

因为如此，我们下午才抵达旅馆。

旅馆整体呈红色，主建材大概是砖块吧。楼高只有三层，轮廓是T字形。中间是一栋圆柱形，三方有长方体的建筑物沿伸而出。那长方体……像校舍一样的地方，应该就是我们居住的客房吧。

「智慧村还真是百百种啊。」

志愿当宠物的座敷童子，仰望建筑物低语。

嗯，这种风韵明显不同于我家的茅顶日式房屋。智慧村并非忠实和精密重现西元几年的光景，它的概念是模糊的。我想它的功用是在现实世界中，重现当地居民心中想像的乡下风景。所以智慧村依地方不同，营造出的年代也会有很大的差别。

「牛肉和牛奶出现在餐桌上，是在明治时代吧？所以这里应该是以十九世纪末为框架。」

不过，这间旅馆不像「忠实呈现明治时代的种种」如前述，重要的是营造出「模糊和想像的田园景观」。

老实说，这样一来品牌印象才会强烈啊。

我们闲聊了感想后，惑歌前来搭话。

「赶快进去吧。」

「也是。」

「而且我也有点想知道，装成宠物真的能过关吗。」

「我超不安的。」

如果过不了关怎么办？此处除了旅馆，只剩一望无际的牧草地和地平线啊。旅馆的附属设施只有电动汽车专用的自助式充电站和公共电话。旅馆周边的牧草地分别有四名牧场主人管理，游客可和放牧的动物接触是此处的卖点。但酪农设施听说离这有二十到三十公里远，牧场人员只有白天会到此，此处的晚上除了旅馆外，必定杳无人烟。

既然是酪农相关的智慧村，势必会有生产纯种马的血统开发机构，或是为了防治传染病而保管品牌肉基因资讯的冷藏设施；只不过这些似乎和太阳能发电设施绑在一起，设置在牧草地的「外围」。

「……这个嘛，不行的话，就只能露宿啰。」

「小忍要露宿一个星期，真是辛苦啊。」

「等……等一下！你什么时候摸走了我的住宿券！」

座敷童子抿嘴一笑，表情给人无言的压力，彷佛在说「不想睡外头，就抱着必死的决心交涉吧」。拜托，座敷童子应该要祈祷家人幸福才对吧，这该死的臭妖怪！

旅馆的入口位于圆柱形的建筑物。说这里是T字，其实应该是「倒T」。外侧以红砖头为基调，内部装潢则以白色居多，墙壁和天花板都一样。唯独地板不同，铺了鲜艳的地毯。

柜台位于绝对不算大的大厅深处。其后方墙上挂着旅馆一楼的简易平面图。穿着黑色西装裤、衬衫加背心的旅馆人员就站在柜台内。对我而言，这里是第一个检查点。过不了这关就别谈旅行，无论如何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说得更具体点，我希望大富翁惑歌小姐能施惠援护射击。

「喔，惑歌，你刚到吗？」

「哎呀，果然还是艳美比较快到啊。」

咦！惑歌冷不防脱队了！话说这个胸罩勉强固定住没下滑的女生是哪位？

「咦，在前方休息室的是胫擦吗？」

「不要连你都想脱队！拿命运共同体来比喻，我是被拖着走的那一方，你才是主角啊！」

9（内幕隼）

小忍正挥舞着双手和旅馆的柜台人员交涉。一阵子不见，那家伙也变成怪人了。这次的旅行整体来看，果然有某些东西在崩坏吧。不过眼下这不是重点。

为什么，

在这里，

会遇见我最不擅长应付的座敷童子啊！

「哇，到处闲晃的座敷童子很少见呢，而且连大人都看得到。她到身边，我的金钱运会上升吗？」

舞这家伙说得悠闲，那东西可没这么简单。

座敷童子为家人带来幸运的同时，还会像小孩子一样恶作剧。但据我所知，眼前这名座敷童子的恶作剧功力超群。我的青春期有一半是葬送在她手中，这么说一点也不为过。

我……我不知道那个座敷童子为何会来。总之这趟旅行，我必须消除所有气息，努力不让她发现我……！

「刑警先生，座敷童子在跟你挥手呢。」

「我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瞬间发出连虐杀电影也相形见绌的惨叫。那……那……那种贼笑，那家伙肯定在打什么歪主意！我到现在还记得，就是因为那家伙偷偷用剪刀在我的泳裤上开个洞，才会害我的初恋化为泡影！

舞打从心中感到厌烦，开口说：

「你这也算是一种才能吧，被妖怪讨厌的体质。从刚才开始，连胫擦都不愿意靠近。负能量可以彻底到这种地步，反而应该拿来利用一下才对。」

「我……我又不是自愿变成这样！」

「座敷童子旁边的男生，体质看起来也满有趣的。不过这不重要啦，我要去宠爱胫擦了！」

「等一下！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我想搂住她，结果莫名其妙被摔在地上。天啊！小忍正在努力说服旅馆人员，座敷童子没人理睬闲得发慌，现在正看着我！再这样下去，她可能会为了打发时间，粉碎我身为社会人的必需要素！

「不妙，要赶快把自己反锁在房里！」

我急忙抓起旅行袋，一旁突然有人伸手过来。

似乎是旅馆人员。

「我来帮您提吧，运到房间就好了吗？」

「麻……麻烦你。嗯——你叫松海？」

我看了他别在背心胸前的名牌，下意识叫了他的名字。

松海露出和蔼的笑容说：

「是的，虽然只有短短几天，不过还是请您多多指教。」

10（阵内忍）

这间旅馆本来就不大，当然客房也不是很宽敞，或许是因为这是单人房吧。

不过光是西式客房这点，就让我很兴奋了。不是我对茅屋有意见，但人就是会想要自己所没有的东西。

座敷童子靠近窗户，发出奇妙的声音，听起来既是赞赏又是惊讶。

「放眼望去真的什么都没有呢，唯一的卖点是接触动物。要是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吧。」

「眼前最大的问题是，这间是单人房，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因为我的待遇是宠物啊，不可能会分到房间吧。」

「……没想到真的会过关啊。」

因为座敷童子这个种族帮「宠物说」加了分吗……虽然她不会帮这间旅馆带来幸福啦。

好了。

装冷静就到此为止，差不多该思考如何处理小鹿乱撞的心脏了！怦通怦通！一开始收到旅行的邀约时，我以为之后会稳定地走惑歌路线，想不到居家妖怪的一个选择，让状况一口气陷入混乱！话说，如果我们是社会人士，只要两人一起穿过房门，就算什么都没做也会瞬间发展成丑闻啊！会被八卦杂志消费！

此时，座敷童子的鼻子微微抽动：

「……有一股下流的味道。」

「你这混蛋！你也太自恋了吧，游手好闲的座敷童子！这段插曲如果写成文章，肯定会被指定为『超优良健全图书』啦！」

「小忍。」

「因为你完全不会在意自己那两颗沉甸甸有重量感的胸部、沉着柔美的颈部线条、平缓的腰部曲线，还有两人独处一室却只有一张床的这个状况啊！」

「现在我要把一台测谎器装在你的指尖，然后问你几个问题。说谎就会放出高压电流，你会全部回答YES吗？」

「哈哈哈，哪这么刚好会有那种道具……真的有？怎么会！哇，等一下！承认，我承认！青春期的男生一年有八成的时间都很下流！话说，你就是因为带了旅行用不到的东西，行李才会这么重啦！」

「你可别小看时下的嗜好实用系函授教材，和贩卖防盗商品的网站。好，问题一：小忍的私房钱藏在书包底部的夹层吗？」

「问题跟这个状况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是考虑到小忍你脆弱的精神防御力。要是第一个问题就开门见山，你的人格搞不好会瓦解。」

「你既然知道，可以停止这种物理性的言语攻击吗！」

「问题二：小忍在精神上拥有处男思考，而且充满毫无根据的自信。他常常在想如果运气好或许能把惑歌和我一起弄上床，不然就是在想，如果我们同时告白该怎么处理才好。」

「明知道我的人格会瓦解，你还是问得这么直接了当！可……可是你是在说精神上！别小看我，该做的事情我已经做过了！」

「……！」

「为什么要这么惊讶？我……我的处男味有这么重吗……？」

「你……你不是在说谎，对吧？」

「说谎会被电吧！夹在我手指上的电击会放电！而且你刚才说的高压电流，具体来说是多强啊？那个箱子里头是什么？该不会是车用电池吧？」

「问……问题三：对象是惑歌？」

「不对。她是很可爱，可是太有钱，找不到攻略的方法。所以我认为这趟旅行是一个很棒的机会。」

「问题四：是雪女？」

「要是真做了，隔天早上我已经冻死了吧。」

「猫……」

「不是猫又好吗！体型差太多了！你来告诉我要怎么用算了！」

11（座敷童子——缘）

小忍趴在床上开始啜泣，我只好自己到外头游玩。话说回来，他真的相信「电击棒测谎机」这种东西？我是不讨厌高科技的东西，但这不等于我会制造吧。因为我受不了烙铁的味道。

「……不过，既然小忍相信那台机器是真的，那他刚才说的就是……？嗯——」

意外。

太令人意外了。

小忍的事情其实不重要，不过座敷童子和家人会相互影响，但我却未如预期地掌握他们的动向。自己的精准度太低，让我感到些许不安。

不对，其实没有证据证明小忍说的是真话。他可能早就知道电击棒测谎机是虚张声势，然后故意装傻乱说。目前没有确切的证据，把小忍的片面之词照单全收实在太愚蠢了。

而且，小忍基本上喜欢打肿脸充胖子。

我不清楚男性会不会假性怀孕，但以小忍的妄想力来说，这相当有可能。

「我需要冷静一下。」

说要去玩就是去玩。

旅馆的走廊没有半个人，于是我决定先朝一楼大厅和面向大厅的休息室等有人的方向前去。严格来说，宠物待遇的我单独出来乱晃会有问题，不过反正会被骂的是饲主小忍，不干我的事。出了事会有人扛所有的责任，这真是轻松自在啊。换个方式想，这种待遇其实也不赖吧？

「请问你是座敷童子吗？」

「那你就是胫擦啰？」

「你真好呢，不只整个很光鲜，又很有名。要说妖怪漫画和妖怪电影一定会看见你们的身影，一点都不为过吧。」

「动物的地位也很难割舍啊。广告想要博取好感，不是都会用小猫小狗来拍摄吗？」

「动物系妖怪现在面临通膨啊。你看像猫又除了当吉祥物之外，又是致命诱发体能活跃在战斗中。而且犬系有犬神这个正式选手在，老实说我完全赢不过他。」

真的是这样吗？

有些妖怪就是因为没有战斗力，才能当上吉祥物吧。

「我压根儿赢不过座敷童子。你看这种外观上的冲击多强烈。你们人畜无害，外形又是女孩子，肯定很被需要吧？而且主要的能力是招来幸福，很明显就是辅助主角的角色。」

「……从来没人说过座敷童子是男是女。会预言火灾，不表示我们一定是天真无邪的妖怪啊。不知道为什么，坊间对我们的印象大多是人畜无害的女孩。」

「可爱中带有些许毒性，这样很有娱乐性啊。哪像我因为爱磨蹭小腿就被叫作胫擦，根本没有半点戏剧性。」

「你们不是因人类的恐惧创造出来的妖怪吗？人类半夜走路会怕脚边有东西，具体来说像蛇之类的。从诞生原因来看，你比我还像妖怪。」

「既然这样，真希望能追加一个毒性攻击之类的招式。光靠磨蹭小腿如果会带来恐惧感，那也是心理上的厌恶，会让人误以为被一个来路不明的恋足癖纠缠。」

「你现在就在磨蹭我的脚呢。」

「……这是可悲的习性。」胫擦挪开视线，同时不断磨蹭。嗯，还不错。因为他是小型犬的关系吗。这种情况下，如果是坐在豪华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似乎就能沉浸在莫名的优越感中。下次拿小忍来试试好了。

「胫擦和放牧的牛马交流过了吗？」

「它们似乎误以为我是牧羊犬。羊群才看到我就全速逃走，所以我就放弃了。你那边如何呢？」

「与其和牛接触，我比较想吃烤肉。羔羊肉也不错。」

「这也是座敷童子才能说的话，好羡慕啊。我的外观说这种话，听起来只会像捕捉猎物的肉食性动物。」

跟旅途中遇到的妖怪，双人（？）漫谈。

这趟旅行没有明确目的，所以我早有觉悟，但还真是闲得发慌啊。

在晚餐时间前都是这样吗。

或许我只能祈祷小忍快点恢复了。

12（菱神艳美）

没发生案件却能和刑警先生享受旅行，真是件稀奇事。通常我俩都是追寻案件，然后在同一个现场巧遇，实在很难往恋爱喜剧的方向发展。

我虽然一整年都在推理，但并非只喜好凝重的气氛。不管任何事情，平衡都很重要吧？

「机会，这是个机会。」

我把行李丢在客房的床上，马上跑到走廊。但想到手机忘了拿又折回房间。再次来到走廊，关上门才发现自己把钥匙卡忘在房内。

接着我用走廊上的服务电话，出尽洋相地向柜台报告，请旅馆人员帮忙开门。

……真受不了自己。我的思考能力似乎只能用在某一领域，就是关系到死人的事。而且专门用在尚有谜题未解的死亡，已经盖棺论定的状况下则派不上用场。

所以我学校期末考的分数不是特高。在攻略刑警先生这件事上，也常会坐立不安和不知所措……如果要拆炸弹才得解历史题的话，我可以立即回答出来。为了获得解谜的提示，我也可以伶牙俐齿地让男人神魂颠倒。但遇到其他事情就没这么厉害，看来我不切换模式似乎就做不到。

我知道这样很麻烦，但其实很常见吧。

例如，每天在写部落格的人不等于会写小说。在路上卖诗词被当成神膜拜的人，不等于能当作词家写出可销售百万张的专辑。同样是「文章」，类型稍微偏掉，分数就会大幅改变。

我的思考能力之偏门，说穿了也不过如此。

而人类有时候，明知不擅长还是必须去挑战。

「……嗯，旅馆如果有游泳池，我就可以把刑警先生迷得神魂颠倒了。」

目前我身穿泳装，加上连帽外套和迷你裙，但这个穿着失败了。因为刑警先生似乎认为这是我的便装，因此失去了特别性。我观察了他的脸色，但完全未见出汗或瞳孔缩放等现象。这不是一个好现象。人类是习惯的动物，但如果要我穿得比现在更劲爆，老实说我会很困扰。

该怎么打破现状呢。

我决定朝刑警先生的房间前进，边跑边思考。

但我才思考五秒钟就放弃了。

「不擅长的东西，想破头也没用啊！」

此时刑警先生刚好走出房门，大概是要去旅馆的小卖店吧。我一边朝他跑去，同时双手使劲往上拉直背筋，让泳装的胸前添加了一些负荷（主要目的是往上托高），并开口说：

「嗨，刑警先生！现在的话，我可以给你杀必思一下，让你看泳装的穿帮画面喔！」

「你是瞧不起日本警察吗！」

13（阵内忍）

唉——

死座敷童子，带了那种超级麻烦的玩具来。

但一直待在客房啜泣也没用。应该说，一个人待在房内也挺无聊的。这里可是观光地！我跟同班的大富豪和巨乳妖怪一起来到休闲旅馆耶！所以我决定开始行动。来吧，踏上旅途，寻找充满下流欲望的养眼时间吧。照我现在的心情，如果这里有露天澡堂，我百分之百会去尝试偷窥。可惜这里是西式旅馆。

「至少要找个人来抱一下吧。就是要趁因出外旅行气氛高涨的前半场加码再炒热气氛，应当能乘HIGH做点什么。要是气氛变得跟平常没两样的后半场，要想达成就辛苦了。」

我把初期目标设得很低，防止自己被心理压力给击垮。接着我打开房门来到走廊，要去有人的地方，应该要往一楼的大厅或休息室吧。如果没认识的人，再打电话约惑歌出来就好了。

当我在等电梯时，同一楼的房客走了过来。

该怎么说呢，是一名穿着相当艳丽的女性。

坦克背心配热裤，超过二十岁还能穿成这样，全世界大概不到三十人吧。

嗯，对了。

她是和叔叔一起来的人。

虽然是位美女，但老实说她太成熟了，让我找不到共通话题。就像国中生和高中生是不同的生物，高中生和大学生也同样是两个世界的人。感觉我俩思考基础的格式本身就不同。应该说，要和这名女性搭上话，必须有好莱坞名流等级的「基础」吧。

大概是等电梯没事做，女性拿出了手机。

「你待在这里很久了吗？我今天第一次来呢。看到一望无际的牧草地，真的是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度过这一个星期。」

出乎意料，她主动向我搭话。

这是怎么回事。

对方是美女我很高兴，但还是有点怕怕的。

我掌握不了双方的距离感，只能适当地点头回应。

「是，是啊。」

「其实附近有赌场之类的加分舞台吧？」

「我也是今天刚到。」

「这样啊。看来我只能乖乖和胫擦玩耍了。对了对了，你知道这个吗？」

说完，女性秀出了她的手机。萤幕上有一段家庭影片，似乎是用小镜头拍摄的，画质很粗糙。我很想吐槽说：「这东西太私人了吧，已经不是『你知不知道』的问题了。」

话说回来，这又是什么？

场景似乎是古色古香的屋内设施，有如在京都一带的日式房间深处。此处不同于以农村当基底的我家，风格上比较符合公卿之类的身分。待在室内的是一名十岁左右的黑发少女，身上穿的和服看似能买下一辆进口车。

画面中的少女似乎不习惯面对镜头，红着脸正在挥舞双手。

『那个，等一下，我说！要拍我是没关系，拍到设施内部的东西，我会很困扰的，这关系到保密问题……』

『就说我开关没开了。』

『咦，那个，是真的吗……？』

『你太自恋了啦。』

『请你老实报告。我不知道拍我有什么好处，不过我已经说了，换个地方就没关系。』

『还说这种话，大小姐明知道自己不能离开这架飞机。』

『其实你有在拍吧？』

女性硬把手机塞给别人看，不知为何露出骄傲的表情。

「对吧？」？？？

「你不觉得这个年纪的小孩，最能刺激保护欲吗？说真的，好可爱。如果她是邋遢的胡子大叔，说实话我早就不管她了。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啊，应该一点都不可爱，所以才会被她吸引。」

「是……是喔。」

很不巧，我的年纪还没大到会觉得小孩很可爱。会吸引我的反而是年长的人。影像中的女孩也是，虽然五官很端正，但或许是还在发育的缘故，整体的平衡实在很奇怪，给人双脚还没站稳的印象。不过至少比婴儿好。

话说回来。

对我来说，她这么年轻就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儿，反而让我更加惊讶。

「不过嘛，她跟我完全没血缘关系啦。」

「我突然搞不懂状况了……！」

「她就像是我的护身符，一个岁数还在会把『理科』的课程称为『生活』的小朋友，正站在第一线拼命在管理组织。一想到这里，就算工作内容有点勉强，我也可以忍受。」

「咦？咦？」

女性的话直到最后都很莫名其妙。接着，她走入开启的电梯中。

我目送她离去后才注意到一件事。

「啊？我也在等电梯啊！」

14（菱神舞）

早点吃晚餐是我的习惯。不过在我的生活周期中，宵夜就是早餐，所以一天也是三餐。我做的也不是什么正经工作，无法白天起床晚上睡觉。

因为我跟妹妹和刑警先生的生活时间不同，所以现在是单独行动。不去打扰他们俩，也是我身为姊姊的工作吧。两位赶快结婚不就好了。

晚餐时间一到，我人已经在旅馆的餐厅，因此客人只有我一个。

菜单上的料理相当昂贵，不过住宿券有附餐，我也不用伤脑筋。我点了一份简单的套餐，主餐是三分熟的小牛肉排。没有点酒类。酒类归酒类，要在专门的酒吧喝，这是我享受的方式。酩酊大醉的感觉不该在吃饭时顺便享用。这就跟不过是在海之家吃了一份咖哩，就自以为很懂印度料理一样啊（注：海之家是夏季的日本海边会有的小卖店）。

这里的餐点还不错。

旅馆小归小，但不愧是智慧村的观光业，旅馆人员的数量超出所需。在这住一晚原本需要支付高额住宿费和餐点费，这些钱都花在他们的人事费上了吧。

我吃完最后的甜点，用餐巾擦拭嘴角，并叫住身旁走动的旅馆人员。

「嗨，我有一件事情很在意。」

「请问是什么事呢？」

「报纸。这里有卖报纸的贩卖机吗？」

「只要跟柜台说一声，从明天早上开始，我们就会把报纸送到您的房间。国内的全国性报纸有三种，英文报纸有两种。」

「那很好，费用另计吗？」

「这已经包含在住宿费当中了。」

「……那不拿可就吃亏了。」

「请问您还有其他问题吗？」

「对了对了，还有一个问题。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啦，松海。」

我看着他背心胸口的名牌，叫了他的名字。

「请问是什么事呢？」

「不好意思，你的全名是什么？」

「我叫『松海博』。」

「哦——」

这个名字居然会在这种场合出现。不只是出现，对方还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我前几天才刚让一个和你同名同姓的学者看起来像是自杀呢。

不过这个名字会被设为假名，就能看出这名字本身并不稀奇。或许他只是碰巧同名同姓的可怜老百姓。

假设对方真的是「那个」松海博……他可能是判断我会迟疑，才会爽快地说出名字吧。

「好稀奇的名字呢。」

「是这样吗？」

「在这一带满少见的，这个名字是『濒临绝种动物』。」

「这个姓和名字，我想应该不是很难懂的组合。」

「我说你啊……」

我皮笑肉不笑，低声说：

「……你有看到『送葬的龙姬』了吧？」

「！」

蠢蛋，全写在脸上了。

他也注意到自己的表情露了馅，立刻收起脸上的慌张，但已经太迟了。是否看到「送葬的龙姬」其实不重要。我还没使用召唤媒介把龙姬从水中钓出来，所以他根本看不见。重点是他对「送葬的龙姬」这五个字有反应，露出明确的恐惧感。如果是普通人，听到大概只会傻住吧。

「……」

「……」

我的手伸向桌子中央的装饰叉子。自称松海博的某人，一手则是缓缓放到了背后。这家伙，用笑容把「设定」狠狠抛到脑后了呢。

他没有明确的杀意。

支配餐厅的反而是舒畅的室内音乐。

对方会不动声色，是因为知道用杀意威吓我没用，只会平白透露讯息给我。

真有趣。

至少比之前的松海博还要厉害。他绕到身后的那只手，如果是拿手枪就是B咖，但如果拿出更厉害的东西，那可就要稍微赌上一把了……这时候先发制人可能比较安全。好了，靠刀子和叉子能摆平他吗？

我如此心想。

就在此时——

有好几个脚步声从餐厅门口传来，彷佛要打破这一触即发的气氛。糟糕了，有普通人要入场吗……不过仔细一看，来的人似乎是妹妹的朋友：小手蜜惑歌、阵内忍和座敷童子。就算没交谈过，还是有很多办法能得知对方的名字。

「肚子好饿喔。」

「牛啊，第一天我想先吃牛肉。」

「……你看着那片田园光景一边吃牛肉，会不会太狠了点？」

而说到这名有问题的松海博。

他只是挂着笑容，手依旧放在身后，并缓缓退了一步。先到此为止吧——他的视线如此说。

彷佛也在说：不久的将来再分胜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这是你的思考模式吗。

那我也回应你吧。我用周围不会注意到的细微动作，对松海博点了头。

松海博也缓缓点头，又往后退了一步。

这瞬间——

不顾周围有目击者，我「展开了行动」。

15（阵内忍）

一切都好突然。

我停顿好几秒，才理解眼前发生的事。

当我正确认知到现实时，旅馆人员松海已经被压倒在地，侧颈插了一把银色叉子。这画面虽然没有菜刀或冰锥可怕，但刺中的地方太危险了。

「怎……怎么……怎么回事！你到底在做什么！」

「不要吵，年轻人。你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

直到此刻，女人前几秒坐着的椅子才往后倒下发出响亮声响。从坐在椅子上到袭击完成，只有一个动作。好快。压倒性的实力。这女人是猎豹之类的东西吗！

女人不理会我们，转头看脖子插着叉子的松海博。

「好了，松海博MARK-2，你在这个偏远地区想做什么啊？这个名字会在这里出现，应该不会单纯只是『灵封』制造业吧。这跟才子佳人有什么关系？话说回来，你们还有人啊？」

「……」

「说话啊。Communication please。我特地手下留情，让你还能说话。不过，我只要手腕像在转意大利面那样一扭，你的神经和动脉就变得稀巴烂了。还有，你觉得在我菱神舞面前，沉默会有用吗？」

那位松海——

在这串莫名奇妙的询问下，不知为何露出了窃笑。或许对他来说，这些问题并非莫名其妙。

就在下一秒。

松海的身体像通了高压电般大大一震，然后从口中溢出黏稠的红黑色血液。

「你……你杀了他吗……！」

「他耍小动作自杀了。不过用的不是那种会有杏仁味的东西。」

女性随性一个咂嘴，拔出了凶器的叉子，用身旁的餐巾包住。她打算带走证物吧。说到此时的我，早就被眼前超乎想像的状况吓傻，两眼瞪着仰躺不动的松海。

他还有救吗？

用人工呼吸或心脏按摩之类的，在连续剧或电影上常常看到……

「不行不行。就说他耍了小动作吧。现在跑去亲他，你也会落得吐血倒地的下场哟。」

此言自然惊悚，但女性散发的氛围比这更可怕。

她已经司空见惯。

一脸不是第一次看见尸体的表情。而且杀人的感觉，就像家里一个不小心积太多网购的瓦愣纸箱或超商的塑胶袋一样，如此轻松。这家伙果然不是正常人。光是杀人犯我就处理不来了，她的等级更是往上跳了两三级。

我的舌头在颤抖。

但我打结的舌头，还是费力挤出了声音。

「不……不要动。」

「为什么？」

我原本以为，她的意思是「为什么要听你的」。

但我错了。

「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掌握了主导权』？」

「！」

我在这份恐惧中意识到某种存在。面对束缚住我的这个状况，这女人早认为是理所当然。

「俗话说好奇心杀死猫，不过正义感也会毁灭国家喔。这是我透过经验实际感受到的事情。我这么说是为了你好，最好不要滥用正义感。这比一个小鬼在裤子插把手枪还要更恶心。」

女人朝这踏出一步。

刻意践踏我发出的软弱警告。

有某种东西已经超出界限。

我向后跳弹开，打算趁势一个转身，带着座敷童子和惑歌离开……！

「不……不见了？那两个家伙……！」

她们早就逃离餐厅了吗？这样也好。我没有感到愤怒，也不觉得自己被舍弃，反而有种如释重负之感。接着我拖着不听使唤的双脚，半滚带跑地冲出餐厅。

一来到走廊，就看见座敷童子和惑歌站在前方不远处。

「你们不是先跑了吗！」

「你在说什么，是小忍你叫了也不听吧。」

你们一直在等我？

一直是几秒钟……不，是几分钟？

说起来，我是何时开始傻住的？是被那女人的恐怖和异常给震慑住时，还是从看到旅馆人员被刺的瞬间起。

这么一想，这个状况下，杀人犯不知何时会过来，座敷童子和惑歌却「一直」在这里等我，我反而应该感谢她们吧。

接着，脸色苍白的惑歌开口问我：

「现……现在该怎么办？」

「惑歌你们回房间……先回房间！跟座敷童子待在一起！她不是致命诱发体，但至少是个妖怪，用普通方法是杀不死她的！」

我不认为鲜红浴衣的少女能在战斗中发挥功效，而且那个超出普通水准的女人感觉强到犯规，似乎能轻松杀死致命诱发体。总之，这个状况下无法「安心」。对方不会玩弄策略从死角或破绽来攻击我们。她给人一股恐惧感，彷佛不用拟定策略就能克敌致胜。

在这种局面下，座敷童子不知为何挺起了胸膛说：

「可别期待我能跟别人打啊。」

「我也不想跟那种东西打，而且我不认为我们打得赢。找警察，或是告诉其他旅馆人员，总之要交给更厉害的人来处理。现在目击证人只有我们，我们等于已经被锁定了。所以在交棒给别人处理之前，你们锁住房里别出来啊！」

此时，附近传来脚步声。

来自餐厅方向。

那绝对不是急促的脚步，但充满了信心。彷佛表示不管对方做什么选择都早晚会追上，并确实取下性命。这缓慢的脚歩，似乎在说我们的努力只是徒劳。

「快走！」

我大叫完，离开座敷童子和惑歌，往相反方向跑去，并尽量弄响脚步声。除非我犯了很大的错误，否则应该能吸引那女人的注意。

不论谁都好，不管谁都可以。总之要尽量向更多人告知刚才撞见的犯行。用多数暴力夺回那女人掌握的「场地支配权」。如果所有旅馆人员都知道凶案，那女人也会变得难以行动。只要警察大军压境，她就很难再犯案吧。

这间旅馆是智慧村的观光产业，以设施的规模来说，旅馆人员相对算多。当我朝电梯大厅前进时，恰好遇到一名推着餐车的女员工，她正在运送客房服务的餐点要去某处。

名牌上写着松海。

松海？

「等等，听……听我说，快报警！现在快点报警！」

「这……」

「要来了，那家伙，那家伙！待在这里很危险，不能等电梯了！先告诉我楼梯在哪里？」

「如果是客诉的话，可否把内容告诉我呢？我们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怠慢，让客人您觉得不高兴了……？」

不对，不对啊！不是客诉那种等级。状况已经切换到2速档了！可是该如何说明这超乎常理的状况？有个奇怪的女人像野兽一样袭击旅馆人员，用叉子刺了对方的脖子，然后旅馆人员用类似毒药的东西自杀了。这是什么鬼！乍听之下连我都不相信了！就算她愿意接受我的说法，也只会让她想去餐厅确认真假！

到那个餐厅？

不管怎么想，尸体的数量只会增不会减。话说，现在过了几分钟？餐厅的状况怎么了？服务生和厨师已经注意到异常了吗？如果注意到……那个女人会怎么做？

乖乖逃走吗？

哪有这么简单。该不会……餐厅已经血流成河了吧！

「那个，这位客人？」

「不行……不行。」

没办法等旅馆人员反应过来去处理。找警察，直接报警。请处理这种状况的专家过来，才是最快的捷径。

我慌忙取出镜头损坏的手机，

「打，打不通？」

别说是通讯声，连告知讯号不通的声音也没有。如果是雷击引发大规模停电，确实会陷入这样的状况……

难道，这也不是单纯的手机断讯？

「电话！」

「咦！您……您是说？」

「固定电话！哪里有公共电话？」

「啊，在一楼的柜台……」

听到回答，我立刻转身跑向逃生梯。放着女员工不管会让她身陷危险，但现在应该尽快通知警察来旅馆。就算我待在原地当她的盾牌，也不知道能撑几秒！

但我是在白费力气。

我跑到一楼拿起公共电话的话筒，一样听不见通讯声。电话本身不像有异常或故障，八成是更大型的设施被破坏了。

无法用电话联络，只能亲自到警局一趟了。

不过，此处是以酪农为中心的智慧村风化村。

旅馆周边二十到三十公里，只有一望无际的牧草地。不是靠双脚就有办法到达的距离。

汽车？

当然我没有驾照，不过自排车就跟卡丁车差不多吧，只有油门和煞车。来这里的路上没有交通号志，是长长的直线道路，我应该有办法驾驶。

什么都好。

就算要打破车窗，弄坏车子的钥匙孔也行。

总之就是弄一辆车，离开这里。

我跑到户外，绕到旅馆后方。此处停了好几辆电动汽车，分不出是旅馆人员还是房客的，但这不重要。可是，把座敷童子和惑歌丢在旅馆会怎么样？这间旅馆才三楼。从这里大叫，她们或许能从窗户出来和我会合。把窗帘绑起来当绳索，应该会有办法。

我原本是这么想。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在停车场物色车辆时，不由得哑口无言。

爆胎了。停车场内的车辆都爆胎了。很周到，很彻底，一辆不漏。一颗颗扁掉的轮胎，灌输人类一种极为简单的绝望。

无处可逃？

这间旅馆已成陆地上的孤岛吗？

不过，好像有点不对劲。那女人确实是怪物，但这种事情能够独自做到吗？电话是何时开始不通的？让这么多车子爆胎的又是谁？假如女人是刻意让我在松海被杀之后，才发现旅馆已经被孤立，那她就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进行复数且大规模的准备。凭她一个人做得到吗？

「不对……」

那不是问题。很简单啊。有共犯的话，一切都能解释。

「……」

我再次望向眼前缓缓融入黑暗的大平原。对方如果是复数或组织，理当极度不希望我们向外界联络或逃走。

假设我朝黑暗中前进，对方会默不作声地放过我吗？

我不知道犯人的规模，但应该要考虑到我可能已经被包围了。

没有任何目击者、宽敞无止境延伸的平原。如果在平原被追杀，他们肯定会花上大笔时间确实杀了目标。

当然。

这一切可能只是我的妄想。

只是一个大外行高中生杞人忧天，想太多自己吓自己。

既然无任何依据可供判断，这份不安就无法弭平。我对朝黑暗中前进产生止不住的犹豫。

那该怎么办？

没有车子，在外头乱跑会有危险，但旅馆内有那个女人，这附近又了无生机。为何至今我会没察觉这些状况呢？

「……要自卫……」

既然无法仰赖外援，只能自我防卫。此处的员工和房客要花点时间才能适应状况，但只能靠多数暴力来掌握「场地支配权」！

可是光靠一群大外行办得到吗？人越聚越多，不会引发集团性大恐慌吗？

不对。

我都忘了。

「……内幕叔叔不就是警察吗。」

老实说，警察是靠组织的力量办事，叔叔一个人也孤掌难鸣……不过要整合员工和房客，警察会比普通高中生更有说服力吧。

能防止恐慌即可。

只要我们团结起来，正确认识到危机，那女人便无法出手。

……应该是这样吧？

16（内幕隼）

我饿着肚子来到餐厅，人还没进去就注意到异常状况。搞什么，这种会彻底破坏食欲的浓密味道，除了鲜血之外不会有其他东西了！

走在我身旁的推理狂，像在闻汤的气味一样抽动鼻子。

「人可能没救了，希望不是认识的人。」

「！」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此时，菱神舞从餐厅走了出来。

「哎呀，两位感情真好呢。」

「姊姊，我才刚想说不要是认识的人。」

「不好意思啦。对了，你有没有看见那个高中生？就是金发，眼神看起来很凶恶，整体来说就是刻意『营造出』一种愚蠢感觉的家伙。」

「……小忍吗？」

我抽动了眉毛。

「先说一下餐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股血腥味太异常了吧！」

「你想看我是不介意啦，不过对死人没兴趣的你，大概会觉得很无聊。而且，你会离正常的道路越来越远喔，地方公务员出身的刑警先生。」

「呜……」

「艳美也不要插手比较好。这不是你能力所及的范围，应该说，专门领域有点不一样。」

「血腥味是来自我认识的人吗？」

「不是。」

「是喔。刑警先生你怎么办？」

这对姊妹没有恶意，但却不约而同地动摇了我的存在价值。

的确，光是推理狂一个人，身为一个正常警察的我都无法控制，更何况是她姊姊所牵扯到的事件。要是随便接触，我能充当的角色就只有不幸的被害人。

可是——

「我是一名警察。」

「这不是你的管区，你又在放假，没有任何权限就是了。」

「但逃避眼前的状况，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抓住舞的肩膀将其推开，大步踏进餐厅。

然后。

我后悔了。

几秒，几十秒。

我的动作停了多久？

时间、意识和场面确实在流逝。

展现在我眼前的光景，烙印在我的视网膜离不开。「那东西」和纵火事件相比，算是比较温和的类型，但强烈的印象却挥之不去。对，鲜明而抢眼。我应该是憎恨犯罪的一方，但眼前的手法却附带了一种会让人迷恋之物。

我应该有免疫力才对。

跟「那东西」对峙，明明是我的工作。

就算看见油桶塞满了尸块，我也能一派轻松地发表感想说：「真是费功夫啊。」我明明已经习惯到这种地步了。

现在的我，

却很异常。

一股超越现实的魅力，充满在我前方几步之遥的世界中。

「你停在这里是正确的决定。」

「那东西」八成是舞的创作吧。她本人抓住我的肩膀，往她的方向拉去。失去力量，或者说是失去意识的我，身体很简单就往后退，远离了餐厅。

「跟平常人比起来，学过剑道之类的人，比较容易被『技巧』或『手法』给诱惑。你最好小心一点。」

另一方面，推理狂艳美则是走到鲜明过头的尸体旁，蹲下来开始观察。她或许是想藉由观察「尸体」来中和异常感，或藉由维持「平常心」来换取精神上的安定吧。

她单手转动大型放大镜，但不特别用它去观察。这或许就和手闲着无聊时会去玩手机一样。

艳美从尸体的脸色和嘴角的泡沫，似乎做了什么判断。

「是河豚毒啊。要入手很简单，可是应该不适合用来自杀。尸体的指甲都刺进手掌了，这就是忍耐的证据。话说，他把这种东西装在牙齿中，不会觉得痒吗？」

「痛苦死去，也算是任务失败的处罚吧。」

「任务吗……好硬的字眼，好像这个和平国家也在战争一样。」

「所以我才说没你出场的份，领域不同啊。」

姊妹俩的对话离我好远。

我用依旧断断续续的思考，设法开口说：

「小忍……跟这里……有什么关系……？」

「被他看到了。」

「那家伙只是普通的高中生，不会跟这种事情扯上关系！就算扯上了也什么都做不了，根本不值得你动手……！」

「你不要误会喔，我找他不是为了杀人灭口。还有我先声明，早在目睹我的行动之前，他打从一开始就不能说和现在的状况完全无关。」

「……？」

「『局势』已经在演变了，刑警先生。所以我也动了起来。阵内忍没注意到这个『局势』，正在黑暗中彷徨。最好先找到他比较好，趁他还没掉进陷阱之前。」

「那个叫松海的旅馆人员是……？」

「松海博。听来不像组织的名称呢。」

详细情况我不想知道，看来菱神舞和松海博所属的某个势力，似乎在这间旅馆打起来了。

换句话说，菱神舞不打算伤害小忍，但松海博所属的势力则未必吗。

不过，小忍和这件事有何关系？

从舞的口吻推敲，他似乎不单只是恰好目击行凶现场。

「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你自己判断啊。」

「这也跟妖怪有关吗。」

「如果你是说『灵封』，那是我妹妹的领域。」

菱神舞简单说：

「我会出现，基本上都是『更上一层楼』的状况。」

她笃定的语气一口气瓦解了我的精神面。我不明白这女人居住的世界。光是妖怪相关的「灵封」就足够让现代的日本警察处于被动状态。致命诱发体既无法杀死也不能逮捕，挺多只能藉由抓住利用他们的人类罪犯来弭平事端。这家伙到底是居住在何种世界，跟什么东西在搏斗呢？

比我更习惯这种状况，换句话说就是看惯尸体的异常推理狂，手拿皮手册外壳的智慧型手机，用笔记本功能不知在记录什么，同时催促话题前进。

「姊姊，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当然是想办法处理这个状况啰。我会先确认规模。我很在意他们把正牌员工怎么了。是只有松海博用假履历表混进来，还是员工全都被掉包了呢……不过我想，结果应该会很残酷吧。」

「我们该怎么办？」

「你自己思考啊。老实说，风险都一样。就算躲在房间里，这种暴力光靠旅馆的门锁也挡不住；但跟着我走，搞不好会被流弹击中。」

「那我跟姊姊走吧。刑警先生要怎么办？」

「咦，啊……？」

「不用顾忌面子或状况啦。这里没有安全地带，自己的人生就自己决定吧。」

艳美说完，我感觉自己全身开始喷汗。

光是普通的「灵封」，日本警察就处理不来，而这对姊妹要踏入的地方是更深入的场所。现在无法借用警察组织的力量，我一介小警察踏进去又能怎么样？想用光芒照亮黒暗，根本是天真过了头。小小的光点，只会被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

不过——

「……小忍在这里。他很有可能比我们早一步踏进去了。在确保他的安全之前，我不能退缩。就算我现在发挥不了警察的功用也一样。」

听到这句话，舞不知为何开始窃笑。

「不错嘛，国家公权力。」

「如果你能为一个女生说这种话，那你就是货真价实的主角了。」

「当不成主角也无所谓，我只要当地方公务员出身的刑警就好了。所以再继续说下去吧。你打算踏入什么地方？」

「跟我来。」舞这么说。

我听从她的引导，进到旅馆中。期间我发现一件怪事——没有声音，寂静无声。这不是旅馆贴心怕吵到客人，已经超越那种程度。此处只有寂静无声，彷佛走在废墟之中。只要有人待在一个空间，说什么都会发出声音。现在就是少了这种声音。

「松海博的真面目被揭穿了，对方可能判断无法继续演下去了。」

「旅馆人员全是那个松海的同伙？」

「当然，不过他们是组织的人员，不是饭店人员。」

我们来到一楼的柜台，这里也没有半个人。不过舞和艳美找的不是人影，而是挂在柜台后方墙上的巨大平面图。

「这次的事情，打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假设敌方大动作进行准备，那他们会把用不到的正牌员工藏在哪里？」

「姊姊，尸体也可能被搬走了。」

「不是只假扮三四天的话，确实有可能吧。可是痕迹无法完全消除，也没有必要消除。如果要消除指纹、血痕或其他所有痕迹，不如再盖一间临时旅馆比较快，这样才能不着痕迹。」

「锅炉室。」

「什么？」

艳美对皱眉的舞，简单说了一句话。

「旅馆人员的人数，大约有五十到一百人左右吧？尸体要直接搬走会很麻烦。除了尺寸的问题之外，如果遇到取缔酒驾的临检就完了。所以最好是改变尸体的形状再搬走比较安全。超速或酒驾的盘查，不会检查肥料袋中的灰烬成分吧。」

「就算这里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也不能在户外烧尸体，如果屋内有强大的火源，那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也可能是用『浴缸加强酸』，不过要搬运那种危险的液体也很不容易。而且这招不像电影一样，可以直接把尸体丢进去。物体的体积过大，强酸会产生强烈的反应四处喷溅，不然就是产生大量烟雾。旅馆有这么多人，要一个个分尸再慢慢溶掉也很麻烦，还是烧成灰比较安全。」

安全——这对话光是想像就叫人不寒而栗，然而在这个世界中，这已经是理所当然。我不能失去自我，要把持住。我是自愿踏入这个世界。

平面图用禁止进入的警告色标示了锅炉室的入口。似乎有通往地下的楼梯。我们往旅馆人员的工作区，朝该楼梯前进。

楼梯入口有一个厚重的门。

舞打开铁门，就在此时——

「叔叔！」

我听到叫喊声，慌忙回头，小忍恰好从走廊转角跑出来。他似乎平安无事，但局势正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不让我有时间放心。因为小忍瞪着舞，朝这里靠近。

「快离开那个女人！不用逮捕她没关系，她杀人的方式非比寻常！」

「啊……」

惨了。小忍似乎误会了什么。我不是指他认为舞是善人还是恶人这件事，而是他一心认为只要自己的选择和应变方法正确，就能对付舞。

而且手上还拿着灭火器。

他是为了自卫，这不能怪他，但只会使状况更加恶化。

小忍大概有攻击的意图吧。

所以舞毫不犹豫。当立场不明、无法辨别敌我的人物逼近到一定距离，她会如何应付再清楚不过了。

下一秒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我身为警察必须学习逮捕的技巧，所以我接触柔道或剑道的时间也不算短，但却跟不上她的动作。不光是速度太快的缘故，她的动作更是大幅超出预期。

接着——

「糟糕。」

舞在这场打斗中首次出声，声音毫无紧张感。她把小忍摔飞，看到前方的落地点才发出声音。我下意识追寻舞的视线……然后大喊。

通往锅炉室的门扉后方。

侄子的身体，正朝着漆黑的楼梯滚落而下。

17（阵内忍）

唔？

呃！

嘎？

呃喔喔！

我的意识晕眩，上下分不清。模糊的视线中，有一面冰冷的混凝土墙。这里是哪里？不定期点灭的萤光灯下是一处宽敞的空间，塞满了大量的管线和钢铁制的箱型设备，大小约像一个小置物间。乍看之下分不清设备的用途，但管线上装有仪表。这些设备的油漆脱落，四处有生锈痕迹，与至今的旅馆印象相去甚远。感觉像是老旧的工厂或监狱。

我从楼梯摔了下来。

认识到状况的瞬间，倒卧在地的我，感觉手上有一股滑溜的触感。

该不会是摔破头了吧？我心中一惊，但指尖上的不是鲜血。

而是黑色，类似油的东西。

「这……这里……这里是……？」

我用模糊的双眼观看四周，接着听见脚步声。

来自楼上。

有人正在下楼……？

「啊……呃唔——！」

我慌张地想和楼梯保持距离，但肌肉一用力就产生剧烈疼痛。似乎没有骨折，不过要花一点时间才能移动。当然，我不认为疼痛会立刻消退。我的意思是，我需要时间来习惯疼痛。

楼上传来声音，对无法随意移动的我说：

「哎呀，真的是出乎意料之外。我也觉得这样摔你很不好意思啦。等我先确认四周的安全之后，再仔细帮你看一下伤势，先乖乖待着别乱动。」

她在说什么？看我的伤势？确认安全？一切的元凶不就是你吗？

我想这么说，但脑袋不定期爆出轰轰扩散的疼痛，让我连话都说不出口。这段期间，女人下楼的脚步没停。她的双脚踏上冰冷的地板时，我瞬间背脊僵硬，疼痛喷发而出。但女人出乎意料地避开了我，有如在闪避路上的积水。

「……这里就是传说的锅炉室。不过还真惨啊，感觉连做『鲁米诺反应』的功夫都省了。」

锅炉？不对，我比较在意鲁米诺一词。印象中，那是检测血迹的东西。听说血迹如果只用布照一般方式擦拭，鲁米诺照样会有反应……

女人继续往黑暗的深处前进。此处虽有日光灯，但照度无法照亮每个角落。

「这里是维修口……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以把人塞进去。啊啊——还有头发残留呢。」

不对，脑中的疑问先摆一边。应该要让自己做好移动的准备……不，应该要先习惯这股剧痛。我搞不清楚状况，但我很清楚这里相当不妙。那女人本身就很危险，说出的一字一句更是充满险恶的气氛。敌人是何方神圣？不是只有那女人吗？还是说，这一切都和那女人有关？

身体呢？

……可以动。

或许是身体已经适应危机，抑或单纯只是我的脑袋钝化了。脑中的尖锐刺痛逐渐转换为某种带有热度的东西。老实说，身体发出的SOS讯号变迟钝，让我无法完全感到高兴，但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我手扶地板，用膝盖撑起身体。动作缓慢，但确实有起身。

往楼梯走。

什么都好，待在这里很危险。总之要往楼梯走。

「呜……」

我手扶墙壁，双脚站直。回头一看，女人还在调查锅炉室的深处。我以不稳的脚步爬上楼梯。为避免发出声响，动作相当缓慢。或许我趴下来，用手撑着楼梯爬还比较安全。我的视野就是摇晃到这种程度。

女人没追上来。

她还没发现吗，还是故意要让我跑一段路？

我不知该如何判断。现在脑筋也转不过来，无法读出对方的意图反将一军。不管是旅馆的床或家里的棉被都好，我爬上楼梯到一楼后，只想好好睡一觉。

抵达一楼。

但我注意到不寻常的状况。

「……怎么回事……？」

好安静，安静过了头。打个比方，就像有一台电视在播放综艺节目，原本笑声不断，结果电视突然被关掉一样，四周就是如此寂静。让我重新意识到此处只有我一人的寂静。寂静，寂静，寂静。这里少了什么，少了某种关键性的东西。一股不自然的寂静笼罩着旅馆，光靠屏住呼吸和静止不动，营造不出这种状况。

不对。

「那些人」怎么了？

「旅馆人员全是冒牌货。刚才那家伙露出狐狸尾巴之后，其他人就躲起来了。你会觉得不自然，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我注意到时，女人已经站在我身旁。

她何时爬上楼梯的。人都站在我身旁了，我还是无法理解。

不过，现在我最在意的不是这点。

有一个异常状况，足以让我顾不得女人已离我一公尺不到。

「喂，『跑哪里去』了？」

「什么？」

「应该还有叔叔和另一个女生吧？我在问你，他们『跑哪里去』了！」

「……看到你的惨状，应该是去找急救箱了吧。」

对话无交集，甚至无法判断她是否在装傻。接下来怎么样都好。我和这女人保持距离，奔跑在旅馆的走廊上。

要先找到人。

肯定在某处！

但我遍寻不着。他们彷佛被寂静吞噬般消失了。我脑中闪过这种非现实的想像。从结果来看，如恶梦般的预测倒是落了空。

但糟的是无法加上「幸好」两字。

因为惨剧开始了。

18（阵内忍）

时间——

变得很零碎。正确来说应该是记忆。时间顺序很凌乱。我想回忆，记忆却片片断断。每个光景都很鲜明，令人印象深刻，但我是经由何种路径遭遇到「那些」，这点却无法从头追寻。

那些光景不是照片。

压迫空气的血腥味，连同呼吸混入口中的烧焦味，刺耳的声音，糊烂的触感。这些明明已成了「过去」，却不时出现在我的记忆中，交织叠成好几层，刺弄着我的意识。

一切都疯了。

跟叔叔一起来的女国中生在餐厅的厨房……不，是倒在厨房的瓦斯炉上，发出像烹煮中华料理一样的声音。可爱的脸蛋焦黑难辨，纤细的体线也和衣服化为一体，已经「不成人形」。只有垂下的右手躲过火劫，维持柔细的外形，让人可得知手的主人为「异性」，但这反而更惊悚。

是谁干的？

我无暇思考。

小手蜜惑歌挂在半空中。在旅馆大厅，自天花板垂下，有如一具吊灯。她的高度「足以遮挡住」く字形的平面图，发出金属摩擦声左右摇晃。起初我以为是上吊，上吊就有救吗？但其实不是上吊。她身上挂了一个粗鱼钩，粗到可吊起超过两百公斤的金枪鱼。鱼钩就钩在她的上颚，发挥了它本来的功效。我不知道鱼钩的尖端在哪，但惑歌脑中的物体，很明显已不在正常的位置。眼睛……她的两颗眼球异常凸出，彷佛从内部被挤出似的，面目全非。对青春期的少女来说，有比这更悲惨的下场吗？

是那女人干的？

但这有可能吗？手法太大费周章了。还有距离的问题。至少我被推下楼时，叔叔身旁的女生还活着。那女人没过多久就跟着下楼了。

我要找那女人。这是为了接近真相，还是为了逃避尸体带来的现实呢？怎么样都好。那女人应该知道的比我多。先不管她是不是始作俑者，她掌握的资讯理当比我这个高中生详细。

必须找她问话。

我原本如此盘算。

当回到锅炉室时，入口门扉呈不自然半开。往里头一看，那女人已经倒在楼梯上。仰躺着，没有头颅。不像是遭利刃断头，因为伤口很不自然，感觉就像人偶的头拔不下来，所以用扭的一样。当我看见女人持续痉挛的手脚，竟然下意识松了口气认为她还活着。但我随即注意到——

她明明连头都不见了。

伤口还会不定期地喷血。

手脚抽搐是因为身体急速失血，与她本人的意识无关。当我注意到这点时，才终于认同这女人的死亡，不得不认同。可是这是怎么一回事？既然她死了，事情会如何发展？

这女人不就是真相吗？

她应该是一切的始作俑者，或是最接近问题核心的人吧。

不管如何，这家伙最异于常人。

然而却有人比她更异常。

……我能做什么吗？

最根本的疑问油然而生。知不知道真相都无所谓了。假如台风将要登陆，我能改变台风路径吗？我只是一介高中生，除了挂晴天娃娃之外根本无能为力。世界上，一些真正有能力的人，或许能用轰炸机之类的载具，飞上天散布特殊药剂直接改变气压；但对我而言，这单纯只是幻想。这是一个故事，完全脱离眼前现实的故事。别说具体的步骤，我连判断计划是否可行都不够格。

追求真相，有专门的人在负责。

我不是那些人。

无法活用身在第一线的处境。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比起获取更详细资讯的机会，因为视野狭临而无法整理资讯的风险更高。

说更明白点。

应该称我为被害人吧。

我找到叔叔时，感觉已经半麻痹了。叔叔在其中一间客房。那里原本就是叔叔的房间吗，这点我不清楚。叔叔的双脚被切断，颈部不自然地卡在玻璃碎掉的窗框上。这是一种缓慢，如温水煮青蛙般的绞杀法。真正的绞刑会压迫颈动脉或拉断颈椎，瞬间致人于死；但这种方式不允许对方「瞬间死亡」，是一种伴随痛苦的处刑。用双脚的切断面支搏身体，多少能保持呼吸道的畅通，由此看来，叔叔到死之前大概挣扎了十到十五分钟——可见我的情感已经从人格逐渐疏离，才能冷静思考到这种地步。

自己的精神已经开始异常。

这点我很清楚。

多起事件、复数的尸体，照理应该能留下相对应的线索，然而我没掌握到任何东西。就算有头绪，这应该也是刑警的工作。线索断得如此突然，让人精神挫败，提不起劲去找下个新提示。

其他房客怎么了？

其他员工怎么了？

我没空去思考这些。自己连呼吸都变得奇怪，脑袋无法正常运作。全灭，一个都不留。距离在餐厅看见的第一个异常状况，才过了几十分钟吗？我好歹也活了十几年，如果真允许这种「人生的陷阱」存在，我能活到今日反而令人不可思议。

……咦？

「奇怪……有点不太对劲……」

是哪里让我觉得奇怪。自己方才在脑中罗列的词汇，有些不自然。几十分钟……不是这个。餐厅，也不是。对，说到底，以大前提来说，我是如何理解这个状况的？

全灭。

一个都不留。

不，不对。我不是想说因为我还活着，所以不算全灭。说一些更基本的吧，有人幸免于难。这个状况不是全灭，也不是一个都不留。起码还有一个人生死不明吧。

对。

没错。

「……座敷……童子呢……？」

不协调感的裂缝扩大了。有点奇怪，不只是没见到座敷童子。例如，我想不起来各个惨剧的顺序。不过，血液的状况呢？随着时间经过，有逐渐凝固吗？这样应该能推算出死亡的顺序。但我却分不清楚先后顺序。好像每个场景都血流满地，有如电影或电视剧一样。

我转身想走回头。

确认至今看见的东西，是否真的在同样的地方。

就在此时。

我的右肩被粗鲁地拍了一下。

我以为有人从后面叫住我。

但我错了。

「喂，不要紧吧？」

一个女性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应该已经死掉的那个女人的声音。

19（阵内忍）

不协调感超出容许值的瞬间，我确实感受到有东西打破这不自然的寂静。声音。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其他人在那里。声音重现了，很微弱，整间旅馆依旧被寂静笼罩，但我感受到附近有活人的声音。

刚开始是正前方。

在餐厅刺了松海的女人，正在观察我的表情。

「唔……啊啊——」

「你在看什么？不是被迷惑了吧？」

迷惑。我脑中浮现这个在绘本会出现的单字，反倒奇怪自己为何至今都没联想到。发生非现实的现象，就表示有非现实的存在参与其中，这种可能性最高不是吗？

换句话说。

就是妖怪。

「你……你……」

「干嘛啊？」

「你不是死在锅炉室吗……？」

「你果然看到什么了。」

女人想问个清楚，却冷不防被打断。

被一道声音。

至今带来安全感的声音中，混入了讨人厌的怪声。怪声以一定的间隔响起，可以当作是脚步声吗？

但跟我知道的脚步声有明显的差异。

有如腐鱼被捣烂的声音。

一种已经液化的某种东西，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缓缓走了过来。

不过是从哪里？

声音是从昏暗的前方传来，但看不见声音的主人。不对，这团昏暗是什么？时值夜晚，但旅馆的走廊应该有光源。这团过于融入此空间的昏暗究竟是……？

「糟糕了呢。」

不知何时，女人手上握了一把手掌大小的手枪，但上头装了一个五百毫升宝特瓶大的灭音器，枉费了它的小巧。

那是……真枪吗？

我对猎枪以外的枪械感受不到现实感，但如果有人在此时还拿出玩具枪，那肯定是脑袋有问题。

「相当糟糕呢。我菱神舞居然会被逼到这种地步，才察觉到『局势』的核心……对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年轻人？」

「我又不是军事迷，跟我臭屁手上的枪，我也不懂啦。」

「我不是说手枪。」

这时我才注意到。

原本十分从容的女人，脸上渗出了些许汗水。

连她也流汗了……？

「我会靠手枪，代表已经输了八成。这样夸自己有点奇怪，不过我认为自己满能干的。毕竟三不五时就会接到百鬼夜行的委托。不过，我不是最强也不是无敌，还是会输给别人。 」

「你想说什么？」

「我早知道麻烦的东西差不多要出现了，不过这东西实在太糟糕了。不是附体邪魔那种等级。这家伙，几乎像是空袭用的GPS一样召来病魔，其伤害度足以毁灭城市，大概是某个贵族的怨恨吧。这不是对付一个人用的兵力……」

我听不懂后半段的意思。女人自己可能也未整理好头绪。能让这女人如此混乱的对手和事态，在那原因不明的幻觉（？）之后接踵而来，瞬间连我都差点陷入恐慌。

这时，女人瞪着昏暗的前方，朝我丢了一样东西。

无线电？手机？不对……

「这是卫星电话，在日本还不普及，不过你在电影或海外影集有看过吧？有了它，没有基地台也能通话。」

「你要我报警吗？」

「如果报警就能解决，那我也落得轻松。可是大概没办法吧。」

女人依旧看着前方，继续说：

「0015。这是解码锁，之后的使用方法就跟普通手机一样。前面要打国码，不过会要你用通讯录里的号码，所以没关系……里头有一个叫百鬼夜行的号码。拨打那个号码，这次的『所有登场人物』才会凑齐。」

「这次的什么？这间旅馆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为什么要刺杀松海？我看见的奇怪幻觉又是怎么回事？我现在连自己看见的东西是不是正确的都不知道了！」

「事情的规模，可不是局限在这间旅馆！」

「你说什……」

「反正你快走。如果你刚才看见的东西跟我预测的一样，那能解决这件事的人只有你了。不是我这个专家，是你这个外行人！情非得已，我只能把命交到你手上了！」

「等等，等一下啦！我搞不清楚状况，本来在这的叔叔和那个女生怎么了？惑歌呢？」

「我已经让刑警和我妹妹他们逃走了，所以我才会身陷困境！那个叫小手蜜惑歌的我没有看见。不过，你看到的那些东西八成『还没发生』！」

噗叽。湿润的脚步声又朝这边踏了一步。

无法想像是人类发出的声音。

女人做出过度的反应。

「快走！你待在这里必死无疑，我也撑不了多久。所以你快点学会用那个卫星电话！刚才我说过了，大概只有你才能解决这件事！」

「该死……」

我搞不清楚状况，在噗叽噗叽的异常脚步声的压力下离开了现场，女人则留在原地。太不正常了，令她这么做的精神根源，可以单纯称之为勇气吗？

我留下女人，在走廊上奔跑、逃走。

刚才看见的如果是幻觉，惑歌和叔叔等人大概还活着。应该先去他们的房间看看吧？还有座敷童子，有必要去确认一下。

同时，我开始思考那些幻觉究竟是什么。

恐怕和妖怪有关。但我想不到是何种妖怪。还有，我看见的真的是「普通的」幻觉吗？

如果是就好了。

那幻觉精密到会使人莫名其妙就陷进去，这确实很可怕，但至少还有救。

但假如……

「如果是预言之类的，那就太糟糕了……」

实际上，的确有会预言的妖怪。例如「件」，一种人头牛身、会预言人类死因的不祥妖怪。

如果对方是用件来制造「灵封」，那就不能忽视刚才的幻觉。

而且就像算准了时间一样，那个叫病魔，可能会「杀光我们的某人」也出现了。

我不懂让我看见幻觉有什么意思和好处，但要引发那种不可思议的现象，需要相当的准备。所以不可能没有目的就让我看见幻觉。肯定有什么。只要能掌握这一点，应该就能突破这莫名其妙的事态。

做出这种事，谁会有好处？

还有，是什么妖怪为此而被利用？

「……咦？」

我来到旅馆柜台，不经意注意到一件事。

或许能掌握敌人真面目的一部分。

暗示不祥未来的东西。

可改变他人眼中看见的东西。

我的心中——

有答案了。

20（座敷童子——缘）

因为有个怪女人在餐厅胡搞，害我连饭都没得吃。心情逐渐变得烦躁。惑歌从刚才就不作声，或许是在担心小忍吧。很不巧，座敷童子不会读人心，实际上是如何我也不清楚。

这时，有人粗鲁地敲打房门。是小忍吗？毕竟钥匙卡在我手上，他没办法开门。透过猫眼观察走廊……哎呀，真稀奇，是内幕隼，身旁还带了一个陌生女孩，女孩脚边还有胫擦。虽然他说赠小腿是可悲的习性，但这也和个人的性癖有关吧。话说回来，内幕隼居然会来找我，真是不可思议啊。或许他要找的其实是小忍。

我挂着防盗门扣，稍微打开房门。

内幕隼从门缝看见我的脸，反应如预期地全身抽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就此打住，彷佛有东西在身后推他一把，对我开口说：

「你没事吧？」

「听你说的好像有危险逼近了一样。」

我心中自然有底。

毕竟我在餐厅亲眼看见有人被刺。

接着，内幕隼身旁的女性插了话：

「你认识惑歌吧，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人好像不在房间。」

「她跟我在一起。」

「小忍……还没来这里吗？」

「他说要去报警，人就不知道去哪里了。从这状况来看，事情的发展似乎不太理想。」

「报警？」

「因为有人被杀了。」

「该死，舞那家伙，还没解放小忍吗……？」

「我说……」

我插嘴说：

「很习惯嘛，对这种异常状况。」

「我好歹也是个刑警。」

「我不是说『你』，是你旁边的女生。」

「很不巧，我比刑警先生更习惯尸体。」

如此干脆的一句话，让脚边的胫擦抖了一下。但他依旧在那纤细的脚上蹭来蹭去，这样也算是很有毅力的妖怪了吧？

我说出一件挂心的事：

「跟妖怪有关的事件，也很习惯吗？」

「嗯，算吧。前阵子，我才刚在一个叫座礁岛的地方遇到舟幽灵的『灵封』……跟这个刑警一起。」

「胫擦你呢？」

「咦？我，我吗？跟我没关系喔！是菱神舞大姊擅自乱来！拜她所赐，我有一阵子都在作恶梦，连回『大本营』都没办法！之后我一直在风化村静养，结果又遇到她！」

嗯——

还有小忍、惑歌和我。

起初我没注意到，但大伙习惯于应付这种异常状况很不自然，这让我逐渐看清事情的轮廓。普通人遇到杀人事件应该会惊慌失措，语无伦次。光是能有条理地思考，就不是泛泛之辈了。倘若还「更进一步」牵涉其中，普通人只会被眼前发生的奇异现象摆弄。但他们并非如此。集合在此处的，都是遇过妖怪事件的人员呢。

虽然我是以宠物身分临时参加。

假如是第三者刻意诱导我参加，那他的后台肯定很强硬。当时小忍的手边没有住宿券，只是用口头说说。假设第三者刻意藉此引出我的羡慕情感……这可比在这间旅馆耍小手段还要困难。何况，如果他是暗地里设计我们所有人，那这个状况已经可称之为诅咒了。

要自由操控这种诅咒，局势就不会只局限在这间旅馆，规模必需更庞大，至少扩及全日本。不过——

他集合我们这些遇过妖怪事件的人，到底想做什么呢？

21（阵内忍）

我在电梯大厅等电梯，同时操作女人交给我的卫星电话。

电话的天线极粗，机身也很厚实。外形比较接近大型无线电。0015。我输入女人说的号码解锁，才知道它的功能十分单纯。电话和邮件，只有如此，连笔记本都没有。女人可能是消除纪录主义者，信箱内没有半封邮件。

打开通讯录，出现了几个号码。

上头的名称全都不像人名，也不像企业名称。似乎是某种团体，但我都没听过。

我把游标对到其中一个名称。

就是百鬼夜行。

最后的登场人物。

尽管我手上有卫星电话，也没办法一直跟对方联系吧。如果被挂掉电话，我就没招了。第一次的联币是关键。对方如果觉得我是小角色，就会彻底失去这细微的线索。

可是——

我没见过百鬼夜行这个人（？）。

然后。

假收我和白鬼夜行没见过面却有关系，那双方的共通点应该只有一个。

追根究柢来说。

「此物」不见得会久居一处，也无明确的所有权，随时都可能会离开。现在已经知道「此物」离开会发生什么事，所以百鬼夜行很可能曾经拥有「此物」。

这样一来就有可能了。

我和百鬼夜行的共通点。

「……」

我的大拇指放在通话钮上。

内心犹豫。

但还是压了下去。

没有通讯声。或许本来有，但对方在声响前就接起了电话。

『喂？』

少女的声音，听起来像小学生。

但与年龄呈反比，有一种奇妙的稳重感。

明明没见过面，我却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对了，那女人在事发前给我看的手机影片，里头就是这个声音。

『你不用假装是菱神舞。电话不在她手中这点，我已经掌握到了。』

掌握。

这个掌握，单纯是「观察到」的意思吗？还是说，这一切都是少女策划的？

「我已经知道我们之间的共通点了。」

『你想说的只有这些吗？』

「座敷童子。」

我这么说。

单刀直入，不耍小手段。

因为我判断这样带来的冲击才能动摇对方。

「座敷童子是守护住家的妖怪，但不见得会定居在同一个地方。座敷童子走了就会家道中落，这个很有名的说法能证实她们时常迁徙。我不知道那家伙……缘她以前住在哪里，我以为她一直都在我家。不过，她可能以前是住在你的房子里。」

『这有什么问题？』

「如果你已经『掌握』到我身边刚才发生的事情，那你应该知道吧。当然大有问题。座敷童子有两种特性，第一是大人看不见，第二是会预言家中的不幸，例如家里失火之类的。」

虽然我家的座敷童子连爷爷奶奶都看得见，也没听说过她会预言火灾。

不过——

那是缘个人的问题，种族还是有这种能力。

「改变你看见的东西，给予危险讯息……依据不同的观点，这和我经历的那个幻觉和条件不谋而合。你对这间旅馆做了什么？倘若把这支电话交给我的女人所言属实，应该说，如果那女人不是幻觉，她说旅馆人员早就已经被掉包了。你把这里整顿成『灵封』的环境，想要对座敷童子下手吧？」

『你知道的只有这些吗？』

「什么？」

『我问你知道的只有这些吗？如果是这样，很遗憾，我感觉不到继续和你交谈的必要性。』

「……你最优先的目标是引诱座敷童子到这间旅馆。」

我说话的同时，在脑中思考。

还不够。

我光是这样已经用尽全力，但如果不快点把手牌凑齐，电话这条细微的线索就会断掉！

「旅馆的住宿券是惑歌给我的。这点很奇怪，你应该有办法直接交给座敷童子。」

『很遗憾——』

「我在意的不是你透过别人转交。因为你们的诱导相当缜密，甚至还能断定座敷童子会不惜当宠物也要跟来。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如果你们能缜密地操控对方，那应该有办法只引诱座敷童子到旅馆，不让我和惑歌跟来。换句话说……」

我稍微顿了一下。

「你是『故意要把我和惑歌卷进来』，这跟引诱座敷童子没有关系。」

这样正确吗，我的脑中也出现了疑问。但我没时间深思熟虑。如果不继续说话，电话被挂掉就玩完了。但另一方面，我确实也看见了某种头绪。

「这么一来，我和惑歌以外的房客也令人在意。他们在这里真的是偶然吗？有没有法则可循？如果只有我和惑歌，我可以断言我们的共通点很少。我们会被选上，如果不是因为我们同校同班这种烂理由，那就只有一个原因……我们和『疗养院』发生的妖怪事件有关。」

『你是说，其他房客也和「灵封」或妖怪有深远的关系？』

「我没有根据，不过只要我有意就能印证。」

『把他们聚集在一个地方，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这些人曾经遇过妖怪，然后逃过一劫。你把他们聚集在一块，然后在这间旅馆以座敷童子为中心，引发了奇异现象。」

那个幻觉。

除了精密之外，没有任何金钱价值的奇异现象。

但不对。

发生什么现象都无所谓，有更棒的附加价值存在于这间旅馆中。

「换句话说，构图是这样子。假设座敷童子的『灵封』吞掉了这间旅馆，能玩弄或杀掉我们就算大成功。这算是灵活运用吧。你想赋予『灵封』一种像黑洞一样的可怕力量，让它能够吞噬跟妖怪事件扯上关系的人，藉此让『灵封』能『高品牌化』。」

没错。

就像智慧村一样，为了描绘出乡下的无污染光景，大量采用最尖端的科技，彻底提高农作物的品牌形象。

这群家伙，百鬼夜行的人。

为了把妖怪这个商品的价值提升到极致，策划了这次的事件。

虽然我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要实际进行商品的买卖，还是为了确定制造技术和进行应用研究。

『……你深入核心了呢。』

「谢谢你的夸奖。」

『不过，我们继续说下去还是没什么意义。你还没证明我们的谈话有其必要性。这对你来说是有意义的答案，对我来说却没有价值。』

「并非如此，不然那女人不会把卫星电话交给我。她本来打算自己来交涉或威胁，却没有这么做。而是把这条细微的线索交给我，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

「因为本次事件的核心，是我们家的座敷童子。身为家人的我，掌握了和她的接触点。我无意主张自己有所有权，因为她原本是住在你家吧。不过现在这个时间点，和她关系最深的人大概是我，不是你。」

『你是说靠那种关系，就能干涉我们设计的「灵封」吗？』

「你觉得办不到吗？」

……

这当然是虚张声势。我没有那种技术。关系这种东西并肉眼可见，我也不知道有多少价值。而且这种规模的敌人，也不会把一介高中生说的话当真。

不过——

我个人先不管，至少这名少女无法忽视「那女人」的举动。

把卫星电话交给我的举动。

『……是复兴。』

「什么？」

『在旅馆行动的主要是才子佳人，不是百鬼夜行。松海博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吧。前阵子，百鬼夜行吸收了才子佳人。为此才会利用姥舍村旧址的事件，刻意弱化他们。不过这样还是不够，距离复兴依旧相当遥远。我们希望能有更多的材料。』

「你在说什么？」

『对，你没说错。座敷童子离开，那个家就会家道中落。这让百鬼夜行花了好几百年逐渐走向衰败，所以我们计划迅速回收她。不是找新的座敷童子，而是找回离开的那一个。但光靠她现有的力量，无法阻止我们的凋零。因为百鬼夜行本来就快瓦解了，所以必须在彻底瓦解之前，利用所有的力量和技术，提升该座敷童子的能力。』

「回答我！你到底在说什么？」

『……如果你熟悉我们的组织，那你应该能听懂我在说什么。你听不懂的话，那我更能高枕无忧了。』

惨了。

她让我动摇了。

「那个女人正在和其他人交手，不是和座敷童子。这也是你搞得鬼吗？」

『对手是五手指的其中一人，目前正规的百鬼夜行当中罕见的纯术者。他本身也象征了组织的凋零，不过可以击败菱神舞，这是最让人放心的一件事。最起码两个人会同归于尽。她绝对不可能在一切开始之前先杀掉座敷童子。』

该死。

我越听越迷糊。少女的语气明显改变，刻意营造扑朔迷离的感觉。对话继续进行，就越发显露出我的肤浅。

知道的事情太少了。

我现在只知道，有个叫百鬼夜行的组织或家族正在凋零。其中一个原因是座敷童子离开了。为了避免持续凋零，他们打算找回已经离开的座敷童子。

光靠这样，没办法进行反击。

我一直被对方动摇，却找不到东西动摇他们。

……不对。

等等。

这名少女刚才说了什么？

还有，我跟那女人分开前，她好像有说自己常接受百鬼夜行的委托。

既然如此。

『我有义务，必需要复兴百鬼夜行。』

冷酷的一句话。

她察觉我没有王牌，想要趁早挂掉电话。

『为此就算付出多大的牺牲也在所不惜。并吞才子佳人，回收座敷童子……你们在这过程中将充当高品质的肥料。很遗憾，我不会推翻这个决定，也找不到足以推翻决定的理由。』

「我说，挂电话之前，可以让我再说几句话吗？」

『什么事？』

聊妖怪或黑暗世界的话题，我这个外行学生没胜算。

要换个切入点。

让身为「学生」的我能够处于优势。

「跟妖怪有关的事情，小妹妹你是专家啦。不过反过来说，『理科』你应该不擅长吧？」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喂，你也站在我们的角度想一想。若死在不擅长数字的笨蛋设计出来的阴谋下，感觉很不甘愿吧？所以我强烈希望你能否定我的推测。反正都要死，我比较想死在天才的阴谋下啊！」

『无法理解……我听说「理科」是以前的称呼方式，现在我们叫作「生活」，而且我并不讨厌。科学和历史合并成一堂课的想法不坏吧？虽然我只知道函授教材上的东西。』

「哈哈。」

我假装下意识笑了出来。

其实我很担心会不会演得太假。

「现在大家吵着教改，想彻底废除宽松教育，甚至不惜推翻周休二日来增加上课时数，在这种风潮下还是叫『生活』吗？没有改回『理科』？」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早一步封死她会讲的藉口。

「小学生的函授教材，范畴应该也会配合学校教育。学校如果不叫『生活』的话，那他们应该会制作『理科』的教材吧。奇怪？现在是哪一个来着？叫『理科』还是叫『生活』？」

老实说。

连我这个高中生也不懂小学生的状况，但这无所谓。

就算对方比实际年纪还要博学，「现役学生」一定很清楚这个问题。但对方却不作声，未加以说明。因为她长久以来所理解的「知识」，现在被一个「学生」给动摇，无法回答对错。

这么一来。

我果然「猜对了」。

我如此判断，直捣黄龙说：

「演戏就到这边吧。老实说，透露剧情就不好玩了。」

『……』

「讲这样还不够清楚吗？我叫你『不要再装幼齿』了。」

我说出口了。

追寻至今的对话流程，会有疑问是很自然的吧。追根究柢来说，我现在讲电话的对象，真是那女人希望我用卫星电话联络的人吗？

简单来说。

对方会不会和旅馆员工一样是别人假冒的？我能否定这个可能性吗？

『哈哈。哈。』

接着——

话筒传来笑声。声调没变，一样是可爱的少女声，但气氛明显改变了，像是一个粗野下流的男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演得很棒，反正讲电话看不到脸，要怎么演都可以。」

『你何时发现的？理科和生活的话题可有可无，只是在最后推了你一把而已。你应该有更明确的根据吧。』

少女（？）缓缓修正言语中的情感，再次开口说。

答案很简单。

「那女人说自己很常接受百鬼夜行的委托。可是她遇到才子佳人的人……是叫松海来着吧，毫不犹豫就拿叉子刺他。如果才子佳人已经被百鬼夜行吸收，那这就兜不拢了。那女人应该不会看到对方就痛下杀手。」

『这不成逻辑。结果还是靠瞎猜的吗？』

她没说明为何不成逻辑。意思是说我光靠这样，还不足以完全掌握百鬼夜行这个组织和那女人的行动模式吗？

『不过我承认你答对了。更正确来说，百鬼夜行现在分裂了，分成开国派和锁国派。开国派为了维护一定的秩序做出了妥协，愿意委托组织外部的人来处理问题。锁国派则希望靠组织内部的人来解决，为此就算摒弃所有秩序，也要强化自己。不过，双方是在一个星期前才开始「亮刀枪」，我不清楚当时在欧洲暗中活动的菱神舞是否有察觉到。』

一方想维护秩序，一方想打破秩序吗。

以现状来看，谁是我们的敌人，再明白不过了。

靠力量夺权的多数派，不会有民主主义的理想。

「现在一切都照你们的计划前进，但你的语气却很平淡呢。」

『你希望我更骄傲，更得意洋洋吗？哇哈哈哈哈！无能的领导阶层已经被我完全肃清了。』

「……原来如此，你觉得做这些事和消灭他们是理所当然，所以没必要太兴奋或找藉口。你根本不觉得自己是在武力政变吧？」

在某个层面上，这比一般常见的大魔王还要麻烦。

之前不知道是谁说过，正义感也会毁灭一个国家。

「真正的百鬼夜行……那个女孩子怎么了？」

『我也是百鬼夜行啊。咔嚓咔嚓山的狸猫，杀死老奶奶然后乔装的故事，你有听过吗？』

「……」

『我开玩笑的。可惜事情没这么顺利。不过，我刚才说的分裂可不是对半分。双方的比例有很大的差异。再加上我们又吸收了才子佳人，变得更加巨大。』

「追求组织纯粹化的你们，会跟外部合并？」

『用改写的方式。我只是给了他们改变信仰的机会。组织会产生分歧，是因为想纳入不同于以往的做法。如果要彻底改写他们的思想再加以利用，就不会产生排斥反应。框架的统一，这才是最基本的大前提。』

……？

她说得自信满满，却让我觉得不对劲。

该怎么说呢，思想太冷酷了……？

感觉像在大略讲述某个题材，却没掌握到微妙的细节。这种归纳杂乱无章，有如在说「只要有抹茶和红豆的味道，就是日式甜点」一样。

也就是说，本应阻绝资讯和物流，以确保组织纯粹性的「锁国派」正在执行吸收外部机构来斗争的计划？

她（？）真的是锁国派吗？

不，她真的是百鬼夜行吗？

如同冷战时期的恐怖分子会受到「大国」的援助，这次的騒动除了正犯所述之目标外，可能另有目的。

这点目前不明，还是小心为上。

少女没注意到我的沉思，继续照着她的「目标」滔滔不绝。

『旧领导阶层……那些残党舍弃了飞空的翅膀，潜伏在地表上，不过找到他们只是时间的问题。想要持续逃亡，一定要有翅膀。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会如何，这点不言而喻吧。』

改造和吸收才子佳人，让百鬼夜行更加茁壮……她刚才是这么说，但整件事情也有可能是才子佳人所引起。他们可能各怀鬼胎，想要互相利用。

该死。

这样根本无法交涉。那女人原本说的人物如果失势，根本连谈都没办法谈。

「……只是不想承认新的潮流，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如果要你从明天开始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全裸，你会乖乖接受吗？』

打从一开始，我就是死棋了吗？

事态的规模大到连那女人都无法掌握吗？

「你选这间旅馆的理由是什么？」

『第一点是要执行计划，构造上容易加工。不过，这其实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理由。重要的是第二点：小手蜜惑歌。我希望登场人物可以全数到齐。想诱导她必需要有「排场」，才会让她感到「安心」。就算用我们的力量新盖一间旅馆，小心谨慎的她也不会靠近……不过，对真正的旅馆人员很不好意思呢。』

因为付了昂贵的代价——她这么说。

以满不在乎的语气。

在组成座敷童子「灵封」的过程中，就算我们全死光，她大概连眉头也不会动一下吧。

『不过大致上没问题，已经得到预期的成果。不对，依照看法不同，成果可能超乎预期。偶然也站在我们这一边啊。』

「什么？」

『应该说人类的欲望很可怕吗。我们本来以为不可能完全封锁资讯，这支卫星电话就是一个好例子。所以我原本计划，就吞噬算警察获报赶来也无所谓。我刚才说过，我要制作的奇异现象，会强大到足以破解过普通「灵封」的人，所以其他警察也只会跟着被吞噬吧。』

「等等。那汽车轮胎爆胎，还有电话不通，都和百鬼夜行没关系吗？」

『多亏如此，今后我们可以提高座敷童子「灵封」的组成精密度。老实说，现在这个状况不全然是好事……不过没关系吧。因为能得到的结果远大于坏处。』

接着，少女附加了一句：

『……你不知道这件事，就表示你——其实没有掌握整个状况。』

通话，

中断了。

我下意识想按重拨键，不过按不下手。因为重拨也没用。对方说已经「掌握」了我方的动向。如果我不做出「目前的百鬼夜行会感兴趣」的行动，她绝对不会接电话。

话说回来。

「……敌人不是只有百鬼夜行，最后的登场人物还没到齐。」

汽车爆胎。

电话不通。

「我们的敌人到底多到什么地步……？」

22（内幕隼）

内容兜不拢——在座敷童子的房间分享彼此的资讯时，我第一次有这个念头。

座敷童子和自称是小忍同学的小手蜜惑歌都说了同样的内容：

忍为了报警，不知道去了哪里。不过从没回来这点来看，结果大概不理想，电话恐怕不通。

可是——

「打得通啊。」

「什么意思？」

「我的手机『有讯号』啊。」

有可能是小忍刻意说谎，意图分开行动。但这个可能性似乎落空了。因为小手蜜也拿出手机确认，开口说：

「我的不行。没讯号。」

「刑警先生，我的智慧型手机也是。看来跟门号无关。利用Wi-fi的定额通话也打不通。」

有种讨人厌的预感。

这种法则性我心中有底。对，除了门号之外，我和他们之间有明确的差异。

我是警方人员。

而且我知道有一种系统，可以刻意在灾害或紧急时限制通讯，避免信号拥挤妨碍重要资讯的传达。在这套系统下，唯有警察、消防、救护、自卫队和政府相关人员的手机号码会被自动辨识，可以随意拨打。

既然如此。

隔绝联外手段，孤立这间旅馆的人到底是……

「……难道……」

我按下手机通话键。没有拨打任何号码，只是按下通话键。在通讯受限的情况下，能拨打的对象也有限。

接着，对方接电话了。

「拨通了。」

『光靠这样，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的电话能使用，就表示这不是自卫队型式的通讯限制，是警方型式，所以我的电话才能通过识别。能够用警察型式进行通讯限制的只有机动队，所以你到底是……」

『光靠那点资讯不可能知道我是谁。当然也不可能反侦测这个号码，或是分析我的声纹。』

「为什么……」

疑问自然脱口而出：

「这是警察体系的高阶系统。能用这套系统的高层，为什么要参与犯罪！」

『你应该知道「理由」。』

「什么？」

『你是一直在现场亲眼目击的人。目击秩序的崩坏。这个国家所有的犯罪，必须靠警察体系来解决。如果没有贯彻这一点，就会滋生例外或特例，让理当被制裁的违法者，依旧能以正义的身分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一瞬间无法理解他的话。

但我很快就察觉了。

「你是在说……菱神姊妹的事情吗？」

『因为容许她们，使我国的司法制度面临危机。有些人只片段知道她们的行动就崇拜她们，或是自以为能和她们一样，开始以赏金猎人自居。很难说那些人发挥了实际功效，他们顶多只会假借捜查活动之名行跟踪之实，或是拿搜查当搞破坏的藉口吧。有预测指出，那些人未来可能会在未经充分组织调查的情况下，就胡乱断定「犯人」，然后进行私刑。所以，我必须率先终止这种歪风。』

「事情会如你想得这么顺利吗？」

『你就是一个好例子。』

「话题跳太远了吧。」

『并没有。你为什么会在那里？突然请七天特休去玩？如果是平常的你，对照一下公务员的常识，就应该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吧。可是现在你却在那里。你以为是因为「菱神姊妹的关系」，所以无可奈何吗？还有现在的异常变化不是只针对你。』

「那要怎么补缺口？那对姊妹……好吧，我承认她们脱离了正道。可是在解决妖怪事件上，她们确实也拿出了相当好的成绩吧。而且现在的日本警察系统不可能完全瓦解『灵封』，顶多只能逮捕运用『灵封』的人类罪犯，几乎不可能干涉最核心的致命诱发体。」

所以一旦「灵封」完成，被害人就会不断增加。手法会人传人，就像蔓延的汇款诈欺一样。

「很遗憾，菱神姊妹不可或缺。我们警察没有足够的能力颠覆『灵封』。」

『这不构成「容许菱神姊妹」的理由。』

对方立刻回答。

没有半点犹豫。

『我们日本警察的宗旨是防范国内犯罪于未然，或是解决已发生的案件。理由不重要。就算菱神姊妹知道阻止小行星冲撞地球的唯一方法，只要她们有抵触法律的行为，就必须立即逮捕。这就是警察。』

「……也就是说，你什么都没有想就对了。」

『就是因为思考才会产生让步。』

「根本没有人可以取代她们吧！现在国内的妖怪事件受害人急速增加，这些你不管，只因为看不惯菱神姊妹在警方的地盘乱来，你就要消灭她们是吗！」

『说实话，我不认为她们的行动力会局限在一般的范围内。就算事情照我们的计划进行，也很难确实消灭菱神姊妹吧。』

该死。

根本没在听人说话。

『……不过局势是站在我们这边的。老实说，那种集团在国内任意妄为也是重大问题，不过这之后再处理。现在以菱神姊妹优先。我会适当插手，让超自然的人自相残杀。』

「为了达成目的，你打算杀掉现在还活着的人，甚至对未来可能会死的人也弃之不顾吗？」

『是又怎么样？』

「你这家伙和我憎恨的罪犯根本『没有两样』。」

对方没有回应。

断线。

电话突然挂掉了。我试着拨打几个紧急号码，这次都打不通。大概是有人操作限制通讯的系统，把我的号码从识别清单上剔除了。

「离窗户远一点，看来要出去也很困难。」

我先把结果告诉室内全体人员。

「机动队大概包围了这间旅馆。光是发生妖怪事件就够麻烦了，竟然还有人想趁机利用这次的状况。」

23（阵内忍）

我搭电梯往三楼。电梯门一开，手上的卫星电话突然响起。

号码跟刚才不同。

但当我按下通话键，却听见刚才那名少女的声音。

『……滋滋……菱神……舞吗……沙沙沙……』

她没发现电话换人拿了吗？

这就表示——

「你该不会是真正的百鬼夜行吧？」

『你是哪位……沙沙………不对，是谁都没关系。这支卫星电话离开菱神舞，就表示她已经败北了吗？』

说实话，这可能是刚才那名武力政变的少女（？）在演戏想玩弄我。但我不懂这么做的意图。对方说已经「掌握」我们的状况，应该没必要假装成别人，来刺探我方隐藏的情报。

「那女人亲手把电话交给我，现在好像在哪边奋战，实际的情况我也不清楚。那个叫什么来着，好像叫……病魔吧。她正在交手的对象。」

『五手指的其中一位……？这种组合不太妙。不是力量问题，是属性相克……』

「你在说什么？」

『没事。沙沙……不管你是谁，我不认为你能对付菱神舞赢不了的东西。我这么说或许很冷酷，不过现在最好还是改变一下方针。』

她的话有一点杂乱无章，不过事实上，我也根本没办法回头去帮那女人。

『你是旅馆的人吧，是员工还是房客？沙沙沙……「自称」……锁国派的某人所准备的「灵封」已经扩及整间旅馆，如果旅馆还有人，我想应该是房客。』

她称呼敌人的方式很拐弯抹角。

刻意用这种迂回的讲法，就表示是她也觉得不太对劲吗？

「我是房客之一，是住宿券招待的。」

『曾经被卷入妖怪事件的其中一个生存者吗。旅馆里头应该有一个和座敷童子关系匪浅的人。请和那个人联络。除此之外，没办法收拾这个局势。』

……来了。

假如这名少女又是假冒的，那她最在意的应该是我刚才在电话中的虚张声势。我说自己能干涉计划的核心座敷童子。对方大概认为可能性极低……但还是无法完全忽视。

要处理这个问题，就必须从我口中套出情报。

武力政变的百鬼夜行申明已经「掌握」局势；不过，她也有可能想在出事之前，预先排除掉风险。

而且——

假设现在的少女是真货，她一样也是百鬼夜行。

说起来，我连她打电话来的理由都不知道。她也和自称锁国派的某人一样，有别的「目的」或「利害」吧。

因为这样，

她才会想要利用座敷童子。

……无论如何，接下来的对话要慎重进行，甚至不能让她知道我正在提防她。

「我知道百鬼夜行的目的是回收座敷童子。」

『我不认为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可是只要座敷童子回去，你们就能东山再起了吧。」

『不是座敷童子离开才家道中落，是家道中落才令座敷童子离开……滋滋滋……因为这样才会常常听说座敷童子离开，不幸就会上门，佴从来没听过座敷童子会再次回去。因为家人不靠自己的力量彻底解决问题，幸福就不会上门。』

「你是说，原因出在百鬼夜行？」

『以现状来看，从把你们卷入开始，答案就已经很明显了吧。』

「如果你个人的目标不是座敷童子，那你打算要我们做什么？」

『要解决这件事，只能厘清「敌人」设下的「灵封」，并加以破坏。』

「那又怎么样？」

我自己不知道是否已经套话成功，总之对话继续。

「或许这次我们可以逃出这间旅馆，可是百鬼夜行的人，未来多半也会想尽办法得到座敷童子。我不知道你们在哪里，根本无法反击，只能每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你觉得这样算是正确答案吗？」

『为什么？』

「啊？」

『就算座敷童子在离开旅馆后被盯上，沙沙……这次碰巧在场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在意？』

惨了！

我刚才的反应，确实不像只要过了这关就毫无瓜葛的「普通房客」，很明显今后还会和座敷童子一起行动。

少女如果是他人所假扮，我的身分来历应该早就曝光了。

但少女若是本人，而且也计划利用座敷童子的话，那我最好隐瞒和座敷童子之间的关系。

什么都好。

我需要一个藉口，好突破眼前的困境！

「你……你能帮我保密吗？」

『滋滋滋……什么事？』

「……我对她一见钟情……」

『喵？』

我低声说完，话筒传来奇怪的叫声。

接着对方不知为何，也配合我小声说：

『啊……没有，就是……百鬼夜行过去的纪录中……那个，也有几份人类和妖怪共结连理的报告。沙沙……所以这也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为何要想这么远？

算了，能蒙混过关就好。

「解开座敷童子的『灵封』跟彻底解决问题有什么关系？反正幕后黑手一定会待在我们碰不到的地方，悠哉地观察整个状况吧？」

『不对。』

少女断然否定：

『没错……滋滋……你们身处的状况……沙沙沙沙沙……影响范围比你们想像得还要大。滋……滋……不过，这对在太平洋上盘旋，自称锁国派的某人来说……沙沙沙……也一样。』

「？」

『他们……滋滋……滋……还没发现自己引发的状况……沙沙沙……影响的范围会有多大。滋滋滋滋滋……如果他们知道，就不会把「那个」放着不管，毫无防备……沙沙……就算……沙沙沙……沙沙……那是座敷童子的「灵封」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叽……叽滋滋滋沙沙沙沙沙沙咔咔咔咔咔咔！』

「喂？什么？我听不见。『那个』是什么东西？」

「沙沙沙沙……咔哩咔哩咔哩咔哩沙哩沙哩沙哩沙哩咔咔咔咔咔咔咔沙沙沙沙沙沙沙咔哩咔哩咔哩咔哩咔哩咔哩咔哩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刺耳的音量让我下意识把卫星电话拿离耳边。接着，我小心翼翼地把话筒贴近耳边，但只听见单调的电子音。往萤幕一看，显示通话已经中断。

是百鬼夜行的夺权组做的干扰？

还是少女那边出了什么事？

「……没用吗。」

我得不到关键性的提示。少女所言是否属实，是不是在演戏其实另有目的，这些我都无法辨别。

总之只能先和座敷童子会合。

如果事情的核心、「灵封」的中心人物是她，跟那居家妖怪会合应该是个不坏的选项。

我回到自己的客房前，伸手敲门。

瞬间，我脑中浮现了各种妄想：会不会没半个人回应，当我踹门入内时，房内已经血流成河。幸好，门在不久后开了。对方似乎先用门上的猫眼看了我。

开门的是叔叔。

「小忍，你没事吧？」

「我想解决这个状况，座敷童子在吗？」

叔叔退回房内，我跟着入内。座敷童子……也在房内，就坐在单人床上。惑歌则坐在地上。还有一名陌生的少女。另外，那是什么？蹲在座敷童子脚边的是……小狗？不，是胫擦吗？

「座敷童子，我有话跟你说。」

「如果是告白的话，请等到圣诞夜。因为我正在进行一项计划，准备断然拒绝你，然后再耻笑你一番。」

「你这家伙，这种事情可不是开玩笑的！」

她最近对我频送秋波示好，看来我有必要重新深入调查一下！特别是针对冷水澡和照料的章节！

「……好了，小忍，你想说什么？」

我正想开口却愣了一下。

武力政变的锁国派百鬼夜行表示已经掌握了整个「局势」。怎么掌握的不得而知……说出事情的「核心」，会不会让房内所有人背负不必要的风险？

不光是在逃离旅馆之前。

逃离之后，他们今后的人生，可能无时无刻都会有生命危险。

……知情的人越少越好。

「到外面去。」

「？」

我和座敷童子离开客房，开始谈话。

此时，座敷童子眉头微皱。

「……好痛……」

「怎么了？」

「我有点……头痛。」

「妖怪会头痛？普通方法根本伤不了你吧？」

「我也是会中暑的。」

「最近雪女每次洗完澡，都会热得头昏脑胀啊。」

「搞不好是每个月一次的大姨妈。」

「可惜这也不可能。」

「你要聊什么？」

「我想听你到我家之前的事情。」

座敷童子靠在走廊的墙上，食指按着太阳穴，轻吁了一口气。

「我在那里出生，一直守护那个家——这种回答你似乎不会满意呢。」

「我一直听到百鬼夜行这个词，你有没有印象？」

「小忍。」

座敷童子简短叫了我的名字。

接着续道：

「说真的，我们可能会没命。就算利用我知道的资讯度过这次的旅馆危机，之后也无路可走。当然，待在这里不会有人来救我们，我们最好想一下该怎么解决这个状况。」

「我知道百鬼夜行这个词的时候，就已经太深入了。现在就算担心也没用，对方是不会放过我的。」

我也像是放弃了什么一样，回答道。

然后又继续说：

「……所以要打就是总体战。要彻底击溃对手。离开旅馆之后还想过正常的人生，助跑的时候就千万不能犹豫。要飞越悬崖，害怕就会摔死。就算成功的可能性本来就不高，我们还是要全力助跑，让自己活下来。」

座敷童子微微歪头。

长发贴在她的脸上，使人看不清其表情。

「百鬼夜行啊……」

先是简短一句。

她又接着说：

「他们从以前开始就干过许多事情，其中一样似乎和座敷童子有关。我的天性会常常换地方居住，所以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凑巧和百鬼夜行扯上关系，不过似乎不是那样。」

「……你是说在选择住家的时候，受到了人为的干扰吗？」

「天知道。我只知道一切都很不自然。具体发生了什么事，那件事是成功还是失败，还有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这些我都不清楚。百鬼夜行这个组织就是神秘到这种地步。妖怪杀不死、人类无从得知妖怪的思维——这种流传了千年的定论，对百鬼夜行来说完全不适用，他们就是这样的集团。」

真正的威胁，究竟是人类还是妖怪？

不，百鬼夜行真的可以称为人类吗？

「座敷童子会配合那个家的兴亡随意移动。我会观察『家中原有的东西』，再依自己的意志决定离开……从结果来说，座敷童子会逃走，就表示百鬼夜行并非十全十美。还是说，在我离开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有『瓦解的征兆』呢……」

「到我家是在那之后吗？」

「在一百五十年前左右。到了江户时代末期，像我这类的妖怪能住的地方也变少了，真的很辛苦啊。当时完全没想到，老建筑会因为智慧村这个词由衰转盛。」

「百鬼夜行……没对你出手吗？」

「因为这么做没意义。」

……？

座敷童子答得简单……但怎么会？这跟我知道的资讯不同。

「而且座敷童子离开的时候，那个家已经要家道中落了。百鬼夜行的内部，当时应该有不少纷争。一个势力的力量越强大，其组织也会变得越混乱……最重要的是，我刚才也说过百鬼夜行内部有许多未爆弹，状况很可能一发不可收拾。」

「可是，百鬼夜行还是屹立不摇。因为他们现在还存在。」

「我跟他们已经没瓜葛了，所以也只能做预测。我猜他们为了找回失去的力量，大概豁出去了吧。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正派组织，不过我感觉到，近代的他们更变本加厉了。」

「你的预测是根据什么？」

「有些是听来的，从刚好流浪到我们家附近的妖怪口中听到。对了，还有一个根据，是当我听见他们想把离家的座敷童子带回去的时候。他们会认真思考这种无意义的行为，而且『没注意到这套理论其实是个错误』，就表示近代的百鬼夜行已经变成『其他不同的东西』了。」

「……你早就发现他们的目的了吗……？」

「在我听见你说百鬼夜行这个词的时候。」

座敷童子沉重地吁了一口气。

是因为头痛加剧的缘故，还是在忧虑眼前的沉重问题呢？

「小忍说百鬼夜行是整件事的核心，而且他们还是针对我缘，不是座敷童子这个种族。从这边就能推测出个大概吧？如果只是想利用座敷童子打歪主意，那找没有『关系』的其他个体会比较好。看来是因为纯度的问题。现在这个时代，不知道是开运风潮还是灵异风潮的缘故，我们座敷童子备受礼遇，所以数量绝对不算少。没理由只针对我一个人吧。」

「……百鬼夜行『好像』因为政变而陷入分裂状态。我是说好像，不要全部当真。」

我叮咛座敷童子，又接着说：

「会失控『好像』也是因为政变的缘故。想平定政变的另一方势力说要解决问题，『好像』必须解开座敷童子的『灵封』。现在『好像』被人利用的你，能不能发现到什么线索或不同于以往的事物？」

「都是好像好像的呢。」

「你觉得他们说谎有什么好处？」

「天知道。」

不去想不知道的事情，似乎是座敷童子的主义。

「被『灵封』利用的妖怪，通常都不会有自觉。何况这次的幕后黑手是百鬼夜行。在环境的筹备方面应该会相当精细。我会出现『头痛』这个异常现象，就已经是接近奇迹了。」

「……果然没这么简单吗。」

「不过，如果想把我组进『灵封』引发奇异现象，应该会拿和住家或建筑物有关的某种东西当作关键。」

「你是说旅馆本身就是『灵封』的一部分？」

「不见得。重点是准备一个能完全对应的『东西』，让它充当住家或建筑物即可。就像有些咒术会用人偶来伤人一样。东西可以是旅馆的模型，或是建筑设计图。去找的话会有很多吧。现在和以前不一样，是一个手指灵巧的时代啊。」

……怎么回事？

我好像在哪里看过那些东西。

少女说「灵封」的核心在旅馆中。跟普通的插图或艺术品不同，是以更严格精密的尺寸所制造出来的「某物」，我好像在哪里看过喔。

「……有了。」

「？」

「平面图。旅馆平面图。我记得挂在柜台的墙壁上！」

24（座敷童子——缘）

旅馆平面图？

那种东西在旅馆内随处可见，例如房门后面。我记得好像……不知道什么法律规定，旅馆有义务告知避难路径。就算法律没规定，常识上也会标明吧。

除了避难路径外，旅馆还会有其他平面图，用来介绍餐厅等服务设施的位置，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过——

这些平面图不需要依照正确的尺寸。譬如避难路径，房客只要知道逃生梯在哪里即可，不用完全绘出实际的距离。真的按照精密尺寸制作的平面图，数量或许有限。

「柜台的平面图？」

「对。就是挂在后面墙上很显眼的那个。照你所说，对方如果用『某物』充当旅馆，然后当作『灵封』的一部分加以利用，那恐怕就是那个吧。」

「可是，我们不知道旅馆内有多少平面图。可能还要调查避难路径、设施介绍或手册之类的东西。你说柜台平面图有嫌疑，证据在哪里？」

「……百鬼夜行『掌握』了许多我们看不见的东西，比我想像得多更多。」

我们走向电梯大厅，小忍一边冷笑。

「不过，百鬼夜行也有看不见的东西。我被卷入座敷童子的『灵封』……那个看见不祥未来的『灵封』。正因如此，我这个大外行才能『掌握』连百鬼夜行都『看不见』的东西。」

「你在未来看到了什么？」

「一种不协调感或是问题的核心。」

「换句话说，待会发生的好事全都是我的功劳呢。」

「说出这句话，你就必须跟百鬼夜行说声谢谢了。」

我们坐电梯到一楼。来到柜台时，已经没有半个旅馆人员了。位于柜台后方的墙壁，那个大大装饰在整面墙上的，的确是这间旅馆一楼部分的平面图。似乎是把纸贴在木板上再裱框。

哎呀。

近看才注意到，平面图上好像沾了什么，是类似血液的红色班点。难道这和旅馆发生的事情有关系吗？

不过——

打碎它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吗？恐怕没这么简单。这就跟只靠手刀，就想停住精密的限时炸弹一样。

何况这次的「灵封」，还是那个百鬼夜行所制造。

「你说这平面图怎么了？」

「我在『灵封』的预知中，『看到的不是这个』。」

小忍说。

「我一直看见认识的人的尸体，根本没空管其他事情。不过冷静回想一下就知道，那个时候装饰在这里的平面图不是这个。」

小忍越过柜台，往深处的墙壁走去。接着抓住像画一样挂着的大平面图，将它取下。

在它后方出现的东西是——

「这是……」

「我们家的平面图呢。」

小忍这么说。没错，就是我现在守护的日式风格的茅顶房屋。这么一来，小忍在预知中看见的就是这个吗？

我如此心想，但他的答案并非如此。

「可是，我看到的也不是这个。」

他又把平面图拿下。出现了，第三张。忍大概没看过这张吧。恐怕其他房客也一样。因为登场人物中，可能只有我才知道。

「……这是百鬼夜行之前的大本营呢。」

「只要反过来追寻就知道了，这是座敷童子你的过往足迹。把第三张再拿掉，八成会出现你以前守护过的住家平面图。在一步一步追寻足迹后，最上面挂的是这间旅馆的平面图，你觉得这有什么意图？」

「对方想把我从小忍的家移到这间旅馆中？」

「我不知道这能不能无视本人的意志，不过从百鬼夜行的目的来看，这应该是最终目标吧。等你被彻底利用在『灵封』上时，可能就会被迫离开我家了。」

「可是，这样一来……」

「你注意到了吗？」

小忍缓缓开口，彷佛在整理讯息似的。

「你是会四处换地方居住的妖怪。我一直以为，你可以操纵『现在』居住地的运气，不过我『错了』。失去座敷童子的家会家道中落。座敷童子在离开后，还是会对那个家带来影响。换句话说，你现在还是会对百鬼夜行带来不好的影响。我不知道百鬼夜行的大本营在哪里。可是，座敷童子啊，如果有『某个东西』能直接干涉你，就能『攻击』地点不明的百鬼夜行大本营。就像在旅馆平面图『加上红点』，想加以干涉一样。」

这么说或许有道理。

以我们的道理来思考，而不是物理法则的话。

只不过——

「行不通的。」

「？」

「……光这样是行不通的。只靠这里的东西，还不足以反击百鬼夜行……」

对。

我知道小忍找到的活路有弱点。

「百鬼夜行的大本营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消失了，那是他们树敌太多的代价。他们现在的大本营应该是全新的地方。也就是说，追寻『过去』也没用，百鬼夜行的『心脏部位』不会因此浮现。也因为百鬼夜行的心脏是在『未来』，我无法出手干涉。看来百鬼夜行是打算把我转移到这间旅馆之后，再在旅馆平面图上挂新大本营的平面图，把我转移过去！」

我没去看小忍听到我这番话露出了什么表情。虽然有猜测，但我没有去注意。不过，我们手中的希望如果只有这样，如果小忍或给小忍资讯的人只有这张牌，那我们今后该——

唔哇！

为什么？

那家伙……

会在这里！

我的意识逐渐分裂。柜台右手边受到朦胧的黑暗笼罩，看不见通往内部的道路。在这灯火通明之下，那很明显是一块异常的空间。我是普通方法杀不死的妖怪，但眼前的「某物」却连我看了都会全身颤抖。不祥、恐怖。我知道这个滋味，过去曾经待过那里的我十分清楚。

百鬼夜行。

或是比普通的致命诱发体更脱离常规的存在。

拿叉子刺人的女性在攻击后依旧持续拟态，那的确很可怕，但这东西是例外。一种浅显易懂的恐怖团块，足以让人体会到纯粹的恐惧。

我全身冒出紧张的汗水。此时，像是算准了时机一般，一阵单调的电子音传入耳中。声音来自小忍手上的……某样东西？外形异常厚实，类似手机。小忍似乎心里有底，满脸紧张地按下通话钮。

传入我耳中的是年幼的少女声音。

不过，声音的主人真的是少女吗？

『你触碰到核心了呢。』

「托你的福。」

『病魔的使役者再几分钟就会和你们接触了吧。这段时间，你要做什么都无所谓……就算把那张平面图怎么样，也伤害不了我。』

「意思就是撕毁旅馆平面图也没办法解除『灵封』吗？」

『一破坏旅馆就会倒塌，你们也会被波及。不过那个裱框很坚固，玻璃也是防弹制，想破坏也不容易。』

「就算撕掉百鬼夜行旧据点的平面图也没有用？」

『那间房子已经烧毁了。你如果撕掉，现在盖在用地内的无辜建筑物可能会被波及，不过还是伤害不了我们。』

对。

这间旅馆少了最后一块拼图。

我们需要百鬼夜行现今大本营的平面图，但那东西不在这里。只要把座敷童子——也就是彻底利用我来制作「灵封」，把我的居住地移到这间旅馆，再挂上新的平面图就大功告成。策划一切的百鬼夜行，没必要在这个阶段让最后的平面图登场。

不过——

「我只问最后一个问题……」

小忍开口说，其语调让我在恐惧中皱起了眉头。他的情绪和目前状况不一致，心中似乎还怀抱着某种希望。

「你们制作的座敷童子『灵封』……反过来利用大人看不见座敷童子，或是座敷童子会预告家中失火之类的特性，把它变成『能使他人看见死亡预兆』的东西，对吧？」

『是的，我们是因为一些因素才故意让你看见。不过你们的悲剧已成定局，不管你看见了什么，等待你们的都只有不幸。』

「我想也是。眼前的局势艰辛，我连那女人是否平安都无法确定。反正你们早就准备好了，不管是谁来挑战都会以失败收场吧。由此可见，我看见的预知可信度相当高，如果我们坐以待毙，肯定会变成那样。不过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忍说完，又继续问：

「你设置的『灵封』只限一楼吗？」

『你说什么？』

「旅馆平面图也只有一楼的部分。我搭电梯到客房之后，就没看见那样的幻觉了。也就是说，该不会……只要我人在一楼，就会一直反覆看见座敷童子的预知吧？。」

我无法理解。

小忍说这些有何意义？

重复看见不好的预知，不等于能够脱离危机状况。

百鬼夜行的正规成员即将到来，我却忽视这个明确的危机，意识全集中在小忍身上。

「畜生，太不正常了。时间顺序变得乱七八糟，跟那个时候一样。座敷童子的预知果然又再次袭击我。」

『然后呢，你想表达什么？就算你知道既定的未来，又有活路可走吗？刚才我也说过，光靠那间旅馆的平面图可无法解决我们。那边少了一块决定性的拼图。这样你还能做什么？』

「『不是』这个。」

小忍打断她的话。

面对百鬼夜行，这气势有如在说：我方已经掌握了主导权，局势并非双方对等。

「我在预知中看见的平面图不是旅馆，也不是百鬼夜行那个『毁了也没用的旧大本营』。」

『什么……』

「我当时看见的平面图是一种叫『全翼机』，近似『く字形』的特殊客机！就是一切结束之后，应该会挂在旅馆平面图上的东西！的确『现在』没有最后一块拼图。不过，最后一块拼图已经在『未来』的某处出现。我确实看到了！」

办理入房手续用的原子笔还放在柜台。

小忍快速抓起笔，把笔尖压在柜台上。

「现在我只记得大概的轮廓。照我现在的记忆，画不出详细的平面图。不过只要再一次看到那鲜明的影像！我就能捕捉到你们的弱点。我会直接画在柜台上，让全翼机的平面图出现在『现在』这个时空！」

『——！病魔！』

走廊另一头逐渐扩散的昏暗，似乎一口气靠近了。不过，昏暗被某种东西阻止，被某种东西妨碍了。有某种东西正在「对抗」那样的怪物！

「然后你刚才说了！撕毁旅馆平面图，旅馆就会倒塌。撕毁百鬼夜行旧据点的平面图，可能会毁掉那块土地上新盖的建筑物。既然如此，只要我拿到全翼机的平面图，你们乘坐的客机就会在空中分解加坠机是吧！」

少女似乎在大叫，但忍应该听不见。

他的身体猛然一倾。

双眼很明显，开始在追寻不在此处的东西。

25（阵内忍）

接着，

我又再次面对，原本不想再看见的惨剧。

26（阵内忍）

我回来了，回到这个场所，回到「现在」这个时空。异常的惨剧让我全身冒出非比寻常的汗水，但现在没空在意这些。我再次握好原子笔，面向柜台。

趁这鲜明的恐怖消退前。

让「未来」才能拿到的全翼机平面图，出现于「现在」这个时空！

『这……不……可能…………』

卫星电话传来少女的声音。

『就算你能得到平面图的资讯！外行人靠双手是不可能画得好的，我也不会给你时间画！五手指的其中一位，病魔使役者已经到你那里了。你会先被腐蚀致死！』

「嗨，我想确认一件事。你现在待的地方，只剩下赶走旧主人的锁国派百鬼夜行吧？因为正牌的少女已经逃到其他地方了。」

『你说什……』

「如果你刚好在大海上，我会很高兴呢。因为这样最好，可以解决这件事又不会波及到任何人。不过我已经听说了，你们现在『似乎在太平洋上』盘旋。」

『病魔，预知的内容不重要了，现在立刻收拾掉这个不确定因素！』

「到底是悲剧的未来先到，还是我先制止这一切。来比赛一下吧，大小姐。」

倏地，我振笔疾画。

同时，右手食指出现了不自然的黑色斑点，斑点迅速扩散。这就是病魔，足以撂倒那个怪物女人的力量。我第一时间感受不到痛觉，但下一秒就有东西从胃袋逐渐逆流而上。我的喉咙挡不住，一口气吐了出来。

「嘎……咳！咳咳咳！」

不是呕吐物。

我不记得有吃过这么鲜红的东西！

座敷童子似乎在叫喊着什么，但我听不清楚。剧烈的耳鸣支配了我的脑袋，平衡感也变得有点奇怪。但不打紧，出了什么事都无所谓。就算来硬的，我也要画出「现在」不存在于这间旅馆的弱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寂静的异变正在袭击全身，我让全部神经集中在右手。快速，又正确。为了把只存在于记忆中的正确答案带到现实世界，在异常的头痛和恍惚感销毁我的记忆前，我要尽量画出那架全翼机的全貌！

我听见破裂的嘎吱声，那是来自我的骨头、肌肉还是内脏呢？全身异常冒汗，剧烈的寒颤使我感受不到温度。双脚颤抖，产生有如身在船上的错觉。我止不住口中吐出的血块，劲头之猛，连内脏都快被扯出。右手在发抖，没力握住手上的笔，掉落了。而我最大的武器，便是用来描绘平面图的一支笔。

『结束了。』

某人用少女的声音说：

『你的确有可能会赢。不过，运气实在太糟了。百鬼夜行的五手指之一：病魔的使役者很「可靠」。「可靠」到不需要赌一把就能定胜负。专家和外行人的差异就在这里。你手上的牌无法动摇他的「可靠」。绝对无法。』

「……那……那可不……一定喔……」

我吐着血，断断续续地说。感觉像在确保气道畅通，而不是在说话。

「有没有笔，其实『不重要』。」

『……？』

「你觉得我真的能凭记忆，手工画出正确的图吗？我先告诉你，我可是普通的高中生，不是巫女也不会用自动书写，『哪可能』画得出来啊。还有……」

我呢喃着。

并从座敷童子的腰带中，拿出真正的最终兵器。

那本来是我的东西。座敷童子总是把它当成音乐播放器，擅自拿去使用。

「二十一世纪很便利，不需要用手画，也能拿到正确的图。」

『该……该不会……智慧型手机……不对，是数位相机功能……！』

「至少，我有看见未来的惨剧。在惨剧中，墙上挂的是全翼机的平面图。这可以解读为那张图已经被运到这间旅馆，准备随时挂上去吧？」

『病魔……退下，病魔！』

「对，就是那个病魔先生，他是计划的关键。如果一定要准备平面图，而且不能有丝毫的偏差或脏污的话，你们一定会放在最强的人身上以防万一，避免图在计划结束前就被弄坏！所以我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尽量让病魔的使役者急躁，瓦解这个魔王角色的防备！让持有『全翼机平面图』的他往前跨出一大步，主动踏入危险区域！」

当然，我只是普通的高中生。

就算再怎么让对方急躁，我用正攻法也赢不了病魔使役者这种在RPG游戏会出现的角色。也无法令他畏惧半秒。只能被他单方面虐杀，变成一具横死的尸体。

不过——

我知道。

当我做假动作想描绘出平面图时，前来阻止的病魔使役者的动作不自然地僵住了。似乎有人在抵抗他。确实有一个唯一能对付病魔使役者，跟普通妖怪相比，更像RPG游戏里会出现的怪物女人。

所以我只要大叫就好了。

「不用打倒他……抢走平面图吧———————————————————！」

喀叽！回应我的是轰然巨响。

我看见走廊另一头的昏暗不自然摇晃，接着瞄到某种白色物体。

那是一张大纸，恐怕原本是卷起来的。

平面图。

全翼机的。

百鬼夜行大本营的。

平面图就像深夜沉入大海的船只，立刻消失在眼前的昏暗中。但此时我已经亮出手机的相机镜头，搭配闪光灯的强光，确实拍下整张平面图。

接着，我把那支手机轻轻抛向柜台墙壁。长长的耳机线，缠在挂匾额的金属钩上。

「……只要把正确的平面图挂在柜台的墙壁上就好了，不见得要挂病魔手上那张吧？」

『什……什……』

「完成了，你们的『弱点』。」

我缓缓开口，像在做确认一样。

这支智慧型手机很贵啊，而且我完全不确定有没有做好备份。这下子，得到的结果说什么也要价值一支手机才行。

相较之下。

少女顿时语塞，哑口无言。总是掌握状况的主导权，人类和妖怪都动不了的绝对象征，这位百鬼夜行的领导人现在张口结舌了。

到了这里，我才敢肯定。

因为敌人的反应透露了一切。

来吧。

现在只要确实给予致命一击。

「坠机吧，百鬼夜行，摔到地心去吧！」

我用沉重的卫星电话底端，狠很敲击自己的智慧型手机，将它彻底敲烂。说正确一点，我敲烂的是手机萤幕上的全翼机平面图。

卫星电话的另一头，只传来凌乱的杂音。

我想，这不单纯只是因为卫星电话撞坏的缘故。

27（菱神舞）

嘎咳！咳咕咳咳！嘎咕咳咳嘎咳嘎咳咕咳咕咳咕咳咕咳咳咳咳！

呜，我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不过病魔尚未从内部窜出我的身体，攻击就停止了，这代表局势出现了明确的变化吧。我手擦地板吐了一团血块后，就再也没吐了。这是最后一团，病魔似乎从我体内撤退了。

……话说回来，那个小鬼直到最后一刻都这么轻松。我原本打算，要他直接把在「未来」看见的全翼机平面图手绘出来。拜他所赐，害得我必须这么拼命，直接从病魔使役者那个怪物身上抢图。

昏暗稍微远去了。

我一只眼因血液流入而看不清，但我还是勉强睁开眼睛，对昏暗发声：

「不继续吗？」

「我不觉得这么做有意义。」

「就当作吊祭战友啊。」

「我是合理主义者，不为感情所动。」

「我想问你，你们不惜发动政变，是在急什么？」

「MI6、CIA、欧洲安全部队。」

……该死，原来是这样。

好像有这么一回事呢。

「你们是在怕欧洲的那群人制造的魅魔使役法？那个我去确认过了，根本是失败作品。我应该有寄书面报告回来吧。」

「使役法本身是很失败。不过那群制作失败的欧洲人正在建构以魅魔为中心的社群，这也是事实。因为主导计划的高官全被魅魔给魅惑了。换个角度来看，这个社群的威胁性更高。因为妖魔得到了人类的组织力，意图制造出使役法。」

原来如此，的确是。

「……不过，这样一来啊……」

「什么？」

「这次百鬼夜行的内斗，也可以理解成是那个魅魔暗中诱导的啰。就像用旅馆住宿券诱导我们的行动一样……手法还巧妙到不会让你们察觉她的意图。」

「……」

「而且以一个新社群来说，多的是理由搞垮历史悠久的百鬼夜行吧。」

「也可以有这种看法啊。」

「你打算去哪里？」

「变更优先顺序。看来我应该打倒的，除了你以外还有其他人。」

就这样。

昏暗完全消失了。只剩下灯光通明的长长走廊。能清楚看见尽头的墙壁，看来病魔使役者真的离开了。

但我们也没这么天真，不会这样就让他逃走。

对方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选择丢下我这个剩半条命的，打算趁早开溜吧。还是他打算去找「足够的谈判筹码」，请求百鬼夜行原谅呢？

「你不要紧吧！」

阵内忍和座敷童子快步跑来。这家伙也稍微受到病魔的影响。他没有像样的屏障，只靠意志力就挺了过来，真是了不起啊……如果彻底改造他的肉体，应该会变得颇强吧？

「……不……不太妙呢。这次的事情不赶快解决，真的会很惨。」

「百鬼夜行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他们的武力政变玩完了。接下来，正牌少女应该会想办法处理吧？」

「不是只有这件事。」

该死。

果然吗。他会以为事情到此结束，就表示他对另一件事情完全没有防备！

「我说，阵内忍同学，你看到的预知是怎么样？我们看起来像是被不知名的灵异现象袭击，从体内喷血而死吗？」

「咦？这个嘛——」

「不是对吧？如果是这样，你应该会更加提防病魔使役者。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不过应该是其他各种死法吧？」

「我们已经避开那个『未来』，所以『现在』应该会朝不同的方向发展……不是这样吗？你是说那个『未来』，接下来才会发生？」

「机动队啊……」

座敷童子呢喃说。

「内幕隼说了，有一支机动队包围了这间旅馆，准备暗杀捣乱警方地盘的菱神姊妹，还切断了我们的通讯方式。他还说，对方会看情况出手干预，确实收拾掉用普通方法处理不了的菱神姊妹。」

「啧……阵内忍同学，她这个说法对吗？」

「是这样吗……？我看到的景象，的确没有妖怪介入的感觉。该怎么说，感觉像超血腥暴力电影。没有那种用枪高手杀人干净俐落的感觉。」

「加工成那样，机动队才不容易被怀疑。搞不好他们已经偷偷准备了一个连环杀人魔当代罪羔羊……在『预知』中的直接死因或许是病魔使役者。不过，事后只要把尸体加工，弄得更血腥惊悚，就会变成『常识可及的连环杀人魔干的』，也就是你看见的感觉。」

不过，这下真的不妙了。

病魔使役者让我和阵内忍身受重伤，动弹不得。刑警先生呢……他一个人猛虎难敌猴拳吧。

机动队要是整批冲进来，他马上就会领便当。妹妹是头脑派，别想要她舞刀弄枪。小手蜜惑歌还是个未知数，不过她派得上用场的话，处理百鬼夜行的事情时早就站在第一线了。

这么一来，「普通方法杀不死」的座敷童子和胫擦，成了最大的关键吧。

不过——

「……座敷童子，有可能交给你处理吗？」

「别指望我能打啊，而且我也不想当你们的盾牌。」

「我想也是。胫擦也完全没办法期待。」

妖怪的证词在法庭上不会被采用，就算杀不死座敷童子和胫擦，机动队也只会选择忽视，然后把房客杀得精光。这样看来，嗯——综合评估只有糟糕两个字。我还不想死……也不想把妹妹卷入啊。

如此一来——

「阵内忍同学，我借你的卫星电话呢？」

「差不多坏掉了。」

交到我手上的电话……这种使用方式，的确不像有在珍惜别人的东西呢。活着回去的话，寄一张请款单给他好了。

我大概操作了一下，确认电话在勉强可拨打的状态。

这真是意想不到的幸运。

就给没有任何表现机会的最后登场人物，一个挽回名誉的机会吧。

「大小姐。」

『什么事？』

「事情解决了，你确认到了吗？我来问实在不好意思，好像抢了阵内忍同学的功劳一样。如果你已经夺回百鬼夜行的指挥权，有件事情务必要麻烦你。」

『可以，请说出内容。』

「把外面的机动队处理掉。」

魔法的咒语，迅速发挥了效果。

28（阵内忍）

这次的旅行糟透了。

没空和惑歌培养感情，还得知座敷童子正在筹备圣诞夜的整人计划！（她是在宣示要用某种方法，让我明知道是陷阱也不得不上钩吗？）跟疑似推理狂的少女也完全没交集，疑似她姊姊的怪女人更让我怕得不敢靠近！

倒是有很多机会可以接触百鬼夜行或病魔使役者这些碰不得的东西！我现在回到自己家里，依旧没有活着的感觉！也不知何时还会再遇到那种事情！

百害而无一利。

不过说到座敷童子，她回到自己原来的地盘后，立刻把座垫对摺当枕头，倒卧在起居室，开口说：

「……回来归回来，好无聊啊。」

「不要躺在那里，来帮忙搬行李啊。」

「那样消除不了我的无聊，所以PASS。」

结果连座敷童子的行李袋都要我来搬，搬到一半时，贫乳雪女和猫又从屋里跑了过来……那只猫又果然拉拢了奶奶，打算赖在这里啊。

「……没有伴手礼吗……？没有的话，我们结婚吧……」

「我听说有当地限定的香瓜口味宠物饲料。」

咦？那种状况下，无法期待会有伴手礼吧？这两人（？）或许不知道，我可是被卷入能活下来都很不可思议的事件中耶。

说起来——

要是带这两个致命诱发体去，难度多少会改变吧？

不过进行武力政变的百鬼夜行，应该有「诱导」我们，刻意不让这种状况发生。

「小忍。」

座敷童子把妈妈拿来的按摩器按在小腿肚上，开口叫我。（顺道一提，我看见女生握着电动按摩器会感到兴奋，是不是代表我不纯洁了呢，神啊？）

「不管是什么情况和场合，最好都不要想利用妖怪，因为这会让小忍变成你至今看到的那些东西。」

……或许吧。

那女人也好，百鬼夜行也好，病魔使役者也罢。

他们的起点都是因为「想利用妖怪」吧。而且大多数的传说中，就是因为「不自觉」，奇异的第三者带来的福报才会变成一种幸福。

剪舌麻雀、开花爷爷、白鹤报恩和摘瘤爷爷，皆是如此。

刚开始或许是一种恩惠。

但如果被利益冲昏头，后面等待的肯定是悲剧。

不是因为幸福会造访老实人。

分不清本分的人会得到相对的报应，这是一种冷酷的讯息。我遇到的那些人或许是没受到明确的惩罚，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大幅偏离正轨。

我不想变成那样。

就算可以利用得到的力量，站在事件的核心中。

因此能以小角色的身分结束这件事，算是很好了。

「就算小忍变成老实人，我也会照样玩弄你……不过呢，那样的小忍也不坏呢，你要不要从现在开始退化成幼儿？」

我想也是。

这不像斗笠地藏，有神明参与其中。对手是妖怪，向他们祈求恩惠会遭到沉痛的报复，想打倒他们则会受到压倒性的反击。假装不感兴趣他们会主动来找你；想用自然的态度接纳，他们会毫不在乎地欺骗你。

无法利用他们。

忘记尊敬之心，妖怪就会反咬你。

但妖怪又是一个奇妙的存在，心血来潮施予的恩惠，有时会拯救遇到他们的人。

「……没有跟妖怪好好相处的办法吗？」

「如果知道，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这时，娇小端庄的奶奶走了过来。

「小忍，小忍啊——」

「干嘛，奶奶？」

「宅急便的人来了，不过东西太重，奶奶搬不动。」

「咦？座敷童子，你有用网购买东西吗？」

「我用你的帐号买了一台折叠脚踏车。」

「你这家伙，乱用别人的笔电干了什么好事！喔……喔喔！我的余额大减了！」

「不过折叠脚踏车考虑到携带性，通常会轻量化。应该不会重到搬不动吧。」

总之先往玄关一趟，那里放了一个大瓦愣纸箱。看来真的不是折叠脚踏车。箱子体积更大，能装入一台小洗衣机。

而且那根本不是网购网站的箱子。

「是叔叔寄了什么东西过来吗？标签标签，没有标签吗……」

我到瓦愣纸箱的上方，想要一探究竟。

就在此时——

砰——！

突然有东西破箱而出，猛力撞上我的下巴。

我眼冒金星，失去平衡。本来还以为这是一个威力猛过头的吓人箱，但不是。我单手按住下巴往后一退，才发现那东西的真面目。

是一颗头。

瓦愣纸箱内躲了一名女性，上半身从箱中猛力窜出。

……不过——

「哎呀，累死人了。嗯？奇怪，怎么出不来……打不开的话就算了，把它弄破吧。」

「等一下，等等等等！」

「你的表情是在说，为什么会有人类形状的东西被装在箱子里，对吧？」

「不是这一点！」

「不过这个世界上，也存在着拥有人类形状却不是人类的东西。」

「也不是这一点！光是我家就已经有三个妖怪了，所以我非常清楚！」

「……那你为什么满脸疑惑呢？」

「不明人物」歪头不解。我伸手指向她……指向这名性感美女。

「像山羊一样弯曲的角，背上像蝙蝠一样的翅膀，箭头形状的尾巴！」

「我想应该没有比这更典型的恶魔了。」

「我家光是日式妖怪就应付不来了！别在这种绝境之中，又突然跑来一个西洋妖怪来拓展我家的世界观啦！」

还有，奶奶看到这种情况和魅魔的打扮，依旧满脸笑容，真的是很有大人物的风范耶！

「顺便说一声，我的种族是魅魔。我配合时代的需求不停进化，证据就在于我现在穿的是情色泳装的经典入门款：微型比基尼。我也可以依照需求换上体育服或女仆装喔。选择多样化！」

「呜——！」

我太阳穴冒出青筋，座敷童子则小声建言：

「小忍，光凭这点就接纳她的全部，你肯定会没命喔。」

「我的确处理不来……不，该怎么说呢，如果以为只有日本列岛是例外，所以才会有这么多奇怪的东西，那我也未免想得太美了，这样算是正常才对吧……可是这种东西才应该要由百鬼夜行出面处理吧！」

「所以我才会逃离百鬼夜行，跑来这里啊。哎呀，我原本想在欧洲用欲望诱惑那些高官，趁机夺取EU圈的超国家机构，结果失败啦。他们居然派了病魔过来，攻击超级黑死病的弱点，真是有够讨——」

「住口，别再说了！那内容八成有很多部分会让我有生命危险，而且你现在讲这些，我也没办法消化！实在太唐突了！」

「也不见得吧。」

「啊？」

「你知道才子佳人这个组织吗？」

「……百鬼夜行的话里头，好像出现过几次。说什么吸不吸收的。」

「他们是一个拥有异常性癖的艺术研究集团，活动的目的是制造出终极美女。如果能制造出超越时代或地区的究极之美，他们打算让那个美女当女帝，然后信奉她。」

「……喂……」

「哎呀，真敏锐！你很有希望喔，主人！是不是很像在哪里听过？具体来说，是不是很像在欧洲一带以魅魔为中心的欲望社群啊？这点要保密喔！」

「原来那是你的组织吗！还有，不要随便叫我主人，肝火都上来了！如果真的有人用敌对和吸收当诱饵，想要照自己的意思改变百鬼夜行的力量平衡的话，那么这次武力政变的幕后黑手不就是……」

「百鬼夜行是西欧文化传入之前就存在的纯和风组织，我没厉害到能够影响他们。不过，才子佳人制造美女失败了，我在他们意志消沉的时候，给了一点小小的梦想，这点是事实啦。」

意思就是，你趁虚而入夺取了一个组织吗！

如果欧洲的那个什么组织，意图在台面下对百鬼夜行带来不良影响，你这么做不就等于从国内外双管齐下，想压迫百鬼夜行吗！

魅魔没有压倒性的实力，但懂得利用巨大组织的迷惘或破绽，自由操控其力量。老实说，西洋怪物我还看不习惯，但换个角度想，她搞不好比直来直往的百鬼夜行还要危险！

「……等一下……这么说来，统领自称百鬼夜行『锁国派』的人……」

拥有少女的外形。

用欲望之一的权力欲当诱饵。

让巨大组织失去冷静，趁机掌握主导权。

最主要的是，我和自称「锁国派」少女（？）通卫星电话时的不协调感。

对方不了解百鬼夜行的细节，只能谈论大概的轮廓，这种言行让我感到有些矛盾。

没错。

就像是一个待在日本「外部」的人物，凭着一知半解的知识，就想谈论组织「内部」的内容。

该不会？

「等……等一下！那个『锁国派』的领导人，该不会就是魅魔吧！」

「不不不，你想太多了。就算我再厉害，也没有类似涡虫的分裂功能。如果有的话，我就没必要四处逃跑啦……我在欧洲用欲望当诱饵，组织了欧洲安全部队这个社群，把加盟国的高官一个个变成软骨头。而锁国派的领导人也是欧洲安全部队的成员之一，这才是标准答案。」

「什么鬼！那你根本就是所有事情的元凶啊！」

「嗯——不过先动手的是百鬼夜行喔。因为有人一直跑来刺探，所以我才查了一下对方的底细，对方看起来又很好对付，我才会下令深入攻击啊。结果搞错退场时机，彻底惨败了。哎呀，不管做什么事，轻敌都是大忌啊，大忌。」

引发了这么大的骚动，魅魔却说得泰然自若，让我不由得寒毛直竖。

纯粹的欲望控制者。

能控制构造复杂的人类精神中，最基础的部分。

因此依照其应用方式，影响范围小至个人的人格，大至社会制度，甚至能完全颠覆人类创造出的体系。

想到这里，我突然全身发冷。

奇怪？为何我的本能会接收到一种不可忽略的危险讯号呢？

「就是这样，请对我伸出大爱之手吧。说正确一点，我躲不掉比想像中还难对付的百鬼夜行，所以窝藏我一下吧☆」

「就是这点！看你说得超轻松，可是问题就是这点吧！他们要是知道你跑到这里，连我们也会跟着遭殃吧！而且你为什么要来我家？」

「欧洲的强力网路和欧洲安全部队，因为百鬼夜行的直接攻击全灭了。」

「是是是。」

「那就只剩下日本这条线了。不过才子佳人被百鬼夜行吸收后就脱离了我的控制。说起来，我夺取才子佳人的目的，本来就是想把他们当成动摇敌人用的弃子啦。」

「然后呢？」

「这样一来，跟我有关系的人，只剩下『那起事件』的相关人等吧。」

「再来呢？」

「因为这些人当中，看起来警戒最松散的就是你啰。」

「就因为这个理由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没有半点胜算！也不保证逃得掉！要是百鬼夜行发动袭击，我们肯定全军覆没！

我们这边有两个致命诱发体和座敷童子，不过那群人看起来就超乎人类的常理，搞不好连妖怪的常识都能轻易颠覆。老实说，我完全不觉得自己有胜算！

是心理作用吗？墙壁和家具的缝隙、柱子后方及地炉排烟孔，我好像听见这些东西的黑暗处，传来磨蹭指甲的声音。但一切的原凶魅魔却露出微笑说：

「就是这样，请多多『主』教☆」

无关人类希望不希望，他们都会出现。

随之而来的可能是恩惠，也可能是灾难。

如果不尽快找出和他们「好好相处的方法」，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第一卷 后记

新作登场！我是镰池和马。

我之前曾在电击文库的杂志《MAGAZINE》做过一些设定，而这次的故事，就是该设定的扩大版。

我特地把智慧村这个舞台设定成和《魔法禁书目录》的学园都市相反。在作品的世界中，健康和大自然成为极度奢侈的品牌，乡下的地价也大幅上涨。乍看是乡下，其实经过科幻改造——有些读者或许会这么认为，不过现实中的第一级产业也有开发了各种机器人。例如林业有会爬树修剪枝叶的机器，所以一级产业其实也密切结合了智慧或高科技等词汇。这样的对比既鲜明又有趣，所以本书将这个部分加以升华，塑造成舞台的色彩。

此外，这次是妖怪的故事。他们没有寿命的概念（应该这么说，各位可以想想付丧神，还有妖猫这类动物型的妖怪，就能明白妖怪会随着时间经过变得更强杆。换句话说，妖怪不用慌张，因为他们不会失去任何东西），所以各位读者有发现吗？人类会在私底下策划像「灵封」这样的阴谋，但妖怪的时间流逝却非常悠闲。只有最后登场的那家伙不适用妖怪的规则，会学人类拟定计划。希望各位读者能藉由这个差异，去想像「故事中尚未提及的广阔世界观」。如此一来，身为作者的我也会感到高兴。

我在这部作品中添加了许多「实验」，例如不直接描写强悍角色的战斗画面，以增添「让读者想像的乐趣」；或是随着章节的进行，故事的规模会加速膨胀，刻意让读者有「从下坡滚落，无法控制其加速」的感觉。各位读者可以确认一下这些实验有无发挥功用。没人会用奔跑的方式享受试胆大会和鬼屋，但这部妖怪作品却是以加速为优先，很难称之为恐怖小说。话虽如此，各位读者如果能感受到「这部作品的类型和这个作者之前的作品不太一样」，那我所准备的「实验」就近乎成功了。

感谢负责插画绘制的真早老师和我的责任编辑三木。本书能变成文库本上市，一来是多亏了设定草图的力量，二来是编辑的「弹性调整」。我没有提出任何大纲，就直接丢出本书原稿，多亏编辑重新拟定计划（也就是忍术：出版计划重修之术），才没有危急最终的年度预定。总之，真的很感谢两位。

后也要感谢各位读者，本书才第一集，我就做了不少实验，感谢各位能陪我到最后。

这次就到此为止。

我十分希望还能再出第二集。

把座敷童子设定为巨乳的瞬间，本书就已经是试验作品了。

镰池和马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第一章 阵内忍@齿轮不同的时钟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TennosAthena

录入：TennosAthena

1

虽说时值盛夏，但早晨的空气依然凉爽。对于旧式日本房屋而言，屋外的气温会对屋内的温度造成相当大的影响。有栋除了占地广阔和年代久远之外，一无是处的茅草葺顶大宅。我在这栋大宅的其中一间房间内，拿着因为「上次事件」而毁坏的智慧型手机的替代品。

那是刚刚才总算从服务中心用「一早宅急便」送回来的东西。

虽然这里是一串葡萄三万日币，就连一旁小河里的水都要价一公升三百日币的超高级品牌乡村地区——智慧村，但为了营造出「乡村般的形象」这种含糊不清的气氛，这里的商店十分稀少。因为这样，网路购物的各种服务才会大为盛行。为了与其他同业做出区别，会附带各种特殊服务，像是宅配业者还会为了让客人「顺便买些东西」而具备超市的移动贩卖车般的功能。

可是——

比起那些，真正重要的智慧型手机似乎没办法修理，只能把坏掉的手机中的资料转移到新机上，然后直接把新机送回来给我。新机的机种也和旧机不同，我总觉得机身好像稍微变薄了些。

算了，反正机型升级也不是件坏事。

为了确认新机的状况，我用食指操纵各种基本应用程式，还试着用相机功能拍摄自己的脸。

喀嚓一声。就在没有太大必要性的快门音效响起时，在不知不觉间进到别人房间的座敷童子（有着黑色长发，还穿着红色浴衣的超级丰满美女）小声地自言自语：

「……意外撞见家人自恋的一面这种事，比我想的还要让人大受打击呢……」

「笨蛋，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觉得相机的设定有点奇怪而已。」

这个巨乳座敷童子明明是个几乎完全不会为家人带来好运的懒惰虫，还成天只会说一堆废话。愿意亲切地向她说明的我真是太温柔了。

「光圈的设定不太对劲……你看，变成以我的金发亮处为测光点，皮肤颜色变得很奇怪。」

「难道这不是因为你的情况比较特别吗？」

「真的是这样吗？喂，座敷童子，来一个僵硬的笑容吧。」

我随手将智慧型手机对准居家妖怪，然后用食指按下荧幕上的快门按钮。

「你看，变成以浴衣的鲜红色为测光点了。你的皮肤看起来有够粗糙。」

「……」

「难道不能手动调整设定档的数值吗……？我看看……只要在各种拍摄环境下把手机切换到影片拍摄模式五秒钟左右，焦点调节器就会自动检测出最合适的设定值？我不是已经切换好了吗……好痛！你干嘛啦，座敷童子？突然踹我的小腿……我不是说过会痛了吗！」

我放着不知为何陷入沉默的座敷童子不管，一个人走出房间。嗯……难道是那房间的环境不好吗？我一边思考原因一边漫步在长廊上，随手拍摄茶室和外廊的景象……照片看起来果然还是没有改变。因为手机会擅自把亮度较亮和颜色较深的地方设为测光点，所以其他部分的画质就变得非常差。

「嗯……」

我把镜头从长度超过二十公尺的外廊移向位于对面的宽广庭院。

虽然我觉得就拍摄环境来说，比屋内还宽广的庭院会较差。

如果单纯只考虑面积的话，这个庭院宽广到足以用来打一场正式的网球比赛了吧。但是因为地面凹凸不平，还设置长满青苔的庭石和石灯笼，以及四处立着连我都无法双手环抱的粗大树木，所以并没有那么多能够自由利用的空间……虽然邻居的园丁大叔每次看到这里时都会低声赞叹，但老实说，我不是很明白这个庭院有什么价值。

将近一半的庭院都被高耸的树枝所覆盖，炫目的阳光从树叶的间隙中倾泻而下。因为这样，光影的对比极度强烈，而且每当树枝被风吹动时就会夸张地变化。我不认为设定混乱的数位相机有办法在此拍出一张好看的照片。

突然发现，有个奇妙的东西摆在这个庭院中。

那是儿童专用的圆形塑胶游泳池。

我刚才已经说过，虽然时值盛夏，早上还是会冷到让人皮肤刺痛。如果在这种时间进到游泳池里，肯定会全身长满鸡皮疙瘩，但世上还是有些例外存在。

那就是外表年龄只有十三岁左右，留着一头泛着淡蓝色泽头发的雪女。

她曾经被当成「灵封」这种用妖怪力量组合而成的犯罪装置的零件，现在则过着眼前这般的悠闲生活。

虽然这位雪女平常总是穿着白色系的和服，今天却不知为何穿着学校泳装。

……到底是为什么呢？

而且这个家里的学生就只有身为男生的我，就算翻遍家里也应该找不到女学生的泳装才对。

在这样冰冷的天气底下，泡在塑胶游泳池里的雪女用茫然而飘忽的眼神望着天空说：

「……呼，偶尔来个露天泡澡也不错呢。」

看来那种程度的水温对她来说仍然算是泡澡……既然如此，那平时泡澡的浴缸又算什么？她之所以告诉我，不想在喜欢乱调高水温的爷爷之后洗澡，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的理由。

我穿上沙滩凉鞋，从外廊走进庭院。

反正肯定又会失败吧——我怀着这种想法把相机镜头随便移向雪女并按下快门……喔，这次竟然拍得还不错耶。

嗯……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说到露天泡澡，果然就会让人联想到偷窥对吧。唔呵呵呵呵呵呵呵……」

「哦，是这样啊？马上就要吃早餐了，快点到佛堂集合吧。」

我家原本有着家人在客厅用餐，妖怪在佛堂用餐的习惯。不过那只是摆放饭菜场所的习惯。在正式开动时各自转移阵地，家人和妖怪一起用餐的情况并不少见。

虽然现在大多都是座敷童子她们主动来到客厅，但我也不晓得以前是什么样的情况。我记得好像是我主动拿着餐具去佛堂找座敷童子？

就在这时，泡在游泳池里发呆的雪女突然说：

「对了，冰箱里有苹果雪宝（注：口感类似冰淇淋的冰沙），你可以当饭后甜点……」

「咦？是你去零嘴店买回来的吗？」

「……我可是雪女喔。基本上，不管什么水果我都能做成雪宝。就算是人肉也行。」

「是喔，那我就拿一个吧。谢了。」

虽然我随口回答并立刻准备离开，雪女却不知为何在游泳池里抖动一下，然后用小巧的双手捣住红通通的脸颊说：

「……就……就算你这样称赞我，我也只能给你贞操作为回报……！」

插图

「不用给我也无所谓！」

我赶紧制止她后，这次换成从庭院里的大树上传来声音。一只类似白猫的生物站在密布于我头顶的树枝上，不过有两条尾巴。那是名叫猫又的妖怪。

「真是的……你们一大清早就在吵什么啊？真是群比蝉还要吵的家伙……」

「猫又，怎么了吗？你该不会是爬到树上玩，结果却发现自己下不来了吧？」

「你以为我是那种笨蛋吗？」

猫又小声说完这句话后，便直接从高高的树枝上跳下来。她先跳到被吓了已跳的我的右肩上，然后又跳到地上。

我二话不说就把智慧型手机的镜头对准猫又试拍了一张照片。嗯……画质介于座敷童子和雪女的照片之间。虽然相机的设定变得较为稳定，我还是搞不懂其中的法则。

猫又缓缓摆动两条尾巴并说：

「奶奶大人说，蝉的叫声太吵害她睡不着觉。虽然不晓得是因为气候异常还是磁场变动，但大半夜还是有许多叫个不停的笨蝉。所以我才会帮忙除掉一些。」

「是吗？我倒是睡得很熟，所以完全没发现……呃……唔喔喔喔喔啊啊啊！庭院的角落居然堆满了蝉的尸体！」

堆积如山的尸体多到差不多可以拿来生火了。唉……虽然她是为了奶奶才会这么做，但最好还是别让喜欢整理庭院的奶奶看到这些东西。吃完早餐后，必须拿铲子把这些尸体埋起来才行。

猫又似乎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意气风发地走向玄关并说：

「你也不要给奶奶大人添太多麻烦喔。就算再怎么不擅长做家事，也还是可以帮忙除草吧？别让她在大热天里做家事。」

「不是的，爷爷和奶奶对于如果没有每天流汗，就会搞坏身体这件事深信不疑。要是我擅自帮忙扫地或除草，反而还会挨他们的骂。」

「……这样啊……也对，他们两人看起来，确实比你这瘦弱的家伙还要健壮。」

我也知道自己不是爷爷的铁拳的对手。座敷童子虽然比较怕老爸，但不管怎么想都是爷爷的铁拳比较痛……我是不太能够想像奶奶的铁拳威力，不过她在那种岁数还能轻易举起洗衣篮走来走去，我想她认真出拳时，应该会有不小的威力。

「喂，等一下，猫又，别直接走进玄关。我不是说过，从外面回家时要先用抹布把肉球擦干净吗？应该说……你真的有必要住在屋檐底下吗？虽然我可以理解雪女喜欢待在腌东西的冰室里的心情……」

「真是麻烦耶……在我们妖怪的世界里，这可是常态……」

「你不是说过别给奶奶添麻烦吗？」

我一说出这句话，猫又便陷入沉默。嗯，说不定我找到驾驭这家伙的方法了。我抱起变得安分的白猫型妖怪，用放在玄关鞋箱上的抹布擦拭它的肉球。

就在这时，全身湿答答的雪女从我身后走了过来。

「……也帮我擦干身体吧。连不可告人的地方都要全部擦干净喔。呵呵呵呵呵……」

「放弃吧，因为只用抹布绝对擦不干。」

2

家人和妖怪一起用完餐后，我按照当初的预定，动手掩埋猫又制造的那一堆死蝉。我用园艺专用的大型铲子在庭院里挖了个适度大小的洞，然后用铲子的前端把让人不想多看一眼的恶心物体塞进洞里。

虽然我本来只是想在饭后稍事运动，挖洞却远比我想得还要累人。

拜此所赐，原本预定的出门时间早就过了。

没错——

「小忍，你不是说今天是返校日吗？」

「不会吧————————————————————————————————！你这家伙竟然故意等到出门时间过后才提醒我！」

要不是这样，她才不会一脸奸笑！

我慌张地从外廊冲进草顶大宅，穿越茶室来到走廊。猛冲到自己房间后，抓起扁薄的书包。

「小忍……小忍啊……」

娇小端庄的奶奶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我发出响亮的脚步声，全速冲往客厅。

奶奶把用布巾包着的箱型物体交给我并说：

「来，这是你的便当。还有，你不是说今天要去学校游泳吗？」

「糟糕，我都忘了！老妈，我的泳裤在哪里？」

我抓起放着整套游泳用具的小包包，以最短的路径冲往玄关，却因为发现忘记穿外套而再次折回客厅。真是的！光是为了拿这些东西，就不知道浪费多少时间了！

好不容易完成冒险的准备后，我穿上皮鞋从玄关冲出屋外。

穿着鲜红浴衣的座敷童子已经在外面等我了。

「……你出来干嘛？」

「只是想稍微散散步。我可以陪你走一小段路喔。」

居家妖怪笑了一声，毫无意义地挺起她大得夸张的胸部。

「带着这种美女出门，说不定会稍微提升已些小忍的社会地位呢。」

原来如此。

可是……

我总觉得事有蹊跷……

我朋友大多都知道我家的座敷童子是个身材姣好的美女。在我读小学那时候，还经常会有同学（主要是男生）跑来我家吵着要看她……不过，也不晓得这位座敷童子是心口不一还是单纯怕生，她明明就会在半夜突然钻进我这个家人的被窝或是骑到我身上，却每次都在别人家的人主动跑来看她时，突然躲起来。

我实在无法想像这种居家妖怪会主动出来抛头露面。

她一定有其他的理由才对……等等……

「喂，座敷童子，你想去哪里？学校可不在那边喔。」

「……（咿！）」座敷童子的身体抖动一下。

「那边应该只有像个小屋般的邮局……不对，等一下！难不成你又擅自利用邮政信箱和货到付款服务，在网路上买东西……！」

「你……你想太多了吧。这绝对和今天是电动滑板车最新机种发售日，还有其实不是货到付款而是已经擅自用小忍的帐户付好钱这两件事完全无关……！」

冲次！座敷童子像是要冲往夕阳底下的河畔已样大声呐喊，并朝着反方向全速冲刺。

等等，她刚才是不是多说了一个比我预料得还要危险的关键字！

「给我站住！你这小偷妖怪！可……可恶……现在正是决定我会不会迟到的关键时刻，我可没有时间追她！」

虽然我也想过，干脆直接连络邮局把邮政信箱冻结起来的办法，但她恐怕已经在网路上付好钱了吧——当然，全都是以我的名义。这是连手机都办不了的那家伙常用的手段。看来只好等到放学后，趁着那家伙还没把这件事蒙混过去之前，赶紧从她的零用钱里拿回现金。

我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冲过排满会像向日葵一样自动转向太阳的小型太阳能板支柱，而且左右两侧都是一大片稻田的上学路。

就在这时，某样东西在旁边和我并肩奔跑。

那既不是叼着吐司的高中女生，也不是骑着电动摩托车狂飙的半吊子不良少年。

而是有如传统工艺品般的一支巨大唐伞。

摺叠起来变成圆锥状的唐伞，表面有着一颗滑稽的眼睛和吐得老长的舌头。

这个用手把的前端踩在地上，单脚跳来跳去的妖怪，就是每次都一定会被画在文化祭的鬼屋看板上的那家伙。

「……付丧神（注：又称「九十九神」，泛指物体在放置许久后，得到灵性化成妖怪）？」

「年轻人，我已经超越那个领域，得到唐伞小僧这个专有名称了。」

唐伞小僧边跑边说，而且他的声音不知为何和我老爸一样粗犷。

「话说回来，你在做什么？去上学吗？」

「这是因为吾主每次都丢下我，自己一个人乱跑！天气预报都说傍晚说不定会下雨了！」

妖怪瞪大那颗已经大得夸张的眼睛，激动地表示。

可是——

「虽然你说傍晚会下雨，但我记得降雨机率只有百分之二十左右不是吗？」

「百分之二十就很多了啊！如果我把装着已百只蝎子的箱子摆在你面前，告诉你有八十只蝎子没有毒，你觉得你会想把手伸进箱子里面吗？」

「……我知道了，这是过度保护对吧？而且贴在手柄上的名牌还是平假名（注：日本小学生才会使用平假名的名牌）……」

还有，我觉得那个百分之二十机率的譬喻根本不成立。因为就算箱子里只放着一只毒蝎，也百分之百会被螫。

「而且我还听说，最近曾经有人在这一带见到『七人法师』。就算稍微提高警觉，也是为了吾主好啊。」

「……七人法师？」

那不是具有会让人死亡这种「无可奈何」的种族特征的致命诱发体吗？

我记得那是必定由七名溺死者所组成，具有可以藉由制造出新的牺牲者，让其中最古老的死者成佛这种特征的妖怪。至于「法师」这个名称的部分则有许多种说法（注：七人法师的日文名称是「七人ミサキ」，「ミサキ」的汉字有许多种不同的解释）。

……不过，如果这「数量不变的七人」都是受害者，那么作为这妖怪的本体到底在哪里呢？难道，收容这些受害者本身的看不见的架构，才是妖怪吗？

「我记得七人法师不是海上的妖怪吗？」

「就算你问我也没用。我只知道真的有这样的传闻。」

「……这样啊。」

这么说来，当雪女被组合进牵扯到巨额诈欺事件的「灵封」里时，我也是在不合时节的夏季遇见雪女后才被卷入麻烦。

在「原本不应该出现的地方出现某种妖怪」，说不定就是人类介入妖怪生态的证据。也许我应该稍微提高警觉比较好……

「喂，你为什么不说话了？年轻人啊，难道你想到什么了吗？」

「没这回事。」

我随口蒙混过去，并转移话题：

「话说回来，不管忘记放在哪里都会自己跑回来的雨伞，好像很方便呢。」

「哼，别看我这样，我也差不多活了一百五十年。可别把我和那些塑胶雨伞相提并论。」

「不过我觉得只要装个GPS，应该就不用怕搞丢东西了。」

「可恨的文明利器啊……！」

唐伞小僧气愤地咬牙切齿（……话说回来，他那滑稽的大嘴巴里有牙齿吗？），然后在走到区隔水田的十字路口时开口说：

「啊，吾主的学校在这条路的前方。」

「是喔。果然是小学生啊……」

「那就后会有期了，年轻人。一天最多只能和叼着吐司的女孩相撞三次喔！」

「我从来没见过什么吐司少女。那该不会是叫作这种名字的妖怪吧？」

我在十字路口随口告别唐伞小僧，然后继续全速奔跑，来到智慧村仅有一间的合并高中。

学生总共只有三百人左右，校舍的规模也不算大。

可是，智慧村是刻意伪装成过疏化地区的聚落。只要稍微想想住户的数量，就知道不可能有将近三百位学生在这里生活。

「喂，小忍，你白跑了。距离班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喔。」

班上的「Taro」从满是土壤的校庭走来向我搭话。他虽然是位健全的社团少年，还穿着俗气的家居服，却有个光是名就有七个汉字的超级闪亮本名。至于为什么七个汉字的名字可以念作「Taro」，这一点就连现代国语的老师都搞不懂。

「Taro，你是来参加足球社的晨练吗？你暑假的每天都做这种事？」

「才不是，我早上还要打工。虽然帮忙喂完鸡之后，距离上学还有一段时间，但这段不长不短的自由时间却不够回去睡回笼觉，我就找了其他和我差不多的家伙一起在校庭里玩。」

「打工啊……」

「我们『寄宿组』和你这种『有家组』不一样，光是要留在智慧村里就是一件难事了。因为这里的竞争率超高，如果不做这种事情建立人脉，就必须挑战跟抽奖一样难中的抽签机率了。」

……这就是相较于村子的规模，年轻人的数量这么多的原因。

不管是整顿得多好的环境，都必须由人类实际运作才行。为了让人流得以稳定，智慧村才会积极地接受年轻新血。

只不过，对于酿酒的热情已经到了近乎病态地步的老爸，似乎以「如果不是至少经过农业大学历练的家伙，我可不会让他进到酿酒设施里面」为由，拒绝了想到我家打工和寄宿的人。

在鞋柜前换上室内鞋后，我继续和Taro闲聊。

「『恋王』怎么了？他已经来了吗？」

「那家伙又去调解脚踏两条船的事件了，今天大概不会来了吧。不过，只限定交往后情侣的恋爱谘询专家还真是奇怪呢。」

还有，虽然那家伙夸口说自己处理别人的恋爱烦恼的能力是世界第一，但不可思议的是谁也不曾见过他的恋人。

「也就是说，我借给『恋王』的漫画，直到暑假结束都不会回来了吗？那明智那家伙呢？」

「他就是求助于『恋王』的人啊。」

「……咦？那发飙的人不就是小渚了吗？这样……明智那家伙真的没问题吗？他应该不会被处以人类剥制之刑，变成小渚的抱枕吧？」

「所以他才会求助于『恋王』啊。」

「当我听说他要跟世界三大病娇女的其中之一交往时，就觉得他真的是不怕死了。那家伙实在很带种。」

因为Taro还要把身上穿的休闲运动服换成制服，所以我们两人暂时告别。

我一个人爬上楼梯前往自己的教室，然后在走廊上被穿着俗气套装还戴着眼镜的班导师叫住。她是一位和别人说话时，总是用代替点名簿的平板电脑遮住脸，座右铭是「息事宁人」的软弱女老师。还是一位利用自己地方公务员的职务，得到智慧村住民票的聪明谋略家。

「那……那个……阵内同学……」

「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咿咿——金发好恐怖！不……不对……那个……呃……我只是想问你，小手蜜同学在暑假期间的情况……」

她边发抖边提到的小手蜜同学就是班上的怪怪美少女——小手蜜惑歌。虽然她并没有受到欺负或虐待，却无法融入家庭和班级，是一位处于「孤立」状态的女孩子。

「啊……惑歌那家伙还没来学校吗？」

「这……这个嘛……她人是来了没错……」

「那你可以直接问她啊。」

「不需要做到那种地步！因为老师很重视学生的自主性！我可不想过度介入学生的个人生活，也不想做那种麻烦事……！」

……话虽如此，但由于不管在任何人的眼里，惑歌的地位都高过她家人和班上的所有人。所以比起受到众人排挤，她君临在众人之上的印象反而更为强烈。

「惑歌那家伙好像还是一如往常，笑咪咪地盯着股价的数字。因为她一看到黄金的价格突然暴跌就拍手大笑，所以国际金融大概发生什么大事了吧。需要我去问她吗？」

「不……不用了！没关系，真的没关系！老师绝对不会插手各位同学的私事！所以我什么问题都不知道，好吗？」

臭小鬼，别把我卷进多余的事情里——脸上这么写着的班导师如此表示。

她招手把我叫过去，从位于走廊这一侧的窗户窥视教室，一边观察身穿白色短袖水手服的女学生一边说：

「我只要知道她没有问题就够了。嗯……可是……光是从外面观察她的模样，也没办法了解详细的情况。」

我在班导师的催促之下窥视教室里面的情况……嗯，和平常一样。班上同学分成好几个集团聚在一起聊天，只有惑歌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

班导师不知为何，把音量切换到悄悄话模式：

「总之，麻烦在不会给老师添麻烦的范围内讴歌青春吧。更具体来说呢，请你现在立刻摧毁弥漫在班上的尴尬气氛。老师能不能顺利出人头地就全看阵内同学了。那么，我们班会再见吧！」

举起一只手随便道别后，班导师就赶紧离开了。

真是的……

拜托不要把我当成惑歌管理人好吗？

不过，只因为对方虽然个性古怪却是个美少女这点，就无法放着她不管的我也有责任。

要不然，谁有办法只靠着善意和正义感就帮忙处理这种麻烦事啊。

因为我可不是立志当刑警并且真的进入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任职的叔叔。

「……咳哼。」

因为这样，我故意干咳一声清清嗓子，并顺便切换精神模式。我打开门踏进教室后，就直接笔直走向一脸无趣的惑歌的座位。

「早啊！惑歌，我们一起偷吃便当吧！」

「明明就连第一节课都还没开始，你这样会不会太豪迈了啊，小忍？还有，需要我告诉你，女孩子为什么要带小一点的便当盒吗？那是因为担心吃太多，不晓得会变成什么德行喔！」

想要和处于「孤立」状态的女孩子交谈的先决条件，就是不管用什么手段都无所谓，总之先让对方的情绪产生动摇就对了。只要别被她随易打发掉，就算是突破第一关了。

但是——

「………………………………………………………………………………………………………………………………………………………………………………………………………………………………………………………………………………………………………………………………」

「喂，惑歌。为什么我一打开便当箱，你就傻掉了？」

「……等等，小忍，这难道是料亭的冷冻食品吗？不过，在解冻的过程中无论如何都会损坏食材的组织，所以我想应该不是。这该不会是空运过来的吧？」

「你白痴啊，富婆。这只是普通的奶奶爱心便当。」

「……原来如此。」惑歌略为钦佩地喃喃自语。我总觉得双眼发亮的她有些可怕，难道她那颗热爱养生的心又燃烧起来了吗？

「对了，小忍……」

「怎么了？」

「我家的武装警卫说他们有看到七人法师，这和某种事件有关吗？他们说，那明明就是海上的妖怪，出现在这种内陆是件很奇怪的事。」

……哦？

我原本还以为那是唐伞小僧的胡言乱语，没想到就连专业的警卫都说过这种话啊。

「这我可不知道。不过我今早也听过这样的传闻。」

「是喔。算了，反正我家警卫也只有在摄影机的纪录影片中隐约拍到而已。」

「那当然，七人法师几乎可以算是最糟糕的一种致命诱发体了。我记得好像只要遇见就一定会死……」

「不过，只要在远距离观察，似乎就不会有问题。但若是在一定的距离内，人类和妖怪都能注意到对方时就一定会完蛋。难怪连警察都会害怕。拜此所赐，我家的武装警卫也绷紧了神经。他们今天早上甚至还想在学校里配置部队呢。」

就在这时，惑歌的手机发出单调的电子音效。

她从裙子口袋里拿出电子机械，并在看到简讯的内容后皱起眉头。

「……糟糕。小忍，不好意思失陪一下。」

「和钱有关的麻烦吗？」

「自动投资程式遇到无法预测的情势变化，看来只能手动修改了。」

说完，惑歌就像是个超级女高中生般，只用一只拇指快速输入文字……我想她大概是正在变更那个自动买卖股票程式的数值设定吧。

区区数十秒或数分钟的时间。

但这些时间对于投资家这种人来说，却有着我所无法想像的价值。

结束一连串的善后工作后，惑歌把手机扔到桌上。

「澳洲好像发生虫害了。这阵子蝗虫盛行还真是让人困扰呢。」

「……刚才的简讯上写了什么？」

「我和大型投资基金企业一起运用我自己写的程式进行各种投资。不过只靠着监视参数的程式，没办法预测意外发生的武力冲突和天灾之类的情势变化。所以我命令投资基金企业的顾问在发生突发事故时，传送紧急简讯给我。」

「可是，万一大型投资基金企业背叛你呢……？」

「如果因为他们没有及时联络而造成我的损失，就会由保险业者或是他们负责赔偿我的一切损失。不过，既然他们已经对我的程式依赖到那种地步，也应该已经不可能会放弃合作了……如果不是这样，谁会允许他们一起运用我的摇钱树程式啊。」

就是因为她自由自在地活在这种瞬息万变的世界里，才会对于经营班上微不足道的人际关系不感兴趣吧。这个能够自由组装大人社会的齿轮的金融怪物，正露出小孩子般的表情，用手指抓起奶奶做的煎蛋并放进嘴里。

「话说回来，你竟然每天都能免费吃到这样的饭菜……」

「咦？」

「啊啊……好想和小忍一起生活喔……」

虽然我知道她是个不会看场合说话的女孩，但拜托不要在塞满同班同学的教室正中央，说出这种意味深长的话啊！

3

虽然返校日的行程只到中午为止，我却在学校里留到傍晚。理由很简单，因为惑歌完全没有做暑假作业。

照理来说应该放着她不管才对，但她似乎也摸透了我的个性。

——小忍，今天不是有开放游泳池吗？

——应该说，那才是大家的主要目的吧。像这种热得要命的暑假返校日，如果没有开放游泳池，根本连三分之一的学生都不会来。连我也还会窝在被窝里。

——……喂，小忍。如果你在这里陪我写作业，我就愿意在这段期间换上湿透的学校泳装，听你讲课喔。

好啦，一个笨蛋就这样被学校泳装给钓上了。

因为这样，我在放学后的教室里和惑歌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看着笔记本。除了找出她计算错误的问题，统整说明读书感想指定书籍的概要，还故意让红笔掉到地上并在捡笔时偷瞄她的大腿，而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可是惑歌一写完作业，就立刻一溜烟不知跑去哪里啦！

而且唐伞小僧说的「傍晚说不定会下雨」这件事还真的成真了！还是倾盆大雨！总觉得如果没拿雨伞就走出去，只消五秒钟就会变成落汤鸡！

「……所以你就叫我来了？」

站在鞋柜前拿着两支塑胶雨伞的红色浴衣妖怪，一边叹气一边这么问。

我非常认真地回答她：

「虽然我觉得如果是平常的话，就算我打电话求助你也绝对不会来，但我想你也差不多该因为今天早上擅自在网路上乱买东西的事被老爸修理了。所以我觉得你这次应该会听我的话。」

噫的一声，座敷童子害怕地缩起肩膀。

虽然这个巨乳妖怪平时总是旁若无人又喜欢恶作剧，但她似乎无论如何都敌不过老爸。

可是——

「老爸真的有这么可怕吗？你应该也知道，他把自己酿的酒命名为『红浴衣』和『黑发美人』吧。第一线的专家愿意用你来作为自己作品的名字，不就表示他相当疼爱你吗？」

「……不……不是这样……这不是个人言行的问题。应该说，他并没有不好的地方。只是……该怎么说呢……这是一种妖怪才懂的感觉……」

原来如此。

虽然这家伙说了一堆藉口，简单来说就是像小孩子不明白父母对自己的爱那样吧。

我一边想着这种事，然后和座敷童子并肩撑着伞。走到大雨中的我不经意地回头看向校舍，发现还有几个窗户里有人影。看来他们似乎是在躲雨的学生。虽然没看到惑歌，却看到另一名学姊。我轻轻挥手后，她就对我点了点头。

我和座敷童子一起离开学校，沿着通学路程漫步。

「虽然雨势很强，但看起来应该不会打雷。」

「真想看看被雷劈中的人，会不会真的变得像是照到X光一样呢。」

「才不会变成那样！」

在这么辽阔的水田之中撑伞，确实会让人担心这样的事。

以同样的间隔竖立在路旁的小型太阳能板看起来不太有精神，但设置在田边沟渠中的小规模水力涡轮发电机却显得活力十足。由于每当下大雨时，这些沟渠就会变成通学路旁的一股激流，所以感觉起来还挺可怕的。

……算了，反正涡轮发电机已经被设计成几乎不会被垃圾堵塞，也不会让水满出来了。

「有点想去零嘴店逛逛呢。」

「虽然很想骂你，但我是不是应该称赞你没在来接我之前先绕去零嘴店这件事？」

「我在来接你之前就已经去过了。」

「我想也是……」

不过，我为了制造与惑歌聊天的话题而在班会前就吃掉奶奶的便当，所以肚子也有点饿了。于是稍微绕了点远路，前往零嘴店。

智慧村是个重视营造乡村气氛的地方。虽然透过网路购物能买到任何东西，但「想要的当下便能直接买」的商店却相当少见。因此尽管充满与时代脱节的气氛，这些商店的生意还是很好。

话虽如此，我并不认为就连在暑假的午后雷阵雨中，还会有其他客人。

可是我太天真了。

「咦？」

「有妖怪耶。」

座敷童子说得没错。

那是早上在通学路上遇见的唐伞小僧。还不只是这样，同样有着一颗滑稽大眼睛和长舌头的提灯怪也在旁边飘来飘去。那是鬼屋的黄金拍档。不过我不确定有没有人会害怕他们就是了。但眼前景象的最大特征并不是这些家伙。

一名约莫小学生年纪的男生在店前把唐伞小僧当成真正的雨伞在撑。提灯怪也在逐渐昏暗的天色中，扮演着手电筒的角色。

「你是我早上遇到的唐伞小僧……应该是吧？老实说，如果有好几个唐伞小僧同时站在面前，我想我绝对分辨不出谁是谁……」

我随口向他们搭话后，唐伞并没有回答我。反而是提灯用尖锐的女性声音如此问道：

「这是小学生搭讪案件吗？你就是所谓的可疑人物？这表示我现在可以打电话报警了吧？」

「你这个提灯还真吵。在怀疑别人之前，怎么不先想想让小孩子拿火的危险性？你难道不晓得打火机的构造为什么会那么复杂吗？」

「哼，我体内装的可是LED灯泡。难道你对我这个对地球和小孩子都无害的完美构造有意见吗？」

「呃……意见……？不，我就只有『你这样还算是提灯吗？』这种程度的疑惑而已……」

应该说，这家伙明明就是一种照明器具，蜡烛的部位应该有着相当于人类心脏的重要性才对……妖怪这种东西还真是毫无道理可言啊。

就在这时，被忽视了好一阵子的小男孩抬头仰望我。

「……你是唐伞的朋友吗？」

「我们的交情好到，如果其中一方叼着吐司就会撞在一起。」

「是喔。」男孩很冷淡地回答。

呃……不……你把这话当真，我反而会觉得困扰。好不容易正要展开恋爱喜剧般的情节，但对象是支雨伞的话，好像太过诡异了点。这样我说不定会因此被吓得昏睡不醒啊。

该怎么说呢……这孩子还真是不解风情啊。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哎呀哎呀，真不愧是智慧村。这么不可思议的光景，居然会出现得如此理所当然。」

从旁边传来一道没听过的声音。

所有人同时看向声音的主人后，就看到一名年约二十岁出头，穿着雨衣的男子举起一只手向我们打招呼。他的另一只手拿着用来收纳钓具的箱子，还用肩带斜背着一个冰桶。

……可是，我怎么没看到最重要的钓竿呢？

「啊，我不是钓客喔。我是职业的妖怪画家，是因为容易收纳绘画用品才使用这些钓具。毕竟是这种天气，我没有抱着太大的期待，但没想到第一天就让我遇到这么惊人的场面呢。」

「又是搭讪案件吗！你做好被警察抓的心理准备了吧！」

「你这提灯还真吵。」

面带微笑的画家，一句话就打发掉提灯怪。

……话说回来，他竟然是妖怪画家啊……

虽然电视台的取材人员偶尔会为了制作灵异节目或寻找灵场而来到智慧村，但艺术界的相关人士来到这里还真是少见。应该说，我自己也是第一次见到专门绘制妖怪画的画家。

但因为我从小就认识只有外表出众的座敷童子，所以觉得妖怪也算是一种不差的绘画题材。

「画妖怪不会很麻烦吗？这些家伙的个性基本上都很难搞。」

「还好啦。而且不喜欢出现在陌生人面前的妖怪还挺多的。哎呀，能像这样从正面眺望座敷童子，简直就是奇迹啊。」

「你来这个村子的目的是什么？应该说，你有想要画的妖怪吗？」

「虽然我听说这里有不合时节的雪女才跑来，但目前还没有找到呢。」

……咦？

我怎么突然想到穿着学校泳衣，泡在塑胶游泳池里的某个家伙……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作为参考，你觉得妖怪会喜欢这种零嘴吗？」

「你给的越多他们就越敢要，所以还是不要用食物当诱饵会比较好。」

好痛！

这个懒惰鬼妖怪居然用高底木屐踩我的脚！

她是想踩碎我的脚趾甲，然后涂上泥土吗！

「不过，这种零嘴店还真是令人怀念啊。」

画家从吊挂在店前的众多商品中，拿下手枪型的玩具并说：

「……老实说，零嘴店本应该是我这个世代的人无缘见到的东西，却不知为何给我一种怀念的感觉。」

「是这样吗？像我这种常来买东西的人，倒是不太懂这种感觉……」

「啊哈哈。不过，这个玩具左轮手枪实在是太过坚持重现原味了。因为这是合金制的，所以只要稍加改造，似乎就能射出真正的子弹。」

就在这时，一旁的座敷童子轻轻拉了我的衬衫。我重新看向周围后……咦？刚才的小男孩不见了。难道他已经和唐伞与提灯一起回家了吗？

对此不太在意的画家继续说：

「虽然今天因为下雨而没办法动笔，但如果天气放晴请记得来找我喔。不光是妖怪，我对能理所当然地接纳妖怪的人们的生活也很感兴趣呢。」

4

晚餐是素面和鸡肉沙拉。

不过，因为鸡肉的份量不是普通的多，所以让我吃得很饱。老实说，甚至感到有些吃不消。

时间来到晚上。

雪女难得吵着要我陪她，于是我又找了座敷童子和猫又一起玩印地安扑克，而时间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

因为今天是返校日，所以我身上也累积了不少疲劳。

虽然想早点回房里睡觉，但睡前还是有些该做的准备工作。

……或许住在这种草顶大宅会让人觉得别有一番风味，不过这种房子到处都是隙缝，所以很容易就会有蚊子跑进来。

「呼……可恶，麻烦死了……」

我要准备的就是传统的蚊帐。

虽然防蚊用品有很多种，我觉得还是直接挡开蚊子的蚊帐最有效。另外，我完全不考虑电子驱蚊器。因为难得住在空气清新的智慧村，却在房间里燃烧化学药剂，也只会让人感到空虚。

我把蚊帐的绳圈套到钉在四方的墙壁，高度和窗帘轨道差不多的J字型钩子上，把蚊帐完全固定起来。

完成了。但我连高兴的时间都没有。

沙沙沙……我突然听到奇怪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摩擦金属的声音，但又更轻快一些。

没错——

「……洗米声？」

在我如此低语的瞬间，奇怪的声音就突然变大了。沙沙沙沙沙！听起来就像是在抗议一样。

「啊，原来是小豆淘（注：又叫作「小豆洗」或「洗豆妖」）啊，你来这里做什么……？」

沙沙沙。就算他用洗小豆的声音（？）回答，我也完全听不懂。

虽然妖怪也有许多不同的种类，但其中也分成需要像人类一样吃饭的妖怪和不用吃饭的妖怪。而没有形体的小豆淘就属于后者。

……不过，我家应该没有住着这种妖怪才对，该不会又是喜欢妖怪的老妈擅自把他带回家，还让他住在阁楼里吧？

咦？

阁楼？

「……这么说来，最近跑来我家的恶魔不就住在阁楼里吗？你该不会是被赶出来了吧？」

沙……洗小豆的声音似乎变得有气无力。

可是，就算他跑来求助于我也没用。而且如果耳边整晚都是沙沙沙的声音，换成我也一定会睡不着觉。

我四处张望，然后打开壁橱的拉门说：

「喂，你先待在这里面吧。我明天再帮你找个新地盘。」

虽然我看不见没有形体的小豆淘，没办法确认他有没有进到壁橱……但我听到壁橱中发出沙沙沙的声音，所以应该是接受这个提议了吧。我关上壁橱，总算完成了就寝前的准备。

正当我准备关上房间的电灯时，又有一名客人跑来了。

而且声音还是来自上方。

天花板的一角被移开，露出四方形的空洞。仿佛忍者一般的某人从洞口探出头来。

虽然她的外表是一位身材姣好的女性，头上却长着山羊般的角，背上也伸出蝙蝠般的翅膀，屁股则有一条箭头状的尾巴……说到这种地步，应该任何人都能猜到这位客人的身分了。她似乎是随着心情改变发型，今天则是把一头长发绑成双马尾。

插图

「嗨，早安啊。」

「魅魔啊……有事吗？我正要睡觉呢。」

「所以我才来找你啊。嘿。」

魅魔像忍者一样从天花板的四角形洞穴跳下来。被夸张的微型比基尼勉强遮住的某种物体剧烈摇晃……顺带一提，这似乎是她的正式服装，但是为了自重，除了在阁楼里和我的面前之外，一般还会在外面多套上T恤之类的服装。

应该说，最大的原因是她来到这个家里的第一天，就不知死活地跑到老爸面前，说出：「让我住在这里吧，我会用身体付房租喔☆」这种轻浮的话。结果被老爸默默地在头上赏了一记使劲全力的铁拳，从此变得不得不乖乖听老爸的话。

看来我家老爸的铁拳，不管对东方还是西方的妖怪都管用。

「哎呀，这个家里的男性似乎都有着清心寡欲的倾向呢。可是既然我身为魅魔，如果就这样什么事都不做，那就失去存在意义了。因为这样，所以我才想问看看，你需不需要一场美梦？」

「……我可不相信生在这个契约社会的恶魔，会毫无代价地为别人服务。」

「啊，那也是原因之一呢。只是主人你已经让我躲在这个家里，基于等价交换的原则，我也不好意思一直单方面受惠，必须用某种方式偿还不断累积的房租啊。」

「恶魔单方面受惠，也是相当少见的事呢。」魅魔笑着表示。

她竖起手指说：

「虽然我能做的就只有操纵梦境，但看开之后，这能力还挺方便的喔。毕竟在梦里，要做什么事情都没问题！不算犯罪！还可以尽情享受在物质世界中无法体验到的快乐和肌肤之亲呢！」

「什么！你是知道青春期男生的性欲有多么旺盛才这么问的吗？就算你被我夸张的要求吓得退避三舍，我也不负责喔！」

「当然！那正是我的存在意义！主人你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挑战平时绝对玩不到的动物类或猎奇类的玩法呢？」

「……不，不需要做到那种地步。唔呵。」

「等一下等一下，不要露出那种看到满是油脂的牛排般的表情啦。那么，什么类型的女性才进得了你的好球带呢？」

「呃……嗯……我喜欢的应该是大姊姊类型……或者说是有容奶大的类型，最好是适合穿和服的文静女性……」

「如果你能先明白告诉我心目中的理想对象，我会比较容易架构梦境喔。」

「呜！我才没有什么理想对象呢！绝对没有！」

因为这很重要，所以我否认了两次。

魅魔露出不太释怀的表情说：

「好，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当作是这样吧！我已经确实吸收主人的欲望了，请你尽管放心！只要你躺进被窝里，我就会在十秒钟之内，把你带进充满乳房的梦幻空间！」

「真的假的！虽然我总觉得这么做有种空虚的感觉，但还是有些期待啊！我真的可以这么做吗？」

「哇哈哈哈！那就让我为您献上难以想像的快乐吧！」

既然她都已经说到这个分上，那我也只能立刻照做了。

我关掉房里的电灯并钻进代替棉被的毛巾被后，就立刻如她所说的进入梦境。

但这时的我还想不到——

自己之后竟然会因为被全身长满无数乳房，连脸都看不见的肉色葡萄怪人追了整晚的恶梦而备受煎熬……

5（3rd person）

深夜。猫又在关掉所有灯光而变得一片漆黑的草顶大宅中静悄悄地漫步。虽然她（？）平时的活动范围是在屋檐底下，但若是遇到下雨天就会进到屋内。

由于猫又不是猫，所以不会被夜行性这样的特征所束缚。如果是平时的话，现在已经是她就寝的时间了。她之所以还这样闲晃是有理由的。

因为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被蚊子找上。

当然，用一般的手段没办法伤害妖怪，因此妖怪也不会被蚊子叮到。尽管如此，蚊子在耳边一直发出的嗡嗡声，还是让她睡不好觉。

（……躲到奶奶大人的房间有些不好意思，果然还是去那里最好了。）

猫又稍加思考后，便前往阵内忍的房间。

虽然她觉得只要有电子驱蚊器就够了，实际进房一看却只能看到蚊帐。那是就连身为妖怪的猫又看到都会忍不住叹气的旧式防蚊用具。可是，那应该还是有防蚊的效果吧。

为了避免蚊子一起飞进去，猫又小心翼翼地钻进蚊帐。

耳边的烦人振翅声终于消失后，猫又便在阵内忍的枕边缩起身子。

就在这时，她敏锐的五感察觉到异状。

她竖起三角形的耳朵，纵长型的瞳孔也放大变成圆形。

重新观察周围后，她发现单薄的毛巾被里还有另一个人。轻轻掀起毛巾被一看，就正好和座敷童子四目相对。

猫又傻眼地说：

「……你在做什么？」

「这是我的习性。」

红色浴衣的座敷童子轻描淡写地回答。

「只是现在和以前不一样，如果我不小心翼翼地避免被发现，就会被他赶出去……」

「座敷童子躲到别人的棉被里是一种『小孩子的恶作剧』吧？在不被家人发现的情况下做这件事，有意义吗？」

「我也是充满苦衷啊。如果我的外表像你一样，应该也不需要如此费心了吧。」

「嘿。」

猫又轻挥自己的两条尾巴说：

「虽然我觉得，必须经常在人类风俗和自己性质之间取得平衡的『住家妖怪』很辛苦，但你这句话就说得不对了。如果要我这种妖怪来说的话，像你这样的人型妖怪实在是让人羡慕不已。毕竟近似人类的妖怪，比较容易被人类社会接纳啊。」

虽然猫又也能把自己的外表变成人类，但为此就必须杀掉作为「素材」的人类。因此，在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得到变成人类的好处的种族眼里，像座敷童子这种有着人类外观且一直受到人类恩惠的妖怪，简直就是在浪费自己的才能与特性。

当然，座敷童子也没有缺乏见识到不明白这一点的地步。

但个性使然，让她尽管明白这点也要出言反驳。

「外表明明就和人类一样，却不会随着时间变化，这也会带来另一种问题啊。明明就是因为种族上的差异才不会变老，有时候还是会招来别人的嫉妒。不过，如果外表是只猫的话，应该就没有人类能一眼看出我的实际年龄了吧。」

「哼。所以说，你比较想要就算全裸走在路上，也不会有人在意的外型是吗？」

「……」

「哎呀……喂，别这么认真地烦恼啦。怎么？你该不会是因为家里的少年对待你的态度改变，才认真烦恼这个问题的吧？你的要求太过为难青春期的少年了。他不可能永远大姊姊地喊着你，并一直黏在你身边。」

「你不要在别人开口之前，擅自乱猜好吗？」

说完想说的话后，红色浴衣的座敷童子便用毛巾被盖住自己的头。

看来是说中了。

只因为人类不肯和自己一起睡觉洗澡就闹别扭的妖怪还真是少见。

（……不管活了多久也摆脱不掉这种孩子气的个性，这种妖怪还真是难搞啊……）

虽然为了躲避扰人的蚊子而专程跑来这里，但与其在这种气氛下睡觉，倒不如换个地方比较好。猫又如此判断。

不过，好不容易找到的安居之地被人抢走，如果要说她完全不生气绝对是骗人的。于是她在离开之前留下这句话。

「不过……如果让阵内忍看到你那表情，说不定他也会稍微把你当成女孩子来看待喔。」

从毛巾被中传出含糊不清的女性声音。

「开什么玩笑。」

「说得也对。如果换作是我的话，我还宁可上吊自杀呢。」

猫轻笑着离开房间。

6

虽然昨天的雨一直下到深夜，今早的天空却出奇地晴朗。

当我一早从那可怕的恶梦中醒过来后，就二话不说立刻冲进阁楼追杀魅魔。

「照理来说，那场梦应该会为你带来超乎现实的快乐才对啊。」

「如果我变得会因为那种怪物而兴奋，那普通女孩子就再也满足不了我了啦！」

吃完早餐后，座敷童子便提起她昨天（擅自用我的信用卡）买的电动滑板车。那是在滑板上加上垂直铁杆和脚踏车手把，以及电动马达的玩具。

「可是，也因为我帮你累积了不少网路购物的点数，才能拿到赠送的纪念品呢。」

「那没办法当成是你擅自动用我帐户的理由。」

「拿去，钥匙圈。这个球体里面装着真正的海水喔！而且还有浮游植物呢！」

「这东西一点都不吸引人啊！」

因为电池似乎已经在昨晚充好电，我便和懒惰鬼妖怪一起试骑这辆电动滑板车。

场所是位在家门前，分不出是车道还是人行道的小路。

「太快了太快了太快了！这东西的刹车装在哪里啊？」

「小忍，手把的右边是油门，左边是变速器喔——！」

「我问的是刹车啊呜哇呀！」

「啊哈哈哈哈！摔下去了。如果田里有水的话，这景象一定会更好笑呢。」

虽然我想从低于道路的田里把电动滑板车使劲扔向座敷童子，还是在最后关头打消了念头。

小跑步过来的雪女从路上向我搭话。

「……可……可以也借我玩一下吗……」

「可以是可以，但我们是不是应该先一起看看说明书啊？」

我从结满稻穗的田里爬到路上。就在这时，我在稻田对面的道路上看到正在移动的巨大唐伞和提灯。

……是昨天遇到的那些家伙吗？

「吾主真是的，竟然又一声不响地自己一个人出门！难道他不知道，百分之三十的降雨机率有多么可怕吗？」

「我们先去零嘴店一趟吧！如果找不到就去甲虫山找看看！」

他们似乎还是被年幼的家人耍得团团转。情况和我家正好相反，让我感到有些羡慕。唐伞和提灯以相当快的速度在马路上冲刺。

而我们这边的雪女正忙着研究电动滑板车的各个部位。

「嗯……车轮意外地近……这好像会勾到和服的下摆耶。」

「那座敷童子也不能玩了嘛！」

「万一真的不行，也还有迷你浴衣这种东西啊。」

「……只有大都市里，不重视传统文化的109辣妹才够资格穿上那种东西。如果像你这样的妖怪穿上迷你浴衣，民俗学家应该会哭出来吧。」

应该说，这家伙到底为什么只穿浴衣啊？

我记得小时候好像看她穿过一次普通的洋装……

「哎呀。」

就在这时——

某人从稍远的地方叫了我们。

回头一看，就看到昨天在零嘴店遇到的年轻男子。

「我记得你是妖怪画家先生对吧？」

「叫我北条就行了。」

北条一派轻松地说：

「不过能在这里遇见不合时节的雪女，实在是太好了。你们要在这里玩一段时间对吧？就算不像画肖像画那样停止不动也无所谓，可以让我把雪女当作风景的一部分，画进画里吗？」

「听到了吧？你觉得呢？」

「……可……可以帮我画色色春画的人，就只有阵内忍而已……！」

「才没有这回事，而且要画的也不是春画。」

因为这样，我们让拿出和纸和砚台的北条待在一旁当观众，然后继续进行电动滑板车的试骑大会。

胆颤心惊地骑了十分钟左右之后，我们也熟悉了基本的操纵方式，于是便开始加入限时赛制。比赛约莫一百公尺的直线上往返的单圈时间。

因为北条是妖怪画家，我应该不是他要画的对象，所以没有太大的压力。但座敷童子和雪女感觉就有些不太自在了。

「……可是，如果是静静站在雪山里的模样就算了，操纵电动机器玩耍的雪女画像，可以摆饰在和室里面吗……？」

「不，这没什么问题。我不是说过我是来找不合时节的雪女吗？我就是想要这种反差。就这层意义来说，这次可是大丰收呢。」

「等到午餐时间一到，我们就要回家了。你来得及画完吗？」

「没问题。因为水墨画不需要花太多时间。但也可能是因为我一边旅行一边画图，才练就这种独门的快速画法吧。」

因为座敷童子发现操纵离合器，施展火箭冲刺的密技，这场单圈时间的竞赛出现了革命性的变化。雪女还因为滥用火箭冲刺而使出翘孤轮特技，在超级乡下智慧村的时间，就在这种悠闲的气氛下过去了。

「真是和平……」

在隔着稻田的对面道路上，刚才不知道跑去哪里的唐伞小僧和提灯怪又折回原路了。看来他们似乎没能找到那位少年。

「真想来点刺激。要用网路购物买些烟火来玩吗？」

插图

「小忍，如果要放烟火，就绝对不能没有五十连发的冲天式烟火。」

「不行，因为你只会把它拿来水平发射。」

「烟火啊……」

北条一边动笔一边苦笑着说：

「我记得网路购物最快不是当天到货吗？不过今晚似乎又会下雨，你们或许不用急着买呢。」

「是这样吗？我还真不知道……」

「毕竟我做的可是需要用到和纸的工作，所以总是会比较在意天气和湿度。」

娇小端庄的奶奶来叫我们回家吃午饭后，这场试骑大会就如我的预告般结束了。

「你已经画好了吗？」

「大致画好了。啊，你们不用在意我。等到这张纸干掉，我就会撤收了。因为这是墨水，所以不会花太多时间。」

因为这样，我们留下妖怪画家北条回到草顶大宅。看看电动滑板车的情况后，我发现电池计量器竟然已经亮红灯了。

「……喂喂喂，还玩不到三个小时就要没电了吗？这样好像没办法拿来代替脚踏车呢。」

「小忍，购物网站上的强化电池，现在只要五千八百日币喔。」

「不行不行！好，这辆电动滑板车已经决定是休闲专用的玩具了，谢谢你的提议！」

顺带一提，今天的午餐是凉面。

在我们吃完午餐之前，青蛙就已经开始呱呱叫，天空也被厚实的乌云所覆盖。我因为有些担心而到家门前的道路上察看情况，但妖怪画家北条早就离开了。

7

到了傍晚就开始下雨了。

我用笔记型电脑随便订购了便宜的烟火组合包，并因为在意湿度而正用前脚洗脸的猫又的要求，动手制作起简易猫屋。

只要是透过完备的网路线路和网路购物服务，购买大半生活必需品的智慧村住家，每一间应该都叠满了邮购公司的纸箱才对……

「别在里面塞报纸喔。换作是你，你会想睡在一堆粗糙的纸片里面吗？」

「抱怨旧布片的味道太重的人不就是你吗？」

「难道不能把在那边飘来飘去的东西抓起来塞进去吗？」

「那是白毛球，和你一样都是妖怪。」

阁楼里的魅魔似乎又把无害的妖怪赶出来，让家里妖怪的数量在不知不觉间变多了。飘浮在走廊天花板附近的白毛球是一种和乒乓球差不多大小，看起来像是白色毛团的妖怪。而且还不是只有一只（？），而是好几只聚集在一起飘来飘去。

……那应该也是喜欢妖怪的老妈擅自捡回家并藏在阁楼里的妖怪吧。我家经常上演老妈把妖怪捡回家，然后老爸又在发现之后，把妖怪赶出去这样的戏码。

最后，我决定把透过网路购物服务拿到，却一直没机会用的面纸揉成一团铺在猫屋里面。而就在我得到猫又的同意时，玄关的门铃也正好响起。

座敷童子走过来叫我。

「小忍，门铃响了耶。」

「那你去开门不就行了吗……」

因为和彻头彻尾是个懒惰鬼的这家伙争论也没有意义，所以我走向玄关。

我一打开拉门就看到意外的访客。

「……就不能等到九月底再举办万圣节派对吗？」

「我是唐伞小僧，她是LED提灯。我们昨天应该也见过面才对……」

呃……这我当然知道。

不过，眼前的唐伞和提灯身上并没有手，他们到底是怎么按门铃的啊？虽然我想应该不至于这样，他们该不会是伸长舌头去按的吧？

「我想请问，有没有一位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跑来这里？」

「怎么了？你们还没找到他吗？」

「你……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找他？难不成……昨天的搭讪案件果然是某种前兆吗！」

「你这提灯还真吵。」

「等一下！你突然抓住我想干什么？不要这样同时从上下两边用力压啊哇呀——！」

我一边把用尖锐的声音吵闹的提灯折叠起来，一边如此询问：

「你们不是从早上就一直四处奔找吗？从那之后到底又找了多久啊？」

被我这么一问，唐伞和提灯便不知为何，垂头丧气般地散发出阴郁的气氛。

看来他们没有得到太大的成果。

我叹了口气，背靠在玄关的柱子上说：

「你们一间间找过他朋友的家了吗？」

「那当然。」

「手机呢？」

「没开机。」

「智慧村的传览板网站呢？」

「虽然我们在留言板上张贴了孩童失踪公告，却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情报啊，年轻人。」

嗯……

如果是发出紧急公告，就应该会同时传送到村里大人们的手机中。

如果他只是躲在朋友家里，那么就算小孩子们装作没看到公告，大人们也应该会主动联络对方家里才对。

「我们已经找过能从他的交友关系推导出的所有可能地点了。但尽管如此却仍然找不到人，所以才会像这样逐一拜访每一户人家。」

「嗯，毕竟智慧村的住家数量也不是很多。」

「可是，我们完全没有得到任何相关情报。或许他不是待在房子里，而是躲在屋外的秘密基地之类的地方也说不定。」

在绝大多数的娱乐需求几乎都是透过网路购物和网路服务来满足的智慧村里，不会有卡拉OK或漫画咖啡厅这样的店家。而且距离邻镇也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不管喜不喜欢户外活动，智慧村的小孩子只要离家出走就一定会带着防灾道具包里的面包和水逃到秘密基地。就连我都曾经做过这种事。

「……在这种大雨中？」

可是，虽然说是秘密基地，通常也只是用邮购的纸箱搭起来的小屋。我实在不认为那是能耐得住这种大豪雨的东西。因为这样，只要大人发现，就一定会立刻拆掉这些秘密基地。

「嗯……他到底跑去哪里了呢？」

「真是不好意思。若有任何消息，麻烦你务必写到传览板网站的寻人情报留言板上。」

说完该说的话后，唐伞和提灯便重新回到大豪雨之中。

……

「喂。」

「还有事吗？」

「有一座山上不是盖了一间『疗养院』吗？那座山南方的山脚下，以前只要说到盖秘密基地，就一定是盖在那个地方。虽然我不认为有人会在这种大雨中跑去那里，但如果那秘密基地不是用纸箱搭建，而是用胶合板或塑胶板盖成的小屋，那他说不定会在那边玩喔。」

唐伞和提灯稍微前倾身体。难道他们是在向我点头致谢吗？

可是，就在我关上玄关的拉门时，我才突然想起一件事。

「……咦？」

「小忍。」

座敷童子和猫又走近玄关。

「……如果那秘密基地真的盖在果实山的南侧，那情况是不是有点不太妙？」

「什么意思？」

猫又困惑地歪着头，我向她说明并顺便整理自己的思维。

「那一带是没有经过什么整顿的荒地。与一串葡萄三万日币的果园不一样，就算躲在里面也不会变成大事件，所以小鬼们才会老爱把邮购纸箱拿到那边盖秘密基地。可是……」

「你是说那里有蛇出没吗？」

「不。」

我摇了摇头并说：

「对了……我想起来了……现在的情况和我还是小鬼那时候不一样了。山坡上的果园曾经闹过一次水灾。因为光是设置排水沟还无法承受大豪雨的雨量，所以才会建设紧急情况专用的防洪调节池。虽然那里平时只是『什么都没有的荒地』，但遇到紧急情况就会被『引进大量的水』，藉以保护贵重的果园。」

「……」

猫又默默地仰望天花板。

啪答啪答啪答！大豪雨剧烈地敲打屋顶。然后猫又喃喃自语：

「这下糟了。」

「啊啊，真的糟了！虽然那边现在已经禁止随便出入，但我偶尔还是会看到成堆的纸箱，所以应该还是有人在那边盖秘密基地吧。一旦水门打开，那一带就会全部沉没在水里！万一那小男孩真的在那种地方……！」

「小忍，你觉得这场雨会让管理员决定打开水门吗？」

「不晓得，一半一半吧？开水门是最后的手段。目前的观念是如果可以不开就应该尽量避免。我想只要不是台风那种程度的夸张大雨，应该不会使用这个手段……」

我们赶紧前往卧房并打开笔记型电脑。

我连上智慧村内部的镇内传览板网站，打开防灾留言板的页面。

光是看到以颜色区分成紧急要件的讨论串标题，我就感到脑袋一阵晕眩。

——关于开启果实山南侧山坡的防洪调节池水门的重要通知。

「糟糕……水门『早就开了』！」

我让座敷童子负责确认留言板上的情报，自己则为求保险，拿出手机联络消防局……可是这么做有用吗？虽然智慧村在防止山林火灾的消防工作上花了不少经费，但其他方面的救灾人员实在让人没什么信心。

而且接线员还如此回覆。

『你有那孩子确实待在紧急防洪调节池里的情报吗？』

「没有，这只是……」

『我们会派人过去查看，但这样应该很难重新关上水门喔。因为开启水门是为了减少明确损失而采取的防范对策，如果没有可信度够高的情报……」

「我明白了。不好意思，只要查看就行了。麻烦你们派人过去，看看那里有没有溺水的孩子就好了！」

切断手机通话后，我差点忍不住把手机摔到墙上。

「不行，我觉得他们最多只会派两三个人过去稍微巡视一天色差不多要变暗了。暗到让人只是走来走去拿着手电筒乱照，根本不可能找到一个小孩子！」

我看向时钟。

下午六点。

因为天空被厚重的云覆盖，所以外面似乎比平常还要暗。

「喂，座敷童子，你之前不是一时兴起买了防灾道具包吗？那东西在哪里？我想要强力的手电筒。」

「……你要现在出去找人？你知道什么是二度遇难吗？」

「我会量力而为啦。快点给我手电筒吧。」

「帮助别人和被卷入事件是两回事喔。你明白这已经是最后的底线了吗？」

「我倒是很明白自己只是个配角。我又不是要去和不知名的最后魔王决战，只是要去巡视一下，如果没有任何问题就会回来了。」

座敷童子叹了口气后，便先回自己的房间一趟。

猫又仰望着我说：

「记得先确认手机的设定喔。就算是那只破旧的手机，也应该有支援GPS功能吧？」

「……虽然我有开启GPS功能，但这手机并不防水，所以只要掉进水里就没用了。」

「那如果你的讯号消失，我们就在家里呼天喊地吧。」

我从回到玄关的座敷童子手上接过手电筒，然后边旋转手电筒边说：

「因为老爸他们绝对会阻止我，所以不管他们问什么都不要回答喔。」

「……小忍，你这要求会带来很恐怖的后果耶……」

「放心吧，到时候会被骂的人就只有我而已。比起这个，没时间了。早上用过的电动滑板车可以借我吗？中午回来后，应该有重新充电了吧？」

这可不是可以撑伞骑着到处跑的玩具。

我直接冲进大豪雨之中，赶往沉入水底的防洪调节池。

8

当我抵达果实山南侧的山脚下时，周围已经是一片漆黑了。

我把电动滑板车随便倒放在地上，然后打开手电筒的电源。因为这一带是就算淹水也不会有人抱怨的毫无价值的地方，所以连一盏路灯都没有。我随意照向周围后，就在滂沱大雨发出的巨响中看见呆立不动的唐伞和提灯。

「喂，怎么了？找到那孩子了吗？」

「……吾……吾主真的在这里面？」

「难……难道不是你搞错了吗？」

我走到说不出话的妖怪们身旁，用手电筒的光照向紧急防洪调节池。

这景象还真是夸张。

这里平时应该是被矮草覆盖的一块绿色荒地。这地方的周围一带全都是同样的景色，就只有疑似小孩子们到处搭建的纸箱秘密基地较为显眼。因为没有做过多余的整顿，所以这里看起来比经过整顿的智慧村果园还要留有更多的自然气息。

但这一带已经变成一片黑色了。

原因是水。

就像是深夜的大海一样，隆隆作响的水流掩没了所有景色。不光是矮草，就连包含纸箱秘密基地在内的一切都被淹没，只有黑色平面支配着万物。就连手电筒的灯光都无法穿透到水中，根本看不出水有多深。

惊人的水量，差点让我一时双脚失去平衡。

……要从这里面找出某样东西，该不会比找到被扔在沙漠里的戒指还要难吧？

「提灯，你可以飞在天上对吧？」

「可……可以，不过没办法飞到太高的地方……」

「那你就飞到防洪调节池上不断呼喊那男孩的名字。对了，那男孩叫什么名字？」

「他叫作米咲寻。」

「喂，年轻人，那我该做什么？」

因为唐伞这么问，所以我直接抓住他的伞柄。

然后就这样从路边把唐伞倒插进水里。

「失礼了。」

「哇呀——！」

「……水深应该是一公尺左右。那孩子的身高差不多有一百三十公分……只要挺直身体，或许能把头伸出水面……」

我从水里拔出唐伞并放开他。

不过，水深可能会因为地点不同而改变，而且也不能忽视吸水变软的地面困住双脚的危险性。果然还是不要想得太乐观比较好。

唐伞边从巨大的嘴巴里吐出刚才吞下（……吞到哪里？）的水，开口说：

「真……真是的……不会爱惜物品的现代人就是这样！之所以一直没有出现电脑或手机形状的付丧神，都是因为这种野蛮人的缘故！」

「提灯负责防洪调节池上方。我和唐伞沿着外围找人。」

「喂，听我说完啊！」

我无视于唐伞的抱怨，展开我们势单力薄的搜索行动。

防洪调节池的外围部分只是简单的土堤，走在上面会让人有种不知道底下什么时候会崩塌的恐惧感。虽然我用手电筒照向黑暗的每个角落，并大声呼喊男孩的名字，却没能得到好的结果。黑色水面上不时会飘来某种巨大物体让我吓到，但那些似乎都只是用来盖秘密基地的纸箱。

「……喂，唐伞，你们不是到处打听过那男孩的下落了吗？你们知道那个叫作米咲寻的孩子有和谁一起去玩吗？」

「不知道，怎么了吗？」

「秘密基地这种游戏就和捉迷藏一样，通常不是一个人玩的游戏。如果水门是在他们盖秘密基地的期间打开，就有可能连其他孩子也一起被水冲走。能确实搞清楚该找几个人，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话说回来……消防局的人似乎没有过来，就连车子都没看见。难不成我的电话被当成是恶作剧了吗？

「……」

唐伞沉默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最后还是忍不住这片黑暗带来的压力，小声说道：

「说不定吾主不是来玩的……」

「你说什么？」

这里可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被指定为紧急防洪调节池的地方喔。很难想像有人会因为玩耍之外的理由跑来这种地方。

「虽然我们妖怪并不是很了解人类的学校教育，但学校应该还是会提醒学生别到这一带来玩吧？就像是不能到河边玩，或一个人跑到山里一样。」

「……应该吧。所以呢？」

「也就是说，吾主很清楚这里有多么危险。」

唐伞重重叹了口气：

「……如果吾主明知如此还在这种时候跑来这里呢？『为了被卷入预料之内的危机』……」

「什么意思……？」

话才说到一半，我就有种心脏被一把揪住的感觉。

因为我发现了。

「难道……米咲寻是为了『跳水自杀』，才在这里『等待水门打开』吗？」

自杀。

年纪那么小的孩子？

这实在让人无法想像。身为高中生的我，并不明白小学生的世界有多么复杂。那明明是自己也曾经历过的阶段，我却已无法清楚想起当时的详细情况了。

这种事情有可能吗？

区区十年，就足以让人放弃世间一切的人生经历。

「……吾主最近好像有些心事，饭量也减少了。而且他还不愿意把烦恼告诉我和提灯……」

「你们今天不是说过，要循着交友关系寻找米咲寻吗？这表示他应该有朋友吧？」

「嗯。他并没有人际关系上的问题，和家人之间的关系感觉起来也很正常……所以我才想不通。虽然他确实有着某种烦恼，我却想不到是什么原因……」

「……」

也对，就算在实际生活中看不出来，还是怀抱着某些烦恼的人其实并不少……

我拿出手机，但因为这里的网路讯号并不强，没办法直接搜寻资料。逼不得已，我只好打电话给座敷童子平时拿着的智慧型手机（其实那是我的东西！）。

「我想知道米咲寻这孩子在网路上的活动纪录，你能想办法帮我调查吗？」

『我觉得会用本名发文的人并不多……你知道他的昵称吗？』

我看向唐伞并问道：

「米咲寻的朋友都怎么叫他？」

「小米。」

「听到了吧。搜寻看看。」

等了几十秒后，座敷童子终于回话了。

『我在「四行网」上找到了。这是最近流行的SNS（注：社会性网路服务）网站。』

「就是可以发布简讯的那种网站对吧？」

『就算是在「发布给所有人」层级的情报上，也可以看到这个小米写上的个人行事和课程内容。他肯定是这个智慧村——纳骨村的小学生，而且还能看到附近零嘴店的店名。』

「有人在上面捣乱吗？」

『倒是没有。不过「四行网」不是可以依照挚友、朋友、熟人、点头之交这样的分类来设定讯息的浏览权限层级吗？我觉得重要的情报应该不会被公开给所有人看……』

「没办法调查吗？」

『妖怪可不是超级骇客喔。』

……唔。这么说来，我们班上好像有一个很了解这种事情的家伙。

我先切断和座敷童子之间的通话，然后打电话给怪怪美少女惑歌。

『小忍，有事吗？』

「帮帮我。」

『真是直接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经常买卖股票，应该很了解网路的事吧？在『四行网』的高浏览权限文章中，可能隐藏着犯罪的痕迹，有没有办法从外部调查这些文章呢？」

『嗯嗯嗯……』

惑歌用随便应付的态度嘟哝几声后说：

『你用的搜寻引擎是什么？总之先用「自由之路」这个搜寻引擎试试看吧。』

「需要调查快取资料吗？」

『从那里下手是没用的，使用图片搜寻功能吧。虽然那种功能的目的只是搜寻图片，但也会一并搜寻到同一个页面上的文字并放到预览区里。这样就能突破「四行网」那种程度的网站的封锁了。只要搜寻用来辨别使用者的头像图片，就能轻松找到你想要的情报。』

「你还真是清楚。」

『嗯，因为这原本就是以前曾经流行过的内线情报窃取技巧嘛。』

「……惑歌小姐？」

『我可没做过那种事喔。再说，自动投资程式也不需要那种情报。』

我道过谢并挂断电话后，再次联络座敷童子下达指示。

『你还真是擅于利用各种女性呢。』

「别说这种会让人误会的话。结果如何？」

『……哎呀，可疑的讯息一堆呢。看来这个「小米」似乎完全相信了某位素未谋面，也不知道本名的人的话。这该不会是妖怪的力量造成的结果吧？』

「把文章传送过来。」

立刻就有一封简讯送到。

看到简讯内容的我，稍微皱起眉头说：

「这不就是名叫网志侧写的犯罪手法吗？就是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别人发布的文章，然后传回最能博得对方好感的讯息的技巧。其中几段讯息的模式，简直就和警察局网页上提醒人们注意的范本一模一样。」

就和让人随意绘画来推断其心理状态的测验一样。部落格和SNS在这层意义上确实很容易让人有可趁之机。

『……就是之前的自杀网站经营者用来招募参加者的手法吧？』

「差点因为协助自杀的罪名而被逮捕的经营者，最后似乎也跳水自杀了……咦？可是，他们当时用来自杀的妖怪好像是……」

『七人法师对吧？新闻网站的报导上有稍微提到当时使用的「灵封」……』

当时的嫌犯已经不在人世了。

但当时的「灵封」仍然可能被某人恶用，事件背后也可能还有其他的黑幕。而且最近七人法师还刚好出现在我和唐伞与惑歌的对话之中。

「对了，小米是因为什么样的不安而受到刺激呢？」

『虽然他没有直接写出真心话……但是从文章上看来，他似乎很害怕和朋友离别。』

……

我默默看向唐伞，唐伞却做出用全身向左右旋转的「摇头」动作。

「最近没听说过他的学校同学要搬家之类的事。」

『应该不是这样。』

「你是说他有同学要搬家吗？」

『不是这样。文章里所说的朋友，似乎不是学校同学。』

「嗯？」

唐伞的脑袋似乎打结了，我却已经大致猜想到答案。

米咲寻所说的「朋友」是……

『造访「四行网」的某人说了这种话刺激他——』

座敷童子用平坦的语气如此说道：

——如果有办法让你变成和重要的朋友一样的妖怪，你会怎么做？

唐伞沉默了好一阵子。

而且动也不动。

「常有的事呢。」

我开口说：

「在智慧村更是常有这种事。虽然妖怪就在自己身旁，寿命却远远长过自己，所以大家总有一天必须离别。而有些人就是对此感到害怕。」

不过，刺激米咲寻的这种愿望的「某人」到底想做什么？

成为妖怪的方法。

不晓得这只是引诱特定人物的手段，还是这件事本身就是真正的目标。

虽然我还试着询问有没有更加深入事件核心的讯息，座敷童子的答覆却不是很好。

『……看来「四行网」只是用来取得米咲寻的信赖，对方还指引他去申请免费的电子信箱帐号。成为妖怪的具体步骤，似乎是透过电子邮件进行说明。』

「……总觉得事情越来越可疑了。」

我想在传达好必要的情报后，对方应该会要求米咲寻直接注销电子信箱的帐号。如果真是这样，那就算对伺服器公司发出正式要求也无从调查邮件内容了。如果是好一点的公司，甚至会把个人资讯连同整个丛集一并删除。

『成为妖怪的方法……你觉得会有那种方法吗？』

「天晓得。」

毕竟人类和妖怪是截然不同的生物。这种事岂不是比把人类变成大猩猩还要难吗？

我稍微思考后说：

「你不是说，有在新闻网站上看到利用网志侧写手法募集参加者的自杀网站事件吗？你知道当时使用的『灵封』的详细内容吗？」

『不知道是连警察都不清楚，还是为了防止有笨蛋模仿，所以我也没办法查到详细的内容。不过，这种「灵封」的关键，似乎是如何让人遇到只要遇见就会丧命的七人法师。』

「有更多提示吗？」

『不在场证明饭店。』

座敷童子说出以前曾经在谈话性节目中流行过的名词。

『那是事先准备好虚拟的饭店住宿网站，然后让在其中输入个人资料的人用套房住宿费换取伪造的不在场证明的地下服务。使用这种服务，就能让原本没有相遇的目标与七人法师在纪录上曾经相遇。小忍，你怎么想？』

「……如果这样就能杀人，那不管是联合国事务总长还是美国总统都能轻易杀掉了。这应该只是第一阶段的步骤。在完成准备工作之后，恐怕还必须接近目标并完成某种步骤。」

『那步骤就是这个防洪调节池？』

「这我不晓得。不过，对方不可能毫无理由就把那孩子叫来这种地方。」

『需要报警吗？』

「看来还是报警比较好。」

结束通话后，唐伞再也按耐不住地大声发问：

「结……结果吾主到底怎么了！他在这里吗？还是被带到其他地方了？」

「不知道，我也还不确定！他还是有可能在这里溺水了。总之，我们就尽己所能地找遍他所有可能去的地方吧。」

我们就是在这时听见轰隆作响的水声。

把手电筒的灯光移过去一看，我才发现我们站着的土堤正下方的排水沟通道打开了。那似乎不是用来把水集中到防洪调节池的通道。防洪调节池的面积也有限，必须让流进来的水流往其他排水沟，尽可能分散雨量才行。

通道的直径大约有一公尺左右。下半部已经完全泡在水里了。我如果不弯着身子，似乎就没办法进到里面。

我和唐伞一起探出身体，把手电筒的灯光照向通道之中。

「……果然没办法看到里面。毕竟我们就连这通道是直的还是弯的都不晓得。」

「啊！那不是吾主戴着的草帽吗！」

「在哪里？只有看到草帽吗？」

「在里面。看起来好像只有草帽被勾住了……」

「在哪里？」

「我不是说在里面了吗！」

「到底在哪里……！」

说才说到一半，我的声音便突然中断。

应该说，我失去了平衡。感觉不到体重。唐伞似乎在喊叫，我却听不见内容。我的头沉入水中，只能听见咕噜咕噜这样含糊不清的声音。因为就在排水沟附近，所以水流非常湍急。

我赶紧挥舞双手，但抓不到任何东西，就这样被吞进排水沟的血盆大口。

「咳啊！咳咳咳！」

虽然我好不容易才把脸伸到水面上，身体却已经完全进到通道里了。我用手电筒的光照向出口，然后打了个冷颤。出口离我非常遥远，甚至连手电筒的光都照不到。我已经被冲了数十公尺远，而且强烈的水流现在也依然不断把我的身体冲往通道深处。

我根本无法判断这里到底有没有草帽。

虽然我试着用双手双脚把自己固定在原地，但地面和墙壁实在是太滑了。

难道我应该就这样顺着水流，前往其他出口吗？

不过，前面的水深可不见得会保持不变。如果排水沟继续向下深入地底，也很可能就这样被水完全淹没。

「可恶……！」

我放弃用脚踩住地面，试着在满是泥臭味的水中游泳，但不管我如何挥舞手脚打水都没有用。不但如此，我还知道自己逐渐被冲向通道深处。

我在通道内跌倒，身体翻转一圈，变得连上下左右都分不清楚。我不断在有空气的地方和没空气的地方来来去去，甚至连自己是在呼吸空气还是吞下泥水都分不出来。

手电筒的坚硬感触也从手掌上消失了。

我在变得一片漆黑的通道中不断漂流。

……果然……

或许我还是不应该做这种不适合自己的事才对……

9

「……呜……呜咳……」

我吐出不知道是水还是泥巴的东西，一边呻吟着。能感到痛苦这件事告诉我自己还活着。

等等，这里是哪里啊？

回过神后，我才发现自己已经从阴暗的通道被冲到某个地方。我挺起仰躺的身体后，才知道这里是类似穿插在田间的灌溉沟渠的地方。

「不，好像不是……」

日落后的天色已经是一片黑暗，而且这阵豪雨还让视野变得很差。

尽管如此，我依然凝神观察周围。虽然这里乍看之下是个农田，但都已经八月底了，却什么都没种。而且宽广的农田周围还被类似木板的东西围住，无法看见外面的情况。

……是休耕田吗？

但是看到这里被墙壁紧紧围住的情况，就不免让人怀疑这里也是防洪调节池的预定地。

我拖着因为吸入泥水而变重好几倍的衣服爬出沟渠。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但手机已经完全坏掉了。我忍不住咂舌一声。

黑暗让我无法确实掌握周围的情况，但尽管如此我也只能继续观察。

虽然这里是正中央有着一条沟渠，疑似休耕田的地方，但也不是只有一整片的土壤，还有一块把土壤堆高起来的地方。当有人不想把坟墓建在寺院里，而是想建在自己的土地上时，就会用这种方式保留空间。

面积大约是十公尺见方。

上面似乎还铺了大块石材作为地基。

只不过——

「……这不是坟墓吗？」

上面没有典型的墓碑。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简陋的木造小屋。

那不是人类能进到里面的建筑物。大小顶多只有一立方公尺左右，底部还用小脚架撑高，感觉起来有点像是百叶箱。

那是什么？

这里是周围用木板围住的休耕田，从外面应该没办法看到这里面的情况。也就是说，这到底是不是这块土地的主人建造的东西也还是一个疑问。就算这是「某人擅自加上去的东西」，村子里的人「应该也不会知道」。

我拖着陷入泥巴里面的双腿，一边走向那个小屋。

虽然因为天色昏暗而没办法看得很清楚……这间小屋似乎不是很旧，只是颜色和感触让它看起来颇具年代罢了。说不定，建材本身真的是来自年代久远的木造建筑物上取下的东西……但因为钉子和黏着剂都是用新的，才会因此混着奇怪的气味。

是小屋吗……还是小庙？

不管它是什么，我直接走到正面并打开门。

「……这是什么？」

里面放着的东西令人意外。

那不是佛像或御神体那种与神怪有关的东西。

在概念上甚至正好相反。

「手枪？」

闪着银光的枪身，被黑色橡胶覆盖的握把，看起来像是典型的六连发左轮手枪。可是，当我战战兢兢地伸手用指尖触摸后，就发现这东西有些不太对劲。虽然我没有握过真正的手枪，但就连我都能清楚知道这质感有多么粗糙。材料本身应该是金属，表面上却涂着某种类似涂料的东西。这是为了营造出「厚重感」而涂上的颜色，如果是真货就不需要这种加工了。

……难道这是……玩具吗……？

我用手指触摸黑色的橡胶握把，隐约感到不太对劲。

想不通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出现在这里。

可是——

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其他地方看过与这一样的东西。到底是在哪里呢？总觉得那好像是最近才发生的事……

就在这个时候——

「……你在做什么？」

突然有声音从我背后传来。尖锐的女高音，但又和女孩子的声音不一样。那是变声前的少年的声音。虽然我和对方并没有熟到足以称为熟人，但还是能猜到他的身分。

回头一看。

年约十岁的男孩子就站在我面前。因为唐伞不在，所以豪雨直接打在他身上，让他浑身都湿透了。不过，他似乎没有像我这样全身沾满泥巴。难道他不是从那条沟渠进来这里？还是说，他是在下雨之前通过沟渠？

话说回来……

周围全是被划分为防洪调节池的休耕田……他刚才到底是「躲在哪里」呢？

虽然疑惑益发强烈，我还是有其他必须先确认的事。

「米咲寻？你是米咲寻吗？」

老实说，我不是很清楚该怎么和这种年纪的孩子说话，也不知道该如何拿捏距离。不过现在不是在意这种小事的时候。结果我还是用平常的粗鲁语气问话。

然后少年点了点头说：

「我就是。」

「很好。」

第一关通过了。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再问一个问题吧。

「你是自己一个人来这里的吗？有没有和其他朋友一起过来？」

「我一个人来的。」

听到这个答案，我终于因为放心而整个人松懈下来。没事了，不必担心会有其他家里的孩子被淹没在那股洪流之中了。

再来，只要把这孩子平安送回唐伞和提灯身边，就能解决这次的骚动。

然后剩下的最大隐忧，就是把米咲寻引诱到这里的某人的动向。虽然米咲寻亲口说他是一个人过来这里……但那个人该不会就躲在某个暗处里吧？

「……你认识唐伞和提灯吧？那些家伙很担心你。不过你还是先回家吧，唐伞和提灯就由我去通知。」

「我不要回去。」

米咲寻突然说了这种话。

他孤伶伶地站在大豪雨中，继续说：

「我不要回去。因为那个人是这么说的——只要我待在这里，就会『把我变成妖怪』。」

「……那个人是谁？」

「……」

虽然我如此询问，他这次却没有回答。

原来他不是任何问题都愿意回答吗？想也知道，因为这孩子完全没有理由对我敞开心胸。反正都已经满身是泥，事到如今也不必在意衣服的事了。我坐到泥巴之中，以仰望身材矮小的米咲寻的姿势，重新开口：

「喂……有听到我说的话吗？」

「……」

「让人类变成妖怪。如果照常理来想，任何人都知道那是一件困难的事。应该说，那种事情真的办得到吗？该怎么做？虽然雪女和座敷童子的外表看起来和我们一样，体内的构造却完全不同。不是随口说一句『我要从今天开始变成雪女』就能成真。这你应该明白吧？」

「办得到。」

他不加多想便如此回答。

这多半是他因为信念受到否定才反射性说出的话，但总比沉默不语来得好。

「绝对办得到。那个人是这样告诉我的，所以……」

「因为有人这么说，所以就一定是对的吗？那我也可以告诉你，人类没办法变成妖怪。难道这样就能改变你的想法吗？你能接受吗？你说啊。」

「我一定会变成妖怪！因为我已经在这边等那个人了！」

「所以那人到底是……」

我才问到一半，就吞回正要说出口的话。

我皱起眉头。

「等等，你刚才为什么要说『已经』？」

「……」

「不是只要等到那个人就能变成妖怪，而是因为等待那个人才会变成妖怪。你刚才说的话就是这个意思吧？为什么？」

「因为……」

「难道……你已经见到对方了吗？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突然有种对周遭的黑暗变得更敏锐的错觉，还能感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某种类似恶意的存在……那东西就在附近吗？到底是谁？那人和米咲寻接触后到底做了什么？在此设置了某种机关的家伙的目标并非单纯的绑架。难道那是只要做好某种准备工作，之后就会自动达成目的机关？米咲寻应该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情况吧。

他就像是因为自己的好朋友被别人怒骂而感到愤慨一样，大声地向我如此喊叫：

「是『七人法师』！那个妖怪说要把我『变成他们的同伴』！」

他说什么……？

我感到一股比泥水还要冰冷的寒意窜上背脊。

七人法师。

唐伞和惑歌以前也曾经说过一件事。

那就是，有人在这一带看到本来应该是海上妖怪的七人法师。

只不过——

「混帐……那不是致命诱发体吗！而且还是无法与雪女和猫又相提并论，据说只要『一遇见就会杀掉人类』的最凶恶种族！」

全身包覆着强韧肌肉的野兽可怕吗？

拥有尖牙和利爪的野兽可怕吗？

答案当然是肯定。不过，妖怪的强悍与现存的动物根本无法相提并论。那些家伙之中最可怕的，就是拥有毫无道理可言的杀伤力的种族。

只要遇见就会死。

只要扯上关系就会死。

这种妖怪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致命诱发体。

……事情发展至此，我似乎终于看见事件的全貌了。

让米咲寻遇见七人法师。

这八成就是犯人的目的吧。

先利用「四行网」或「不在场证明饭店」之类的网站锁定目标，再用某种方法把七人法师放到目标附近。虽然如果只有这样，七人法师就只会随意行动并不断增加受害者，但在网路上「已经遇见目标」的七人法师却会依照自己的性质，像飞弹一样精准地锁定并前往米咲寻身边。这是只精确地杀害指定人物并伪装成自杀的暗杀「灵封」。

不过，虽然犯人如此大费周章，我却想不到犯人把米咲寻当成目标的理由。只是单纯进行测试吗？还是说，杀害米咲寻这件事本身才是犯人的主要目的？

「不是，才不是那样！七人法师说要把我变成他们的同伴，根本不是要伤害我！」

「……你知道七人法师是一种本体暧昧不明的妖怪吗？」

「那种事情我也知道。」

「那种妖怪总是以七人一组的溺死者的形式出现在人类面前。他们杀掉遇到的人类后，最早的一位溺死者就会消灭，然后被杀掉的家伙就会直接排到队伍的最尾端。不断重复这个过程的回圈结构本身就是七人法师这种看不见的妖怪。肉眼可以看见的溺死者就像是他的衣服和饰品，而那绝对不是什么同伴。」

虽然七人法师确实是性质最为恶劣的一种致命诱发体，但这妖怪本身并没有善恶之分。怀着恶意的是躲在看不见的远方，引诱七人法师遇见米咲寻的某人。

虽然米咲寻想要的东西似乎不是自已的死亡，但结果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想前往不一样的地方。

想成为不一样的自己。

在我眼里，犯人的行为就像是把这种任何人都曾有过的愿望蛮横地加以扭曲，修改成「以死亡逃避现实」的愿望。

「可是，他说过会把我变成妖怪……」

米咲寻仍然顽固地重复这句话。

「因为来到我身边的七人法师比较特别，可以把所有志愿者都变成妖怪，所以不需要在意七人这样的人数上限。谁也不需要消失，大家都能成为妖怪、成为同伴。」

成为妖怪。

成为和唐伞与提灯同样的存在。

这样一来，就永远不需要和感情深厚的「朋友」离别了。

在抱着这种愿望的米咲寻眼里，那个没有限制的七人法师应该是一个充满梦想的妖怪吧。可是如果这件事属实，那这个特别的七人法师难道不会毫无限制地累积溺死者，然后不断膨胀变成可怕的妖怪吗？

成为七人法师的一部分，或许确实能成为不同于普通人类的存在。

不过，那可以算是与唐伞和提灯对等的存在吗？

我觉得在海里自由游泳的鱼，和身体骨头都被压碎做成丸子的鱼浆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刻意隐瞒这些事情，只是逼迫对方接受选项，难道不会太不公平了吗，犯人先生啊？

「喂。」

「……」

「听我说，看着我。对了，我好像还没有问过你。虽然你一直说要变成妖怪，但你到底是为什么想变成妖怪啊？」

「……」

「你这次沉默不是因为抗拒，而是因为难为情吧？我能理解。」

「你凭什么……！」

「这么肯定是吗？」

我冷笑一声。

啊……该死……答案非常简单。因为「我也很难为情」啊！

「只要是住在智慧村里的孩子，总是会有几个在将来的梦想这种作文中，写说要成为妖怪的家伙……顺带一提，我是在小学第一次写作文时干了这档事。班上的同学全都发出爆笑，而且那作文还不知为何被做成挂轴，现在也挂在草顶大宅的茶室里。我每年都要因为这件事被座敷童子取笑两次。」

「……」

「所以我才会说『我能理解』。因为我也曾经和你一样，刚开始时都会觉得这种愿望很理所当然不是吗？就连被全班同学嘲笑时，我也不晓得这愿望有什么奇怪。不过，我后来还是发现了。人类不可能成为妖怪，我们的人生就是这样。」

不过，米咲寻并没有因此放弃。尽管觉得在别人面前说自己想成为妖怪是件丢脸的事，他也依然在心里默默怀抱着这样的愿望。但这样的愿望还是偶尔会被别人知道，于是有个笨蛋听见这个愿望，并想利用这点做些什么。

「寿命的差异让人无可奈何，那不是可以设法改变的事。独角仙比我们早死是很令人悲伤。不过，如果勉强让独角仙活一百年会发生什么事呢？虽然我没办法理解独角仙的心情，但那应该会是一件相当痛苦的事。说不定，就连它的『身体构造都会变得不再算是独角仙』了。」

与号称人生五十年那时代相比，人类的寿命已经延长许多。就算如此，人类的寿命还是绝对无法变得和妖怪一样长。

人类不应该想要变成妖怪。

不管妖怪与我们有多么亲近，我们依然是不一样的生物。

「为什么？」

米咲寻抛来一个小小的疑问。那是带有否定意味的问题。

这是他深陷于犯人计谋的证据吗？

还是他的这个愿望原本就如此强烈了？

「为什么你要放弃？你能肯定真的没办法变成妖怪吗？」

「因为没有必要。」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只有这一点，我可以立刻如此断言。

「……我们先做个假设吧。假设有个生了重病的孩子，而欠缺思虑的医生已经宣告他只剩下几个月可活。那这个孩子就不应该抱有想要交新朋友的愿望吗？」

「……这个……」

「绝对没有这回事。寿命的长短不会成为束缚人们的理由。就算只剩下一个星期的寿命，或是只剩下一天的寿命，人类也能尽全力活到最后一刻才对。不是吗？」

反过来说也是一样。

「就算妖怪的寿命非常非常长，只能活一百年的人类也不需要感到自卑。如果妖怪说不愿意和只有一百年寿命的人类作朋友，那也是那家伙的事。而且我也不屑和那样的烂家伙交朋友……你觉得总是待在你身旁的唐伞和提灯是那么傲慢的家伙吗？」

米咲寻使劲摇头。

那我就直接讲结论吧。

「……那就没问题了。你只要像平时一样，尽全力活过这一百年的人生就行了。不需要勉强自己舍弃现有的生命，利用七人法师的力量成为妖怪。我说的对吧？」

「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你担心就不要独自烦恼，试着找唐伞和提灯商量看看吧。只要不是个性别扭的座敷童子，应该都会好好回答你的问题。」

在这场大豪雨中，他们也一直在即将泛滥的防洪调节池找你。

如果告诉他们，你想用成为溺死者同伴的方法变成妖怪，他们说不定还会认真地责骂你。责骂这孩子这件事不是我的工作，应该由一直待在米咲寻身边的那些家伙来做才对。

既然如此——

「你不需要七人法师的力量。懂了吗？」

「……嗯。」

「那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叫唐伞和提灯过来。」

我隐约听见某种声音。

某种类似不好预感的东西爬上我的背脊。

如果米咲寻就这样回心转意，乖乖回家与唐伞小僧和提灯怪重逢，那就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了……但事情「绝对不会如此简单」。

因为遇见七人法师的人类，在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既不是因为有利爪和尖牙才可怕，也不是因为全身都是强韧的肌肉才强悍。

只要遇见就必死无疑。

根本连碰都不用碰到。

米咲寻说他遇见了拥有这种性质的致命诱发体。既然如此，米咲寻就一定会死，没有例外。

虽然不晓得会是三天后还是一个月后，但只要遇到了就绝对会死。七人法师就是这种妖怪。

不过，世上有一种东西叫作不幸中的大幸。

那个七人法师似乎有透过第三者的力量被组合进「灵封」里。

而且只能拉近七名溺死者的限制也解除，被改造成能够无限制地增加溺死者人数。

我不晓得米咲寻实际上是被指定为「第几个人」。

不过，若那七人法师的总人数已经与原本的状态不同，如果米咲寻不被算在最初的七人之中……那么只要破坏改造七人法师的灵封核心，让七人法师恢复到原本的状态，说不定就能让计算的人数重新归零。

也就是说——

或许能够取消已经被预订的米咲寻的死亡。

为了让米咲寻平安回家，健康地回到原本的世界，而不是在回到家后死去，就只能设法摆平七人法师这个元凶了。

反过来说——

为了拯救米咲寻而采取行动，就意味着必须和具有最为凶恶性质的七人法师正面对决。

只要遇见就会死。

没被碰到也会被杀。

幸好我还没遇见七人法师。因为「灵封」锁定的目标就只有米咲寻，所以我说不定可以就这样逃过一劫。相对的，如果要从「灵封」的危害中救出米咲寻，在过程中遇见七人法师的风险就会增加。既然已经明白这一点，我还要自寻死路吗？如果说我没有为此烦恼，那肯定是骗人的。我既不是生存在现代的卡片战斗阴阳师，也不是会施展灵异力量的驱魔师。

就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

在小说里出场的话，顶多也只能当个被害者。

如果珍惜自己的生命，现在就应该立刻逃跑。既然以米咲寻为核心的「七人法师」事件已经浮到台面上，那只要和这家伙保持距离，我就能安全地避开这个事件。

只不过……

「怎么了吗？」

「没事……」

我摇了摇头。

用那种方式逃过一劫是一件简单的事。不过，这是关系到人的生死的事件。如果用简单的方式了结这件事，那我将来八成会一直因为这个选择而后悔。

虽然这么说连我自己都很不好意思……如果我能面不改色地做出那种选择，那我根本不会在这种豪雨中跑到防洪调节池了。

「听好……你待在这里。我会把唐伞和提灯带来，七人法师也由我来想办法搞定。所以待在这里别跑，明白了吗？」

能解除七人这个限制的东西。

不被允许数到七的东西。

根据这样的条件，其实我已经能做出某种程度的推测了。设置在这块休耕田里的不自然的简陋小屋。放在里面的东西是只有六发子弹的玩具左轮手枪。因为打从一开始就只能装六发子弹，所以当然「没办法数到七」。就像是每次扣下扳机都会让装着六发子弹的转轮旋转一样，不断空转的七人法师也会一直吸收新的溺死者。

现在回想起来。

米咲寻就是在我碰到这个玩具手枪之后才叫住我。

或许……

米咲寻打从一开始就在这里，但我直到碰到「灵封」的零件之前都没发现这件事。难道米咲寻的「转变」已经进展到这种地步了吗？

「……」

把这把左轮手枪摆在这间简陋小屋里，肯定有某种意义。

如果别人想要擅自移动手枪，试图维持「灵封」的人当然会出手干扰。

而手段就是操纵受到支配的七人法师并施展其力量。

虽然那就代表着我的死，但留在这个地方的米咲寻应该就能远离危机。

不过，只有这样是没用的。

七人法师是海上的妖怪，会出现在被森林和山环绕的智慧村——纳骨村里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一定还有其他用来解决这个难题的机关。如果不破坏那个机关，七人法师就会一直待在这个村子里，然后发挥他的能力把我和米咲寻都杀掉。

「喂，你不是说你已经见到七人法师了吗？」

「嗯。」

「当时有没有东西掉在附近的地上？像是保温瓶或宝特瓶之类的……可以『装着海水』的密闭容器。」

「……我不记得了。」

米咲寻用想起某件事情般的语气缓缓说：

「不过，我在来这里之前，有先绕到秘密基地附近一趟。」

「那个防洪调节池？那里不是下雨后就完全被淹没了吗？」

「嗯。我想如果是那里，应该会掉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因为大家带了很多东西过去。还有类似钓具的东西，像是『用来装鱼的冰桶』之类的……」

「……原来如此……」

若想要隐藏某样东西，或是保护某样不想被人碰到的东西，那么把它放在那股暴力的洪流底下是最好的选择了。那可是因为豪雨而污浊不堪的泥水。别人根本看不见水底有什么东西，就算被人看见，跳进水里也等于是自杀。

不过，那八成就是七人法师的核心。

只要打开密闭的容器，把里面的海水倒掉，七人法师应该就会失去所有的力量。就像是海中最强的鲨鱼一旦上了岸，也会变得不再可怕一样。

没时间了。

米咲寻的「转变」，现在应该也还在进行中。

我必须在转变过程跨越某个界线之前，让七人法师把矛头指向我才行。

放在小屋里的银色玩具左轮手枪。

从我抓住那个东西开始，这场与「只要遇见就会死」的致命诱发体之间的搏命捉迷藏就正式展开了。

虽然我在途中就昏倒，但这里距离唐伞和提灯所在的防洪调节池，最远应该只有二到三百公尺左右。如果距离更长，那我应该早就溺死了。

虽然休耕田的周围被木板围住，只要仔细观察，就能找到一些木板裂开的地方。看来我可以从那里出去。

这样就备齐所有条件了。

虽然将这称呼为比赛实在是太过不合理，但若是不闯过这关，就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来吧。

做好觉悟了吗？

10

我抓住放在有如百叶箱般的简陋小屋里的玩具左轮手枪，然后全速奔跑。可是脚底下是吸水后变成泥泞的休耕田，让我没办法像平常一样奔跑。尽管如此，我还是设法找到包围休耕田的木板破掉的部位，抵达能够出去外面的地方了。

在这之后——

冷颤冷颤冷颤冷颤冷颤冷颤——！一股寒意突然窜上我的背脊。与其说是寒意，倒不如说是噪音。在神经上传递的肉体讯号明显出现错误，我感到体内的五脏六腑变得柔软且扭曲，在这片黑暗之中的视野也开始摇晃；呼吸也不顺畅，汗水流个不停。

「这是……像发烧……一样的症状吗……？」

可恶。

这地方明明已经很难跑步了啊！

看来这妖怪确实能让人在地面的积水里溺死。我从木板裂开的地方连滚带爬地冲到休耕田之外。山坡就在眼前。我沿着未铺装的农道奔跑。不，是我以为自己在奔跑才对。这区区二到三百公尺左右的距离一直没有缩短。如果我真的在奔跑，那应该早就超过目的地了。

我光是要摇摇晃晃地走路，就已经竭尽全力。

在这种身体状况下，光是没有倒在地上用爬的，或许就已经算不错了。

「啊……嘶……嘶嘶……」

喉咙特别痛苦。果然因为这是会产生溺死者的致命诱发体吗？我没胆量回头去看。虽然我不知道因为「灵封」而改变形体的七人法师长什么样子，还是能想像得到，只要正面直视那家伙就会「被吞噬」。

不管有没有回头去看，只要遇见就等于已经死了。

事到如今，谁还要再背负不必要的恐惧啊？

……话说回来，这里是哪里？我到底走多远了？我已经连方向都搞不清楚了。应该说，为什么连站在地上的感觉都会变得如此模糊？意识过于朦胧，不光是思考，就连情绪都开始变得迟钝。这该不会是代表我一直在同一个地方绕圏吧……？

就在这时，我看见路标了。

在黑暗中微微浮起的灯光。

那是现在也依然在防洪调节池周围飞舞的提灯怪发出的光。

「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听说你被吸进排水沟通道里面！」

我好不容易回到防洪调节池的外围后，提灯便夸张地大呼小叫。

但我可没时间陪她吵。

现在必须想办法翻遍这个大到不行的防洪调节池，找出装着海水的冰桶才行。

「呀啊！你……你想做什么？自杀吗！」

因为这样，我放掉身体的力量，用几乎是直接倒向前方的姿势再次跳进防洪调节池。

可是看这情况……我根本没有找东西的余力。

水深是一公尺左右。只要冷静一想，这不过是双脚还可以踩到地面的深度，但急促的水流却让我的腰和腿使不上力，硬是把我的头拖进水里。不要说是前往防洪调节池的其他地方，我甚至连想要调整身体的高度都办不到。

「真是的！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我才刚听见奇怪的声音，就有某样细长型的东西被丢到我眼前的水面上。

那是唐伞小僧。

「抓住我，我应该还能当成救生圈用！」

「谢……谢了……噗呃？等等，为什么会沉下去？」

「就算你问我呜喔呜呀——！」

这妖怪还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在泥水中载浮载沉的我的身体被冲往特定的方向。我看向那个地方后，倒抽了一口冷气。刚才把我吞进去的排水沟通道入口正张大嘴巴等着我。

如果又被吞进去一次，就再也没机会扭转局面了。

不是在出了通道的休耕田用尽气力，就是被卡在通道中溺死！

明明知道这一点，我却想不到能打破现状的具体对策。

再这样下去，我和米咲寻都会在无从反抗的情况下被致命诱发体吞噬！

但就在这时——

「……？」

我的脚碰到某种坚硬的东西。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既然水全都是流往同一个方向，那防洪调节池里的垃圾不就会全部聚集在那里了吗？

既然如此，我要找的冰桶当然也一样。

「提灯！呃咳……把这一带照亮！」

「咦？照……照亮什么……？」

「照就对了！」

我放弃抵抗水流，放开没办法当成救生圈使用的唐伞，然后闭气潜入泥水之中。耳边响起「啪沙」的声音，但也只有这样。现在是一片漆黑的晚上，而且池里全是泥水，所以完全无法期待水里的能见度。

尽管如此，我还是伸手找寻坚硬的物体，然后用双手拿到水面上。

第一个找到的东西是塑胶水桶。

第二个是坏掉的吸尘器。

第三个就是我要找的冰桶了。

「嘿嘿。」

或许是因为七人法师的攻击增强，感觉脑袋深处好像扭曲了一样。不过已经太迟了，我解开冰桶的环扣，然后一口气打开盖子。

我直接把里面的东西全倒进泥水中。

发出啪啦啪啦声音的是充满海潮味的透明液体。

这样就分出胜负了。

证据就是——

「……」

我重新环视周围——我已经有余力这么做。意识变清晰，如发烧般的那种症状也消失了。

然后——

我终于发现妖怪已经逼近到自己的正后方。七人法师——总是由七名溺死者组成的致命诱发体，其中不但有穿着泳衣的女性，还有穿着窄裙套装的女性，以及穿着礼服的少女。她们的手全都已经伸到距离我一公尺以内的地方了。

但这已经是她们的极限。

有无数根指头像是即将刺出的利刃般指着我，但全都已经停止不动，再也无法更接近我。

与其这么说——

倒不如说，行动能力本身受到了阻碍。

「……感觉就像是被丢到陆地上的鱼一样吗？」

我不屑地问。

但对方没有回答，也或许是无法回答吧。

「或许妖怪没办法用一般的方法杀死，但这种情况又会如何呢？是会在环境的压迫之下自然消灭吗？还是会持续品尝永远不会结束的痛苦呢？」

虽然只有一点点。

但我确实感到致命诱发体的群体脸上出现了一丝惧意。

「于是呢……」

说完，我从裤子的口袋里拿出钥匙圈。

那是因为我家的座敷童子喜欢利用网路购物乱买东西，才累积点数获赠的没用纪念品。

饰品的部分是乒乓球大小的透明球体，而且里面还「装着海水」。

「……我会先给你们避难的地方。要不然我也可以在『没有遇见你们』的前提下，把你们装进睡袋并运到海边。只不过，这必须在我和米咲寻的人身安全得到保障之后。明白了吗？」

11

……虽然能这样帅气地解决问题是件好事，但防洪调节池里的大量雨水全都流向排水沟，结果被冲走的我又再次被吸进通道（顺带一提，唐伞是把伞的部分撑开来让自己的身体卡在排水沟边缘）。于是不得不先在通道尽头的休耕田和米咲寻会合，然后再次回到防洪调节池。

唐伞和提灯一看到米咲寻的脸，便在黑暗中全速冲刺。

「喔……喔喔！吾主啊，你之前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没受伤吧？没有就好……！」

虽然我这里听不见他们对话的细节，看这情况应该没问题了吧。应该说，我本来就已经不担一心了。

因为这次事件就只是有人在背地里煽动不安，逼迫米咲寻以负面的方式长大而已。

「小忍。」

我听见呼喊声并回头一看，就看到撑着伞的巨乳座敷童子。我还以为她要让我进到伞下，她却皱起眉头往后退了一步。

「……别靠近我。总觉得你全身都是臭水沟的味道……」

「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算了，反正身体已经脏成这样，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在意雨水了。

「对了，那个人是叫北条吗？就是画妖怪画的那家伙，你知道那家伙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

我想也是。

冷静回想后，我才发现在零嘴店里「把弄玩具手枪」的人，还有「带着用来装画具的钓具箱和冰桶」的人都是那家伙……

就算现在找遍整个智慧村，我想也找不到那个叫作北条的家伙了。

他利用七人法师制作「灵封」的理由是什么？以米咲寻作为目标的理由又是什么？这些问题都已经无从得知了吗？

……我知道自己不是像叔叔那样的专业刑警，没办法彻底解决问题也很正常，但是……

「唉……先回家再说吧……」

「好啊。对了，小忍，我刚才有听到那些孩子们说的话……」

嗯嗯……！

「你……你这居家妖怪到底听到什么了？」

「就是会让人想要久违地拿茶室挂轴当笑柄的事啊。」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感到自己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装在钥匙圏里的七人法师根本不算什么！我的天敌果然就是这个巨乳座敷童子了！

「……命的长短不重要啊……」

座敷童子走在全身发抖的我身旁，面带微笑地念念有词：

「嗯，这个『答案』听起来还算不错。」

「嗯？」

第二卷 第二章 菱神舞@被改写的恶意

1

热死了。

都已经八月底了，天气就算再凉一些也无所谓吧。我明明已经穿着白色系的坦克背心加热裤这种极度暴露的服装，还是觉得很热。日光变得越来越强烈，就像是才正准备要使出全力一样。每当遇到这种天气就会觉得长发令人烦闷。虽然我已经把头发随便绑了起来，还是很想顺着冲动把它剪掉。

果然不能轻忽所谓的热岛效应。

话虽如此，我也算是个社会人士，没办法随便跑去北海道一带游玩。至于是什么样的「社会」人士，就随便各位想像吧。

在被柏油和水泥包围的大都市中，就算因为连日高温而出现海市蜃楼，也已经没有人会被吓到了。我用右手掌轻拍停在这个一片灰色的城镇的高架桥底下的大车。

问题来了。

说到露营车，我们通常会想到多大的车子呢？

我觉得会回答和大型观光巴士差不多大的人很少，但在我眼前的露营车就真的有这么巨大。……应该说，这是一辆把观光巴士的内装全部拆掉，再把生活所需要的设备全部塞进去的露营车才对。

「午安啊，舞小姐。好久不见，进来吧。」

以气压驱动的车身前方自动门打开后，坐在驾驶座的矮小男子就探头叫我进去。他竟然穿着短袖T恤加五分裤这样的家居服！不过我觉得在因为太阳能板与巨大电池带来的恩惠而二十四小时开着冷气的车内，只穿着这身衣服应该会觉得很冷。

我踩过三四阶左右的阶梯踏进车内，然后环视周围。

床铺、桌子、沙发、冰箱、微波炉、电视……啊啊，就连瓦斯炉、烤箱和便携式浴室都有。一段时间不见，这里的家具又增加了。为什么露营车里还要有洗衣机和烘干机啊？

「竟然为了这辆车子花掉三千万，你这个人实在是疯了。」

「舞小姐，你还不知道吗？小行星要来啦，听说它很快就要抵达最接近地球的位置了。如果把你当成是地球，那这颗小行星就会从你的鼻尖飞过啊。如果真的想要从这场浩劫中残存下来，光是准备存粮和手电筒绝对不够。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当然得花上这些钱啊。」

……虽然他说得没错，但如果以地球和小行星的规模来看，就算双方的距离近到像是掠过鼻尖，那距离也比从日本到巴西还要远不是吗？

矮小男子张大鼻孔说：

「最重要的果然还是食物。我在下面的货物区里加装紫外线灯光和水循环装置，建造了一个嫩叶工厂，那真是太棒了！只要一个星期就能采到足足一整个汽油桶的嫩叶。这样一来就绝对不怕饿死了。这是一百年都不愁没饭吃的系统啊。」

「只有兔子才能靠着吃嫩叶存活吧？」

「你也这么想是吗？可是你错了。因为我还有养鸡，它们每天都会生蛋，所以不会缺乏动物性蛋白质，而且连肉都吃得到。只要不毫无节制地狂吃鸡肉，就算只把一成鸡蛋拿去孵成小鸡也完全没问题！厉害吧？喂，这个系统是不是很厉害啊？」

这家伙真烦。

不过，虽然这家伙缺乏社交能力到这种地步，却也和我一样不依靠组织的力量独自活到现在，而这也是他「工作」的本领相当可靠的证明。

我为了转换话题而开口：

「喂，筹备专家。」

「舞小姐，有事吗？」

「我想要钱。把你身上所有的钱都给我，不然就帮我介绍工作。」

不熟知内情的人都称呼我为「百鬼夜行里的送葬的龙姬」，不过就如我刚才说的，是个无所属的特务。虽然百鬼夜行是夸称日本在这块领域中规模最大的了不起组织，也是我的忠实客户，但我并非只接受他们的委托。

……我是不讨厌在那组织担任领袖的大小姐，可是若没有偶尔接受其他组织的委托保持平衡，就有可能被卷入组织之间的纠纷。

宣告自己的中立身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筹备专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面不改色地如此回答：

「这样啊，那我有一份不错的工作……你觉得现在去京都观光如何呢？」

「京都？」

「没错没错。就是明明是个人口超过百万的大都市，却彻底进行环境整顿，让人类与妖怪共存的少数大都市圈——京都。我有一份委托，是要请人去修理在那里暗中活跃的蠢蛋们。」

嗯……

就像筹备专家说的那样，京都这个城市在日本——甚至是全世界中都算是个特殊的地方。可是……因为那里太过重视传统，所以也有着无法完全应付新型事件和社会问题的缺点。

妖怪和人类的数量都很多的地方。

也就是说，与妖怪有关的「灵封」的受害者也很多。

「算了，这不重要。那蠢蛋叫什么名字？」

「恶鬼罗刹。」

「……四位数等级的组织吗？如果要我一个人杀光他们，这人数是不是太多了点？」

「利用从内部挑起自相残杀的方式，消灭掉人数多达三倍的因果报应的龙姬大人，竟然会说这种话？」

筹备专家一脸奸笑地说：

「而且就算没有歼灭对方也行。拜恶鬼罗刹不断拓展业务范围所赐，他们招来了许多人的怨恨。你只需要随手摧毁作为他们收入来源的团队，之后自然会有其他组织将其铲平。」

「那个团队就在京都吗？」

「他们似乎正着手进行某个庞大的计划。在人口超过百万的都市之中做那种事，就表示他们根本不管人命和道德的问题了。恶鬼罗刹的首脑团队很快就会为了视察而聚集在那里，如果想消灭他们，就要趁这个机会。」

「他们也赌上整个组织的未来了吗？」

「差不多就是这样。只要摧毁首脑团队或计划的其中一方就算是完成委托。当然，双方都摧毁就能得到特别奖金。这样你觉得如何？」

「听起来很不错啊。你应该已经确认过委托人的付款能力了吧？」

「当然。因为如果我没有确认，你们就会擅自查出委托人的身分啊。」

「那就这样吧。」

「不过……」

筹备专家稍微停顿后才说：

「我还是要先告诉你，这件委托似乎是一场先抢先赢的争夺战。我是在调查委托人的付款能力时发现这件事。他们似乎还把同样的委托分派给除了我之外的许多仲介。如果没有第一个完成委托，他们说不定就不会支付报酬了。」

「那样说不过去吧。」

「所以啦，既然这样，你就放手去做吧。就算你发飙后夜袭委托人的豪宅，还是打破金库大门都与我无关。」

「原来如此……」

我稍微想了一下后才说：

「那只要我在京都遇见同行，就把他们一个个杀掉吧。既然在战场上相遇，那我也没有理由放对方一条生路。」

「……哎呀，这种时候，我就觉得自己是你的同伴真是太好了。」

哦？

我什么时候说过是你的同伴了？

「那么我先走了，别期待我会带伴手礼回来。」

我轻轻挥手，然后走向彻底改装成世纪末露营车的观光巴士的出口。

就在这时，筹备专家再次向我问道：

「你想要的东西就只有委托吗？如果有需要的话，我还能帮你准备佛具和法器喔。」

「我不喜欢那种东西，但这或许是因为我在『皮肤上花了比这辆巴士还要多的钱』吧。」

「这样啊，真可惜。我这里有现货可以买呢，像是阵内酒厂的神酒之类的。这原本是预定要供奉在伊势神宫的东西喔。因为还没被神明碰过，所以有很多种用途。」

「那不是应该拿来当作武器，而是应该用来品尝的东西才对。」

2

因为这样，我搭乘新干线前往京都。虽然磁浮列车就行驶在新干线的旁边，但我可不想被卷入开通人潮之中。从事地下工作的人，还是比较适合利用方便且人少的交通机关。投宿地点是位于祇园的中型旅馆。

……但是在从ZR京都车站转搭地下铁之前，我还必须先做一件事。

「亲爱的小胫擦☆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咿咿——！跟……跟踪已经被发现了吗？啊，不对……那个！」

这个全身抖个不停，状似小型犬的妖怪就是胫擦。

虽然他是一种顶多只能在别人脚边磨蹭的可爱妖怪，也算是百鬼夜行这个组织的正规成员。……事情就是这样。

「跟我过来吧，接着还要换车呢。等到了地下铁，我们再继续说。」

「那……那个……你不生气吗？」

「你今晚准备受死吧，我要和你大洗鸳鸯浴。」

我们搭乘地下铁列车前往祇园。

我在车内向胫擦确认现况。

「我可以把百鬼夜行的成员跟踪我这件事，解读成这个委托和你们有关吗？」

「呜……」

「虽然恶鬼罗刹很碍眼，却没有消灭他们的大义名分。如果在这种情况下采取强硬的手段，也只会被对方先制攻击或纠弹，让百鬼夜行陷入麻烦。所以你们才会向无所属的仲介发出委托，以百鬼夜行不直接动手的形式打击恶鬼罗刹。」

可是啊……

我背靠着车厢的门说：

「……我记得百鬼夜行的大小姐首领，不是很讨厌这种做法吗？无疑无罚，如果没有可以制裁恶人的证据就想办法找出来。尽管如此，如果有不得不打倒的邪恶，就算自己会陷入不利的局面也要负起责任，光明正大地与恶人一战。她应该喜欢这种不成熟小鬼最爱的干净手段才对。这么说来，到底是哪个笨蛋自称是百鬼夜行的代表人呢？我想大概是自以为是摄政官或辅导人的某位亲信吧。」

「啊哇哇哇哇哇。」胫擦惊慌得手足无措。

算了，就算责问身为组织一员的白领犬型妖怪也无济于事。

……看来之后还必须另外对那个只愿意给第一个完成委托的人报酬，刻意让自由业者们彼此竞争并互相残杀的笨蛋加以「制裁」才行。

列车在我们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抵达祇园的地下铁车站。

我和胫擦两人（？）一起下车来到地下铁的月台，通过自动剪票机，爬上楼梯走到街上。

「哇，这里还真是充满京都的风情呢。」

虽然ZR京都车站所在的行政区到处都是现代大楼，但距离那里稍远的圆环状市区却完全被隔离在时代的潮流之外。建筑物的高度和颜色都有限制，街道上只有旧式的木造建筑物。道路也没有经过铺装，除了主要干线之外的道路都禁止汽机车通行。骑着马的警察和载着观光客的人力车也不少见。

「真不愧是时代剧的三大外景地之一，而且和服出租店的生意似乎也相当兴隆。」

「森林也很多呢，到处都听得见树叶摩擦的声音。」

这里明明就是百万人口级的大都市，但只要稍微离开道路就能走进满是竹子和枫树的森林，这就是京都。这个彻底整顿过的环境中，甚至还有妖怪在徘徊。由此可以看出观光收入在整体收入中占了多大的份量。

「可是，为什么枫树和银杏的叶子已经变色了？现在明明就是八月底的大热天啊。」

「染满红黄绿三色的街道。观光手册上的京都不就是这样吗？所以才要对环境动各种手脚啊。例如使用让树木搞错叶子变色的季节的技术。」

我们走进用伪名事先预约的旅馆，被服务人员带到房间。检查过有没有针孔摄影机和窃听器后，我便动手准备一些工作工具。

「差不多该去修理恶鬼罗刹了。」

「我记得委托内容是阻止恶鬼罗刹的重要计划或暗杀前来视察的首脑团队，你要选择哪一边呢？」

「只能先观察情况再决定了。当然是轻松的那一边比较好。」

我一边轻抚端坐在座垫上的胫擦背部一边说：

「呐，胫擦，你认为恶鬼罗刹打算在京都做什么？」

「咦？既然专程来到京都，那当然是做只能在京都做的事吧？京都可说是与妖怪有关的事件的『发源地』。这里甚至与百鬼夜行的成立有关。观光手册上也说这个城镇是依照风水设计。也就是说，如果不依照风水整顿环境，就会『跑出』多到让人头痛的妖怪不是吗？既然这样……」

「啊哈哈哈。」

我做作地笑了几声后说：

「答错了。」

「咦？可是……」

「我说啊，胫擦……跑来京都做只能在京都做的事？如果是那种计划，不是马上就会被人发现是阴谋了吗？那就和在国会议事堂前面裸奔一样是自找死路。虽然我不晓得恶鬼罗刹有什么企图，但他们肯定是在进行足以被百鬼夜行盯上的庞大计划。他们为此赌上整个组织的未来，连首脑团队都前来视察了。也就是说，他们无论如何都不想让计划失败。你觉得这个计划会让人轻易看穿吗？」

「那……那恶鬼罗刹为什么会特地跑来京都？」

「反过来想吧。京都是有着超过百万的人口，同时又聚集了无数妖怪的罕见城市。就算是发生在其他地方会引人瞩目的奇怪现象，在这里出现却不会显得奇怪。这好像叫作藏木于林是吧？我想恶鬼罗刹推动的计划，应该和京都这块土地没有太大关系。」

所以如果期待接下来会有逐一游览京都观光胜地，大口品尝美味乡土料理，一边提供泡温泉这种服务性质的入浴场景，一边抱着观光的心情解开事件谜题这样的愉快发展，那最好还是趁早打消吧。

哎呀。

如果我这个人能公私不分到这种地步，那倒是很不错呢。

「呜……那你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吗？」

「谁知道。因为这计划复杂到让人无法一眼看出全貌，所以没有实际潜入调查就什么都不知道。」

我用随便的语气表示否定。

「因为这样，不管是到处乱晃还是做什么都好，必须想个办法抓住恶鬼罗刹成员的马脚。对了，你对这个计划了解到什么地步？」

「其……其实我并不是负责调查的人。我的任务是监视各个无所属的特务，看看他们有没有做出超过百鬼夜行预期的行为，如果有必要就联络战斗人员。」

我想也是。

……不过，现在的京都聚集了许多以恶鬼罗刹为主的危险分子。情况已经变得连妖怪没办法用一般方法杀死这样的常识，在这里都不管用了。但胫擦知道这样的风险吗？

老实说，如果我没有先叫住他，这家伙平安回到百鬼夜行的机率应该会减低很多吧。

「那……那你要先从追查在京都的恶鬼罗刹底层人员开始下手吗？具体来说，你要采取什么样的第一步呢？」

「我想想……」

我转动脖子，让骨头喀叽作响后说：

「那就先从杀光和我抢夺委托的同行开始吧。」

3

胫擦浑身发抖。

我毫不在意地将婴儿般大的石块，朝向脖子挂着相机的男子头部挥下。话说回来……没想到我光是装出「只有专家知道的可疑举动」就引来这么多人。

「好，这样就解决七个了。假装是大石头从石墙上掉下来的伪装工作也还算可以。哎呀，我干得真漂亮。果然还是只有挥汗工作，才能让人散发光芒呢。」

完成所有伪装工作后，我拿出可怜的受害者的手机，将里面的个人资料传送出来。不过，如果他身处的状况和我一样，那应该也还没取得重要情报。而且稍微谨慎一些的家伙，根本不会把私人情报带进工作场所。

把已经没用的手机塞回尸体口袋后，还在发抖的胫擦小声开口问：

「为……为什么你不邀请这些人，一起合力打倒邪恶的黑幕呢……？」

「那是因为我们所有人都是彼此的敌人啊。」

再说，我从未见过无庸置疑的纯粹邪恶的坏人。

尽管如此，我们这种人还是会选择痛下杀手。

「现在的情况是，我都已经摸不清恶鬼罗刹的底细，还要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同行从背后捅一刀。在开始工作之前，果然还是必须先做好准备。」

虽然可以的话，我想将他们杀个精光，但我也不晓得敌人的确切人数。既然已经稍微减少敌人的数量，那也差不多该去找恶鬼罗刹这个主要目标了。

「那……那个……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胫擦抬头仰望我的脸说：

「京都和其他智慧村不同，规模压倒性地大多了。比起找出潜伏于小村子的组织，想要找出恶鬼罗刹留下的蛛丝马迹肯定更难……」

「简单啦。总之先想办法弄到寻找恶鬼罗刹的线索吧。」

「……？」

我为了说悄悄话而蹲下来单手抱起胫擦。

然后在他耳边说：

「……不管地方的规模大小，第一步都是先收集这一带的手机通话内容和邮件。毕竟通讯技术本身并没有那么复杂。」

「是……是这样啊……可是，那些人不是都会把自己的通讯加密吗？」

「是啊。可是，你觉得一般打电话和传邮件的那些人会使用高难度的密码吗？反过来想，用加密方式通讯的家伙肯定有问题。只要从这一点下去追查，想找到恶鬼罗刹并不困难。」

话虽如此。我稍微停顿后说：

「但使用加密软体的恶鬼罗刹也明白这一点，所以这一带应该会有很多加密过的假资料。就是像一般诈骗和垃圾邮件那样，用程式大量发送必须花上好几个钟头解密却没有内容的资料，并透过位于市内的几个伺服器不断传来传去。」

「那该如何区别假资料和真正的资料呢？」

「用双腿去找啊。」

我把手伸进肩上背着的粉红色手提包，而不是旅行包。

胫擦可能以为我会拿出手枪，全身猛然抖动了一下，但是——

「咦？摄影机？」

「不是只凭这个就能找出混进人群里的恶鬼罗刹喔。」

我按下摄影机的按钮，切换到录影模式并说：

「不过，准备了伪名和假身分的人也会准备新的驾照，而驾照上都有IC晶片。就是像电车的自动剪票机那样，只要摆在机械上，就会释出情报的那种IC晶片。」

耐着性子对还不太了解其中原理的胫擦说明的我，实在是太可爱了。

「如果稍为加强便利商店收银台旁边的读卡机的读取能力，就能够彻底调查这一带的卡片里的资料了。我的手提包里就放着强化读卡机。」

「嗯，嗯……」

「倘若我接近目标，就会读取到他驾照里的IC晶片资料对吧？用违法手段改写资料的IC晶片会在程式码中留下不少痕迹。如果有人待在有传递加密资料的地方，而且还带着可疑的驾照，就表示那家伙相当可疑……不过，恶鬼罗刹以外的组织成员也可能潜伏在这一带，如果发现目标，也还得进行跟踪调查才行。」

「能……能够这么精准地找出目标吗？」

「强化读卡机的IC晶片读取范围是一公尺以内。如果再依照读取到资料的时间调查摄影机拍到的影片，找出目标在影片中出现的位置，就算影片里都是人，也应该可以把目标缩减到十个人左右。再来只要调查这些人就行了。看看谁是变装过的人。」

简单来说，就是同时利用摄影机和强化读卡机，找出从事地下工作的人的意思。

因为这样，我们在京都的街道上闲晃。

我们花了超过三个小时的时间，从祇园走过河原町和四条大道，最后来到桂离宫附近。

……哈哈，不管走到哪里都是观光客呢。

话说回来，为什么外国人会这么喜欢武士的装扮呢？如果日本人到欧洲被当地人要求扮成王子，应该都会拒绝才对吧。

收集资料到某种程度后，我便赶紧搭乘地下铁回到旅馆。

为了保险起见，我每次回来时都会检查房里有没有窃听器，然后才开始仔细比对摄影机拍下的影片，和从擦身而过的人身上读取到的晶片卡资料。

「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可疑人物还真是不少。」

「这……这些人全都是恶鬼罗刹吗？」

「他们驾照的IC晶片资料上都留有特殊的痕迹。具有这种共通模式的家伙大概都属于同一个组织。这种，这种，这种，大致上有这四种模式吧。」

「……京都果然是个妖怪城呢。」

「是呀，而且聚集在此的地下组织也超级多。」

「要怎么从这些人里面找出恶鬼罗刹呢？」

「只好把这四种模式的组织全都调查一遍了。好了，这是从那些地下工作者身边经过的加密通讯资料，只要解析这些资料……看！解开了！」

「为……为什么会这么简单啊？」

「如果每通电话和每封邮件都要花上好几个小时破解，那工作不就不用做了吗？就算刚开始时使用的防护很坚固，但现场的工作人员也会为了更方便解读资料而不断进行改良，让防护变得越来越简略。」

一般来说，这种简略化的加密资料都会藉由加入圆周率这种永远解不开的数学公式陷阱来提高防御力……虽然我不晓得那些家伙的实力如何，但盘踞在京都的每个组织在资讯这方面似乎都不够高竿呢。

我继续筛选破解后的资料。

「第一种模式是恶劣的暗杀集团，第二种模式是买卖武器的『大型犯罪组织』，第三种模式是想被带往桃源乡的浦岛集团。这些家伙都不是恶鬼罗刹。」

「这么说来，是第四种模式吗？」

「没错，那就是恶鬼罗刹。」

我重新检查被摄影机拍到的人的脸，然后和从驾照上读取到的伪名和大头照进行比对。再来是确认旅馆的住宿资料，找出使用那个伪名登记的房间。

然后只要在旅馆的固定线路和附近的Wi-Fi路由器布网，自然就能不断收集到恶鬼罗刹的加密通讯资料了。

因为这样，所以我到外面跑了一趟。当我完成工作，回到自己房间后就立刻看到成果了。

「哈哈，总算到手了。」

「已经找到恶鬼罗刹的根据地和计划细节的相关资料了吗？」

「还没拿到那么深入的资料。因为这些家伙只是承包业者，说不定恶鬼罗刹根本没告诉他们计划的核心部分。」

我随口回答，然后统整从多笔通话和邮件中取得的片段情报。

「他们似乎在暗中监视一位名叫饴村流的女孩。这家伙肯定和恶鬼罗刹的计划有关。」

「知道饴村流这位女孩的详细情报吗？」

「我正在找。」

因为太过简单，所以我差点忍不住哼起歌来。

「住在京都，十一岁，性别是女性。就读于当地的小学，成绩中上。每周三都要去学小提琴，周一和周五则是舞蹈。没有重大疾病病史。有轻微的皮肤过敏症状，害怕尘螨。已接种本年度的流感疫苗。右边的臼齿有用来治疗蛀牙的填充物。父亲是家庭主夫，母亲是中小企业集合体的会长秘书。个性内向怕生但好奇心旺盛，交朋友之前，要先想清楚能否和对方好好相处喔。」

「是……是要怎样才能调查到这种地步啊？」

「住民票、电子病历和成绩表都已经云端化了。只要有点技术，就能像半夜上网一样轻松收集到这些资料。」

反过来说，像零用钱的金额这种与网路无关的资料就无从调查了。

「然后她的父母还送给爱女一只附有蜂鸣器功能的儿童手机……GPS这东西实在是好坏参半呢。如果手机的识别讯号被窃取，就连像我这样的地下工作者也能掌握到位置资料喔。」

「……天啊……」

「那我们就先去和可能与计划核心有关的饴村流小妹妹交朋友吧。」

我们离开旅馆，前往有如名为日本的主题乐园般的街道。

我们走在满是穿着和服和忍者装束的显眼外国人的未铺装时代剧大道上，然后遵从可以在拍片时拔掉的交通号志灯的指示，自然地漫步着。

「可是，饴村流这孩子为什么会被地下工作者盯上呢？」

「我们就是要去调查这件事吧。不过，符合『只有小孩子能看见的妖怪』这个条件的对象倒是有不少。这次或许是和这方面有关的事件呢。」

……虽然以计划的核心来说，恶鬼罗刹没有绑走饴村流这一点有些不太自然……

「那个……我们该如何接近她呢？对方是小孩子吧？我觉得像我们这样的大人，只会让她提高戒心……」

「关于这点我已经有对策了……不过，以胫擦你这种外表，应该光是在那附近随便跑一圈，就能引来一堆小朋友吧？」

「请不要开我玩笑！你怎么可以对我这个绅士说这种话！」

在我们说着这些话时，就来到了距离目标饴村流只有五十公尺的地方。地点就在与时代剧大道格格不入的儿童公圜中……刚才的交通号志灯也是，虽然京都这地方很重视景观，却似乎没办法连这些东西都舍弃呢。

就在我踏进那公圔一步时——

一阵冷颤……

背脊突然窜上某种讨厌的感觉。这感觉好像有些不妙……这是任何人都会有的不好的预感，但感觉到不好的预感时，通常就已经来不及避开危险了。

「咦？怎么了吗？」

「……原来如此。」

不知道重要情报的胫擦，应该搞不清楚状况吧。

公圜里有三四个孩子聚集在附有屋顶的长椅附近。他们不是在玩游乐器材，而是玩携带型游戏机。我不认为现在的小鬼会喜欢在没有冷气的大热天底下玩耍，这些孩子八成是为了躲避叫他们不要一直打电动的父母亲，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聚集在这里吧。

而其中……

并没有我要找的饴村流这位女孩。

可是儿童手机的GPS讯号确实显示她在这个公圜里。

也就是说——

「糟糕……！难道有人对讯号的识别编号动了手脚……！」

我连环视周围的时间都没有。

咯咚！

凌厉的踢腿突然击中我的侧腹。

呃……啊！

比起造成伤害，这一击的目的更像是要对横膈膜造成负担以阻止对手叫出声音，顺便把人踢进附近的草丛中。某人迅速扑到滚倒在暗处中的我身上。

我想也不想就将手伸向长靴。

拔出附有灭音器的小型手枪。

可恶，当我握住这把手枪时，就已经输了八成啊！

如我所料，在手枪瞄准对方之前，袭击者的手就往上一挥。他手上拿着某种细长的东西。如果那只是小刀之类的东西，我应该会忍不住笑出来，但看来并不是。被食指和中指夹住的那东西是……符咒吗！

「……唔！」

我还来不及瞄准就扣下扳机。我暗自希望能击中对方身体的某处，但连开三枪却一枪都没中。在被对方压倒在地的这种近距离下，我的手却因为颤抖而无法瞄准目标。

我感到体内被某种东西不断侵蚀。

这是……病魔吗？

竟然是「病魔」！

「我还在想，你这家伙在百鬼夜行的政变事件后躲去哪里，没想到竟然在这种呜呃……！」

我还来不及抱怨，嘴里就涌出了红黑色的鲜血。

糟糕。死病开始蔓延到全身了！

说起来，这家伙原本就是我的天敌，正面对决我绝对赢不了。因为在建构法术的过程中，最麻烦的一点就是「不能让身上的伤害过于扩大」……而他就是专门以此方式对付别人的战斗狂。可是另一方面，这家伙是在把我踢倒到草丛里后才发动攻击。也就是说，他应该不喜欢太过显眼的行动才对。

既然如此——

我使劲握住附有灭音器的小型手枪，只是就算把手枪对准袭击者也没用。于是我保持仰躺的姿势将手伸向侧面，把手摆在地面上避免抖动，用这种姿势看向准心并勉强锁定目标。

我朝向不知所措地看着我的胫擦的额头——

扣下了扳机。

「呀啊！咿……咿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脸部挨了一枪的胫擦倒在地上打滚。

虽然发出比警车警笛还要响亮的惨叫声，但他真不愧是妖怪，看上去连一滴血都没流。

「……啧。」

袭击者第一次发出声音。

病魔开始从我体内撤退。像是被榨取出来般的吐血也停止了。

我用软弱无力的手抓住迅速离开，并准备逃跑的袭击者的手。

虽然正面对决也打不赢，但如果在这里让他逃掉，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来袭击。

既然如此，就应该在这里解决他……用「互殴之外」的方式。

刚才在玩游戏机的孩子们现在正全都靠向胫擦。

「怎么了？怎么了？」

「它没事吧？被画上眉毛了吗？」

「这家伙好像不是狗，是妖怪耶。」

被人看见工作过程，就必须杀掉对方。

胫擦似乎明白地下工作的这条规矩，于是眼里含着泪水，朝着与我们相反的方向跑走，为我们引开孩子们的注意。

我趁这时向袭击者攀谈。

他就是在前百鬼夜行正规成员中，拥有格外强大实力的「五手指」的其中一人——

被称为病魔使役者的男人。

「……呜……咳呵……是你对GPS识别讯号动手脚的吗？」

「问了又如何？」

太好了。

如果他二话不说就下杀手，那么一切就到此为止。真是太好了。

对方应该也在猜测我有什么盘算吧。

该怎么说呢……没被黑色「病魔」包围的这家伙，穿着有如SWAT般的黑色系战斗服，而取代无数弹匣塞在战斗服上的是整叠的符咒……就算他穿成这样走在满是相机的京都大街上，却不会有人觉得奇怪。难道因为这里是观光地，所以别人都以为这是角色扮演的服装了吗？

他身上满是肌肉，还有一头感觉起来是因为好洗才留的短发。与体格和发型给人的印象相反，脸孔相当阴沉。那长相感觉起来，就像是他自己也受到病魔的袭击一样。

「你就是用这种方法设下陷阱，狩猎想要找上饴村流的人。你现在隶属于哪个组织？百鬼夜行？还是恶鬼罗刹？」

「无所属。」

「也就是说，你是明知这是百鬼夜行的委托，还参加这场闹剧的同行吗？」

说起来，这家伙之所以协助引发政变的反叛分子，也是为了百鬼夜行这个组织着想。虽然政变失败，但他之后应该也是为了组织在行动吧。

真是的。

亏他还说过「我是合理主义者，不为感情所动」这种话。

话虽如此，我不认为做了那些事的病魔使役者能轻易回到组织里。

所以他才会以无所属的身分接受委托，间接听从百鬼夜行的命令吗？

……这家伙不但擅长以正面突破的方式造成大规模破坏，还对组织展现出彻底的忠义心，是把自己当成武士了吗？看来贯彻落魄武士之道的这家伙，果然还是和性质近似忍者的我合不来。

「那你的敌人就是恶鬼罗刹对吧？既然如此，不就没有和我互相残杀的理由了吗？」

「我也没有理由放过你。」

「算了吧。处理尸体还挺麻烦的喔。虽然你之前可能都能轻易搞定，但那是因为那些孩子们都专注于自己的兴趣与玩乐，而没有注意到周遭的状况对吧？拜胫擦所赐，那些孩子们已经全部闹成一团，你真的有办法在不被他们发现的情况下搬走尸体吗？不被那些被你卷入这种危险事件的无辜孩子们发现……」

我听到他咂舌了一声。

……这家伙果然是在正道上笔直前进的武士型人物。

如果是我，就会不顾后果杀掉敌人。

「既然你像这样布网狩猎，就表示你不是想透过饴村流，而是试着透过在她身旁鬼鬼祟祟的恶鬼罗刹特务来追查他们的根据地吗？」

「……我这副模样接近小孩子，只会演变成刑事案件。」

原来如此。

他也知道自己那张脸很可怕啊。

毕竟他是个只要是为了任务，不管是千人还是万人都照杀不误的纯粹战斗狂嘛。他为此彻底舍弃了无谓的情感和温和的心。不要说是小孩子，就连「大型犯罪组织」的士兵应该也无法直视他的眼睛吧。

「但你却没能得到有用的情报，所以只好继续布网狩猎。看来如果要接近恶鬼罗刹的计划真相，果然还是只能与位于计划核心的饴村流接触。」

「意思是，你有办法搞定这个问题？」

「我可是这方面的专家喔。等着瞧吧，而且我也不想欠你人情。我会和你分享一次情报，作为你这次放我一马的回礼。」

我用手机机身反射阳光打暗号给胫擦，然后便离开儿童公园。

虽然和病魔使役者走在一起实在很引人瞩目，但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在路边的名产店买了一顶牛仔帽，然后把它戴在头上。

「……你在做什么？」

「笨蛋，这就是所谓的『戴帽人』啊。监视摄影机大多是从上往下拍，只要像这样戴着帽缘宽广的帽子，至少可以避免脸被摄影机拍到。」

对于病魔使役者来说，只不过是张纸的符咒不会违反枪炮刀械管制法，所以也不用害怕制服警察的盘检，而且总是直接杀进对方老巢的武士先生也没有「躲藏」这样的概念！可是这个状况，对于我这种侦查和破坏工作的专家来说可是很要命的啊！

就在这时，在人潮脚底下钻来钻去的胫擦过来与我们会合了。

……啊，从他能笔直朝这里前进这点看来，我们果然很显眼啊（泣）。

「太……太过分了！突然就用实弹射别人的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啊！汪汪！」

「别人的头……你不是狗吗？应该说，你不是犬型妖怪吗？」

「这是你应该先说的话吗！」

「对不起啦。我会在混浴的时候听你慢慢抱怨的。」

「千万不要啊！等等，你完全没有反省的意思对吧？对了，你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菱神舞升级了！病魔使役者用想加入队伍的表情看着这里！」

「咦？我记得他是逃亡者吧？他已经跟组织和好了吗？」

胫擦才刚用惊讶的表情说出这句话，病魔使役者就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犬型妖怪马上缩着身体发起抖来。

「喂，住手啦，别吓唬这么可爱的妖怪嘛。」

「你可是直接开枪打我的头耶！」

「来谈正事吧。」

病魔使役者一脸无聊地说：

「如果要查出恶鬼罗刹的计划，就必须接近身为一般人的饴村流。但对方是就连只相差一岁的不同学年的人都会视为异物的未成年人。戒心相当强。我们该如何接近她？」

「有几个条件要先克服。别急，你就放轻松在旁边看专家大显身手吧。」

4

无论装出多么和蔼可亲的笑容，或是发出温厚和蔼的声音，只要在路上向单独行动的小孩子搭话，都一定会引起对方的戒心。想要在这种状态下拉近与对方之间的距离，肯定会失败。可是反过来说——

只要趁着对方不是独自行动时搭话，这道戒心之墙就会失去作用。而且当对方不是和朋友这种对等的人在一起，而是和父母或老师这种比自己强大的人在一起时更是如此。

因为这样——

我使用正确的GPS讯号，得到头上戴着大型蝴蝶结发夹，穿着波浪裙且备受父母溺爱的饴村流小妹妹的位置资料。接着，看准她在有如相连长屋般的自家门前开始和正在洒水，身为家庭主夫的父亲（……难道他看了经济类的杂学节目吗？）闲聊的时机，遥控启动儿童手机的防犯蜂鸣器功能。

蜂鸣器发出尖锐的声响，但程式的权限握在我手上，所以没办法用手动操纵的方式让蜂鸣器停下来。

「哇！咦？那个……爸爸……这个……」

「借我一下，小流。奇怪……我记得把绳子上的停止装置按回去，就会停下来了啊……」

很好很好。

等到手机差不多开始造成附近邻居的困扰，而他们也为此感到头痛后，我便展开行动。

我从距离被水淋湿的地面稍远的地方，向这对危机管理意识低落的悠哉父女搭话。

「哎呀，怎么了吗？蜂鸣器好像在叫，你们是遇上小偷了吗？是不是应该报警比较好呢？」

「啊……不……不是这样的。这孩子好像不小心拉到绳子，蜂鸣器又停不下来……」

「操纵这种机器对大叔来说会不会太难了？可以稍微借我一下吗？」

我站在远处伸出手，让饴村流的父亲走过来把儿童手机交给我。不能主动接近对方，因为小孩子的个人空间远比大人想像中得还要广。

然后我三两下就把问题解决了。

因为我就是犯人，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好了。看来不是绳子，而是受到某种程度的撞击就会自动发出警告声的功能被启动了。所以就算把绳子放回原本的位置也不能让蜂鸣器停止，因为必须开启画面并停止程式才有用。」

「唉……果然还是要好好看过说明书才行。」

「关于紧急功能的部分，最好是能这样呢……来，小妹妹。」

而且我最后不是向她父亲，而是向饴村流搭话并递出儿童手机。

她轮流看向我和父亲的脸好几次。

「小流，向大姊姊说谢谢。」

被父亲催促的饴村流，胆怯地朝着我递出的儿童手机伸出手，并用那只小手抓住塑胶机身。

……很好，第一次接触成功了。

我不但解决她个人遇到的问题，还从比她更强大的人那边得到「安全」的保证，就连身体上的接触都有过了。

这个过程，就和战战兢兢地靠近朋友家里养的大狗一样。

必须让她知道自己不会被咬。

这样一来，连以后在常走的路上遇到散步的小狗，她都能毫无戒心地靠过去了。

我对着她父亲露出笑容。

「那我走了。」

「啊，真的很感谢你。」

……我才要道谢呢，感谢你帮我工作。

「小妹妹，再见。」

「……嗯。」

我挥手向她道别后，躲在父亲身后的饴村流也同样挥了挥手。

事情很顺利。

……顺利到让我有些担心她的将来呢。

顺道一提，我明明就顺利完成了准备工作，但当我在距离饴村家稍远之处和同伴们会合时，却被胫擦和病魔使役者这样批评——

「你好像绑匪喔。」

「已经建立好成功方程式这点比较可怕。这表示在完成方程式之前，已经测试了许多次。」

喂喂喂……

那是因为我的工作就是要从取得不分男女老少与国籍宗教的对手的信任开始，绝对不是专门针对小孩子喔。

「……那么明天开始，我就在户外与饴村流本人进行接触。因为刚才没有互相自我介绍，所以最好是在她还没忘记我之前展开行动。病魔，你不是解决掉恶鬼罗刹的好几个人，并取得情报了吗？你有希望我加强询问哪方面的问题？」

「血统。」

「……意思就是，这件事与像犬神那样寄宿在血脉里的妖怪有关吗？既然这样，调查族谱不是比较快？」

「虽然我循着族谱倒推他们家的血脉，却没发现可疑之处。应该说，不管是什么样的家系，只要不断往源头倒推都能稍微找到『某种东西』。也就是说，我找不到真正的关键。我想要除此之外的线索，也就是与缘分有关的线索。」

「缘分是什么？」

「就是他们家族以前有没有做过某种特别的事，就像六部杀（注：日本怪谈，被农民谋财害命的六部投胎成为凶手的儿子，最后制裁了凶手）那样。」

……真要说的话，就连所谓的「寄宿在血脉里的某种东西」也不是代表血液本身真的含有特殊的碱基配对，只是代表家族过去的作为所造就的善缘和恶缘容易寄宿在血脉之中罢了。因为亲子之间缔结的血缘，就是最清楚明白的缘分。

不过，就算没有血脉相连也可能会缔结缘分，例如武士主仆之间的缘分，在同一间寺庙修行的和尚之间的缘分，或是试胆大会的参加者和会场之间的缘分。如果只注意血脉，就有可能被意想不到的奇怪缘分带来的负面影响搞死喔。

话虽如此——

「若是这方面的问题，就不可能从孩子口中问到答案了。说不定去勾引她父亲还比较快。」

「如果有必要就去做。」

「好好好。对了，病魔，你对资讯这方面在行吗？你不是有办法对饴村流的GPS动手脚吗？」

「大致上没问题。」

「那么在我调查女儿时，你就去调查母亲那边吧。反正你在等待结果时也很闲吧。」

「母亲……吗？」

胫擦一脸疑惑地说。

我点点头。

「老实说，身为家庭主夫的父亲根本无从调查，但肩负饴村家生计的母亲就不一样了。只要有工作就一定会留下资料，就从那方面着手调查吧。」

「她是中小企业集合体的会长秘书对吧。那个集合体好像叫作天球。虽然我已经大致调查过，但没有找到与妖怪有关的资料。」

「我就是叫你不要只是大致调查，而是更加深入地调查。对方可是把支撑着日本的优秀尖端技术的中小型地方工厂集合起来，建立专利方面的集中管理体制，作为『一个巨大的集合体』来得到与全世界的大企业对等交涉的力量，然后透过法律窗口业务大赚一笔的中小企业集合体喔。因为他们必须管理许多专利，所以资讯方面的防御能力可不是普通厉害。肯定还有隐藏在表面底下的某种机密。」

「了解。我会试着努力调查，至少也要找出秘密帐本。」

好啦。

既然未来的方针已经差不多决定好，今天就没有可以做的事了。

第一天就大闹一场还流了不少汗，我还是和心爱的胫擦一起到露天浴池里好好洗个澡吧。

5

隔天，我在旅馆和胫擦一起打发时间直到傍晚。虽然旅馆的饭菜豪华到让胫擦惊讶不己，但食材似乎不是智慧村的产品……说起来，从水到米全都使用智慧村产品的怀石料理一餐，大概要花上两百万日币吧。

智慧村产品明明就是日本人的骄傲，日本人自己却吃不起，这种事实在很奇怪。

感觉就只是一种赚取外币的手段而已。

「胫擦，差不多该出门了。我们去接触那位饴村流小妹妹吧。」

「咦？你知道她出门了吗？现在好像是暑假耶。」

「学才艺可是全年无休的喔。因为那附近是禁止车辆行驶的景观保护区，所以应该也不会由父母接送。就算父母真的在旁边，也只要随便找个藉口引开就行了。」

我们今天也徒步走在有如时代剧般的京都大街上。因为我知道饴村流学习才艺的教室在哪里，所以便先前往那里。为了伪装成观光客，我还在途中走进名产店，抱着胫擦喂他吃丸子，一边和胫擦打情骂俏一边前往目的地。

就在这时，我另一只备用号码的手机响了。

对方是在昨天交换了电话号码的病魔使役者。

『我拿到与饴村家有关的中小企业集合体——天球的相关情报了。』

「喔喔。」

「我记得他们是拥有人工卫星相关工业技术的关西地区地方工厂的集合体，而且还向外国的发射基地交涉，请对方帮忙发射以他们的独家技术制造的小型卫星对吧？」

『虽然他们表面上看起来一帆风顺，背地里的呆帐似乎也很多。在贩卖卫星的业务上取得成功，却在试图开发独家的火箭技术时栽了个大筋斗。似乎是有某个强大的竞争团体为了把这技术拿来转用到飞弹上，于是从旁插手。』

「……可是，饴村流的母亲只是会长秘书吧？只要解除契约并和他们保持距离，就不用担心会被卷入麻烦了。因为她的秘书工作也是由派遣公司管理，所以就算作为契约对象的公司倒闭也无所谓。如果她的能力够优秀，也不怕找不到下一份工作。」

『不知道是单纯为了利益还是为了讨好会长，除了一般的秘书工作之外，她似乎还有购买与天球合作的企业的股份。而且还是试图开发刚才提到的火箭引擎，却受到其他团体妨碍的那间企业。呆帐就是来自那里……老实说，饴村家已经负债累累了。』

「而恶鬼罗刹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咦？那这就表示饴村家与恶鬼罗刹有合作关系吗？」

「就算不知道计划的详细内容，也应该知道自己『正在做某种坏事』吧。他们大概只知道自己正在帮忙与妖怪有关的『灵封』的组合工作。」

他们或许觉得，这就像是把黑心业者所发行的信用卡换成现金那种程度的小事。

但是很遗憾。

当我们这种人被派遣过来时，这就已经不可能只是区区「灵封」规模的事件了。

「不过，从与计划核心有关的饴村一家人没被绑架，而是依然过着正常生活这点来看，我就觉得这件事背后还藏着其他的隐情。」

『因为比起逼迫他们合作，直接绑架他们更为简单。恶鬼罗刹不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想要和平地搞定这件事吧。毕竟敌人就是抱着藏木于林的想法，才会专程来到京都。」

我看向胫擦——我真正的雇主百鬼夜行的代理人。

「……对了，杀光作为计划关键的饴村一家人，算不算是阻止恶鬼罗刹的计划啊？」

「不行！那样不行啦！他们只是和我们完全无关的一般人！如果你用那种方式把他们卷进来，我就要直接叫上头的人不付报酬给你喔！汪汪！」

「我想也是，而且也还不清楚饴村家特性的稀有程度。最坏的情况下，如果那只是『每一百人就有一人拥有的才能』，说不定只要用其他的候补人选来取代，计划就能继续进行。还有，也不能排除杀死饴村一家人会导致计划启动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恶鬼罗刹也可能是为了在适当的时间点杀掉饴村一家人，才故意留着他们的命。

而误以为双方是合作关系的饴村一家人当然不晓得这件事。

『关于中小企业集合体的部分，还要继续调查吗？』

「不，继续调查应该也不会有其他情报了。而且看来天球本身并没有与妖怪扯上关系。我现在正要去接触饴村流，你就等我的报告吧。」

我切断手机的通话后，就将它塞进热裤的口袋，然后在大道的转角转弯。

刚结束舞蹈教室课程的饴村流正好从建筑物里走出来。

我露出同行看到会被吓得说不出话的柔和笑容，举手向她打招呼。

「哎呀，我们又见面了呢。小妹妹。」

6

饴村流似乎很喜欢胫擦。她肩上背着装着舞蹈课穿的运动服的巨大包包，双手抱着犬型妖怪走在我身旁。嗯，真是不错的画面，整体看来相当可爱。

好啦。

我还必须调查饴村流——应该说是恶鬼罗刹与什么样的妖怪有关。病魔使役者似乎认为这妖怪与饴村家的血统有关。

先试着探探口风吧。

「对了，小妹妹你做过那个了吗？」

「……？」

「盂兰盆节不是都会做吗？就是把竹筷刺进茄子或小黄瓜做成动物的那个啊（注：就是名为「精灵马」的一种贡品）。」

这种扫墓和佛坛周围的仪礼，乍看之下每一户人家都一样，其实其中包含着各种细微的地区习俗。光是从上香的方式就能看出那家人的出身地。而且因为外行人不明白这种宗教方面的情报的重要性，所以通常都会毫无隐瞒地告诉别人。

但是——

饴村流摇了摇头，然后突然就丢回一颗震撼弹。

「我家不做那个。」

「这样啊，现在已经不做了是吗？」

「不是，那是我家的习惯。因为和尚大人会来我家，所以盂兰盆节不能准备迎接祖先。」

……

和尚啊……

「可是你们会去爷爷家里玩吧？」

「嗯。其实应该是要去扫墓才对不是吗？可是我也搞不清楚，因为我连祖先的坟墓在哪一间寺庙都不知道。」

「我爷爷家住在海边喔。虽然那里每年都会出现很多水母，但除了游泳之外也无事可做。」

「啊，我也一样。虽然爷爷喜欢钓鱼，但我觉得游泳比较好玩。」

哎呀，稍微诱导一下就轻易上钩了呢。

爷爷家住在海边啊。

这么说来，应该就是那位和尚了吧？

「你爷爷该不会是渔夫吧？」

「不是。听说他以前是渡轮的船长，我伯父也是船长喔。」

因为已经来到饴村家门口，所以我要回胫擦并向少女道别。

我拿出备用号码的手机联络病魔使役者。

「看来肯定是海和尚了。」

7

海和尚。

一如其名，那是一种出现在海上的巨人妖怪。起源于出现大量溺死者的地方，由冤魂集结而成的妖怪……这是最常听到的说法。

虽然生物当然都有灵魂，操控灵魂却不是件简单的事。至少那不是能像移植器官一样轻易取出，或是用人工物品加以替换的东西。

感觉上，灵魂这东西应该比较接近量子密码吧？

虽然是确实存在的情报集合体，但硬要试着观察或接触，就会在那个瞬间变成「不一样的某种东西」。因此，想要以最纯粹的形式对灵魂这种情报来源进行利用或加工是几乎不可能的事。而这应该就是所谓的神迹。

……虽然西方的恶魔会试着利用羊皮纸契约书这类东西抽走人类的灵魂，但也不知道那到底是真是假。不过，如果恶魔真能完美地操纵这种「神迹」般的力量，那不管是作为一种纯粹的种族，还是作为被贬低为邪神而无法完全发挥实力的存在，应该都不会满足于「恶魔」这样的名称才对。

回到正题吧。

就是驱动生物的原动力这个话题。

想要直接干涉灵魂是件难事，因为只要一接触就会造成情报变质。不过，就算灵魂变成「不一样的某种东西」，其利用价值也不会变成零。将这种残骸聚集在一起并改变成别种型态，就能制造出某种妖怪。

像是每当出现新的牺牲者，就会让最古老的一人成佛的七人法师。

或是如果不交出无底的勺子，就会把船弄沉的舟幽灵。

不过，那些妖怪已经和他们生前还是人类那时完全不一样了。因为活着的鱼和鱼肉是不一样的东西，就算吃下鱼肉，鱼的意志也不会转移到人类身上。同样的道理，那些妖怪也不会在意组成自己的原料是什么。

「……顺带一提，病魔使役者是例外中的例外。他明明只有一个活人的灵魂，却利用符咒控制自己的憎恨心，并赋予强烈的指向性形成病魔。以现在的地下工作这一行来说，如果想让法术发挥一定程度以上的效果，就必须借助妖怪或恶魔的力量，那家伙依然凭着一己之力完成法术。真是个了不起的怪物。大概有平安时代时，让京都陷入混乱的那位贵族的怨念等级吧。」

回到旅馆后，我向胫擦说了这些话。

虽然我也改造了自己的身体，但那是以「送葬的龙姬」这个式神的力量为基础。完全不依赖妖怪，只靠着自己的实力得到超常力量的那家伙果然异于常人。

「但是另一方面，因为那家伙必须一直怀着足以成为诅咒的憎恨心，所以他的内脏八成早就被强大的精神压力搞得破烂不堪了吧。以前还在百鬼夜行里时，他好像是借助香气的力量来舒缓压力，不晓得他现在是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把按摩机当成抱枕，享受微震动的胫擦，伸长了舌头说：

「海和尚啊……听说这种妖怪的本质和舟幽灵没有太大的差别。大量溺死者这样的情报会变成什么样的形式，好像会因地方而异呢。」

「是啊。」

「出没在有大量溺死者之海域的巨人妖怪……这么说来，那饴村流的爷爷工作的海域，该不会就是……？」

「我调查过了。他家位于京都北方沿岸。三十年前，这里曾经受到巨型台风袭击，很多船都因此遇难。在这里工作的饴村家爷爷，似乎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和海和尚缔结缘分。」

应该说，大多数的海域每隔个五十年或一百年都会发生某种重大灾害或船难。

「……如果做了迎接祖先的准备，就会一并招来和尚大人是吗？」

胫擦抱着按摩器，用有些懒洋洋的声音说：

「因为船难身亡的人明明就没有罪过……这种事还真是让人难受……」

「那就是妖怪啊。虽然他们把灵魂变得像是坏掉的量子密码，以死者的思念作为自身的材料，但完成后的妖怪和死者本身却是完全不同的存在。如果是致命诱发体，就算对方是死者生前的恋人也照样袭击不误。因为行动规则已经被改写了。」

恶鬼罗刹似乎打算利用那位和尚大人做些什么。

这么说来，接着应该调查的事情是——

「不就是那位和尚大人被藏在哪里吗？毕竟是海上的妖怪，我觉得果然还是饴村流的爷爷家或是那附近最可疑。」

「喂喂喂，如果条件只是海水，那就连寿司店里的水槽都算喔。现在是科技进步的时代，你不觉得我们应该考虑更多的可能性吗？例如水族馆或海水游泳池之类的地方。」

「呜……」

「应该说，不管恶鬼罗刹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他们都已经为了藏木于林而跑来京都正中央了，如果海和尚被藏在离根据地有一段距离的地方，那就说不过去了吧。把木头藏在森林外面，根本没有意义。」

「那……那你已经发现哪个地方比较可疑了吗？」

「舞蹈教室。」

我竖起食指。

「虽然那里的外观充满京都大街的时代剧气息，内部却有着完善的健身相关设备。既然如此，那当然也会有室内游泳池。」

不知道是国小还是国中，我记得最近的体育课好像也要练习舞蹈了。小孩子还真是辛苦……真要说的话，那五大科目将来到底有什么用呢？不晓得会认真思考这种问题的年纪的人会如何看待这个状况。

我在观察她的过程中，还有注意到一件事。

「从舞蹈教室回来的饴村流不是带着包包吗？如果里面只放着舞蹈课穿的运动服，那也未免太大了点。里面八成还放着用来在舞蹈课结束后，去游泳池玩耍的泳衣吧？想在这种大热天里让小孩子每次都乖乖地去上才艺班还挺麻烦的。舞蹈教室那边很有可能为了防止学生翘课，于是设置『免费优惠』的游泳池。」

「这么说……有人把那个游泳池里的水换成海水了吗？可……可是，只要尝一尝味道不就能发现那是海水了？而且眼睛也会觉得刺刺的。」

「既然这样，那只要使用绝对不会有人喝到水的水池就行了。」

我一派轻松地说：

「比如在进到游泳池之前，让人泡到肩膀高度的消毒池。稍微有一点常识的人都不会把纤细的脸部泡进水里。就算有人不小心尝到水的味道，也不会有人知道『强力消毒剂』到底是什么味道，只会觉得比想像中咸，然后就不再多想。」

「对于绝大多数的使用者来说，那就只是无益无害的海水……」

「不过，只有与和尚大人之间有着缘分的饴村流不是这样。每当她定期来游泳并先进到消毒池里洗身体时，这个行为就会刺激到和尚大人。就像是透过活体认证解除管理者权限的锁定一样，一切都照着恶鬼罗刹的计划进行。」

「……我记得饴村流的母亲是为了摆脱负债才协助恶鬼罗刹。那双方的协议是什么呢？」

「应该是指定饴村流每个星期上才艺班的日子，还有绝对不能让她翘掉舞蹈教室吧？当然，还要用其他要求来掩饰这个真正的目的。为了让她在舞蹈课后『必定』到游泳池里玩耍，说不定舞蹈教室内部也潜伏着负责诱导她的特务。」

舞蹈教室本身并不危险。就算上才艺班的日期被人指定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不能让孩子翘课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虽然这些命令很奇怪，但如果对方说出「不要把孩子卷进父母的问题，让孩子过着和以往一样的生活」之类的话，搞不好这对父母还会很感动呢。

真是天真。

既然有人付钱，那对方肯定能在其他地方得到与那些钱对等的利益。

「也就是说……」

「不管是设施还是教练，那间舞蹈教室似乎都有必要调查呢。」

8

因为这样，一到深夜我就展开行动。

在黑夜中与病魔使役者会合后，我们便前往舞蹈教室所在的建筑物。

它的面积差不多有一间体育馆那么大，高度大概是三层楼高吧。就是因为这样还能让外观与街上的时代剧风格保持一致，才会让人想笑。而且感觉里面应该塞满了最先进的健身设备。

在建筑物周围绕过一圏确认情况后，我轻拍病魔使役者的肩膀：

「那么……今天的来宾，麻烦你冲进去杀光敌人吧。」

「我有什么理由要听你的命令？」

「你不听是无所谓啦。可是，如果不在这里大闹一场，再来你就完全没机会出场了。这样还要平分报酬，是不是有点瞧不起人啊？」

「……」

病魔使役者轻叹了一口气后就不再躲藏，直接光明正大地走向入口。这家伙似乎不知道什么叫作潜入。然后他直接踹破门，踏进安全警报大声作响的建筑物中。

下一瞬间——

我们的眼前出现异状。

漆黑的暗影从建筑物的每一间窗户飘散出来。

胫擦小小的身躯全身抖了一下。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那……那些全都是病魔吗？」

「嗯，里面的人应该根本无处可逃吧。」

因为里面说不定还有一般的警卫，所以刚开始时应该是「昏倒」等级的病魔吧。不过，等到他区分出恶鬼罗刹的人之后，就会加上真正的致死病了。

真不愧是战斗狂。

「限定被害者反而比较难」这话，果然不是说假的。

……好啦。

「那我们也开始行动吧。」

「咦？可是，病魔使役者不是还在里面行动吗……？如果现在闯进去，连我们都会被卷进去。」

「不是去那里。」

我一边解释一边绕到建筑物后方。

「这里或许真的是恶鬼罗刹的据点。不过，你能断言他们所有的人员和物资都集中在同一个地方吗？还有其他据点或藏身之处的可能性呢？VIP现在在哪里？只袭击这里，不见得就能砍断恶鬼罗刹的阿基里斯腱。」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看那边。」

我抱起胫擦，引导他的视线。

「看吧，来了。电动静音的大卡车。那是在这种黑暗中非常危险的交通工具。」

「咦？可是，京都中心街道不是为了保护景观而禁止车辆通行吗？」，

「原则上是这样。不过，光是这样没办法让一个百万人口级的都市运作所以有少数例外的车辆被允许在区隔开来的特定时间内行驶。感觉就像是准许在半夜没人看见的地方，进行会破坏京都气氛的工作一样。」

而恶鬼罗刹也在其中混进一辆自己的代步工具。

因为病魔使役者在建筑物里面大闹，他们当然会搬出某些东西。

「快看快看快看。有东西从打开的后门里出现了喔……那是什么？金属水槽？」

「比冰箱还要大呢，需要五个人一起搬喔。」

「这样是不是就成功逼出帮浦室里的『机关』了呢？」

根据我的推测，这个设施的目的应该是藉由把饴村流引诱到室内游泳池来让她定期接触到「海水」。而这是为了给予被视为海和尚亚种的和尚大人适度的刺激。这么说来，他们现在是打算拆下消毒池使用的小型压力水槽，并搬到其他地方吗？

换句话说——

水槽里不就「装着和尚大人」吗？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不是把那东西抢走就能解决这件事。我想知道他们要把那东西移到哪里。那里八成是恶鬼罗刹的重要据点。除了那个水槽之外，应该还藏着许多不能被破坏的东西和不能被杀掉的人。」

就像火灾警报器一响，大家就会逃往紧急逃生口一样。只要某处发生战斗，组织通常都会为了警戒同时发生多点攻击，而把重要物品和人员移到安全的地方。

事情就是这样。

只要追着那辆大卡车，敌人就会专程带我前去满是他们弱点的地方。

「那……那我们接下来要跟踪那辆卡车吗？」

「照理来说是这样。不过，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没办法弄到车子。虽然我想在车上装个发信器……」

「……感觉这情形无法偷偷靠过去呢。搬运金属水槽的人就有五个，大卡车上还有六个人下来。」

「那就从正面过去吧。」

随口这么说完后，我从手提包里拿出摄影机。

「你要怎么做？」

「从事地下工作的人基本上都不想引人瞩目。我要利用这一点。」

我随便在摄影机上插上缆线，把缆线的另一端放进手提包里，然后走向大卡车。

虽然他们立刻就发现我，还打算把手伸进怀里，我却赶在他们拔枪之前大喊：

「突击☆深夜的晚餐时间！」

「咦？呃？」

「大家好，我们今天来到京都的祇园了！哎呀，时代的进步真是惊人呢。因为就算是像我这样的外行人，只要有了『爱视@串流影音』网站，『也能透过网路发布的方式自由制作电视节目』呢！好了，那么就照往例，开始来『现场直播访问』吧！像这样的卡车司机先生们，应该会知道哪里有美味的料理吧？」

「等……等等！喂，你这家伙到底在做什么？」

集团里的其中一人慌张地问。

没错没错。

不能动粗喔。

要是在这种场合下掏出手枪，你们的真面目就会在世界舞台上亮相了喔。

「做什么？网路节目啊。这是『同步发布到全世界的实况节目』。啊，我的设备有点寒酸对吧？没办法，我们的预算本来就不多嘛。」

「不对，给我等一下。那个……该怎么说……我们现在正在工作，原则上没办法配合这种事。你也不能在工作时做其他副业吧？所以……」

「嗯，辛苦各位了。」

安全走近到一定的距离后，我丢掉摄影机并抓住男子的手，直接以手肘为起点一扭，然后再从男子的衬衫内侧拔出附有灭音器的手枪，逐一射杀恶鬼罗刹的成员。喔，枪声比我想像中还要大声耶。

短短五秒间的恶梦。

为什么突然遇袭的家伙们，总是这样呆站着不动啊？

「什……什么……你做什么……好烫！」

「啊，抱歉抱歉。被硝烟蒸烫的枪口碰到你了吗？我还要再为另一件事向你道歉，其实现在的情况并没有发布到全世界，你尽管放心吧。」

我抓住唯一存活的男子的领口，将他的背部砸在大卡车货厢的侧面上。

然后用枪口指着他的额头。

「好啦，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来吧。这东西是什么？你们有什么目的？」

「啊……啊……我……只是承包业者，所以也不知道详细情况……」

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插图

我把枪口移向下方，朝男子的右大腿开了一枪。

而且没有忘记揪紧领口锁住喉咙，防止他惨叫出声。

「呜……呜！咳呃！咳呃！」

「下次我会拿掉灭音器，让你握着枪开枪留下硝烟反应。如果枪声大响，附近的居民就会从床上跳起身并聚集过来。到时候我就丢掉这把枪逃走——丢掉杀光你同伴的这把枪。你那条腿也没办法逃到其他地方吧？先不管会被判有罪还是无罪，你那张脸都应该会登上全国报纸的头条新闻。不光是恶鬼罗刹，想要隐瞒暗中活跃的超常犯罪组织的『整个业界』都会变成你的敌人喔。拘留所的铁笼保护得了你吗？」

「……我……我知道的不多。我是说真的！」

「说吧。」

「饴村家的家系代代都是船员，最远甚至能回溯到平安时代，而且他们还有把族人的尸体从船上丢进海里的习惯。虽然他们到了近代就不再这么做了，但饴村的血脉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和京都的海有着强烈的缘分。」

「……这么说来，所谓的和尚大人并不是海和尚吗？」

「严格来说，我们连那到底是不是妖怪都不确定。那比较接近于名为『祖先大人』的某种家系守护神。但是，那个海域曾经发生过好几次重大船难，那些无关的溺死者可能因此与祖先大人连结在一起，从而赋予类似海和尚的性质不是吗？」

等一下。

这么说来，介入饴村流的生活，试图给予和尚大人适度刺激的恶鬼罗刹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

砰的一声，后门就在这时猛然打开。

「啧！」

我将男子推往后门的方向，一边朝后门连开几枪牵制对方，一边移动双脚。弹匣全空就立刻将手枪扔过去，然后捡起地上的摄影机迅速逃跑。

被灭音器掩盖掉的细微枪声连响数声，仿佛是在追着我一样。

糟了糟了糟了！

我拚命移动双脚冲进暗处，胫擦从另一条路线接近我。

「你到底在做什么啦！」

「该做的事都做了，我们先闪人吧。」

「咦？可是那辆卡车要怎么办？它开往其他地方了喔！」

「我不是说过要装上发信器了吗？」

我对着停住不动的胫擦，竖起食指说：

「如果只是在车身底下安装发信器，那对方肯定很快就会发现。所以我故意让恶鬼罗刹的搬运专家误以为『我是为了打听饴村家与计划之间的关系才接近他们』。只要那些家伙已经有了答案，就不会想到发信器的事，懂吗？」

「这……这真是……」

「我们就先甩开恶鬼罗刹的追兵吧。为了让他们以为『我在打听情报的过程中事迹败露，才只好慌张逃跑』，就绝对不能杀光他们。等到那些家伙放心时，我再来个回马枪杀他个措手不及。」

9

不管距离目标多远，只要知道对方的位置就不需要担心。我在祇园的街道四处逃跑并甩开恶鬼罗刹的追兵后，便绕了一大圈前往发信器指示的场所。我看见深邃的森林和建筑物的屋顶。

「看到了看到了，感觉像是被指定为有形文化资产的古老民家呢。」

「有一种就算说它是金阁寺和银阁寺的同伴，也不会有人反对的风情呢。」

那是不光有一间大宅，甚至还拥有一小片森林的民家，甚至感觉会在民家敷地里遇难。就是因为大街的正中央有这种民家，京都才让人无法小看。

「而且有些民家甚至还以『不能损害到贵重文化资产』这样的名义，备有专用的消防队。也就是说，他们有暂时扣下来自一一零或一一九的请求的权限。」

「这对于进行秘密计划来说是最为合适的条件了呢。不过，这间房子里的人也是恶鬼罗刹的关系者吗？」

「谁知道。饴村流一家人是因为金钱问题扯上恶鬼罗刹，这里说不定也是吧。」

「……因为负债？明明有这么大的房子也是吗？」

「所以才需要花大钱维持啊。因为与智慧村有关的文化资产变多，所以每一个个案的补助金也减少了。因为必须保护文化资产，所以也没办法透过改建的方式节约能源。每当有一点小损伤都需要请专家前来修复。房子被指定为文化资产，其实是件颇为麻烦的事。」

从发信器的位置来看，大卡车似乎已经进到民家敷地里了。

「我们要怎么潜进去？连我都能看见到处都是放哨的人。」

「光是其中一面就有这样的密度，全部的人数说不定超过一百人呢。不过，这就像是在告诉别人，这里藏着如此重要的东西一样。」

电影中会出现用手铐铐住包包和手腕搬运东西的场景。那就像是在告诉别人「我再运送贵重物品喔，快点来袭击我吧」一样。而这里也是如此。

我拿出无线电发报机。

「咦？你要呼叫病魔使役者吗？」

「如果他知道自己被利用，肯定会气得杀向我。这东西不是用来呼叫他的。」

我挥挥食指。

「喂，胫擦，你有看到他们那辆异常巨大的卡车吧？金属水槽明明就只比冰箱稍微大一点，真的有需要用那么大的卡车载吗？」

「咦？听你这么一说……」

「那是为了搭载用来减缓冲击力的设备。也就是说，金属水槽的内容物似乎处在相当敏感的状态。里面八成就是在饴村流的协助之下，进行调整的和尚大人吧。」

「这又如何？」

「你还不明白？我在那辆卡车底下装了发信器喔。可是，明明有这样的好机会，只装上发信器实在太浪费了。装上更令人愉快的东西不也很好吗？」

「难……难不成……」

因为胫擦似乎已经发现，所以我笑容满面地说：

「没错。就是无线引爆式的炸弹。」

轰隆——！从民家用地里发出的橘红色火柱，随着连体内都被撼动的爆炸波一起冲向夜空。

「我在必须小心搬运的和尚大人的正下方引爆了炸弹。先不论会发生什么事，这对于恶鬼罗刹而言肯定是件困扰的事。只要警戒人员的注意力移往那边，就会出现让我入侵的空隙了。」

「你……你有身为地下工作者的自觉吗？全京都里的人都被吵醒了啦！竟然做出这么引人瞩目的事！」

「我刚才也说过，重要文化资产的所有人在自己的敷地内有着相当大的权限。别说是附近来看热闹的人，就连警察和消防人员都能挡下一段时间。不需要担心有人看到我们的战斗。」

我抱起胫擦，然后钻进被指定为重要文化资产的古老民家敷地。大宅的周围被竹林包围，从竹林里的各个角落传来细微的无线电对讲机杂讯声。看来有人在不到十公尺的距离内互相联络。而且还有好几个。

不过，他们果然没办法维持平时的人员配置。

虽然只有很小的空隙，但确实清出了一条能够不被任何人发现的路径。

我小心地避免发出声音并在竹林里前进。

没多久就看见目标的重要文化资产古老民家了。

「……哇啊……」

民家的整体结构近似于反过来的C字型。其中有几间庞大的独栋房屋，附有屋顶的走廊将这些房屋连接在一起。庭院里没有土壤也没有草皮，而是用碎石子满满地铺在上面，还有一个装满一尾可能价值数百万日币的鲤鱼的鱼池。

正面玄关前方有一个宽广的空间，其中有某样东西正在燃烧。

那是被我炸飞的大卡车吗？

可是问题并不在于卡车。

而是被火焰映照出的某样东西。

形状像是矮小的老人，身高应该只有一百三十公分左右吧。看起来像是变皴缩水后的人类。

可是……

他的影子……

在地上延伸得非常远，远到无法只用火焰的光影效果来说明这情况。数十公尺……不，搞不好超过一百公尺。看来似乎是缩水老人的本质以影子的形式泄漏出来了。

「那是……」

「和尚大人。可是……可恶，这样我可看不出他是拥有哪种技能的妖怪啊。」

在他周围有许多人倒在地上。那八成是累积了不少经验的恶鬼罗刹正规特务吧……他们是因为什么原因倒下呢？

「……不对……」

「怎么了吗？」

「和尚大人的身躯应该大到足以形成那样的影子，我们见到的矮小老人反而有问题。也许那是某种幻觉，或是用来与人类接触的型态。」

「那所谓的和尚大人就是肉眼看不见，却拥有超过一百公尺的巨大身躯的妖怪吗？」

「他只是用脚踩扁聚集过来的碍眼虫子罢了。眼前现象的原因本身其实相当单纯。」

不过，正是因为这样，才难以找出突破现状的方法。

就像蚂蚁赢不过人类一样，人类也很难赢过和尚大人。

……不过，倒也不是完全束手无策。

「接……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就算和他硬碰硬也无济于事。总之先绕过他，进到大宅里吧。恶鬼罗刹的重要物品和VIP大人应该都躲到这里了。先把那些家伙全部解决掉再说。」

我们绕一大圈避开正面玄关，从庭院进到走廊，然后准备潜入大屋。

可是，一道声音在这之前叫住我们。

那是年轻男子的声音。

「哎呀，你没必要做到那种地步喔，因为『事情已经结束』了。」

「……」

回头一看，某人就站在走廊的尽头。那是一名身穿作务衣（注：一种日本传统服装）且面带微笑的男子。我不由自主地把注意力集中在藏于靴子里的手枪上。

糟糕……

当我必须依赖这东西时，就等于已经输了八成。

这家伙有着能让我「想起这件事」的某种东西。

我的本能是这么告诉我。

「你说『事情已经结束』是什么意思？」

「因为你来得实在太晚，我们就杀掉恶鬼罗刹的领导阶层了。但其实我们本来是打算让你们来下手的。」

「你……你不是恶鬼罗刹的人吗？」

「是啊。可是那些家伙明明就什么事都不做却成天唠叨，还害得好几个计划被迫中断，我也差不多受够他们了。所以才会和其他人商量，是不是到了应该让组织世代交替的时候。」

「……」

「那些家伙就躺在那边，脑袋就给你吧。你可以把那当作自已的功劳。应该说，如果你不这么做，我们也很困扰。」

我咂舌了一声。

在这种情况下该如何计算报酬？

暗杀者踏进目标的藏身之处，却发现对方已经自杀。

……我可没听说过这样还能拿到报酬。感觉只会被藉故刁难，然后一脚踢开。

「如果你们是为了杀掉碍事的领导阶层才故意引我们过来……」

「嗯？」

「这么说来，利用饴村流的这个计划本身也是一种障眼法吗？」

「不，我们没有大费周章到那种地步。那只是优先顺序排行第五的计划。如果能成功当然很高兴，但只要有其他目标，倒也不是不能舍弃。」

「……说起来，你们到底想要得到什么？」

我皱起眉头：

「和尚大人的真面目并不是海和尚这种妖怪，而是与饴村家有关连，名为『祖先大人』的某种守护神。虽然他因为受到重大船难的影响而变质，但你们想接触的东西的本质却是……」

「嗯，没错。就是他作为守护神的部分。」

作务衣男子轻易地同意我的推测。

「因为饴村家的历史最远可以追溯到平安时代的海军，而且当时的优秀武将有时候会成为人们信仰的对象。这是为了不让他们变成妖怪出来作乱。」

「也就是说？」

「还需要我继续解释？」

男子耸耸肩。

「简单来说，就是驾驭下级神明的方法啦。虽然现在沦落为妖怪，但只要注入某种力量就能让和尚大人重新变回原本的下级神明……只要在这个过程中搞懂其中的公式，我们就能自由自在地把妖怪升格为神明。当然，也能反过来让神明沦落为妖怪。」

「……」

原来如此。

难怪恶鬼罗刹的老人们会挡着这些家伙。

这个业界的龙头组织百鬼夜行之所以把重点放在「妖怪」而不是「神明」上，其实是有着明确的理由。

因为过度追求力量，会让人看不见风险。

「话虽如此，恶鬼罗刹原本的目的是把人类变成妖怪，这只是从常见的不老不死的愿望转变而来的想法罢了。主流作法是以『犬神』或『人面疮』这种会附到人类身上的妖怪为基础，利用他们的特性改变肉体。但我不一样。」

我抓准对方开口的时机。

从靴子里掏出装有灭音器的手枪并连开数枪。

可是结果和我预料的一样。

作务衣男子面不改色地从怀里拿出带状的长纸片，弹开子弹。

长纸片像是羽衣一样，在男子的周围散开来。

「把妖怪附在人类身上并不代表两者完全融合。为了把人类变成其他东西，就必须对人类本身动手脚才行。为此才需要研究『力量』。如果有能让妖怪升格为神明的力量，那么把那种力量注入到人类体内会怎么样呢？是不是让人非常期待会产生什么样的东西啊？」

「那纸片……不是符咒吧。卷轴……？还是某种教典？」

「没错，这只是普通的挂轴。我可是妖怪画家。北条统次这名字还挺有名的，难道你不知道吗？就是专门量产会引来不好事物的妖怪画的画家。」

「原来如此。画着妖怪和幽灵的『绘画本身就拥有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你的专长是那方面啊。所以才会想要像把力量寄宿在纸上一样，也把力量寄宿在人类身上。」

「就是这样，这可是很辛苦的呢。不但要一边利用七人法师，假装配合领导阶层的主流作法，还要一边确保战力。」

「既然如此，只要在自己背上刺青不就行了吗？」

「我试过了，但是无法驾驭妖怪的力量而导致自灭的样本实在太多。甚至连背后的皮肤都被整片扯下，然后跟着刺青一起『从窗户逃走』的凄惨案例都有。」

……挂轴的题材是雪女吗？

虽然不晓得能重现到什么程度，但那可不是会让人想要对付的致命诱发体。

「事情就是这样。我们为了嫁祸而故意放出情报从全国各地招来杀手，也已经杀掉恶鬼罗刹的领导阶层了。我已经没有理由待在京都，功劳就让给你吧。你可以欺骗你的委托人收取报酬。还有其他问题吗？」

「你觉得这样我就会放你一马？」

「我想也是。」

自称北条的作务衣男子把手伸进怀里。

然后像是撒纸花一样，大量撒出某种小纸片。

无视于风向的纸片自由自在地飞舞。

「不过，如果只是用人的画笔就能画出的灵异物品，不管要量产多少都没问题。」

这是……照片吗？

而且每一张照的都是雪女。

「因为粗暴对待灵异照片而遇到惨事，这种事并不少见对吧？」

「你还真是多才多艺，连摄影都会啊。」

「虽然精确度会变得更差就是了。不过，就算是这样，这也不是任何人都能办到的事。曝光、调整景深和拍摄角度都是一门学问。不能只是拍下妖怪，还要『拍成一种艺术』才行。」

虽说只是粗劣的仿造品，但眼前是两百人份，拥有与雪女同等力量的「某种东西」。

而且北条的武器还不见得只有这些。他有可能还跑遍全日本，画下或拍下拥有更危险力量的妖怪。

如果那些妖怪同时向我发动攻击会怎么样呢？

「那么我们开始吧。既然能做到这种地步，你也不可能只是普通人类吧？而且我也想确认你够不够资格被我画进画里。」

……糟糕。

以等级来说，这家伙应该可以匹敌病魔使役者吧？为什么这种家伙会脱离百鬼夜行的管理在外面乱跑？那个组织该不会在各方面的功能上都有缺陷吧？

好啦，这下该怎么办呢？

「如果要攻击我就请便吧。不过别忘了，只要你粗鲁地碰触或弄破这些灵异相片或绘画，就会遇到不好的事情喔。」

也就是说，那些东西不但原本就会对人造成危害，而且只要我想要抵抗或破坏那些东西，就会让诅咒变得更强大是吗？

真是了不起的攻击方式啊。

我忍不住想要把手伸向「送葬的龙姬」——尽管当我拿出这家伙时，就等于已经输了十成。就在这时——

咚轰……！大地发出奇怪的震动。

不是地震。

那是某种庞然大物的脚步声。

我和北条同时看向声音的来源。然后我们看到铺满碎石的广大庭院中，出现了小水池般大的凹陷。

和尚大人——

看不见本体的某样东西往这里走近了一步。

那东西用低沉的声音这么说：

『……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你有帮我的义务吗？」

『……我原本就是饴村家的守护者，而那家伙显然是意图危害饴村家的人。』

原来如此。

虽然恶鬼罗刹确实已经完成目的并准备离开京都，但他们有可能在离开时处理掉在不明白实情的情况下参加计划的饴村一家人。

只不过……

「你要帮忙我是无所谓，但我看起来像是好人吗？」

『……我无暇过问个人的善恶。我要为了打倒意图危害饴村家的人，与更强大的邪恶一战。』

「不管是什么理由都好啦。」

相对的——

作务衣男子——北条统次还是面不改色。

脸上依然挂着微笑的他说：

「我的画廊今天也一样热闹。就算多来一两个妖怪，我也不认为情况会有所改变。而且对于处理放弃的计划的残骸这件事，我也不会有任何犹豫。」

「听到了吗？你想怎么做？」

『……破坏绘画的后果全都由我来扛。听说那些诅咒只会针对破坏绘画的人。如果由我所有的诅咒，你就可以自由战斗了，同时还能夺去那个小伙子的所有武装。』

「光是他已经拿出来的致命诱发体就多达两百个了，你明白完全承受那些妖怪的诅咒会有多么痛苦吗？还有，『妖怪没办法用普通方法杀死』这样的常识，在我们的世界里并不管用喔。」

『……就算结果是同归于尽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要你还健在，应该就有办法解决掉失去武装的小伙子吧。只要饴村家继续延续下去，我这个被定位为「祖先」的存在自然就会再次出现。就算我这个个体在这里消失，对于饴村家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老实说，饴村流只把你当成可怕的妖怪，既不会去扫墓也不会在佛堂前祭拜你。说直接点，你这个特殊的和尚大人也不过就是以饴村家祖先这个集团为素材制成，有如『损坏的量子密码般的灵魂残骸集合体』。也就是说，说不定现在在这里的你并不是真正与饴村流血脉相连的祖先，只是背负这个职责的妖怪罢了。尽管如此，还是有抱着自灭的决心，保护他们的义务吗？」

『……你以为我是为了寻求回报而战吗？我只要能保护饴村家就够了。』

「呵。」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没想到这种正直的家伙，也有在这种世界里发光发热的时候。

「你是真正的英雄豪杰呢。那你就贯彻自己的信念，后面的事就交给我吧。」

『……感激不尽。』

「那是我要说的话。」

虽然只有一点点……

北条的笑容变得紧绷了。

「你们办不到的……」

「办不到什么？」

「我的画廊已经客满了！区区一个妖怪，怎么可能有办法全部承受！」

「那不是你能决定的事，应该是这位每个家庭都有的，名为祖先大人的守护神的气魄决定的事。」

笑容完全僵硬了。

明白其中意义的「我们」，往前大大地踏出一步。

来吧。

决战的时候到了，臭小子。

第二卷 第三章 内幕隼@涩谷的少女A

1

虽然ZR山手线内侧的任何地区的地价都高得夸张，但御茶水可是学生街。因为这样，只要睁大眼睛寻找，还是能找到勉强算是「学生等级」的便宜公寓。

只是这种公寓果然还是比较适合学生入住。在一般情况下，单身的社会人士住在这种地方是件不太光彩的事。应该说，房东也不会欢迎这样的房客，但我似乎算是例外。

因为有现役警官入住这样的事实，似乎能让这栋公寓在安全性的方面上加分不少，并因此受到女大学生的欢迎。

……喂喂喂，别随便用别人的个人情报来打广告啊——虽然不是没有这样的想法，但在找不到其他便宜住处的情况下，我这可悲的一介公务员也只能忍受这种情况了。

事情就是这样。

我在这间虽然是租给学生却附有客厅的公寓中，把早餐的吐司、牛奶、盒装沙拉，用微波炉做的简便炒蛋摆到餐桌上时，手机正好响起。

号码是……似乎是大嫂打来的。

她大概是要说堆在房间角落的纸箱的事吧。

『收到东西了吗？』

「嗯，收到不想再收了。三箱实在太多了点。」

『别嫌东嫌西了。里面装满了智慧村出产的米、夏季蔬菜、酱油、味噌、味醂，甚至还有酒。那些可是有一大堆料亭排队等着要买的东西呢。』

确实如此，如果家里摆着这些东西的消息传出去，强盗和闯空门的人肯定会大举入侵……这些东西就是贵重到这种程度。

「……拜托别再寄东西过来了，你应该知道我不会做菜吧？」

『那个……我可以问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吗？小隼你平常是怎么过活的？』

「现代人的晚餐就是把从超市买来的盒装沙拉和小菜摆上桌，把整盒速食米饭塞进微波炉，然后把热水倒进杯子里泡好味噌汤。」

『这样可算不上是幸福的人生喔。』

我想抗议自己只是把做饭的时间拿去做其他事情。

可是，从电话另一端传来的响亮脚步声盖过了我的声音。

「那个……大嫂，你在做什么？」

『雪女和猫又在我后面吵架了。她们正在为了该看「不为人知的南极秘密」还是「猫也喜欢的宠物咖啡厅」而争抢遥控器……够了！别吵了！如果你们老是这么任性，可是会被小忍讨厌的喔。』

然后吵闹声就突然静止。

我侄子还是一样充分发挥着他的罕见体质。雪女和猫又不都是致命诱发体吗？不过，我的被妖怪讨厌体质和老哥的被妖怪害怕体质也相当罕见就是了。

确定骚动结束后，我才继续说下去。

「至少也寄小黄瓜或番茄那种用菜刀切一切就能直接吃的东西吧。南瓜这类东西，我实在不太可能弄来吃。如果能让赤坂的美食家们滴着口水大排长龙的名牌农作物就这样被放到烂掉，也实在让人有些舍不得……」

『我会妥善处理。不过，已经送过去的东西就没办法了。如果你不打算从现在开始学做菜，何不干脆把东西拿去和邻居联络感情呢？』

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后，大嫂便赶紧挂掉电话。

她应该是发现情势对自己不利才赶紧逃掉的吧。

话说回来……

我可是住在学生公寓里的现役警官耶，怎么可能有办法一团和气地和邻居联络感情？我和邻居之间的隔阂，应该比小学生和表情凶恶的体育老师之间的隔阂还要大。如果我按下隔壁房间的门铃，对方大概会误以为有刑事案件发生吧。

话虽如此，让一串葡萄价值三万日币的名牌农作物就这样变成有机肥料也有点……因为这样，我战战兢兢地来到隔壁房间门前。

按下门铃后，我便听到疑似因为低血压而有气无力的女性声音。

『有事吗……？』

「那个……其实我老家寄了一大堆东西过来，你能帮我处理这堆吃不完的夏季蔬菜吗？」

磅磅磅磅！砰！「拖鞋在哪里啊！」门后响起一阵像这样的手忙脚乱声音。

然后门被一口气打开，一位身穿运动服，脖子挂着毛巾，肩膀上贴着酸痛贴布的女大学生满脸笑容冲了出来。

「太棒了！笠地藏（注：日本的民间故事，描述亿名帮地藏戴斗笠的老先生得到好报）！这样我就能跟不断加热水，让拉面体积无限倍增的生活说再见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到底穷到什么地步啊！」

2

尽管发生了这样的麻烦事，出勤时间也不会为我而改变。我锁上公寓房间的大门后，就直接徒步走向警视厅。

……我的工作地点就位在樱田门这个好地方，而这正是我想住在御茶水的理由。

「哎呀，这不是刑警先生吗？」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推理狂？」

有人从背后叫住我，回过头的我大概是一脸厌恶的表情吧。名为菱神艳美的双马尾女孩则是面带微笑。

「总是出现在诡异的杀人事件现场的可疑人物」……就是这位推理狂的真面目。

虽然这个推理狂总是喜欢穿着像泳衣一样暴露的服装，现在却穿着短袖女衬衫加酒红色百褶裙这样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学生的衣服。我记得这是附近的大小姐学校的制服，但不确定膝上袜是不是制服的一部分。

……这家伙确实可能做出「为了解决事件而擅自穿上其他学校的制服」这种事。若不这样过度推测，这家伙应该就是好人家的千金小姐没错吧。

因为真的有个叫作菱神的银行和重工业公司。

只要在黄金时段随便转台，通常都能看到菱神的相关企业的广告。

「我只是今天正好要返校。刑警先生才真是难得呢，你平常不都是搭地下铁通勤吗？」

「虽说是早上，但天气却热得要死，你觉得我为什么要穿着包紧全身的西装徒步去上班呢，推理狂？」

「哈哈。便宜过头的西装，不过看起来才刚买不久。该不会是上司要你尽早把衣服穿软，让自已能方便活动吧？」

「……正确答案。可恶……」

我不耐烦地简短回答。

刑警之所以穿着俗气的西装，并不是因为没有穿衣服的品味。虽然没有能在六十分内解决任何事件的刑警连续剧演得那么夸张，但刑警可是穿着西装从事肉体劳动的少数职业之一。刑警身上的西装不但常沾上泥巴，被鲜血溅到，说不定还会直接被嫌犯拿刀砍破……这样实在让人没办法花钱订作高级西装。

而且因为刑警还必须经常跑跳，保持在全新状态下的西装会让人不方便活动，所以才必须故意对布料施压，适度地「撑开」衣服。

因为这些原因，刑警给人的印象，才会是穿着便宜且破旧的现成西装的没品味公务员。

「话说回来，刑警先生，你现在在追查什么样的案件啊？」

「我哪可能告诉一般民众这种事啊。社会人士可是有保密义务的。」

「我这边现在可是完全没有头绪。明明就是我喜欢的案件，只要插手调查就行，可是……」

「咦？」

虽然推理狂嘟着嘴巴表达不满，但我们已经来到著名的大小姐学校附近了。艳美挥了挥手后，便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然后我一边用手帕擦去汗水，一边在途中忍不住跑到便利商店补充水分。好不容易才抵达位于樱田门的「本店」。

东京都的治安象征——警视厅。

……不知是不是因为刑警连续剧的缘故，总觉得这栋建筑物莫名给人一种日本警察的象征般的感觉。只要看到这栋充满魄力的建筑物，就算是我也会感到精神为之一振。同时无可避免地体认到自己的工作不管好坏，都会直接影响到别人的一生。

就在这时，守在入口前方的制服警察守规矩地向我敬礼。

但是这位中年巡警并没有照着平时的标准形式向我问好。

反而还像是要说悄悄话般小声地说：

「啊，内幕先生，现在最好不要进去里面……」

「咦？里面正在做些什么吗？总觉得好像有点吵……是在拍戏吗？」

警视厅的本厅正面是日本屈指可数的外景现场。不过为了防范恐怖攻击，建筑物内部的部分基本上都是片场布景。我还以为「直接」在警视厅内部的拍摄申请不可能会通过……

然后中年巡警轻轻挥了挥手：

「不是啦。呃……我记得好像是因为现在是暑假，所以因公开募集活动给招集而来的小学生们正在里面参观……不过当然有禁止他们携带手机和摄影器材进去……」

「啊……真不想被卷进这种事呢……」

我随口这么说，然后探头看向玻璃门另一边的正面大厅。尽管隔着一片玻璃，毫无秩序的声音洪流还是传到了这里。

『会端出猪排饭吗？』

『电视里出现过的巫女搜查官在哪里啊？』

『请他们带我们去搜查本部吧！』

小孩子的数量比我想像得还要多，大概超过亿百人……但还不到两百人。年轻的女警在队伍前方挥舞小旗子，看起来就像是导游一样。

我不知为何，随着中年巡警偷偷摸摸地说：

「樱花刑警团（注：专门防范针对女性和儿童的性犯罪的团队）大活跃呢。啊，糟糕，快看组织犯罪对策部的重战车的脸。我从来没见过他露出那么无助的表情，赶快拍下来吧。」

「等等，别这么做比较好吧，内幕先生！万一事迹败露，可是会被他勒住颈动脉啊！」

「还说这种话，中田先生你现在不是也正拚命忍笑吗？」

就在我举起手机时，正好和手机荧幕中的重战车四目相对。

有着岩石般的脸孔和浑圆双眼的柔道五段高手，不知为何将手指向我。

『他就是搜查一课的刑警！』

「呜！」我忍不住惊呼一声。超过一百位孩童的视线同时集中在我身上。

『刑警？』

『搜查一课的刑警耶！』

『是那个用手枪不断射杀犯人，地狱的搜查一课吗！』

「那……那个混帐！竟然利用搜查一课的知名度，让孩子们把矛头转向我！」

还有，搜查一课的刑警才没有那么喜欢随便乱开枪……虽然如果可以开枪的话，开枪射杀犯人并不是件难事，但是「在不杀害犯人的前提下逮捕犯人的技术是世界第一」这件事，姑且算是日本刑警的骄傲呢。

中年巡警在此同时说了这种话：

「内幕先生！想逃跑的话最好快点逃喔！请从货物搬运口进去里面吧。不这么做可是会被孩子们包围的！」

「不，你这话说得太迟了。呜哇，好像特价大拍卖的时候一样……！」

我也必须想办法转移孩子们的矛头才行！可是真的有知名度超过「警视厅搜查一课」的职务存在吗？就在我陷入慌乱的时候，救世主出现了。

马头严——脸上满是皱纹，有些老迈的男子。异常黑亮的头发应该是染色的结果吧。虽然他没有组织犯罪对策部的重战车般的体格，却拥有只用那锐利眼神就能让柔道五段不敢吭声的魄力，是我们单位里的首领。但是，因为他总是系着在父亲节收到的领带，所以年轻女警们给了他「好可爱」的评价。

「……这里到底在吵什么？」

马头以低沉的声音发问，但是我没有回答，而是用手指着他，然后用最大的音量如此宣告：

「他就是搜查一课的课长！」

……我直接讲结果吧，后来我的脑袋挨了一记全力的铁拳。

不过课长自己也和我一样，伸手指向从皇居慢跑回来的壮年男子（还带着一脸厌烦的警护课黑衣人），并且大喊：「他就是警视总监！」

03

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

话虽如此，我们并不是一年到头都在成立搜查本部集合开会，也不需要每当收到重大的搜查情报就全员赶往嫌犯家。

偶尔还是会有清闲的时候。

平常不会随便向低阶刑警搭话的课长突然对我说：

「内幕，你天就负责主持安全教室吧。」

「……什么？」

因为太闲而努力研究混合数种咖啡豆的原创综合咖啡的我，被这番话吓得目瞪口呆。但课长毫不在意地继续说：

「我说的就是前往学校演个人偶戏或纸偶戏的那种安全教室。资料在这里，给我在三十分钟内过去。事情就是这样。」

「不不不！这不是一课该负责的工作吧？生活安全部和交通部怎么了？再说，这应该不是由本厅，而是由地方的巡警负责才对……」

「……照常理来说是这样没错。但最近的高中生都很难搞，人偶戏或纸偶戏应该会让他们看到睡着吧。如果要有效地说明SNS犯罪案件，还是由在第一线活动，能让人感觉到『逼真的危机感』的刑警出马会比较好。而且有充满血腥味的人在场，也能提高紧张感啊。」

「呃……」

我一边面对课长沉重的叹息，一边回想起那件事情。

……对了，解决五月的SNS杀人案件的人，好像就是我……

「可是，这种利用实际发生的案件来吸引学生兴趣的做法，不会被人投诉吗？」

「警察的工作可不是只有解决已经发生的案件，也包含防范尚未发生的案件。所以能利用的一切手段都要利用。不过你要小心，绝对不能泄漏当事者的个人情报。」

课长把一个巨大的信封放到我桌上后，立刻就离开了。

我无可奈何地拿出信封里的资料，抱怨着：

「……三十分钟后就要到学校，谁有办法准备好到时候该说的话啊……」

「我听到了喔，内幕。我就是不想听你抱怨，才会等到最后一刻才告诉你。这样明白了吗？明白了就赶快给我行动！」

因为安全教室已经被安排为学校行事的一环，所以迟到确实会很麻烦。我看过资料一遍后，就把资料放回信封并离开办公室。

我搭电梯前往一楼，电梯却在途中停下。生活安全部的刑警走了进来。他和我不一样，是那种穿着平整的高级西装的刑警。

「嗨，内幕。」

「东条先生……」

「我听说你要在这大热天去国中主持安全教室。因为现在是暑假，所以学生们都很不满喔。小心别在体育馆里引发全校学生规模的学级崩坏喔，哈哈哈。」

「……啧，看样子，这场整人派对就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偶尔也应该应付一下活人嘛。因为这样比较健全啊，杀人案件专家。」

电梯抵达一楼后，东条先生就立刻离开了。

虽然我不否定自己总是负责杀人案件这点，但我自认自己是「保护活人」的专家。

4

我负责的国中就位于能够从本厅徒步走到的距离内。聚集在这里的警察，大多都是「正常」的地方制服警察……这样果然很奇怪啊，这群人之中竟然混着一名负责杀人案件的刑警。

更何况——

「……真的假的……」

「有什么问题吗？」

看似出身名门的高雅女性理事这么问我……但这个问题实在不太好回答。

职员室的窗外。

刚才和我告别的推理狂正笑容满面地挥着手。

原来这里就是那家伙就读的学校。

当某种毫无根据的不好预感涌上心头时，手机就如我预料般响了起来。我接到「出来，要不然我就要闯进职员室里亲你了喔。」这样前所未闻的胁迫，逼不得已走到校舍外面。

「你好啊，刑警先生。」

「有事吗，推理狂？我现在很忙。」

「我现在也差不多该去体育馆参加全校集会了。不过我们还是来聊聊天吧。如果你敢无视我，我就在这里推倒你。」

「唉……」我大大地叹了口气。

我现在的心境，就像是快要被这大热天融化的巧克力一样。

「……既然你会来找我，难道又有什么事件发生了吗？」

「没错。我才要问刑警先生你呢。为什么你会来主持SNS的安全教室？难道你是因为注意到我正在追查的事件，才会假借名义来到这学校吗？」

我来这里并没有其他意图……难道推理狂身边真的发生什么事了吗？

「如果是有紧急性的事件，那我就听你说吧。再怎么说你也是一般民众，而我则是警官。」

「你果然明白事理呢。」

我为了警告她而故意强调她是一般民众，但推理狂却完全不受影响。

她看向稍远的地方，招手指示某人出来。

「事情就是这样，巴。他就是我说的那位刑警。他是没有大人和小孩这样的区隔，是『我们』的同伴喔。」

谁说没有区隔的！

如果这个岁数还抱着和国中生一样的想法行动，那问题就大了！

「……刑警？」

然后——

有人从附近走廊的柱子后方探出头来。

那是一位为了学校内部调查的点数而绑着麻花辫的女孩。虽然戴着眼镜，但与其说她是文学少女，不如说是运动少女或格斗少女。因为她身上的肌肉匀称，身材看起来也比推理狂还要好。

……不管是那身肌肉还是身材，感觉起来都不像是天生的。虽然这可能是一种流行，但她应该在这上面下了不少功夫。她就像是那种手机里都是与减肥有关的电子书的女孩。

成长期的女孩明明就不应该太过勉强自己减肥才对……这世道还真是艰难啊。

「不，艳美，刑警不行吧。我可不觉得他会帮我们的忙。」

虽然她说得如此愤慨……但光是这样还不足以认定她做了某种不可告人的亏心事。因为善良的一般民众，基本上都不喜欢太过接近充满事件味道的警察。

「不对喔，巴。这位刑警不是那种刑警啦。」

「……我是因为艳美你会从各种管道收集情报才找你帮忙，但我反对找那家伙帮忙。忘了我找你『商量』的事情吧。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我也不会停手。」

这位名叫巴的女孩转身背对我们，最后还小声说了一句话。

那是声音虽小，却能深深刺进别人心里的话。

「我才不相信警察，因为那些家伙什么都办不到。」

看着逐渐远去的巴的背影，艳美叹了口气。

好啦。

「……不好意思，在你装模作样的时候打扰你了，但是麻烦你把事情说明清楚吧。我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没问题，不过我们现在都没空，到下午再继续吧。先把返校日该做的事都搞定再说。」

5

如我所料，我光是要避免让这场SNS安全教室失败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在没有讲稿和排练就突然站上讲台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说出精彩的内容。校方似乎期待我展现高难度的特技飞行，但我顶多只能设法平安完成迫降……虽然这也需要一定的技术，可惜别人不会明白这一点。

插图

推理狂当然是一边听我讲解，一边忍笑。

返校日的行程全部结束后，我便和来到校外的艳美会合。

「刑警先生，我们要先去哪里吃午餐吗？」

「现在是十二点整，不管去哪里应该都是人满为患吧。」

「……唉，这句话让刑警先生的外食等级完全表露无遗呢。」

「来谈正事吧。如果你又遇上什么事件就赶快说。」

「边走边说吧。」

推理狂走在前方带路，竖起手指说：

「我可以省略还不确定的情报吗？」

「随便你。」

「涩谷的女高中生之间最近正在流行『人面疮』。」

「……涩谷的？」

我还以为中午的御茶水学生街的每一间店都是客满……却意外在稍微远离大街的地方找到一间只有老板和女仆店员的咖啡厅。推理狂一副常来的样子，直接走到最里面的桌子旁坐下。

「这间店只靠着在车站前外卖的早餐套餐就能达成一整天的业绩，所以其他时间完全是做兴趣而已。」

「这间店的事情不重要，事件比较重要。涩谷的女高中生是什么？我可没见过那种只在电视里出现的生物喔。」

那几乎可说是谎言的代名词了。

在涩谷的女高中生之间……——以这句话为开端的传闻的真相会是什么，大多数人应该都能轻易想像得到才对。

虽然警察常会接到可疑的报案和线报，如果其中混着这种关键字，可信度更是会大幅降低。

推理狂一边点了产地名称异常地长的冰咖啡和热三明治，一边解释：

「哈哈，那只是一种比较方便的统称说法啦。因为我们学校的学生——也就是御茶水的女国中生也被卷进『人面疮』事件中了。说不定就连小学生都有……你就把所谓的『涩谷的女高中生』想成是在涩谷一带玩乐的未成年女孩吧。」

「……我确认一下，事件本身是确实『存在』的吗？」

「当然。」

我看向菜单并皱起眉头。为什么上面没有名字少于五十个字的料理？推理狂无视僵住不动的我，继续点单。

「『人面疮』……状似人脸的巨大异物正在这些少女们之间蔓延。既然是出身自智慧村的刑警，那你明白『人面疮』是什么样的东西吧？」

「……是与妖怪有关的事件？」

「据说那是会出现在说谎或犯罪之人身上的恶业的证明，就和二口女一样。不过，因为人面疮只会出现在身体的表面，所以没有足以杀人的力量。」

如果是智慧村就算了，但在大都会东京出现「人面疮」这种东西，实在让人有些在意。

一般来说，妖怪都讨厌近代都市，因此有着往乡下聚集的习性……难道这个在涩谷的女高中生之间蔓延的「人面疮」，是某人从中作梗的结果吗？

推理狂把芥末酱淋在送来的热三明治上，让在味道上有所坚持的店长皱起眉头。

「这种『人面疮』在习惯棒打出头鸟，充满纤细情绪的青春期男女的学校社会里可是个大问题呢。如果被旁人知道自己身上出现这种可怕的东西，肯定会被众人孤立……更何况，女孩子的肌肤充满着别人的梦想啊。」

「……真的会出现那种显而易见的排挤行动吗？」

「如果只是单纯的旧伤或烫伤，应该不会做到那种地步。因为受伤之人并没有做错任何事。但『人面疮』不是妖怪吗？而且还是因为说谎或犯罪而出现的恶业的证明……身上不但长出几公分大的丑陋肿瘤，而且那还是自作自受的结果。排挤行动当然无可避免地会变本加厉。」

孤立。

排挤。

对于必须在学校这个无处可逃的小型社会里确保自己的容身之处的学生来说，这说不定是一种比死还要可怕的状况。

这就是推理狂面对的事件与问题的全貌吗？

不对……

……因为这家伙最在乎的「犯人」还没有出现。

「你应该知道『人面疮』的成因还有一些无法解释的地方吧？假如这是与妖怪有关的某种『灵封』，而且有人可以自由地让人脸状的异物出现在别人身上呢……那家伙等于是拥有了能够随时让所有学校里的任何一位学生被人排挤的力量。你不觉得其中充满了犯罪的味道吗？能够随意操纵担心受怕的女孩子的遥控犯罪的味道……」

如果属实，那确实是一个潜藏巨大危险的问题。

受害者可能会因为被学校特有的潜规则所束缚，导致事件无法浮上台面，而让我们这些大人无从得知这个情况。

不过——

「……怎么了吗，刑警先生？」

「没事……」

……我总觉得这家伙「没遇到出现死者的杀人事件就提不起劲」的扭曲个性没有发挥作用这点有些奇怪……

「怎么了？因为这不是搜查一课的管辖范围内的事件，所以你提不起劲吗？」

「我们单位的工作内容很繁杂，只要是重大案件和其他单位不接手的案件，全都要处理。」

反正回去后，八成又会被课长指派奇怪的工作。

我就随便找个藉口，晚点回去吧。像是突然站上讲台，让我因为紧张而身体不适之类的。

「那我们就把这事件彻底调查一遍吧。你想从哪里开始调查？」

「当然是从涩谷开始。我已经和人家约好了。」

「对方是谁？」

「传闻中的其中一位女高中生。如果不先见识一下『人面疮』到底是什么东西，之后也没办法展开调查吧。」

6

我们搭乘电车前往ZR涩谷站。

「你是在网路上认识那位女高中生的吗？」

「没错。话虽如此，我也不太确定对方是不是真正的高中女生。对方也可能是会绑架女性的轻浮男子集团，所以我才会找你一起过来。」

「……」

「就像刑警先生你刚才在体育馆里说明的一样。SNS上充满了危险，所以当然要事先买个保险啊。嘻嘻嘻。」

……不要那么明显地取笑我啦。只要一想起因为紧张而全身僵硬地站在讲台上的那时候，我就害羞到快要死掉了。

我们走出车站，前往被无数大楼包围的广场。这个同时兼有巴士的大型停车场功能的地方，就是和对方约定的地点。

……各位正在巡逻的制服警察先生啊，我是你们的同僚啦。拜托不要因为有女孩子紧贴在我身旁，就用看到可疑人物的眼神瞪我好吗？

「话说回来，『人面疮』应该会涉及到个人隐私方面的问题吧。有我这种人在场，对方会愿意敞开心胸吗？我可是集男性、大人、刑警这三大女学生排斥要素于一身耶。」

「我觉得这应该是因人而异。想找机会与大人商量事情的女孩应该也不在少数。」

「可是，你学校里的那女孩不就非常仇视我吗？她叫什么名字？好像是巴？」

「你说的那女孩是八河巴。那女孩的情况比较特殊啦。」

「不，能够亲密地和刑警说话的你的标准根本不可靠。」

「那个……刑警先生，你这小动物系男生，该不会以为自己是活在硬派世界里，适合威士忌和风衣的阳刚男子汉吧？」

「抗议，再怎么说，我也还不至于沦落到吉祥物的等级吧。可是……」

话才说到一半我就打住了。

我绷紧神经，重新仔细观察周围。

推理狂开口了。

「啊，是巴耶。」

「……」

在包围广场的其中一栋大楼底部的便利商店前方，刚才见过的八河巴正瞪着我们。

这么说来，她好像说过「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我也不会停手」这种话。

「喂，推理狂，我先向你确认一下。这女孩不会就是长出『人面疮』的女高中生吧？」

我听到某人咂舌了一声。

声音不是来自推理狂，而是来自巴。

「真是那样，我才不会采取这种拐弯抹角的做法。直接在学校里谈不是既简单又确实？」

「也对。」

「……真像个笨蛋。情报不足算不上问题，但这不是稍微想想就能立刻明白的事情吗？」

我的工作就是不管十次还是一百次，都要不断询问这种「立刻就能明白的事」并观察对方的反应啊。

八河巴指着我的鼻子说：

「总之，既然派不上用场就别待在这里。如果警察跟来的事情被发现，『涩谷的女高中生』说不定会立刻转身就跑。这样不就没有线索了吗？」

「……也就是说……呃……？」

「我叫八河。八河巴。」

我当然知道她的名字，但在自我介绍之前直接叫出对方的名字，只会让对方更不信任自己。装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八河小姐和推理……菱神小姐一样是为了接触同一个人而来的吗？」

「没错。应该说，是我先在网路上认识对方，然后才找艳美『商量』这件事。没想到竟然会因此和这种麻烦的男人扯上关系，真是太失败了！」

……虽然对推理狂不好意思，但我觉得她这种反应很正常。

如果一名穿着西装的寻常男子试图混进一群青春期的纤细女孩之中却没有被排斥，反而是件怪事呢。

不过——

「这种事情『等一下再说』吧。」

「……咦？」

「离开那间便利商店的入口。走在路上时要小心点，屋檐下方的警报灯『正在转动』喔。」

那是遭遇强盗时的SOS信号。

我「注意」到的本来就是这个信号，而不是巴。

我看向推理狂。

「我去看看情况。你带着八河小姐远离这里，避开犯人可能躲藏的显眼道路等我回来。明白了吗？」

「刑警先生，你有带手枪出来吗？」

「别小看我。」

我当然要毫不留情地赤手空拳制服犯人。

我可是警察。只要不是处在所有村民都是犯人，而且还带着猎枪的座礁岛那种极度异常的状况下，还是会有表现的机会。

可是当我制伏在收银台旁，拿着锥子大吼大叫的女人时，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因为犯人是女高中生。

而且从她被掀起的裙子底下露出的大腿上竟然长着——

「……『人面疮』？」

7

在把犯人交给地方警局的过程中，无论如何都需要向上禀报，结果这件事当然被课长知道了。虽然在电话里被狠狠骂了一顿，但因为我在没有人员和财物损失的情况下成功逮捕强盗未遂犯，课长似乎也很苦恼该如何维持这股怒火。

我待在警局的朴素会客室里打发时间，警局的年轻刑警抱着夹纸板走了过来。

「我叫井上。」

「你好，我是内幕。」

「这次承蒙您的关照了。现在就由我们来为犯人做笔录，可以吗？」

「没问题。呃……在这上面签名就行了吗？」

「是的。」

我一边用原子笔在夹纸板上的文件签名，一边询问井上：

「能够提供犯人动机之类的情报给我们吗？」

「没问题，但这个案件或许不是搜查一课的工作，而是生活安全部的管辖范围。」

「咦……？犯人已经开口了吗？」

「她只说了一些。」

井上压低音量说。

「强盗未遂案的犯案动机通常都是金钱，但重点在于犯人为什么需要钱。」

「……有看到『人面疮』了吗？」

井上先生如此回答：

「她的右大腿上有一个直径五公分左右，状似人脸的肿瘤。有点像是被虫子叮咬后肿起来的。」

根据推理狂的说法，有人能自由地让「人面疮」出现或消失，并利用这一点来胁迫这些少女，这起强盗未遂案件该不会就是……？

虽然我如此猜测，井上却抛出我完全预料不到的话。

「犯人……就是那位名叫狭山八重的女孩，似乎为了治疗『人面疮』欠下庞大的医药费。」

「治疗？」

「没错。」

井上先生稍微停顿后才说：

「就是整形外科的治疗。」

听完所有情报并离开警局后，时间已经是傍晚了。推理狂因为好奇而不断询问在正门戒备的制服警察，打扰对方工作。后后走向我。

我环视周围。

「喂，八河呢？」

「回去了。她好像受到不小的打击。」

……因为眼前发生暴力事件吗？还是因为握有「人面疮」线索的关键人物被警察抓走呢？

「比起这件事……刑警先生，那个强盗未遂的女高中生说了什么啊？」

「这是搜查情报。」

「她因为多次前往保险不给付的整形外科治疗而欠下一屁股债，对吧？」

「……」

我看向自己西装的每个角落，检查有没有窃听器。

推理狂挥了挥食指。

「哼哼哼。只要稍微想想就能找出不少疑点喔，内幕小弟。」

「喔，是喔。」

「不要无视我！」

我朝向车站迈开脚步，推理狂从背后扑到我身上。别这样，制服警察的眼神变得险恶了啊！

「再说，她明明已经与我和巴相约见面，却在约定的时间跑去抢劫，这样不是很奇怪吗？只能认为她打从一开始就想要被逮捕。把她逼到这种地步的原因是什么？只要这么一想，能够想到的答案就只有几种而已。」

「……操控『人面疮』的家伙向她要钱的可能性呢？」

「如果真是那样，她应该会设法让抢劫成功才对吧。」

推理狂从紧贴在我背上的状态，慢慢移动到我的前方。

「在与巴取得联络并约定见面时，这位女高中生应该是打算对抗操纵『人面疮』的犯人……只不过在今天实际见面之前，她因为某种原因而不得不采取行动。因为她打算抢劫，所以这个原因和钱有关。而女高中生的目的是摆脱『人面疮』的控制。只要考虑到这一点，就不难想像她会选择什么样的对策。」

只要「人面疮」不见，就不再需要害怕。

所以就算用强硬的手段，也要把它取下。

不过，那可是长在大腿上，直径五公分的巨大肿瘤，可不是在治疗青春痘。如果用刀子硬把人面疮割下，可能就必须出动救护车了。

既然如此，那交给专家处理就是最简单的方法了。

可是——

「就算用外科手术的方式拿下『人面疮』又有什么用？对方不是可能有办法利用某种手段，任意让『人面疮』在别人身上出现或消失吗？更何况，那可是因为说谎或犯罪而出现在人身上的妖怪，就算用强硬手段拿下，也还是会不断地再次出现吧……」

「或许吧。不过，这对于赚钱的诊所来说有差吗？」

「只要『人面疮』出现就动手术拿掉。再次出现就再动一次手术……就算一直重复这个过程也无所谓。因为患者会成为常客，所以诊所说不定反而会对此感到高兴呢。那种行业总是利用广告强调肥胖或青春痘这类外貌特征的坏处，藉以招揽客人。所以他们利用『人面疮』招揽客人的可能性也『不低』喔。」

在此之前，我们认为犯人是藉由建立「在学校里孤立被害者」的系统来获取利益……但只要往整形外科的方向思考，就会觉得这边似乎能得到更为具体的利益。

先不论涉入事件的程度，看来有必要彻底调查一遍这间整形外科诊所才行。

8

深夜十一点三十分。就在我结束今天的工作并准备离开本厅大楼时，生活安全部的东条先生带着一大票部下走进一楼大厅。

「咦？你们是出去夜袭吗？」

「是啊，都是因为你帮我们增加了多余的工作。」

「……？」

「就是与『人面疮』有关的整形外科诊所。我调查了最近客人突然倍增的诊所，结果就中大奖了。位于原宿的辉夜医美诊所，这间诊所就是个典型的『陷阱』。」

「哎呀……」

针对未成年学生的违法诊所吗？就是那种充斥于与患者私密问题有关的妇产科和整形外科的违法诊所。这种诊所不但会索取高额的医药费，还会把付不出钱的患者推入各种地下行业的火坑。这种「陷阱」就在于，从一开始就是设计成让患者付不出医药费。

……根据作为少子高龄化因应对策的一环而制定的「新生儿保护法」，只要没有足以牺牲人命的理由，任何堕胎行为都是被禁止的。这种令人作恶的生意正是因此诞生，而且还扩散到各种领域之中。

「那这个陷阱通往哪里？汇款诈欺集团的下线吗？」

「是手机的进货商。如果是喜欢新潮东西的女高中生，就算经常买新机也不是件奇怪的事。看来这事件果然与『大型犯罪组织』有关。拜此所赐，我接下来还要和组织犯罪对策部开会。感谢你让我通宵工作。内幕，下次记得请我吃饭。」

「……那间诊所和『人面疮』的出现有关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事件就算是到此结束了。

但东条耸了耸肩。

「我已经彻底调查过了，但应该无关。」

「根据是……？」

「因为事件的规模太大了。如果辉夜医美诊所在背地里操控一切，那他们应该会把事件规模调整到让人不容易发现的程度。」

原来如此。

这么说来，这间诊所只是利用别人引发的事件，大赚一笔而已吗？

犯人——也就是事件的黑幕另有其人。

「我知道了。如果需要轮到一课出场，请随时联络我。」

「我们生活安全部的工作就是努力避免让你们出场。」

我告别东条先生，走出本厅大楼。

虽然时间已经算是深夜，但好像还有电车。话虽如此，外食店家果然都关得差不多了。居酒屋应该还在营业，只是到那种地方用餐根本就划不来。

逼不得已，我只好走进附近的便利商店，把用微波炉加热就能吃的小菜不断放进购物篮。我就在这时遇到了推理狂。

「刑警先生。」

「……我已经不会再问你为什么出现得这么刚好了。如果你是要问诊所的情报，我无可奉告。因为那是搜查情报。」

「反正你们也没有得到什么重要情报吧。因为那间诊所本身应该只是个小角色。」

「诊所本身？」

被我这么一问，推理狂便拿起盒装的优酪乳饮料回答：

「我也拿到辉夜医美诊所的患者名单了。患者不光是女高中生，甚至连家庭主妇和小学生都有，而且我见过其中的几个人。」

以这个情况来说，这些人应该不是指「推理狂认识的人」吧。

她继续说：

「刑警先生，你还记得你在五月时解决的SNS杀人事件吗？」

「那事件怎么了吗？」

「再调查那事件一次吧。这样你应该就能明白这个事件牵扯的范围有多大了。」

牵扯的范围……

既然能让推理狂如此肯定地说出这种话……

「……那我应该可以认为，这事件背后潜藏着相当危险的角色吧？」

「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会用这种不自然的方法跑来警告你。虽然我也有稍微帮忙，但要直接解决那个事件的人是你。所以操控『人面疮』的那些人八成会认定你是他们最大的阻碍……如果这样的你不但查出医美诊所的事，而且还想要更加深入地调查呢？犯人那边很可能『直接采取某种行动』。」

「我知道了。」

我边确认购物篮里的东西边说：

「……如果犯人打算做出那么显而易见的自我介绍，我应该也能轻易逮捕他们。」

推理狂轻轻一笑，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有这样的气概就没问题了……不过，你真的要小心一点。如果我的猜测没错，对方可不是会因为『敌人是警察』就收手的小角色。」

艳美先一步前往收银台，付完优酪乳饮料的钱后就走出店外了。

……既然能让经历过许多难解的连续杀人事件的推理狂认真提出警告，这次的事件应该真的非常危险吧。

以后必须多加小心才行了。我这么告诉自已，然后到收银台付钱并离开便利商店。

可是——

我没想到自己会在距离便利商店五十公尺的地方就受到攻击。

我的脑袋突然从正后方被钝器殴打，倒地之后还立刻受到一阵拳打脚踢。

9

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躺在警察医院了。

窗外已染成一片橘红色，我还以为那是晨曦，没想到却是晚霞。看到插在手上的各种软管和电极贴片，我才知道自己受了非常严重的伤。

「你看起来还真惨。」

生活安全部的东条先生坐在铁椅上这么说。

我在病床上皱起眉头。

「那个……为什么东条先生你会在这里？」

「因为根据目击情报，犯人是一群少年，而这种打架事件会交由生活安全部处理……不过，我不认为有人可以在晚上看出戴着全罩式安全帽的人的岁数，这应该是『发生在深夜的暴行就是青少年犯罪』这样的先入为主想法导致的结果吧。」

东条先生轻轻一笑。

「话虽如此，不但动手殴打现役刑警，而且还杀人未遂，那些家伙还真是带种啊。我们会负责找出犯人的。」

「……那个……当时到底是什么状况？犯人的第一击就让我意识模糊，所以我无法掌握当时的详细情况……」

我不认为自己有办法从那种状况下逃走。

难道「敌人」的目的本来就不是杀人，只是为了警告我而施暴吗？

还是说，他们有不得不放弃杀我的理由？

「原来如此。事件是发生在昨天凌晨，地点是御茶水的便利商店附近。犯人是四五名戴着安全帽的男子……虽然不清楚犯人的实际性别，但如果采信目击者的证词，那些男子是在大马路上围殴你。当目击者发出惨叫声后，男子们就逃走了。他们似乎是用日语对话。」

「是吗……那太好了……」

我不是因为自己捡回一条命才这么说。

而是因为犯人并没有试图危害发出惨叫声的目击者。

……而且既然受害者只有我，就表示前一刻还在附近闲晃的推理狂没有被卷入这个事件。

东条先生一边操纵着摆在病房内的电视遥控器，一边开口问：

「内幕，对于这个状况，你有什么想法？」

「这让人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呢。」

毕竟是在我接到警告后，立刻发生的伤害事件。

如果这次的事件不只是血气方刚的青少年集团偶然对我发动攻击……再说，犯人的目的也可能是暗杀。

当然，这个国家里能够轻易取得的凶器有限。

但另一方面，对方从练过柔道和剑道的刑警身后发动攻击的手法却相当高明。

他们之所以听见目击者的惨叫就逃走，会不会是因为他们认为若连目击者也一并解决，会把事情闹得太大，增加事迹败露的风险呢？

如果真是这样——

……想要我的命的人并没有放弃，他们很可能采取不同的手段，重新排除阻碍。

「别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嘛。虽然不晓得对方是什么人，至少他们不可能在警察医院里对你下手吧。在我搞定这件事之前，你就乖乖待在这里吧。」

「这可不一定。」

如果对方不是只拥有「用暴力在路边袭击目标」的手段，而是只把这当成其中一种杀人的方式，那对方就有可能是技巧相当高超的专家。

若是如此，对方或许也拥有杀害警察医院里的目标，并伪装成伤势加剧导致死亡的手段。

虽然警察医院确实有着强大的防御能力，却没有隐藏我的所在位置的功能。

如果「敌人」真想要我的命，就算待在这里也无法保证我的安全。

我使劲从床上起身。光是这样，就让头部和上半身的各个部位感到钝痛。虽然我因为疼痛而皱眉，但现在可不是在意疼痛的时候。可不能一味采取守势。为了活下去，我必须主动出击，找出「敌人」的真面目。

「喂喂喂，你会不会太热血了点？身体没问题吗？」

「不，我只是因为害怕，才会想要主动出击。」

虽然光是脱下手术服并换上西装就让我痛得快要叫出声，看来也只能忍耐了。

「我想和我的救命恩人说几句话，你能给我对方的情报吗？」

「可以是可以，但你自己去向搜查一课的课长说明喔。我已经阻止过你了，所以没办法帮你更多。」

东条先生拿出自己的记事本并翻了几页。

「嗯……她是御茶水的学生，名字叫作八河巴。对方是未成年的国中生，所以你在接触对方时要小心点。比起她本人，被刑警找上门这件事可是会让她身边的大人更加紧张呢。」

10

事件的目击者八河巴似乎住在御茶水的家庭公寓。时间是晚上七点，无法确定身为一家之主的父亲是否已经回家。准备晚饭的味道飘到了这里。

……这状况真是棘手啊。

如果能确定双亲都在家还比较好处理。我可不想听到「原来你故意趁我不在家时跑来」这种被人误会的话。

因为正门是电子自动锁，所以我无法进到公寓里。我输入房间号码让门铃响起，并说明自己的刑警身分后，八河巴的母亲一如预料地表现出拒绝的态度。她没有说出「搜索令」或「律师」这种在连续剧上听来的术语来打发我，倒是让我对她颇有好感就是了。

不过，因为我没有强制执行的权力，所以一旦对方拒绝就束手无策了。如果我胡乱使用公权力，以妨碍公务的名义逼迫对方就范，八成会被抓去正坐一整天写反省报告书吧。说不定还会从下个星期开始减薪。

就在我思考该怎么办的时候——

不是正在应门的母亲的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响起。我从扩音器中听到呼唤巴这个名字的声音，还有开门的声音。我歪头感到不解，没多久后，八河巴就冲到公寓外面了。

「刑……刑警先生！为什么你已经可以下床了？你……你明明就流了那么多血！」

「因为没有生命危险。还有，警察和一般的社会人士没有两样，只要能够工作就得工作，这可是常识喔。」

「你说常识……」

「虽然是满身绷带的丢脸模样，但我就和平时一样，所以你不必在意。比起这个，我可以请教昨晚发生的事情吗？那件事可能与『人面疮』的事件有关。」

「……」

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重新开口：

「……你为什么要这么拚命？不管怎么说，这对你而言只不过是工作吧。和我不一样，这事件只是你工作中遇到的无数事件的其中之一。尽管如此……」

我只是想在「敌人」采取行动前尽早找到反击的契机，看来还是别说出真心话会比较好。她之所以愿意和我说这么多，还突然加上先生来称呼，恐怕是因为「没能救到我」的罪恶感吧。

「这可是我的第一志愿……就算不是，也是第二志愿的工作。为了喜欢的事情赌命，不是很正常吗？」

「……真是个笨蛋。」

巴小声喃喃自语后说：

「不过，你好像比那家伙更有骨气。」，

……那家伙？

就是让巴变得讨厌警察的人吗？

不过，现在还是先收集与事件有关的情报比较重要。

「关于昨晚的事，你能在自己知道的范围内……依序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吗？还有，你到底在那种地方做什么？」

「那间便利商店确实离这里有点远，但很适合去看免钱杂志。而且为慢跑设定一个『目标』，也会让人更有动力。」

「……在那种时段？」

「我都是在睡前去慢跑。只要遵守必须开启手机的GPS功能的条件，妈妈……父母就同意我这么做。」

肌肉匀称，身材姣好的八河巴确实给人注重运动的印象。

「那么……关于犯人的部分，虽然我还记得犯人是从我的背后偷袭……你知道他们从哪里出现，后来又逃往哪里吗？」

「嗯……应该不是车站。我记得他们好像是往巷子里跑走……」

「徒步吗？还是坐车？」

「不知道。虽然他们是跑步离开，说不定有车子在前面接他们。」

「我是被钝器攻击，他们有拿着什么特征明显的东西吗？」

「……？好像有人拿着像棍棒的东西。还有袜子。」

「袜子？」

「就是那种很长的袜子。袜子有点膨胀，所以里面应该塞了某种东西，就是可以把袜子变成槌子的东西。」

……这样反而棘手。因为如果犯人使用的凶器是「任何人都能取得的东西」，搜查的线索就会变少。

如果凶器是电击棒或特殊警棍这类市面上数量不多的东西，说不定还能循线找到犯人。

之后我还问了几个问题，却都没能得到有用的答案。虽然我在途中把问话目标转移到刺探巴是否说谎上，但她说的话和眼神都没有可疑之处。

「谢谢你的合作。」

「……不客气。」

「为了保险起见，你这阵子还是尽量避免在深夜里慢跑。我可以这样向你父母报告吗？」

「随你高兴……」

巴稍微别开头并简短地回答。

然后又补上这句话：

「可是我不会放弃追查『人面疮』的事件。」

「……」

喂喂喂……

难道她不知道，这比在深夜里慢跑还要危险好几百倍吗？

因为这样而被人围殴的男子就站在她的面前耶。

「……因为我不能把这件事情交给那家伙，他肯定只是随口答应我要帮忙而已。」

「那个……你刚才也说过的那家伙……该不会就是指菱神艳美吧？」

——我才不相信警察。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我也不会停手。

我记得巴曾经在学校里对推理狂如此宣告。

可是——

「咦？啊……不……不是啦。我没有理由责怪艳美啊。」

「那么……」

「那家伙是谁，并不重要吧？」

巴强硬地结束话题。

「不过……是吗？既然你不清楚状况，就表示艳美那家伙真的有帮我保密……」

「……」

喂喂喂……喂！

现在这种危险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八河巴原本就已经隐瞒着某件事，而且推理狂那家伙也知情？虽然我觉得不在这时候问出这件事，会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但对方并不是事件的嫌犯。既然不能强势地质问对方，就没办法问出对方不想说的事情。

……之后再去逼问推理狂吧。

「总之，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继续追查『人面疮』的问题。刑警先生才是，不要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到处乱跑，赶快回去医院比较好喔。再见。」

说完想说的话后，巴就像是逃跑一样地回到公寓里面。被电子自动锁挡住去路的我，已经无法主动接近她了。

「……好啦。」

除了从推理狂口中问出八河巴的相关情报之外，我现在能做的事情还有什么？

推理狂昨天好像叫我调查辉夜医美诊所的患者名单，和五月解决的SNS杀人事件之间的关联性。

虽然照着推理狂的指示办事有点令人不悦，还是试着往这方面调查看看吧。

11

虽然我耍帅做了这样的决定

但现实里的警察机关和只要六十分钟就能解决任何事件的刑警连续剧不同，没办法在解决一个事件之前专心处理一个事件。有时必须同时处理好几个事件，有时也必须解决和事件完全无关的私人问题。

因为这样，在晚上七点半的时候——

「内幕，今天一起去喝酒吧。什么都别说，给我参加就对了。」

「咦？」

才刚回到本厅，就突然听到一脸严肃的马头严课长这么说，让满身绷带的我不禁讶异地瞪大眼睛。

当然，我和课长的交情并没有好到会一起去喝酒。

被交情不够好且有着明确上下关系的人邀请喝酒，也只会让人联想到不好的事情或提议……

另一方面，课长似乎也对此有所不满。平时就很严肃的脸上，那皱纹增加了三倍。

「我也不想看着你的脸喝酒。这是美岛警视长的邀请。如果拒绝可是会影响到我们两人的未来，明白的话就立刻准备出发吧。」

「不会吧！比警视还要更高一级的人物！我被某位难搞的官员盯上了吗！」

在警视和警视正之上的职位，就是警视长。

以数字的单位来比喻的话，警视长就像是比亿和兆还要大的阿僧祇或不可思议这种就算不知道也不会对日常生活造成影响的单位。警视正或警视长这种职位的人物和我这种普通组警察的距离就是如此遥远。顺带一提，比警视长还要高的职位只有两个。

「那是因为你干了足以被人盯上的事吧？因为你，害得我也受到池鱼之殃。给我记住。」

我和狠狠瞪了我一眼的课长一起坐上计程车，在气氛僵硬的车内看司机努力圆场，然后被带到人形镇的住宅区。应该说，是只有办公大楼的高价地段的住宅区才对……然后，酒店当然（？）没有看板和正面大门和停车场。完全没有一间「酒店」该有的基本要素，看上去只是一间寻常的独栋房屋。

「这里是警视长的家吗？」

「……别问了。你什么话都别说，内幕。」

我们走进不管怎么想都是普通民宅的狭小庭院。课长敲了敲后门，然后一位穿着和服的女性便出来迎接我们。

「马头大人、内幕大人，我等你们很久了，请往这边走。美岛大人已经到场了。」

————？

和服女性的衣领上装着免持式麦克风，一边的耳朵也戴着耳机。在她的带领下进到屋内后，眼前的景象立刻为之一变。因为在这间看起来只像是小型民宅的建筑物中，竟然有着面积虽小却异常豪华的酒吧。这个面积有限的空间中，恐怕投资了除以匹敌渡假饭店的整个顶楼的设备吧。

「……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以为银座和赤坂的酒店就是顶级酒店了？只有暴发户会喜欢那种地方。真正花钱不手软的世界级酒店根本不需要看板。」

虽然这里有吧台和几张桌子，但只有一位客人坐在吧台。这不是因为生意不好，而是因为这里的商品价格高到只有这点客人就足以经营下去。

那位客人举起手。

「欢迎欢迎，来这边坐吧。突然叫你们过来，真是不好意思。」

美岛警视长。

对于普通组的低阶刑警来说，他是就算身处在同一栋建筑物里也没有机会交谈的大人物……年纪是三十岁后半，感觉起来完全就是以前的那种单身贵族。当然，他的年纪比我还要大，可是在课长眼里应该还是刚学会走路的小朋友。从他能让脑袋古板且讨厌菁英的课长乖乖听话这点来看，他应该有着相当强大的「力量」。

顺带一提。

就算在满是菁英的警察厅里，在三十岁后半就当上警视长似乎也是相当罕见的事。虽然被称作特考组的人的晋升速度都很快，但光是这样，绝对没办法解释他在这年纪当上警视长的原因。

这位怪物满脸笑容地这么说：

「来，快坐下吧。虽然这间店只卖以日本酒为基酒的鸡尾酒，不过喝过一次后就会爱上了。今天由我请客，你们尽量喝吧。」

在菜单上完全没有写出价钱的高级店里，如果有人听到这种话会乖乖照做，那他八成不是社会人士。再说，警视长到底为什么要找我们呢？

在看不出他目的的情况下，美岛警视长突然把话题转到无关紧要的小事上。

「我听说了喔，内幕老弟。你好像和菱神家的国中女生交情匪浅是吗？」

「噗！」

就算真是这样，也没人会突然把话题转到那种事情上吧！

课长的眼神越来越险恶，但警视长却用事不关己的语气继续说：

「别误会，我没有要为难你的意思。而且这可是了不起的才能呢，因为『菱神之女会招来灾厄』。我没有乱说，这似乎真的是菱神家的家训。能够驾驭菱神之女而不被搞死，实在是件了不起的事呢。」

「等……等一下！您到底在说什么啊！」

「听不懂就算了。对了，我正因为该找谁来当一日警察署长而困扰呢。如果方便的话，能用你那对国中女生也管用的年轻感性，给我一点建议吗？最近比较受欢迎的偶像是谁啊？」

「我怎么会知道那种事情！就算是我，也没办法把多达数十人的偶像团体成员的长相和名字对在一起啊！」

「顺便问一下，你觉得抽签少女组和占卜娘娘，哪一边比较好啊？」

「我比较喜欢五芒星女孩。」

……虽然课长瞪着我的眼神变得又更加险恶了，但我这可悲的公务员也没有其他的选择啊！反正就算我不讲话，还不是会被瞪！

然后我喝了几杯美岛警视长推荐，以日本酒为基酒，又红又蓝的颜色诡异的鸡尾酒。嗯……倒三角形的鸡尾酒杯的容量比外表看起来还要多呢。

另外，我还发现吧台里摆着老哥酿造的纯米大吟酿。

「红浴衣」还有「黑发美人」啊……虽然座敷童子本人非常怕他，但他其实并不讨厌妖怪吧。总觉得长相凶恶实在是件相当吃亏的事。

「你竟然面不改色啊。」

「咦？我的酒量还没有差到这种程度就会喝醉……」

「我不是这个意思。一般来说，被带到这种店里喝不知道价钱的酒，就算喝不出味道差别，也会随便说一些不懂装懂的感想吧。其实我以前也『经常做那种事』。」

原来是这种意思啊。

虽然这里对于住在都市的人来说是最顶级的酒店，但我可是智慧村出身的人。如果经常收到整箱国内——不，是世界顶级的日本酒，自然会喝到忘记这些酒的价值。

因为不管怎么寻找不为人知的名店，都找不到比自家人酿造的酒更美味的酒，所以我在大学时代就已经不会在意酒的品质了。

……可悲的是，因为酿酒的人不是我，所以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向人炫耀的事。

「对了，内幕老弟，你不是在之前的便利商店的强盗案立了大功吗？听说你在没人受伤且犯案未遂的情况下逮捕犯人。这对于被害者和加害者来说，都是最好的结果呢。」

只有小孩子才会在这时候因为被称赞而感到高兴。

……如果是有点年纪的大人，应该会更在意从刚才就一——————————直默不吭声的课长才对。

「该怎么说呢……我真的对那件事感到很抱歉……」

「不不不，我一点都不在意喔。规定是为了让警察更有效率地完成工作而制定出来的东西。相反的，如果你因为那是地方警察该做的事而选择袖手旁观，导致便利商店里的人受伤，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美岛警视长面带微笑地说出这种话。一因为这些话而从醉意中清醒过来并感到畏惧，就是我已经成为大人的证据。

「就这层意义来说，这表示内幕老弟你已经成长到能够清楚理解警察这种生物的存在意义了。而且就算『不需要规定从旁辅助也能理解』。这是应该称赞的事才对。」

只不过，警视长还多加了这句话。

作为否定某些事之前的准备工作。

「……现实社会远比刑警连续剧还要严苛许多。规定不重要这样的藉口，就只有在拿出『实际成果』时才管用。以这次的便利商店强盗案为例，如果因为你觉得只要能顺利抓到犯人就无所谓而专断独行，结果不但没抓到犯人，还害得店长被犯人刺伤的话会怎么样呢？你觉得我们有办法袒护你吗？」

「……」

「答案是没办法。因为警察也是人，在关系到人命的极限状态下也会失败。虽然那是应该受到谴责的事，但同时也是不该被谴责的事。如果大家都因为害怕失败而不敢行动，就没有人能够维护这个国家的治安了……不过，组织袒护自己人是需要顾虑到体面的。如果是『员警依照规定采取适当行动，结果来不及救人』这种情况倒还无所谓，但如果是『员警无视规定擅自采取行动，结果导致民众死亡』这种情况，组织就没办法袒护自己人了。你『明白』其中的意义吗？」

「……明白。」

「很好。知道危险仍然行动与不知道危险就行动的严重程度完全不同。所以这次就不追究你的行为了。虽然这话已经是陈腔滥调，但你是值得期待的家伙。在与妖怪有关的事件中更是如此。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会专程找机会对你提出忠告。」

竟然把我和妖怪扯在一起……这实在是太不吉利了。

不过，没办法把不满表现在脸上，正是大人的辛苦之处。

「不过下次就很难袒护你了。警察的力量是组织的力量。失去体面而无法行使组织力量的问题，远比你想像得还要麻烦。千万别忘记这件事情。」

数小时后，我才从这令人胃痛的酒会中被解放。

顺带一提，从头到尾都没说话的课长，一走出店门就不屑地对我说：

「看来你被不得了的家伙盯上了。」

「……这我当然知道。如果我有写图画日记，今天应该是在整张画上涂满黑色的一天吧。」

「我不认为那种等级的怪物会留意一名低阶刑警。小心点，说不定这也是菱神之女招来的灾厄之一。因为被权力结构认定为『有用』，并不一定会招致好的结果。」

12

隔天。来到本厅的我为了查看昨天没能看到的档案而走进资料室。这里塞满了铁架，铁架上的每一个厚厚的透明文件夹里都装着重大事件的纪录。其中也有许多尚未解决的事件，推理狂应该会滴着口水看着这些收藏品吧。

虽然绝大多数的资料都能透过电脑搜寻取得，但这些资料可能会被简略，或是像传言游戏那样，在转换成电子资料时出现微妙的改变。因此最好的做法是刚开始时先用电脑进行调查，然后再透过手写的报告书确认细节。而且并不是所有报告书都是我一个人写的。

五月的SNS杀人事件。

话虽如此，这事件刚开始时并不是这个名称。再说这个事件刚发生时，连「杀人事件」都算不上。

找不到动机的不自然的自杀。

在调查这个事件的过程中，我发现所有被害者都是某个大型网路社群服务的使用者这个共通点。一个月内出现五名「自杀者」的这个事件的所有被害者都被网路连接在一起，人与人之间的联系让事件的范围变得非常广，各个地区都出现了被害者。

……如同各位想像的，警察之间的地盘纷争让事件变得非常麻烦。我真心认为，这个事件没有扩展到国外真是万幸。

死者从小学生到高中生都有。警方当时认定，这是因为被害者自己的发言而引来大量的负面留言，而陷入「被灌爆」状态的被害者才会一个接一个自杀的特殊自杀事件。这个事件也因此挂上「自杀的低年龄化」这个耸动的标题，成为备受瞩目的社会现象。

结果，追查事件疑点后，便找到了就读于知名私立大学的大学生集团，逮捕了四名嫌犯。这次则让事件变成未来的企业干部主导的凶恶连续杀人事件，在谈话性节目里引起风暴。

推理狂要我再次调查这个事件。

话虽如此，这个事件的可疑之处并不多。犯人把被害者伪装成跳楼自杀的手法已经被查明，而且也已经查出犯人利用别人的帐号与被害者取得联络的方法。

如果还有问题的话……

「动机……吗？」

不管怎么询问被逮捕的四名嫌犯，他们都只是不断地胡言乱语。虽然大家对于他们的行为做出各种不负责任的猜测。像是他们试图利用精神鉴定减刑，或是那些证词是菁英分子特有的诡异理论……但关于已经踏上成功人生的轨道的这些嫌犯为何杀害五人的理由，却没有人能够提供一个答案。

这个事件与「人面疮」的事件有关？

老实说我很怀疑。

可是，只要比对辉夜医美诊所与SNS杀人事件的资料，确实能发现奇怪的事情。

「……有好几个名字『重复出现』。」

有学生的名字同时出现在这两个事件中。

不过SNS杀人事件中，利用的网路服务使用者众多，所以「与事件有关之人」也相当多。就算其中有几个人同时也是辉夜医美诊所的患者，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SNS和「人面疮」。

当我在脑袋中思考两者之间的关系时，手机正好响起。

对方是推理狂。

『哇哈哈哈！你差不多该发现真相了吧，刑警先生。』

「这混帐……因为我被偷袭时，你人就在现场附近，我还有些担心你。看来是白操心了。」

『咦？难道……只要我假装遇袭并消失一段时间，就能抓住你的心了吗？』

假装遇袭根本没有意义吧。

就算她因为这种理由而真的跑去被人袭击，也只会让我感到困扰。

「……你隐藏了关于八河巴的情报对吧？如果事情演变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可是会正式地纠弹你喔。」

『这可是关系到个人隐私的情报，所以我希望你能取得她本人的同意……算了，等到见面再告诉你吧。刑警先生，我明明已经警告过你，结果你还是被打得半死不活。因为事情已经刻不容缓，所以我决定助你一臂之力。』

「SNS杀人事件与『人面疮』事件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虽然我有找到几个在这两个事件中都有出现名字的共通人物……」

『这我也会告诉你。不过，你可以试着比较这两个事件……你不觉得这两个事件，在构造上很相似吗？』

「……？」

『SNS杀人事件是利用留言把页面「被灌爆」的被害者伪装成自杀，而「人面疮」事件则是利用巨大肿瘤让目标在学校中被孤立……这样是不是就能看出双方的共通点了呢？』

「……排挤。」

『对吧。被组织或集团隔绝。虽然你认为SNS杀人事件的主谋是知名私立大学的菁英候补四人组，但他们的背后是不是可能还有「其他真凶」呢？』

「……」

在背地里操纵事件的人物，利用新的执行犯引发新事件，所以「人面疮」事件和SNS杀人事件才会有这样的共通点吗……？

「……如果这是真的，事情可就严重了。」

『事情已经很严重了吧。别告诉我你忘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总之，剩下的事情等到见面再说吧。真是的，如果不好好看着你，你这家伙就让人担心得不得了呢。』

13

傍晚。我在御茶水的冷清咖啡厅和推理狂会合。

「慢～死～了～」

「是是是……」

我走向推理狂所在的店内深处的桌子并就座。虽然这间店还是只有名字超长的料理，但这次我自己随便用手指点了几样东西。

「马上进入正题吧。已经解决的SNS杀人事件与目前正在台面下进行的『人面疮』事件到底有什么关系？」

「先从SNS杀人事件的真相开始说起吧。」

推理狂拿出附有笔记本般的皮革保护壳的智慧型手机，然后摆在桌子的中央。

「这个事件表面上是锁定页面『被灌爆』的SNS参加者，以伪装成自杀的手法杀害被害者。这个部分应该没问题吧？」

「等一下，你说表面上是什么意思？」

「其实我找到了『被灌爆』的现象，是由其他集团人为操纵的迹象。也就是说，犯人并不是锁定页面『被灌爆』的人下手，而是先让被选为目标的人『被灌爆』再下手杀人。」

「……这么说来，他们还有其他目的是吗？」

「问题来了。SNS杀人事件的被害者有五位。他们的共通点是什么？」

「他们的年龄和居住地点都不一样喔。」

「他们是从小学生到高中生都有的未成年学生。」

推理狂边用智慧型手机叫出几项资料边说：

「……知名私立大学的四人组是执行犯，而且还有几名负责制造『被灌爆』假象的人，以及统筹所有行动的领导者。问题来了，这是基于常人无法理解的异常动机的杀人事件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会不会连犯人们都『无法理解同组织成员的异常动机』呢？」

许多连续杀人犯之所以是单独犯案，就是因为找不到有着同样异常动机的人。

虽然杀人犯也分成许多种类，但就算是分在同一种类的人，也不见得会感情融洽地合作进行异常杀人。

这么说来——

「犯案集团并不是因为个人的思想而展开行动，而是为了集团能够共享的利益吗……？例如金钱之类的……」

钱是最为简单易懂的共通利益。与连续杀人犯不同，抢劫银行比较容易出现多人合作犯案的情况。

只不过——

「……被害者全都是未成年人。我不认为他们有太多的钱，而且也完全没有办理保险。杀死这五人能得到的共通利益到底是什么？」

「确实如此。我也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了很久，不管怎么调查被害者都找不到答案。」

艳美操纵智慧型手机显示下一笔资料。

「所以不妨这样想吧。犯人的利益，其实是掌握在『被害者之外的人』手上。」

「……啊？」

「看这个。这样你马上就会明白了。」

艳美指向桌子中央的智慧型手机，于是我把视线移了过去。

因为荧幕很小，所以比较小的字看不太清楚，但我立刻就看到字体较大的标题。

儿童董事会计划。

「………………………………………………………………………………………………………………………………………………………………………………………………………………………………………………………………………………………………………………………………」

在详读内容的过程中，我感到自己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

「儿童董事会计划。简单来说，就是以大企业的干部或股东的孩子为目标的绑架计划。这种『拥有力量』的大人不会因为外在的压力而乖乖听话……但是他们的孩子呢？某个熟悉网路的人掌握着SNS内部的『众人意志』。只要『他们』对特定目标进行攻击，目标的页面就肯定会『被灌爆』。藉由准备能『对孩子造成危害的环境』来间接操控『大人所属的企业』。这就是儿童董事会计划。」

「……只要在发现问题时，让孩子远离SNS不就没事了吗？」

「这种网路社群服务已经是学校生活的一部分了喔，刑警先生。情报是和水与氧气一样重要的生活必需品。如果不参加SNS就会被同学孤立。如果没有回覆就会被排挤。而且就算是拥有强大权力的父母，在学校这种封闭环境中也没办法发挥他们的权力。知道自己心爱的孩子在大人无法插手的『圣域』中被排挤后，你觉得父母还剩下多少选择呢？」

原来如此。

这是藉由掌握作为学校生活的另一面的网路社群服务，自由选择要孤立的目标的事件。而利用「人面疮」这样的身体特征，也能够改变目标在学校中的地位。只要这么一想，就能发现这两个事件在最根本的部分其实很像。

「……没办法用伪计妨害业务罪（注：以不实言论欺骗他人，造成他人的业务受到妨碍的犯罪）来阻止这种犯罪手法吗？」

「谁知道。虽然针对明确的校内暴力和虐待的首谋者的罚则越来越重，但也不见得能够阻止学生们『限定』自己好友集团的范围的行为。毕竟就连父母和老师都会说出『慎选朋友』这种话了。更何况，如果学生没有直接做出『限定好友集团的范围』的行为，只是在背地里说受害者的坏话，法律的约束力应该也很难发挥作用。」

「不过，这可不是直接害死被害者的系统。反而是一种尽量避免引起骚动，让事情在台面下缓缓进行的系统。」

「所以SNS杀人计划才无法顺利进行啊。虽然可能有几位被害者与企业董事之类的大人物有关，但其中可能有人为了不拖累父母而选择对抗犯人。结果他们当然被排挤了，不管是在SNS，上，还是在现实里的学校……在拚命抵抗的过程中，说不定有人发现了事件的『真相』。因此犯案集团才会需要迅速排除掉这些聪明的孩子。」

「……于是才会伪装成自杀案件吗？因为自杀的低年龄化现象会引人瞩目，所以才用页面『被灌爆』这种『大人无法理解』的冒牌动机作为掩护。这样一来，就算被害者们生前曾经试图向大人说出重要的事情，大人们也会认为被害者们是被孩子特有的想法逼入绝境。」

「这份资料……」

推理狂轻轻戳弄智慧型手机的边缘。

「是我参考离开原本的SNS转往其他网站的被害者的发言，然后验证过细节内容后的资料。看来被排挤的孩子们，似乎曾经联手追查可疑的情报动向呢。」

「知名私立大学的四人组似乎只是底层人员。他们有查到计划的主谋是谁吗？」

「没有。因为在他们查到之前，所有人就已经死于SNS杀人事件了。」

推理狂叹了口气。

「……不过，我想『人面疮』事件的共通利益应该也是同样的东西。你最好重新调查一下犯下便利商店抢劫案的女孩的家庭关系。因为她的家人里，应该有企业董事或是大股东……总之就是能够掌控大企业营运方向的人。」

虽然看不出犯案组织的规模也是一个问题，但是在他们试图同时攻击多个巨大企业，透过缓缓操纵国家的经济活动从中获利时，就已经能让人感到不小的规模了。

就算有某个「大型犯罪组织」在背地里行动也不奇怪。

「真是个难题……」

「对啊。」

「难怪只对尸体感兴趣的你会追查『人面疮』事件。因为如果这个事件是SNS杀人事件的延续，就表示那个杀人事件还没结束。」

「嘿嘿，真是不好意思。」

「你脸红什么啊？还有，这和那件事到底有什么关系？」

「哪件事？」

「就是八河巴追查这个事件的理由。她亲眼目击了我被盖布袋的现场，所以应该非常明白其中的风险才对。还有，这和她讨厌刑警，一直在意着『那家伙』的事之间有什么关系？」

「嗯……」

推理狂稍微沉吟了一下才说：

「……其实我不太想说出不确定的情报。因为这情报是建立在相信巴的前提上，没有经过任何验证，所以你也不要完全相信喔。」

「……？」

「听说巴住的公寓的邻居被『人面疮』缠上了。那个人叫作妻田澪。虽然和我一样都是国中生，但因为学校不同，所以我不认识。」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说不定握有接近事件核心的某种情报。毕竟我们没有太多机会遇到事件的「当事人」，顶多就只有便利商店抢劫案的那位高中女生。

可是——

「没办法向她打听情报喔。听说她失踪了，而且没人知道她在哪里。」

「……也就是下落不明的意思？」

不但被卷入与SNS杀人事件有关的集团的犯罪行为，还下落不明……看来事情相当严重。

「关于这一点其实还挺微妙的。说不定她只是离家出走，或是一直躲在公寓里不出门而已。再说……」

推理狂竖起食指说：

「她失踪的时间点很奇怪。」

「时间点？」

「妻田澪是在今年的四月左右长出『人面疮』。在时间点上，显然异于最近才流行的『人面疮』。不但如此，那时甚至连SNS杀人事件都还没浮上台面。」

这是怎么回事？

虽说「人面疮」本身相当罕见，但也只是一种妖怪。妻田澪身上的「人面疮」也有可能是自然出现的东西，而与这次的事件无关。

还是说——

「……四月正好是刚换班的时期不是吗？妻田澪在这个过程中失败，然后躲在家里或是离家出走。而担心她的邻居——巴后来听说了『人面疮』的事，才会误以为妻田澪也长出『人面疮』……事情也有可能只是这样。」

「但这里并不是智慧村，而是日本的首都。我不认为讨厌近代都市的妖怪会自然出现在这种地方。」

「我们没见过妻田澪本人，所以无从判断她身上是不是真的有『人面疮』。说不定巴有看到妻田澪用衣服遮住皮肤的模样。不过，她这么做也可能是因为想遮住与『人面疮』无关的擦伤，不是吗？」

「……」

被她这么一说，我也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话。

毕竟情报实在是太少了。

「那就去确认看看吧。先去收集足以让我们做出判断的情报。」

「……？」

「如果妻田澪失踪一事真的有向警方报案，而且妻田澪躲在自己家里的话，我就可以用报假案或伪造文书这样的罪嫌强行展开调查……虽然这种手段强硬了点，但应该能作为从她家人口中打听情报的藉口。」

「……你要这样刁难人家是无所谓，但如果事迹败露的话，不就麻烦大了吗？」

「减薪应该是跑不掉的吧。」

我非常肯定地回答。

然后继续说：

「但是，妻田澪搞不好真的被卷入与SNS杀人事件有关的这个事件。如果能确认她与这个事件无关也是一项收获。总之，我们现在应该主动出击才对。」

14

然后我的计策完全失败了。

我一个人前往妻田澪居住的公寓。尽管登门拜访的时间是晚上，妻田澪的父母还是让我进门，并让我进到他们女儿空无一人的房间。里面就和妻田澪在四月消失的情报所说的一样。虽然打扫得很干净，却完全没有生活的气息。

「……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其实我们不太担心她。」

妻田澪的父亲露出有些寂寞的微笑这么说。

「因为她从以前就是一个精明能干的孩子。我想她一定会利用我不知道的方法，过着全新的生活。」

「……我可以看看她的笔记本之类的东西吗？」

「当然可以。不过，他们叫什么来着？生活安全……总之，我想专门处理青少年问题的单位的人也已经调查过了……」

「应该吧。」

之后必须拜托东条先生把那些资料借给我才行。我一边在心里记下这件事情，一边环视妻田澪的房间。

书桌、床铺加上书架的典型学生房间……不过，房里的娱乐设备并不多。而且根本找不到电子机器类的东西。不要说电视，就连音响都没有。

我提出这个问题后，妻田澪的父亲就搔着脑袋说：

「那个……虽然我也不是很懂，但她现在是用那种笔记本般大的……什么东西来着？就是用手指在荧幕上移来移去……」

「平板电脑？」

「就是那个。她说只要有那东西，就能看电影和漫画了。」

「顺便问一下，你知道那台平板电脑在哪里吗？」

「……好像被小澪带走了……」

可惜。

这就是房里可以看到课本和参考书，却找不到书包的原因吗？

可是，既然她对平板电脑如此依赖，那个人情报和交友关系的相关资料应该也都在里面吧。

如果妻田澪是利用云端服务管理资料，那只要联络网路电信业者，说不定就能拿到她的资料……不过，像她这样的年轻人对于个人情报的问题比我们大人还要敏感。如果她关闭云端储存的功能，就不可能查到她的平板电脑上的资料。

我决定老实地调查房里的东西。

我找到贴着大量小型大头贴的笔记本，但我实在不认为这东西和她的行踪有关……虽然我还是比对了所有人的长相，不过生活安全部的人应该也做过这件事了吧。而且这些人应该是她学校里的朋友。

大头贴的数量非常多，和她一起拍照的人有男有女。从人数来看，我实在不认为里面只有一个班级的人。不晓得是她与其他班级的人也有交情，还是在社团或委员会里认识了这些人。

光是看到这些大头贴，我很难想像她会像推理狂说的那样：「在四月换班的过程中失败后便从此消失」。她感觉像是那种不管被丢进哪个班级，都能靠自己成为班上风云人物的人。

「对了。虽然回想这种事情可能会让您有些难受，但是妻田澪在失踪之前，有做出什么奇怪的行为吗？」

「什么意思？」

「比如说，突然变得常穿丝袜或紧身裤，或是故意遮住自己皮肤的行为。」

「……经你这么一说……」

妻田澪的父亲小声地喃喃自语。

虽然便利商店抢劫案的女孩是在大腿上，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认定所有人的「人面疮」都长在大腿上……

「我记得她穿上制服的裙子后，还会在底下穿着运动裤。虽然我告诉她这样穿不好看，她却说那是班上的流行。」

……看来之后有必要向妻田澪就读的学校做确认。

「顺便问一下，您有看过她裤子底下的情况吗？」

「怎么可能，那可是裙子底下耶。她已经不是会和我一起洗澡的年纪的孩子了。我想我妻子应该也没看过。」

结果我只知道失踪之前的妻田澪似乎有刻意隐藏自己的双腿。只要知道她的腿上有没有「人面疮」，就能让这件事的意义变得完全不一样……

「咦？等一下……」

「怎么了吗？」

「虽然我没有看过小澪的脚，但说不定有人看过失踪前的小澪的脚喔。」

「那个人是谁？」

看过妻田澪裙子底下的大腿，难道对方是她的男朋友？

虽然我如此猜测，不过猜错了。

「在小澪失踪之前，学校在四月应该有做过身体检查。说不定保健老师有看过……」

我用手机联络妻田澪就读的学校。

虽然这个时间已经有许多教职员离开学校，但当我说明自己在调查失踪案件并经过多次转达后，就联络上我要找的保健老师了。

对方用中年女性的声音这么回答：

『没……没错，妻田澪的右大腿上，确实有一个人脸般的巨大肿瘤……』

15

「真的是『人面疮』。」

我一离开公寓就立刻与推理狂会合。

「四月。早在发生SNS杀人事件的五月之前，妻田澪身上就已经出现『人面疮』了。」

「……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先确认一下，那个保健老师有可能说谎吗？」

「这我不确定。不过，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什么意思？」

「妻田澪的笔记本上贴满了小型大头贴，这表示她的交友范围相当广泛，也就是所谓的风云人物。尽管如此，她却在刚换班的四月失踪。为什么？她应该不会对学校生活感到不满才对。」

「因为失踪不是出自她本人的意愿吗？」

「或是因为四月的身体检查。因为在那时被人发现身上的『人面疮』，所以妻田澪在学校里的地位彻底改变了。」

艳美微微皱眉。

「……不过，她不是在裙子底下穿上运动裤，彻底隐瞒这件事了吗？我不觉得她会因为这么好应付的事情就被人发现秘密。只要假借某种理由让自己晚点接受检查……不就能在放学后或其他时间悄悄完成检查了？」

「但是至少保健老师知道『人面疮』的事。」

我故作冷静地说：

「不过，人都是有缺点的。说不定她一个不小心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这真是糟透了……」

正因为同样处于心思纤细的年纪，才能对那种情况的凄惨感同身受吗？推理狂低声说：

「我不确定妻田澪身上的『人面疮』与这次事件中的『人面疮』是不是同一种。不过，这件事果然还是能说明某种程度的事情。」

「比如说？」

「测试案例。犯人试图藉由让目标身上出现『人面疮』的方式，建立能让任何人都在学校里被排挤的环境。严格来说，这是为了操纵身为企业董事或大股东的被害者父母……万一失败的话就必须与拥有强大权力的大人敌对。如果真是这样，那在计划正式开始之前当然需要做个测试，看看班上的风云人物会不会『真的受到排挤』……」

「虽然SNS杀人事件是在五月才浮上台面，但这个计划应该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出现问题而无法成功操纵大人了……也就是说，犯案集团早在SNS计划即将失败时，就已经着手准备下一个计划了。」

「然后在证明『人面疮』能够成功地让风云人物受到排挤后，就开始进行各种准备……最后演变成这次的事件。」

「等等……」

推理狂用手撑着下巴说：

「……也就是说，利用妻田澪进行测试时，『人面疮』的『灵封』还没有正式完成。犯案集团应该是在多次测试后才终于找到正确的作法。说不定，妻田澪身边还存在着黑幕进行测试时留下的线索。」

「妻田澪本人说不定也发现了什么。」

不管怎么样，找到身处在不同于其他被害者的环境下的妻田澪，似乎会有不小的收获。就算毫无收获，也有必要尽快确保她的安全。我的个性可没有乐观到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说出「这只是离家出走，她总有一天会回家」这种话。

「我要回警视厅一趟。因为我想看看生活安全部汇整的妻田澪的相关资料。推理狂你呢？」

「人家也想去警视厅耶。」

「社会科校外教学的报名已经截止了喔。」

「那我就去追查妻田澪的行踪吧。虽然我不知道能查到什么地步……」

「随你高兴吧。」

「……还有，别忘了你昨天才受到袭击喔。刑警先生，你现在的立场应该相当危险吧？」

就在这时，我们听到了脚步声。

我和推理狂回头一看，就看到八河巴站在后面。虽然她穿着品味不错的运动服和打底裤，但我不清楚那是学校指定的服装还是青少年品牌的衣服。对了，她好像是妻田澪的邻居。她之所以在这个时间外出，是为了避免在深夜里慢跑才改成这个时间吗？

还是说，她也在追查妻田澪的下落呢？

推理狂刻意装出温和的声音叫她：

「巴。」

「我不会停手的。」

巴打断推理狂的话如此说道：

「我绝对不会停止追查……刑警先生，你也不要变得像那家伙一样。」

不屑地说完这句话后，她就直接消失在电子自动锁大门的另一侧了。

这么说来——

结果我还是没能问出八河巴口中的「那家伙」到底是谁。

16

幸好没有连续两天都被盖布袋。

由于警视厅也是公家机关的一个部门，所以当然有规定的上班时间。话虽如此，因为工作性质的缘故，警视厅在加班上几乎没有时间限制。一旦发生重大案件——也就是连续杀人事件之类的案件时，连续加班七十小时是常有的事，在地板上铺毯子假寐也是家常便饭。

然而，深夜里的警视厅，基本上不会有太多人。

整栋建筑物都已经熄灯，屋内充斥着有如熄灯时间的医院般的诡异气氛。

生活安全部的东条先生在这样的气氛中说：

「幸好我还没回家。」

「不好意思。」

「你需要的是妻田澪的搜寻情况对吧？那不是什么太大的事件，只是普通的离家出走。虽然我们已经到妻田家里调查过，却没有得到什么重要的情报。」

「妻田澪以前的交友关系似乎相当广泛，她有可能辗转借住在朋友家里吗？」

「不太可能。失踪前的妻田澪似乎相当落魄。应该说，我们认为她是因为在学校里的地位一落千丈才会离家出走。我不认为她会求助于学校里的熟人。」

「……我看过她的笔记本，上面不是有很多大头贴吗？那些人真的全都成为她的敌人吗？」

「人总是会想看看风云人物变成落水狗的模样嘛。朋友很多，并不代表她与这些朋友之间的交情深厚啊。」

「……」

如果真是这样，那妻田澪到底跑去哪里了？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四个月。我不认为学生存下的零用钱能够租得起公寓。而且在没有保证人的情况下，根本没办法签订租约。

难道她是住在网咖之类的地方吗？还是隐瞒自己高中生的身分在打工？

虽然我能想到各种可能性，却总觉得都缺乏现实感。对方可是女高中生，还是个需要监护人保护的孩子。如果这样的女孩为了独自生活而不断做出勉强自己的事，肯定会被制服警察注意到才对……

「我听说妻田澪是带着平板电脑失踪。有办法用GPS功能找到她吗？」

「那种会轻易暴露行踪的功能早就被关掉了。而且她根本没有连上网路。虽然我们有和各地的警察交换情报，但并没有得到太大的成果。对了，我已经把妻田澪的相关资料传到你的电脑上了。如果想要更正确的资料就去资料室看吧。编号是……」

记下编号后，我再次向东条先生低头道谢。

「不好意思，占用了你的时间。」

「没关系啦。现在还能勉强赶上最后一班电车。还有其他事情吗？如果之后又把我叫回来的话，我就要你代付计程车费了喔。」

说完该说的话后，东条先生便赶紧离开昏暗的大厅。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后，我面对自己的电脑。

不管是多么微不足道的情报都好。

真希望能找到关于妻田澪下落的线索……

「……」

我花了一段时间卷动画面，却只看到一堆毫无特殊之处的资料。虽然其中也有我不晓得的妻田澪个人情报，但都是只要花时间就能查到的事情。

可是——

「……咦？」

当我把画面卷动到某个地方时，文字全都变成乱码了。就连附在文件里的图片档也变得模糊不清，完全看不出图片上是什么东西。

难道是档案在资料传送的过程中损坏了吗？

我看向走廊，但东条先生八成已经走出本厅大楼了。何况他说过最后一班电车快开了，我实在不好意思现在打电话叫他回来。

幸好我有事先问到档案的编号。

「去看看资料室里的纸本档案吧……」

我先来到走廊，把零钱投进卖咸面包的自动贩卖机。因为资料室里禁止吃东西，我就先用可乐饼面包填饱肚子才前往资料室。

深夜的警视厅原本就已经非常冷清，而这间资料室里更是只有我一个人。我走在和图书馆一样摆满铁架的房间里，从架上拿出要找的透明文件夹，然后拿着厚重的文件夹走到用来阅览资料的桌子旁坐下。

我利用台灯的狭窄灯光，阅读透明文件夹里的文件。

这是关于失踪的妻田澪的搜寻情况的情报。内容包含失踪日期、妻田澪在事件前后的言行、交友关系、目击情报、身上财物的推测金额……虽然上面写着各种情报，却没有一项百分之百确定的情报。

妻田澪在失踪后的这四个月内是如何生活的呢？

而她现在人又在哪里？

「……非事件失踪者的搜查情况，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吧……」

我忍不住低语。

光是有人失踪，警方并不会当成重大事件来处理。反而会认为失踪者是因为私人因素而自愿离家出走。光是有把情报转达给全国各地的制服警察请他们帮忙找人，就应该要谢天谢地了。

「嗯？」

自己刚才脑袋里的想法，让我感到不太对劲。

我试着稍微拿起自己正在翻阅的厚重文件夹。拿起来的感觉很沉重。不管怎么看，这份报告书的厚度都足以匹敌辞典。

不过，这是为什么？

这明明就是随处可见的离家少女事件，为什么只有妻田澪的这起事件用到这么厚的透明文件夹呢？

这让我觉得很奇怪。

但我并没有足以想到答案的时间。

啪滋————！

因为从背后绕过来的手，将断掉的电线按在我胸口的正中央。

「呃……啊……！」

喀咚！我听见这样的一声巨响。那是我从椅子摔落到地面的声音。某人像是要跨坐在我身上般，俯视着横躺在地上的我。

这家伙玩真的吗……？竟然想在警视厅里杀人……！

「你不必担心。『警察在警局里自杀』的案件其实并不算少。不过，只有开枪自杀的案件会受到关注。」

声音的主人似乎在笑。

「还有，我先跟你说一声，我并不认为刚才的电击就能杀死你。试图在自己家里以外，也就是『户外』地方自杀的人，为了避免自杀失败，通常都会准备好几种自杀的工具……而且试图阻止自杀的善良一般市民，有时候也会受到池鱼之殃喔。」

听到这个声音，我……终于搞懂……情况了。

我电脑中的……妻田澪的报告……并不是因为意外而……损毁，那是这家伙为了把我……引诱到无人的……资料室而……设下的圈套！

「东……东条……！」

我手脚的力量正慢慢恢复，但这家伙不可能给我这几分钟的时间。就连我这样倒在地上的时候，东条也正从西装里拿出某样东西。那是收在塑胶刀鞘里的水果刀。为了避免沾上衣服的纤维，他还细心地把水果刀包在塑胶袋里。

「在伪造自杀事件时，必须避免在目标手上留下抵抗的痕迹才行呢。不过别担心，我会让法医验尸时，误以为你是在用电线自杀失败后才拿刀刺进喉咙。」

这家伙竟然说得这么开心……！

既然会在这时候来杀我，就表示东条肯定与SNS杀人事件和「人面疮」事件有关。现在想起来，负责调查我被「少年集团」袭击的事件、医美诊所，还有妻田澪行踪的人全都是东条。不管是要封锁与事件有关的情报，还是扰乱警方的调查，他的职位都是最合适的。

因为SNS杀人事件的规模变得过于庞大，我们刑事部搜查一课才会行动。说不定犯案集团有刻意调整这次的「人面疮」事件的规模，让东条所属的生活安全部能够主导搜查行动。

尽管如此，我这次依然采取了行动。

而为SNS杀人事件划上休止符的人就是我。

因为这样——

「……东条……你……！」

「虽然你一直东条东条的叫，但那人到底『是谁』啊？」

我得到了莫名其妙的回答。

试图杀掉我的人确实是那个东条没错。

「如果你以为我是生活安全部的东条雅，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因为我们的名字正好一样，所以我轻易就取代了他。真正的刑警先生已经在山里长眠啦。」

……这……个……混帐……

「如果你以为我是主导SNS杀人事件和『人面疮』事件的犯罪集团的手下，那你还是错了。别把我和那种连一个『灵封』都组合不成的烂组织相提并论。你以为我会变成那种自以为是知识分子的内线交易犯罪集团的手下吗……不过，我对那些家伙偶然造成的『臭虫（Bug）』很感兴趣就是了。」

东条一边从塑胶刀鞘中拔出水果刀，一边笑着说：

「妻田澪将会落在我手上，这是为了用更棒的方法彻底利用她。所以你还是放弃吧，很快就不会感到痛了。」

话虽如此——

为了让我握住刀柄，这家伙一定会蹲下。如果他是不遵守服务规章的不良警察，或者根本不是警察，那反击的机会肯定会来到我手边。

虽然手脚已经稍微可以行动，但我还没办法改换成能够支撑全身体重的姿势。

我好不容易才把手伸向在我面前蹲下的东条的腰带附近。

有了。就在右侧口袋附近。

喂，东条，真正的刑警可不会像连续剧里那样，总是带着手枪喔。

如果知道这件事，你就不必受到这样的反击了！

下一秒。

插图

砰砰砰！沉闷的枪声接连响起。

「……呜！」

因为我解除了枪套里的手枪的保险装置并扣下扳机。虽然往旁边飞的子弹没有伤到东条，但他似乎真的被吓到了。正准备捏造证据的东条迅速远离我身边。

「……呃……呜……！」

我没办法起身，只能躺在地上呻吟。

虽然脸上满是汗水，但我可没有擦汗的时间。

「喂喂喂，你是笨蛋吗？至少也带一样的点三八口径手枪嘛。」

确认手枪还插在枪套里后，东条的脸上再次浮现怒色。

他毫不犹豫地举起水果刀。

「内幕！」

「要杀就杀吧。不过枪声已经传到外面了。你觉得负责警戒的制服警察赶来这里需要几秒钟？三十秒吗？」

我躺在地上嘲笑他。

「要杀我很简单，但你有办法处理掉尸体吗？没办法的话，就准备和我一起完蛋吧。」

「啧！」

东条很快就做出判断。

他重新关上枪套里的手枪的保险装置，然后像是要踹破资料室的门一样冲向外面。可是，虽说是深夜，这里可是东京治安机关的总本山，哪有这么容易就能逃掉。

没多久后，一群制服警察便冲进资料室。

「……喂，你们怎么花了三分钟才赶到啊？」

「发……发生什么事了吗？」

制服警察们来回看向有着明显打斗痕迹的资料室角落和有着几道弹痕的墙壁，开口询问。

想要突然恢复到原本的状态，似乎会对身体造成很大的负担。我一边拚命压抑不断涌上的呕吐感，一边对制服警察们这么说：

「是杀人未遂的现行犯。麻烦通缉自称是东条雅的人……」

17

来整理一下情况吧。

从SNS杀人到这次的「人面疮」的一连串事件都有幕后主使者。当我为了找出幕后主使者而寻找妻田澪的消息时，受到了生活安全部的刑警——东条雅的袭击。

但他似乎不是「人面疮」事件的幕后组织里的人。

他说妻田澪事件不是利用妖怪力量的「灵封」造成的结果，而是调整失误所产生的臭虫。虽然不清楚详细情况，东条雅似乎认为化为臭虫的妻田澪有某种价值，似乎想从「人面疮」事件的幕后组织手中夺走妻田澪。

好啦。

「……来想想为什么只有被袭击的我待在侦讯室里，东条那混帐却还在外面自由乱跑吧。」

虽然我故作冷静地自言自语，话里已经毫无逻辑可言。

正当我因为怒火而准备踹向被锁在地板上的桌子时，侦讯室的门打开了。走进室内的人是马头严，我们搜查一课的课长大人。

「看看你干了什么好事。」

「不，差点被干掉的人是我才对。」

「竟然在东京治安机关的总本山——警视厅里开枪，而且还是非制式的点四五口径手枪……枪似乎还没找到，你把枪藏到哪里去了？」

「虽然开枪的人是我，但枪的主人直接带着枪逃掉了。」

……不过，东条那家伙到底是怎么从这栋警戒森严的本厅大楼逃掉的？

课长叹了口气，本来就已经满是皱纹的脸上又多了更多皱纹。

「东条雅搜查官早在两小时前就应该离开这里回家了。他现在并不在这栋大楼里，而且在听到枪声后就已经立刻封锁所有出入口了。你会如何判断这个情况？」

「我听到那家伙说真正的东条雅已经被埋在山里了。这个情况又该如何判断呢？」

「内幕。」

课长像是要转换话题般，叫了我的名字。

「……你也想想在电车停驶的这个时间，因为部下干的好事被叫回职场的我的心情吧。如果你继续胡说八道，我就扭断你的脖子。让我们推心置腹地谈谈。我从以前就不喜欢你开的玩笑。我已经说实话了喔，接下来该换你说实话了。」

「你以为我偷偷地把点四五手枪带进这栋戒备森严的本厅大楼还开枪乱射，就是为了在资料室墙上打洞吗？目的是什么？有什么好处？你真的相信那种事情吗，课长！」

「我想问的不是这种事。不管嫌犯的言行举止有多么不合理，只要遗留在现场的证据说他是犯人，那他就是犯人，这就是警察目前的办案原则。所以，内幕，想要消除你的嫌疑是件相当困难的事。一课的人被关进拘留所可是很凄惨的喔，不会因为你原本是刑警就给你单人房。」

「我在资料室里被东条……自称是东条雅的某人用电线电击，他为了把那伪装成自杀事件而准备用水果刀刺杀我。我为了脱离险境才利用东条枪套里的手枪开枪吓阻他，然后东条就带着枪逃离了。不管别人怎么说，这都是事实！」

「内幕……」

「那家伙把妻田澪称作是臭虫，还认为她有着特殊的价值！虽然『人面疮』事件的幕后组织另有计划，但东条雅说他从那组织手中夺走了妻田澪！我可没有在这种地方打混的时间。如果要把我关起来，至少也派其他人去寻找妻田澪吧！」

「……内幕。」

课长把手放在额头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小声说：

「我也很少会有这种感觉，就是跑在看不见的轨道上的那种感觉。自己正被某个不知名的人操控……我也有这点程度的自觉。」

「……咦？」

「不过，每当我有这种感觉时，试图勉强采取脱离轨道的行动的家伙都不会有好下场。因为不自然的人事命令被贬职、丧失神智，甚至连突然失踪和自杀的人都有……『我们』现在身处的地方不是侦讯室，而是『刻意让人白白浪费时间的轨道』上。一个不小心就不会有好下场。先搞清楚这一点吧。」

「课长！你以为我是会为了保全自己而放弃案件的人吗……！」

正当我忍不住要大声争辩时，课长反过来伸手越过桌子，揪住我的领口。

然后直接以惊人的力量将我拉过去。

课长在我耳边用不会被录音的音量，小声但清楚地这么说：

「……我总是没能找出真相，只能目送着像你这样找到真相的人离开……」

「什么……」

「所以只要看到像你这样的人，我就想要这么说：不管你要做何选择，记得先考虑清楚风险再做决定。」

然后课长稍微停顿一下才说：

「尽管如此，你的人生毕竟是属于你的。你自己决定在这种情况下该如何行动吧。」

课长揪住我领口的手突然松开。

咚的一声。

我再次跌坐在椅子上。

侦讯室里稍微沉默了一阵子。

我缓缓地把双手手掌摆到桌上。

然后直接一口气站了起来。

「……我从一开始就已经讲过自己想要怎么做了。」

世上还是有无法解决的情况。例如数百名村民都是犯人，还带着一大堆猎枪，而且自己还被困在孤立无援的小岛上的情况。但这次的事件还没演变到那种地步。说不定我有办法在演变成那种情况之前解决事件。

我正面注视平常怕得不得了的课长的双眼。

现在的我能够注视着这双眼睛。

「关于操控『人面疮』的组织与自称东条雅的某人的目的，还有许多无法理解的地方。不过，他们很有可能伤害失踪的妻田澪……我必须想办法比他们早一步找到妻田澪并保护她。我不会让她变成我不感兴趣的死人。请让我放手去做吧。」

「你不打算改变主意吗？」

「我没有理由改变主意。」

「那好吧。」

课长也缓缓起身。

「就算派其他刑警接手案件也肯定会受到妨碍，我来想办法让你离开这里。」

「……什么办法？」

「你以为自己有那个闲情逸致在意这种事情吗？从现在开始，你在逮捕东条雅洗清嫌疑之前，都会被当成在东京警察机关总本山里开枪的凶恶犯人……内幕，你还记得美岛警视长吗？」

「就是邀请我们参加那场让人胃痛的酒会的人吗？」

「没错。他是与我们这种普通科刑警无缘的怪物。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也就是说，他对敌人和同伴都不会手下留情。他是会在这种情况下采取『合适的应对方式』，甚至可能下达射杀指令的人。你明白我想说的话吗？如果不想被同僚射杀，就拚命逃出东京吧。」

18

课长不晓得使用了什么样的人脉和权力，从中牵线帮我逃出侦讯室。直接前往地下停车场后，就看到平常站在本厅大门警戒的巡警正在等我们。

「中田先生？」

「这边这边。你就骑这辆速可达吧，这是钥匙。」

……可是，这不是中田先生的东西吗？我很快就要变成「在警视厅里开枪，还在侦讯过程中逃跑的凶恶犯人」，如果我骑走中田先生的速可达，应该会给他添麻烦吧……

查觉到我的顾虑，课长面不改色地说：

「我当然会把这辆速可达当成是被偷的。反正只是增加你的罪状而已，所以你也不用在意。」

「……原来如此。」

我在文件上已经变得越来越邪恶了啊。

我感慨万千地戴上借来的安全帽后，中田先生又赶紧接着说：

「还有，这是我的手机，你尽管拿去用吧。别忘了把自己的手机关机。你的枪、警棍和手铐在这里，我帮你从保管库拿来了。」

喂喂喂！从现在开始，我会暂时被当成在警视厅里开枪，还从侦讯室逃走的凶恶犯人吧。带着这些东西，难道不会被SAT（注：Special Assault Team。特殊急袭部队）射杀吗！

而且和我想的一样，就连课长都露出「我没叫你做到这种程度」的表情！

「内幕，全东京应该很快就会布满临检站了。无论如何都要遵守交通规则。记得避开大路，过桥时更是要小心。因为所有道路都会通往桥梁，所以很容易遇上临检。」

「我……我知道了。」

「内幕先生，万事拜托了。虽然我们没办法离开『轨道』……但请你务必证明属于我们警察的正义真的存在。那应该是已经失踪的妻田澪最需要的东西才对。」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我只回了这句话，便转动速可达的油门冲出地下停车场。

日期已经改变了。现在是电车停驶后的深夜。虽然东京以前曾被称为不夜城，但充满政府机关的樱田门一带是光亮较少，黑暗较多的地区。

没办法继续借助警察机关的力量了。

为了找出东条雅和他在寻找的妻田澪的下落，我需要不一样的力量。

「……这就和宣告失败没有两样啊……」

我先在公园的入口附近停下速可达，然后用拇指操纵向中田先生借来的手机。电话当然是打给双马尾的推理狂——菱神艳美。

我都还没有说明，她开口就立刻问道：

『既然你换了号码，就表示现在是紧急情况吗？』

「正是如此。我很快就会被全国通缉了，但我要做的事并没有改变。我要追查妻田澪的情报并找到她。我需要你的帮忙。」

『是吗……帮你是可以，但是你欠我一份人情喔，而且是一份大人情。至少也要帮穿泳装的我做油压按摩，你先做好心理准备吧。』

「你又对警察说这种不三不四的话……！」

『你在说什么啊？这是为了美容和健康耶，根本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话。』

可恶。

我好像可以看见推理狂正在奸笑……

『顺便问一下，你现在人在哪里？』

「樱田门。」

『那你可以随意使用我在九段下的据点。工具和资金里面都有。』

「钥匙呢？」

『我是用数字锁。今天是星期二……把圆周率的一百位数内符合七的倍数的位数的数字全部输入进去吧。三次输入失败，就没办法再输入了喔。』

「超麻烦的……！」

『不麻烦就不算是锁了吧。话说回来，刑警先生，你要随意使用我的工具是无所谓，但你对要调查的地方有头绪了吗？』

「我刚才差点就在警视厅里被杀掉了。我想从那家伙的身边开始调查。」

『是吗……我也得到了一些情报，那边也顺便去调查一下吧。』

「怎么回事？」

『巴失踪了。』

推理狂的语气听起来不太耐烦。

应该说，连我也觉得有点烦了！

『巴的母亲有打电话给我。她似乎是看着通讯录打电话给每一个同学。虽然巴的母亲认为她可能是离家出走，但不管怎么想，她应该都是去找妻田澪了吧。』

「就算是这样，她以前不都是在遵守家里门禁规定的情况下找人吗？为什么现在才突然打破规定？」

『她很可能比我们更早得到妻田澪的相关情报。所以调查妻田澪和巴的房间，或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八河巴这名少女的脸，然后又想起一件事情。

「……对了，巴说过的『那家伙』到底是谁？」

『啊，我忘记说明了。』

推理狂稍微停顿了一下后才说：

『……巴的双亲都再婚了。她和现在的父亲并没有血缘关系。』

「……」

难道这位新父亲就是「那家伙」吗？

虽然我这么想，但我似乎猜错了。

『巴真正的父亲好像是名刑警。因为他没有尽到养育孩子和关心家人的责任，只专注在工作上，结果才会让家庭完全分崩离析。所以巴才会叫他「那家伙」……不过，因为巴在妻田澪失踪时第一个求助的人就是他，所以我觉得巴心里应该还是信赖着他。』

这是巴会讨厌警察的原因。

因为她父亲找不到妻田澪，没办法回报女儿的信赖。

不过，在我被警察机关孤立，目前正需要援手的情况下，寻求他的帮助或许是不错的选择。

「顺便问一下，那位刑警叫作什么名字？」

『……』

「回答我，推理狂，那家伙叫什么名字！」

我又问了一次后，艳美才吞吞吐吐地说出那家伙的名字。那是我意想不到的名字。

『他叫作东条雅，你认识他吗？』

大概有好几秒的时间……

我还以为我的呼吸真的停了。

「哈……哈哈……」

『刑警先生……？』

推理狂发出疑惑的声音。

她所说的东条雅八成不是袭击我的东条雅。

而且自称是东条雅的某人，还说他把真正的东条雅埋在山里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没想到一切事情竟然会以这种形式连接在一起，真是该死！

「喂，推理狂，你赶快把八河巴找出来。这是最优先事项！就算只晚一秒钟，也可能会左右她的生死！」

『什么意思？』

「我知道八河巴失踪的原因了。她以为是自己父亲的东条其实是个冒牌货！他们两人现在应该正在一起行动。从这个状况来推断，因为巴与妻田澪相当亲近，所以她可能发现了什么，然后她把那条线索告诉东条。认为巴有利用价值的东条应该是欺骗了她，想要让她为自己带路。当然，一旦找到人，她就没用处了！」

『明白了。那刑警先生你要做什么？我觉得只执着于还活着的人的你比较适合去找巴……』

「我也觉得那样比较适合我，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其他要做的事。」

切断通话后，我在速可达的椅垫上坐下。

我要先前往推理狂使用的其中一个据点。

等拿到她赖以谋生的科学搜查工具组后，就重新调查一次东条雅的住处吧。

19（3rd person）

八河巴坐在国产高级四门轿车的副驾驶座上。

手握方向盘的人是东条雅。

伪装成她父亲的……某人。

「我得到妻田澪出现在我刚才告诉你的地方的目击情报了。」

「……」

「她八成是向祖父母求助了。没有经济基础的女孩子最后能依靠的不是陌生男子，而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如果她不在父母家里，就很可能会在祖父母或亲戚家里。」

东条一边将车子从小路开向大马路，一边说着。

「……你们警察不是会先从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开始调查吗？」

「因为对方并不是嫌犯，所以只要亲人包庇她，我们就束手无策了。如果失踪者的亲人说人不在他们那里，我们也只能在报告书上这么写。而且就算搜查住所，应该也没办法在妻田澪的祖父母家里找到她。」

「什么意思？」

「妻田澪的祖父母是大地主，拥有好几座山。根据附近居民的证词，她的祖父母有一段时间还搭上电视节目的零圆生活风潮，在山里盖了好几栋小屋。因为是私有地，所以没有搜索令，我也很难进去调查。就算能进去调查，想在那么宽广的山里找到她的藏身之处也相当困难。」

「所以你才来找我帮忙吗？」

「我记得你说过，曾经看过照片。」

「……嗯，澪那家伙暑假到爷爷家里玩时，曾经去山上探险。」

「你知道地点吗？」

「大致知道。因为她跟我炫耀过这件事，还画了地图给我看。不过，那地图没有根据正确的比例尺来画。」

「无所谓。只要你能在叉路时告诉我该往哪边走，我就能想办法找到她。」

八河巴偷偷看向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的男子的脸。

他正在专心开车，所以只能看到侧脸。

「……你终于做了一件父亲该做的事了嘛。」

「还没呢，要等我们在山里找到妻田澪之后才算数。」

「呵呵……」

自称是东条雅的某人暗自窃笑。

八河巴不晓得他为何而笑。

不过——

「吼噜」……

她似乎听见了某种有如大型犬低吼般的低鸣。

那声音不像是来自车外。

简直就像是从车内发出的声音。

而且距离近得似乎能感觉到从正后方的后座传来吐气，那是某种东西低吼所发出的气息。

20

在满是整齐干净的办公大楼的九段下的一角，与周遭景观格格不入的破旧低矮杂居大楼的其中一间房间，就是推理狂的据点。

因为大楼的一楼就有便利商店和自助洗衣店，走个一百公尺就有休闲SPA，所以在生活上完全没有问题——我还记得推理狂曾经得意地挺胸这么说。

不过——

「……住在这种地方，感觉还挺堕落的……」

我环视房里，忍不住这么小声说道。

四面墙壁的附近全都堆满了尚未解决的事件的档案，房里就只有这些东西。虽然房间中央有桌子，却连椅子都没有。

桌子底下放着皱成一团的睡袋，可以看出这里连作为就寝环境也是糟糕透顶。

虽然这房间的厨房里连冰箱和水龙头都没有，却不知为何有地板下的收纳空间。打开盖子就能看到好几个和工具箱一样大的包包。

拿出包包并打开来看后，就能看到被分别装在各个包包里的笔记型电脑，一些USB记忆体、几种化学试剂，还有各家银行的存摺和金融卡。

我从其中拿起装着鉴识工具的包包，然后把剩下的包包放回地板下的收纳空间。

我离开杂居大楼，把包包放进速可达坐垫下的置物箱，然后前往「东条雅」的家。

推理狂以前似乎曾经从巴那边问到已经死去的东条雅的住处。

手机里的推理狂这么说：

『他家就在市谷。那是栋相当豪华的独栋房屋……不过家人全都离开后，那样的宽敞也只会让房子显得更寂寥罢了……』

……如果冒牌的「东条」也住在那里，就应该会留下某些线索。至少真正的东条雅找到的情报应该会全部被消除，而我说不定可以从中找到「东条」留下的线索。

我骑着速可达前往目的地。

山手线内侧的任何地区的地价都高得夸张，为了充分利用为数不多的土地，这里到处都是高楼大厦……虽然我这么认为，但还是有例外存在。或许无法和智慧村的旧民家相提并论，但要在市内盖一间这么大的独栋房屋，应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刑警先生，你打算怎么进去？』

「我没有选择手段的余地了。」

『打破窗户应该会发出警报喔。』

「我才不会做得那么夸张。」

再说，我并不认为建筑物中还留有明确的证据。被埋在山里的东条雅留下的线索，应该都已经被变过脸的「东条」消除掉了。

「你觉得东条雅是在某一天突然被袭击的吗？」

『不太可能。』

「假如东条雅在追查妻田澪的过程中注意到『幕后主使者』的存在，应该不会把好不容易收集到的资料放在能轻易找到的地方，肯定会藏在隐密之处……而且当然是他自己的手边。」

我在屋子门口停下速可达，翻墙来到院子里。虽然从这一刻开始就算是非法入侵，但如果没能找到关于东条行踪的线索，和他在一起的八河巴就有可能小命不保。

好啦。

如果我是刑警，除了警局的资料室之外，还会把资料藏在什么地方？

倘若幕后集团的规模够大，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就连房子都可能被放火烧掉。

所以答案是——

「……就算房子烧掉，也绝对不会受到波及的地方。」

我打开从推理狂那边借来的包包，拿出科学搜查工具组。这组工具能够采集指纹、毛发和血液痕迹。

我把闯入门窗深锁的屋内当作最后手段，先以庭院为主，开始慢慢调查建筑物的周围。

如果我的推测没错，资料不太可能藏在被火一烧就会消失无踪的木材里面。有水泥的地方比较可疑。

「找到了。」

被我用喷雾器般的工具喷过药剂的地方，发出蓝白色的光芒。

那地方就在热水器附近的人孔盖旁边。地上只有一小块地方被水泥固定住，而那个小型人孔盖的内侧有血液痕迹。

严格来说，应该是用血液写上的文字，被水洗过的痕迹。

鲁米诺反应（注：当鲁米诺试剂碰到血液时会发出蓝白光的现象）。

这是经常出现在连续剧和电影里的东西。只用水洗过是无法完全消除血液的痕迹，不管洗多少次都一样。还有，如果想要把人孔盖整个丢掉，就一定会引人瞩目。因为没办法在五金行买到替代品；但也不能就这样让盖子开着不管，否则恶臭会让邻居察觉异状。

上面写着的文字是——

「二十位数的数列和十一位数的英数字元。难道是网路上的资料储存服务吗……？

二十位数的数列应该是ID，而十一位数的英数字元应该是密码吧。这种数列分配方式和大型企业的资料储存服务很像。

一般的手机也可以利用资料储存服务。我试着开启服务的入口网页，然后输入透过鲁米诺反应查到的数列和英数字元。

打开了。

里面有大量的调查报告。

虽然可以浏览，但若是要删除或改写资料则需要不一样的密码。

大多数资料都是文字档和解析度不高的相片……看来东条雅是利用工作间的空档把资料输入到手机，然后传送到网路上。

「……」

我开始查看文字报告，可以看出下落不明的妻田澪的行踪和SNS杀人事件之间隐约存在着关连。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疑似是妻田澪的目击情报。

虽然这种目击情报通常有七到八成的机率不是本人，但这家伙似乎仔细追查了每一项情报。

可以从中窥见这个人一本正经的个性。

如果一直遇到错误的情报，人的精神就会自然松懈下来，调查报告也会变得简略，可是这个人似乎完全没有这种情况。报告里的文章一直都是同样的详细。

他的这种职业道德到底从何而来？

只要是在警察机关里工作，就免不了要面对人的死亡。而这对一般人来说是很难承受的事。为了能冷静面对死亡，就无论如何都必须学会「转换想法」。

以不同领域的医生为例。

他们在一天里必须用刀切开好几个人的肚子，而且也习惯这样的行为了。但如果把菜刀拿给医生并命令他「去杀了那家伙」，也不会有人照做。说不定有些医生在拿起菜刀，准备杀人时还会呕吐呢。

这就是「转换想法」。

因为医生告诉自己动手术不是为了伤人，而是救人，所以才有办法动刀。

这就是「人类」这种生物。

我转换想法的方式是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还活着的被害者遗族」。推理狂则是「为了找出那名死者的死亡原因」。

人就是利用这种方法来面对自己无法正视的东西。

那东条雅又如何呢？

答案就藏在这些一丝不苟的文章里面。

「……原来如此。」

我忍不住喃喃自语。

资料的最后更新日期是在五月底。

也就是SNS杀人事件刚解决，「幕后集团」正式改变计划，「人面疮」计划开始进行，让东条把目标转向「幕后集团」和妻田澪的时期。当时应该有发生一些事情吧。

「把因为各种原因被封杀的证言，毫无遗漏地收集起来就是你的办案风格吗……？」

如果真是这样，我就能理解为何这份报告会一丝不苟到这种地步。

虽然警视厅资料室里的厚重报告书也很惊人，这份报告更是夸张。

他应该不是单纯因为女儿的要求，才会协助搜寻妻田澪。

东条雅这位刑警……

是为了倾听伸手无法触及的黑暗里的人们的声音，才会前往地狱的深渊。

「……而这就是他的下场吗……」

因为疏远与自己最亲近的家人而导致家庭破碎，尽管如此也依然继续追查事件的下场，却是让自己踩到不能踩的地雷。最后甚至有人试图利用他的长相和声音，危害他女儿的生命。

这种事情真的能够被原谅吗？

这不就和鞭尸没两样吗？

「可恶……」

我把人孔盖放回原处，然后离开东条雅自家的院子。

这真不像我。没想到我竟然会站在死者那一边。

「可恶！」

我骑上速可达并戴上安全帽，然后用手机联络推理狂。

「我在东条雅的私人网路资料储存帐号里找到资料了。妻田澪的祖父母家就在奥多摩。虽然警方也曾到她祖父母家问案，但妻田澪并不在那里。不过她的祖父母拥有山，如果山上的某处盖了小屋，要藏匿一个女孩子并不是件难事。」

为了保护被「人面疮」事件搞得遍体麟伤，在家庭和学校中都没有容身之处的孙子，她的祖父母很有可能说谎。这和我刚才提到的「转换想法」是一样的道理。就算他们不会为了欺骗警方而说谎，也有可能为了保护孙子而说谎。

『具体的地点呢？』

「不晓得。不过，『东条』应该是有把握找到人才会行动，而且还带着八河巴。老实说，那家伙应该没有非带着巴一起走不可的理由。如果真是这样……」

『就表示巴可能知道地点是吗……？』

「你现在正以同班同学的身分待在八河巴的家里对吧？你一定要找到线索。我要直接赶去奥多摩。」

『你打算怎么追上他们？既然带着巴一起行动，那对方八成是开车，而且还比你早出发。不管你怎么狂飙都一定是东条比较快！』

「……确实如此。但是因为我被通缉的缘故，市内现在到处都是临检站。虽然他们看起来像是父女，所以东条应该不会被拦下，但遇到临检时还是必须暂时停车应付警察。他们的速度应该会比平时来得慢才对。」

『巴是在一个小时前失踪的喔。』

「如果他们有遵守行车速度的限制，而且不断被临检拦下，就没有追不上的道理。只要用时速一百公里的速度，直线冲往奥多摩就行了。」

『现在是警戒状态吧。用那种速度在一般道路上骑车，马上就会被逮捕了。而且高速公路上肯定会有临检站等着你。』

「如果速可达有办法在一般道路上骑到那种速度再说吧。还有，速可达没办法骑上高速公路喔。」

『那你打算怎么办？电车已经停驶了。』

「如果是货物列车就另当别论了。而且不会在中途停车，可以笔直前往奥多摩。」

我启动手机的地图功能，显示与铁路交错的陆桥的位置。

还真的有。

而且还刚好是弯道附近，列车速度会放慢的地方。

「话说回来……」

……虽然在连续剧和电影里常看到有人跳上货物列车，但是在现实中做那种事情没问题吗？手脚应该不会摔断吧？

21（3rd person）

「在那边。大概是在从那棵大树往左转的地方。」

八河巴毫无意义地指向远方说道。

这条小路狭窄到只能让一辆车通过。因为没有路灯，车子只能保持法定的车速行驶在一片漆黑的深夜山路上。

手握方向盘的东条如此问道：

「这一带没有被指定为智慧村对吧？」

「山脚下的村子似乎变成智慧村了。听说小澪的爷爷他们原本也反对让村子变成智慧村。虽然没办法违抗全村的意见，但他们私有的山并没有被划为智慧村。」

「难道老爷爷他们害怕电磁波吗？」

「我不知道。就算真是这样……啊，走那边。转进那条路之后，应该顺着路直走就到了。」

「是吗……」

说完，东条缓缓踩下煞车。

汽车静静地停在四下无人的山路中。

「……？等一下。怎么了？有问题吗？」

「……」

「是不是有动物从前面走过……啊，该不会是爆胎了吧？」

「巴啊……」

东条小声地说。

他重重叹了口气后，用流畅的动作将右手伸向腰际。

「你这女孩实在太有趣了。尤其是毫不怀疑就跟我来到这种地方这一点。」

「咦……？」

八河巴的脑袋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因为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自己眼前。

她试着搞懂指着自己的那东西是什么。

那是黑得发亮的金属块。

手枪。

「等……等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下车。」

东条打断了她的话。

「快点下车。如果你不肯，我就绕到对面把你拖出去。」

被枪口震慑住的八河巴缓缓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下车。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被丢在黑漆漆的山里，但是她错了。东条也跟着走出驾驶座，然后重新用大型手枪指着八河巴。

「……这是怎么回事？」

「你的任务结束了，巴。」

东条露出浅笑说道：

「顺便告诉你，我不是第一次杀人。我很习惯做这种事，所以别想试着说服我或求饶。我可没时间陪你做那种麻烦的事。」

「……！」

八河巴虽然还没搞懂东条所说的话，但二话不说就试着想从他身边逃走。

然而事实上，她却连想要转头都做不到。

因为她的动作在那之前就已经停下。

吼噜……那是有如野兽低吼般的声音。

声音是从她正后方距离不到三十公分的「某种生物」所发出。在明白这件事情的同时，八河巴的全身上下立刻冷汗直流。有一个巨大且强杆的「某种生物」在场。大型犬根本不算什么，那可是连动物园的笼子都能破坏的「某种生物」。

「别回头喔。」

东条边笑边把枪口对准巴并说：

「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死去，对你来说应该也比较好。」

「为什么……？」

「你不必担心，我不需要把这伪装成自杀事件。如果有一具脑袋开了大洞的尸体倒在这种地方，警方肯定会认为『啊，这家伙应该是碰巧遇到来埋尸块的杀人犯吧』。这种事件在日本全国各地都会发生，没人会认为是我干的。」

八河巴的正后方有「某种生物」。

可是正前方也有明确对准她的枪口。

她无处可逃。

也没人可以救她。

「这可不是警察制式的点三八手枪，而是我自备的点四五手枪和子弹。因为子弹会在命中的同时轰掉大半边的脑子，所以你不会感到疼痛，也不需要感到害怕……至少这比在山路散步时，被『大型野兽袭击』这样的下场要来得好多了。」

「……啊……啊……」

「永别了，巴。你应该可以上天堂吧，记得帮我向你『真正的父亲』问好。」

东条只说了这句话。

他毫不犹豫。

扣下了扳机。

砰——！沉闷的枪声轰然一响。

四周是飞散的肉片，空气中充满鲜血的味道。

八河巴软弱无力的身体瘫坐在地上。

她睁大的眼睛里，映照着前方的光景。

「……呜……呢……」

可以听到呻吟声。

那是男人的声音。

是自称东条的某人的声音。

「呃呜！手……！我的……我的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虽然他试图用左手按住右手上的伤口，但左手已经被染成一片鲜红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东条的右手腕前方的部分被炸掉了，黑得发亮的巨大手枪也不见了。手枪从内侧爆开，一些尖锐的碎片洒在裂开的柏油路上。

眼前的情况显而易见。

膛炸。

可是手枪没有理由膛炸。

至少在一般的情况下是这样。

「……呜啊！那……那个混帐……肯定是那像伙干的好事。只有那家伙在『资料室碰过我的枪』，所以动手脚的人肯定是他……！」

八河巴身后的野兽呻吟声变得越来越大声，似乎直接反映出东条混乱的思绪。

「内……内……内幕！你竟然……竟然把我的手————————————————————————————————————————————————————————————————————！」

八河巴还以为背后的「某种生物」会因为东条的怒火而攻击自已，就像是老虎和狮子撕开并咀嚼生肉一样。

但现实却不是这样。

就像是在呼应东条的叫声一样，从山里的某处响起了枪声。砰！砰！连续两声。因为剧痛而脸上满是冷汗的东条似乎恢复了冷静。

虽然东条看向八河巴并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先逃离现场。他按着被轰掉的手腕，冲进通往深山的深沉黑暗。

八河巴呆坐在地上好一段时间。

她完全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22

奥多摩。当这个昏暗的山区里响起枪声时，老实说我还没有正确掌握到东条和八河巴的所在位置，就只是身在推理狂找到的妻田澪祖父母拥有的山里而已。

不过，如果我动的手脚有发挥作用，巴就有可能还活着。

而且只要在这时开枪，东条就会发现我已经来到这里。而他很可能会这么想：内幕隼已经知道我在这里，正为了阻止我杀害八河巴而把枪口对准我。

……但其实我只是把枪口对准夜空，胡乱开枪而已。

我沿着山路前往最早发出枪声的地方，没多久就看到一辆被扔在路上的车子。路上有一片小小的血迹，还有散落一地的恶心肉片和手指，以及瘫坐在地上的八河巴。

「八河小姐！」

我跑过去抓住她的肩膀。

「你没受伤吧？这情况看起来像是手枪膛炸，你有被碎片击中吗？」

「……」

她似乎还有意识，但反应有些迟钝。或许是精神上的打击太大了吧。巴缓缓转动眼睛，然后看着我的脸。

「他……想杀我……」

「八河小姐？」

「那……那家伙想……杀掉我……他是我……我爸爸耶……他拿着手枪，对我……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我……我差点……就被自己的……爸爸杀死……！」

对于八河巴来说，那个东条依然是她的亲生父亲。

差点被这位「父亲」杀掉，也难怪会大受打击。

不过——

「八河小姐，虽然这样可能会让你很难过，但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还能有什么更难过的事？还有什么？我已经受够了！没办法再承受更多了！」

「……真正的东条雅先生，应该在五月底就被杀害了。刚才在这里的那家伙是别人。」

「……咦？」

「你父亲不是会杀死自己女儿的人！他一直和恶人们奋战到最后一刻，所以我才有办法走到这个地步。如果你真正的父亲没有收集到那些资料，我就没办法赶来这里！你不需要认为他背叛了你，因为你父亲是个值得你骄傲的男人。」

到底哪一种真相对她来说才算是救赎呢？

不管是差点被「父亲」杀掉，还是「父亲」已经在好几个月前过世，应该都是相当难以接受的事情才对。

不过，我是个当事件发生时，会把活人看得比死人还要重的人。

我无法为了已经死去的刑警而欺骗还活着的民众。

「……那家伙是谁？」

「我不知道。」

我据实回答。

「不过不管他是谁，我都一定会逮捕他。我绝不会让他继续危害你和妻田澪。」

虽然我为了该让八河巴留在这里或是带她走而犹豫不决，但对方很明确地想要杀她。如果我还专程把她带到打斗现场，似乎不太好。

「……请你沿着原路下山。推理……菱神艳美正赶来这里，你应该可以在路上遇到她。」

「你小心点……」

脸色苍白的巴这么警告我：

「那家伙的武器不是只有枪。他好像还带着一只『类似大型野兽的生物』。而且那像伙一流血，那生物就跟着一起发狂。」

虽然不明白这些话的意思，我还是点了点头。

不晓得依然瘫坐在地上的巴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她露出不属于单纯的喜怒哀乐的复杂表情继续说：

「……小澪就拜托你了。」

「我就是为此而来的专家。」

说完该说的话后，我动身往山路的深处走去。东条似乎流了不少血，在裂开的柏油路上留下斑斑血迹。虽然这也有可能是陷阱，不能太过掉以轻心，但追着这些血迹前进应该不会错。

我这么想着并拿出手机。

不知道那个东条是不是直接沿用东条雅的电话号码。

『……是你啊，内幕……』

「看来你失手了。赶快自首吧，那种出血量可没办法撑过三十分钟喔。」

『别小看人……我早就把伤口「咬碎」了。你以为自己已经赢了吗？在资料室那时没能杀掉你，只是因为我多花了点功夫想伪装成自杀事件罢了。如果只是要杀掉，像你这种货色……』

我一边小跑步沿着山路前进，一边努力拉长对话。

我并不是要试着反向追踪。

根据我的推测，东条现在应该被废了一只手，而手机会占用他的另一只手。我能从手机接收周围杂音的方式来判断他是否有使用免提通话的功能。也就是说，只要我延长通话，东条就没办法使用武器，我的安全也能得到保障。

『内幕，你对这个事件掌握到什么程度了？』

「我已经知道，只要逮捕你就能了结这个事件。」

『哈哈，答对了。』

东条似乎在山里的某处大笑。

『因为那些做出小家子气「灵封」的人太啰嗦，我把他们全杀了。那些家伙毕竟只是群自以为是知识分子，还对此得意忘形的内线交易犯罪集团，几乎没有武力可言。虽然北条和西条阻止过我，但妻田澪有让我那么做的价值。就是因为他们不肯早点把人交给我，事情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你得到妻田澪后想做什么？」

『你来这边亲眼见到她就会明白了。我可是从现在就期待得不得了呢。因为那东西远远超乎我的想像。虽然我也向犬神的血族购买骨髓，还利用骨髓移植的方式改变血型，试着让自己与「犬神融合」，但那东西可不是只有这种程度。那已经远远超出我们组织的终极目的了……』

「组织？终极目的？」

『可恶，痛死人了……没错，「我们」的目的就是把人体变成妖怪。我原本还以为会被北条抢先达成呢。但这样一来，我就是第一个成功的人了。』

『咳啊……咳……』从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令人不悦的声音。

他在咳嗽？还是在吐血？他的内臓应该没有受伤才对啊。

『……喂，内幕，回想一下「人面疮」事件吧。有一个集团试图透过在涩谷的少女们身上贴上「人面疮」来获取利益……你觉得他们是用什么方法把「人面疮」贴在目标身上？』

……被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想过。再说「人面疮」可是妖怪，如果没有特殊的理由，应该不会出现在都市里才对……

『「人面疮」是出现在说谎或犯罪之人身上的记号，但只有满足某种条件的谎言才算数，那条件甚至可说是这种妖怪的起点。』

「你是说，妻田澪和这种谎言有关系……？」

『正是如此。你有看穿妻田澪的真面目吗？她给你什么样的印象？』

「……在身上出现『人面疮』之前，她是位交游广阔的女孩，就连在自己班级之外都有朋友。」

『真的是这样吗？』

东条语带嘲笑地打断了我的话。

可恶，受了伤的那家伙应该走不快才对，我还没追上他吗？

『那只是她留在家里的笔记本上的情报吧。那是本贴有许多大头贴的笔记本。可是你不觉得那笔记本还放在她房里这件事，有点奇怪吗？』

「……难道……」

『她失踪时明明就带着平时随身携带的书包和平板电脑，为什么会把贴着朋友相片的笔记本留在房里呢？那应该是妻田澪的宝物才对啊。如果真是这样，那本笔记本到底算是什么？』

「难道是……捏造……？」

我感到自己的常识开始动摇。

不过仔细想想，那似乎不是件难事。大头贴这种东西路上到处都是，而且把这些贴纸拿来动手脚这点事情，就连外行人都办得到。

她的动机呢？

因为不想让家人和住在隔壁，但学校不同的八河巴担心自己。

如果真是这样——

『据说有些「人面疮」还会从嘴巴吐出毒素，而吸入这些毒素的人，会变得和「人面疮」一样丑陋。』

东条继续说：

『在涩谷流传着这样的传闻。有一位名叫妻田澪，没有朋友的可怜女孩在收集大头贴。为了帮助这位可怜的女孩，就必须在别人问起时，回答自己是「妻田澪的朋友」。真正的「东条」也因为这样而误以为妻田澪是风云人物……而这就是谎言与罪过。受骗的妻田澪身上的「人面疮」吐出毒素，让骗人之人身上出现丑陋的脸孔并不断增殖。』

「……竟然会有这种事……」

试图胁迫企业董事和大股东孩子的原本的幕后集团，应该就是故意接近符合条件且被选为目标的孩子，然后问了他们这个问题。而且还伪装成调查公司或学校的老师。

那或许算得上是谎言。

但那是足以被当成罪过的谎言吗？

「那妻田澪身上为什么出现『人面疮』？虽然她确实说了『我有很多朋友』这样的谎，但是她人在都市里面。我不认为喜欢乡村的妖怪会出现在她身上。」

『谁知道。但是这事件与「灵封」有关，所以肯定有某种法则被扭曲了。比如说，如果把从某人身上取下的「人面疮」，放到被保管在乡下的祖父母家里的妻田澪的脐带上呢？就算两者身处在不同的地方，「人面疮」也依然算是出现在「妻田澪这个人」身上。』

然后仅此一名的患者，就这样在以涩谷为中心的地区引爆「人面疮」的大流行。

如果真是这样——

「……你的目的就是妻田澪身为感染源的特性吗？」

『你终于理解我的想法了。如果人类与「人面疮」的融合持续发展下去，说不定就能达到「脱离人类」的境界，而且还不需要针对人类个体的差异逐一进行调整。只要妻田澪这个核心还在，之后就能永无止尽地扩散……也就是说，我以往移植犬神血族的骨髓时的各项步骤，以及调查适合度的程序，全都能够大幅简略了。』

「你以为我会让你得逞吗？」

『那是我要说的话。别以为只断「一只手腕」，我就会放过你。』

手机的通话切断了。

就在我正好从杉木之间的隙缝中看到小木屋的时候。尽管是间小木屋，也似乎比我住的公寓还要宽广。那个小型水车是用来发电的吗？

结果我还是没能在途中追上东条。

不过东条的目的不是杀害妻田澪，而是活捉，所以应该不会立刻伤害她才对。

我拔出点三八口径的左轮手枪，缓缓走近小屋。

屋内似乎没有开灯。

血迹笔直通往小屋的入口，看来东条已经进到屋内了。

我背靠在门边的墙壁上，伸手握住门把。

……然后转动。转开了。

确认门没锁后，我直接一口气踹开门。

下一瞬间。

只挨了一击。

受到致命伤的我，就这样被击倒在地板上。

23

对于敌人来说，这似乎只是一场游戏。

有如被大型车撞到般的冲击力，让我的身体滚进小屋。我无法呼吸，血块从喉咙涌上口中。虽然想伸手捣住嘴，但双手只是不断痉挛，几乎使不上力。

「咳啊咳啊！咳……咳啊！」

「……所以我就说嘛，内幕……」

小屋里的照明全都关着。东条的声音在这片黑暗中响起。

「只是要杀你的话，根本就不成问题……虽然这妖怪叫作犬神，本质却是一种没有形体的诅咒。所以不管你是往右闪还是往左闪，亿口气冲进来还是小心翼翼地前进，结果都会一样。只要我『叫它攻击』，这些家伙就会『攻击』。懂了吗？」

吼噜……有如大型野兽般的低吼声接着响起。

这是什么声音？

有某种类似老虎或狮子的生物躲在暗处吗？还是说，那是从东条口中发出的低吼声？我已经连这都无法判断了。

不，比起这件事。

虽然能感觉到东条和野兽的气息，但最重要的妻田澪在哪里？

完全感觉不到她的气息。

这个小屋里，真的还有第三者存在吗？

「嗯，其实这件事连我都料想不到。」

我听到触摸墙壁的声音，但现在的我就连脱手而出的枪滚到哪里都不知道。就算知道，我受到撞击的身体也没办法照着自己的意思行动。

没多久后，屋里发出啪的一声。

炫目的白光同时覆盖了我的视野。我花了几秒钟才发现那只是蛋光灯的光。

在充满光亮的小屋里，真的只有最低限度的住宿用品——毛毯。不但没有书本或游乐器这类娱乐用品，也找不到冰箱或洗衣机这类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虽然以一间避难小屋来说，这是可以理解的事，但我实在不认为青春期的女子能在这种地方住上好几个月。

另外，在小屋的正中央——

有一个端坐不动的膨胀肉块。

「……呼……嘶……骗人的吧……？」

「这还真是惨啊……」

东条站在墙边，一边擦去冷汗一边按着断手，露出一抹浅笑喃喃说道：

「我听说过，在被雪埋住的车里活了一个月的男子的故事。那似乎是因为低体温让他陷入类似冬眠的状态……但这家伙比那还要惊人。喂，你觉得人类要怎么样才能不吃不喝活过四个月啊？」

那是保持着正坐姿势的肉块。

穿着长袖水手服的肉块。

我以前曾经听老家的父亲说过关于肉身菩萨的事情。虽然那并不是什么怪谈，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先挖洞制造一间密室，再让和尚进到里面，然后彻底堵住所有出入口，让和尚在完全没有食物和氧气的情况下一直诵经，直到变成木乃伊为止。既不是被人强迫活埋，也不是被人谋杀。那是一种自愿将自己变成木乃伊的行为。完全舍弃人类与生俱来的动物本能，穷究某一种道之后的结果。

好像。

这就和那一样。

不过，眼前的肉块并不是那种有如干木材般的瘦弱尸体。肉块的全身皮肤都变成蓝黑色，体内也还有水分，表面也不断颤动。

「……她还活着吗……？」

「应该吧。我没听说过『人面疮』会把人变成尸体。也就是说，尽管变成这副模样，妻田澪也依然活着。她的身体已经逐渐变得这样也不会死了。」

东条发自内心……

感叹地这么说。

「不过，那些颤动似乎不是出自妻田澪的意愿，是布满她身体表面的『人面疮』在随便乱动。」

这句话让我的背脊抖动了一下。

难不成……

难不成！

「你是说，那些蓝黑色的东西全都是『人面疮』吗……！」

骗人的吧。

怎么可以有这种事。

世上不应该有这么惨酷的事情才对！

那可是光是出现一个就会让少女们难以忍受的巨大肿瘤，而那种肿瘤居然像那样布满身体……？如果那些肿瘤真的布满全身，那数量说不定远远超过数十个啊！

脑袋乱成一团的我，毫无意义地试着否认这件事。

「再说，『人面疮』应该只像是被虫叮咬后肿胀的肿瘤，才不会变成那种颜色……！」

「我哪知道它为什么会变色。说不定是在组合到『灵封』里的过程中出了某种差错……如果真的是妻田澪的脐带被动了手脚，『人面疮』就可能会从腹部钻进体内。看来那些肿瘤不是出现在她身体表面，而是『往里面蔓衍』。因为体内塞满『人面疮』，所以血液的流向也随之大幅改变。或许是因为内出血，才会让她的身体变成蓝黑色。」

话说回来，为什么她身上的「人面疮」数量会这么多？

犯下便利商店抢案的少女身上，明明只有一个……

「我还以为从妻田澪的『人面疮』吐出的毒素只会袭击涩谷的少女们。但看样子，每当她们说谎时，妻田澪身上也会跟着出现新的『人面疮』。她等于是一个人背负了整条街上的所有谎言。这样一来，她身上到底有多少『人面疮』呢？应该不只一百或一千吧，哈哈！」

「……」

我倒在地上瞪视东条。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女孩？」

「当然是带走。我说过了吧，这样我就是第一个达成组织目标的人了。就连在组织里，都没有『脱离人类』到这种地步的个体。我原本以为自己无法赶上北条的进度，但只要有了这家伙，我说不定甚至能一口气超越他。西条和南条更是不在话下。」

枪就掉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只要我身体的力量恢复，应该就能立刻拿到。

「算了吧。」

东条摇了摇头。

「你应该也知道，那不是子弹就能摆平的对手吧。我刚才对你发动的攻击只是热身，只有让犬神轻轻撞过去而已。只要我打个响指叫它咬你，你马上就会没命喔。你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就要说再见了。」

「……你也是菱神舞那一边的人吗……？」

「菱神？」

东条稍微皱眉。

然后接着说：

「是她啊。我以前工作时，好像曾经咬断一个叫这名字的女人的右手。因为她的身体结构很有趣，所以我还记得她。不过，那家伙在不脱离人类范畴的情况下改造肉体的作法，与我们组织的原则并不相同。」

这些家伙比我想像得还要夸张。

不管是能够咬断那个女怪物的手的东条，还是事后连一点伤痕都没留下的女怪物，双方都远远超出我的常识了。

「好啦，差不多聊够了吧。我要带着妻田澪离开。你就留在这里，行吗？」

「……你不用杀了我吗？」

「我当然打算那么做，但光是这样有点无趣。既然你能从那种情况下脱身，就表示你应该是从侦讯室里逃出来的吧？如果在妻田澪失踪的地点发现你的尸体，警方会作何感想呢？这种结局似乎更好笑呢。」

「这里也留有你的血迹。」

「那种事根本无关紧要。靠那种东西是找不出我的。我已经准备放弃东条雅这个身分了。不过我还是会对云端的电子病历动些手脚，让警方没办法靠这些血迹找到任何人。我要回到『原本的世界』——那个你们『无法触及的世界』。」

东条边说边走向在小屋中央正坐，变成蓝黑色的妻田澪。我的手指……很好，勉强可以动。那我应该也能起身才对……！

吼噜……我就是在这时听见野兽的低吼声。

我距离手枪只有几公尺，但野兽发出明确的威吓声，不允许我移动这区区几公尺的距离。东条将无法动弹的妻田澪扛到肩上。

虽然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不去在意自己指尖和手枪之间的距离，但还是无法阻止自己说出这些话。

「慢着，东条……」

「别这样，你早就失去求饶的机会了。我可是断了一只手喔。」

「把妻田澪留下，那女孩不是能让你随便玩弄的东西！」

「哈哈哈。」

东条忍不住大笑。

「我说啊，内幕，我根本没必要老实地和你交换意见喔。我只要随便演戏唬弄你就行了，但我却像这样对你实话实说，你知道为什么吗？为什么比谁都明白情报价值的我要这么做呢？」

「……你说……什么……？」

「答案很简单，因为在成为『制裁欺瞒的象征』的妻田澪面前，最好『不要说谎话』。内幕，也许你认为刚才那些只是大人的场面话，但在这家伙面前说那种冠冕堂皇的话，可能不太妙喔……那可是会死人的……」

就在东条的话刚说完的瞬间。

我的右大腿和左手腕同时感到疼痛。

那是一种被虫叮到的伤口继续恶化后，不但又痒又痛还有些发烫的感觉。

我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下一瞬间，那股痒劲立刻透过全身神经，传遍我身体的每个角落。

「呜啊啊啊！这……这是……人面疮……！」

「先说好，那可不是我做的喔。内幕，你是自己害死自己……不过世事还真是讽刺啊。为了正义而说出漂亮话的你被『人面疮』侵袭，老实撂狠话的我却平安活下来。」

因为感觉实在太痒，我甚至连自己身体的大小都快要搞不清楚，但我的脑海中却突然在这时涌起一个疑惑。

「人面疮」刚才「到底为何」做出反应？

我是为了拯救妻田澪而来到这里。这个想法即使到了现在也没有改变，那为什么听到谎言就会扩散的「人面疮」会对我的话做出反应？

难道我在自己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说谎了吗？

还是说，只要妻田澪认定是谎话，就算是谎话呢？

……如果事情不是这样……

再说，我根本不晓得妻田澪是以什么样的标准来认定「谎话」并让「人面疮」扩散。

认识妻田澪而且说了谎的人……如果是这样的条件，那恐怕所有认识妻田澪的人都会被「人面疮」侵蚀。

但事实并非如此。

比如说——

妻田澪的双亲。

还有与她熟识的八河巴。

这些人身上都没有出现受到「人面疮」侵蚀的迹象。

「难道……」

「怎么啦，内幕？看你一副终于找到答案的表情。这件事已经结束了喔。」

全身都被「人面疮」所覆盖，就连肤色都看不出来的妻田澪。

能够看穿各种谎言，永无止尽地散布「人面疮」的存在。

说不定……

我……不……我们都搞错某件事情了。虽然这想法毫无依据，但我们确实还没有做过明确的「检查」与「证明」。

没错。

妻田澪的双亲和八河巴口中的妻田澪，

以及涩谷的少女们，还有我和东条口中的妻田澪，

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你真的是妻田澪吗？」

就在我忍不住脱口说出这句话的下一瞬间。

砰！

被一脸讶异的东条扛在肩上的少女……般外型的某种东西立刻四分五裂，炸了开来。有如肉片般的东西飞散在小屋的四面墙壁和地板上，但那并不是肉片。

而是状似人脸的某种东西。

凝聚了成千上百个碎片并结合成少女形体的东西的真面目。

就是「人面疮」。

那就是谎言的核心。

降临在所有明明不认识妻田澪，却装作认识她的人身上的惩罚。

当状似少女的物体爆开的那一瞬间，侵蚀着我全身的搔痒和疼痛也消失了。因为被戳破谎言的「人面疮」已经消失，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犬神！」

我赶紧扑向手枪，但失去最大战利品的东条依然冷静地大喊。虽然我的指尖碰到了点三八口径的左轮手枪，却没能拿起手枪瞄准敌人。

像是被看不见的矿山自卸车撞飞般的冲击命中上半身，直接把我撞到墙上。

「啊呃！」

我缓缓滑落到地板上，东条握着我的枪站在我面前——枪应该是犬神捡起来的吧。

「发生什么事了？喂，内幕，妻田澪到哪去了？你把她藏在哪里！」

「嘿……」

你没看见吗？

不晓得是因为我终于发现真相，还是面对「真正的妻田澪」的想法发挥了功效。

我能清楚看见你旁边「还站着另一位女孩子」喔。

「快告诉我，内幕，你把妻田澪藏到哪里了？如果你不说，我就在你的双手双脚上各开一枪。」

「喂。」

我像是要打断他的话般笑着说：

「难得拥有犬神这样的秘密武器，你却一直都很依赖手枪，果然是因为那是一种妖怪吗？会怕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对方可是拥有意志的怪物。就算自认已经能够完全驾驭，也不晓得对方什么时候会反咬自己一口。」

「……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是你的坏习惯。难道你已经忘记自己『为什么会失去一只手』了吗？」

恍然大悟的东条，立刻慌张地准备扔掉手枪，但已经太迟了。

随着金属像是气球般炸开来的声音……

东条剩下的另一只手也跟着被炸得粉碎。

「嘎……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东条大声惨叫。

我用手掌使劲扶着墙壁，缓缓起身。

插图

「第二次了喔，东条。脑袋差到这种地步，可让人笑不太出来呢。」

想要动手脚让左轮手枪膛炸，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还有，从犬神没有立刻反击一事看来……东条应该已经逐渐失去操纵妖怪的力量了。

犬神是寄宿在血脉中的妖怪。

我原本以为那是指更为抽象，家系上的血脉的意思，但东条曾经提到「移植骨髓」这件事。也就是说，直接意义上的「血液」就是犬神的控制器。

不晓得操纵条件是稳定的脉搏、血压，还是单纯的血量。总之，现在的东条正逐渐丧失操纵寄宿于血液中的妖怪的理想状态。而且巴也说过，犬神曾在东条流血时发狂。我之所以在电话里听见他吐血的声音，难道也是因为犬神发狂的缘故吗？虽然犬神的本质近似于诅咒且无从闪避，有着「符合妖怪风格的莫名其妙的夸张战斗力」，但若是无法操纵，就没必要害怕了。

「怎么啦，东条？你已经没办法操纵犬神了吗？」

「呜！」

「如果没办法操纵，那你会有什么下场呢？」

虽然我也被犬神撞了一下，身体感觉好像快要散掉，但还是比东条的情况要来得好。他因为膛炸而失去双手，血量也减少许多。而且在无法操纵犬神的情况下，自已也可能会被反咬一口。

「……你……」

东条茫然若失地说：

「像你这样平凡的小角色……竟然能把我……」

「没错，平凡的罪犯。」

因为你已经无法使用手枪和妖怪，变回平凡的人类了。

所以我要让你在法院受到公正的制裁，然后把你关到监狱里去。

「你只不过是非法入侵民宅、杀人未遂、诱拐未成年少女的现行犯。」

我和东条以最短的距离正面冲撞。

只要照着平常工作的要领去做就行了。

东条试图用明显暗藏武器的皮鞋攻击我的侧头部，但是我出腿扫向他的轴心脚，然后抓住他浮在半空中的上半身的领带，直接将他的背部狠狠砸在地上。我固定住因为呼吸困难而动弹不得的东条的手，然后在拿出手铐时迟疑了一下。

「……这家伙的双手手腕都被炸烂，没办法用手铐拘捕他……」

我逼不得已只好铐住他的双脚脚踝。反正他的双手都不能用了，就算铐起来也没有太大意义。

「东条，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我要逮捕你。」

不好意思。

因为这就是东条雅贯彻到最后一刻，足以让心不甘情不愿的八河巴，把好朋友的安危托付给我这种警察的人的原则。

24（3rd person）

接到自称东条的某人已经被逮捕的通知后，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课长——马头严在电话中下达指示，要求解除针对内幕隼的形式上的通缉令。

以「只要能解决事件就无所谓」为基本原则的美岛警视长也没有插手多管这件事……但反过来说，只要想到没能解决事件的后果就让人背脊发凉。

不但没有任何好处，还要被麻烦人物盯上。

马头严难得对部下的遭遇感到同情。

还有，他直到最后都没能查出那种等级的怪物，会如此在意一位普通科刑警的原因。

虽然觉得事有蹊跷，他还是决定先把找不到答案的问题摆到一旁，专心处理眼前的工作。

虽然被逮捕的「某人」会先移送到八王子中，规模较大的警局，但如果他杀害了真正的东条雅的情报属实，那这事件就应该由本厅或公安出面处理。看来有必要派遣护送车，尽快把犯人带来这里。

就在这时——

课长的手机突然响起。

显示在荧幕上的，是看惯的属下的电话号码。

不过当他接通电话后，却突然听到从未听过的声音。

那是约莫十岁的少女的声音。

『接下来的事情可不好处理喔。』

「……你是谁？」

『我对你们的行动并没有意见。你们做了正确的事。可是，因为这个事件而造成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公诸于世，却不是「我们世界」里的人所乐见的事情。因此请你们务必小心，无论如何都要避免在护送车抵达本厅之前发生意外。』

「原来如此，你是『那一边』的人吗？」

电话另一头的少女，其语气就像是要对不明白世间真理的人说明天动说与地动说的差别般，极为温柔地回答：

『我们和你们都是生活在同一块大地的人，绝对没有被任何事物区隔开来，也没有不能互相往来的限制。因此我才会特地提醒你们。「我们世界」的人一直都在看着你们，而且身在能够轻易触及你们的地方。』

「所以千万别太深入你们的世界是吗？」

课长嗤之以鼻地说：

「真要说的话，如果你们这些人有做好分内的事，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难道你希望我说出这种话吗？」

『你不说吗？』

「那是我要问的问题吧。我们日本警察的制度并不完美，所以才让你们这些家伙有了扮演正义伙伴的机会。事情就只是这样罢了。这是我们应该感到懊悔的场面，而不是你们应该感到骄傲的场面。那种场面从来不曾出现。这次的事件如此，过去的所有事件也都一样。明白了吗，小妹妹？」

『原来如此。』

电话里的声音似乎完全不以为意。

『既然有这样的骨气，那我们也能放心地把国家「托付」给你们了。』

「……你打算彻底从正义的一方的角度表达意见吗？而且还是站在更高的立场……」

『那么，你能再稍微陪我们玩一下游戏吗？』

「你想说什么？」

『以妻田澪为中心的「人面疮」散布事件，已经在内幕隼刑警发现「真正的妻田澪」，让藉由这个事实而凝聚在一起的「人面疮」肉块粉碎时被解决了。但还有一个问题存在，那就是存在于自称是东条雅的某人体内的犬神。不管用什么方式拘束他的手脚，只要等到控制那个妖怪的能力恢复，他就会立刻逃狱。』

「……你是说，你们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如果可以的话，我比较希望直接由我们把人带走，但你们应该不希望见到这种事情吧。为了「奖励」单独解决事件的你们，我这次才没有找「原本负责处理这种事件的人」，而是联络你们。而且还打算把解决问题的方法告诉你们喔。』

「……」

『他的犬神主要是利用藏在脊椎里的特殊骨髓来控制。只要用X光烧除那些骨髓，然后重新移植其他的骨髓，犬神就会离开他的身体了。』

「你懂日本的法律吗？对被逮捕的嫌犯施加暴力是违法的行为。切开嫌犯的身体并交换骨髓这种行为就更不用说了。」

『可是在事关嫌犯性命的紧急情况下，警察医院应该有不需要嫌犯同意，就能擅自进行紧急手术的权力才对……更何况嫌犯目前正处于失去双手手腕的紧急情况，难道不能在经过仔细检查后发现意外的病灶，然后「顺便替嫌犯摘除」吗？』

「……你是要我们替你们擦屁股？」

『做最后决定的人是你们。不过，只有我们拥有能够显示出犬神骨髓的萤光物质。如果你们不肯放下身段，自称是东条雅的某人总有一天会重获自由。虽然到时候会由我们来解决掉他，但不晓得会有多少民众在这个过程中丧生。』

「我明白了。」

课长轻轻吁了一口气。

虽然警察的面子很重要，但他的原则是以当事人的安全为优先。

所以他如此回答：

「把萤光物质寄来吧。这样就能解决这事件了。」

第二卷 第四章 ？？？@改造神明之人

1（阵内忍）

躲到遮蔽物较多的地方。躲到有许多能隐藏身体并阻挡攻击的物体的地方。

因为这种想法而逃进山里这件事本身或许已经是个错误。因为对方显然是要把我引诱到人烟稀少，即使使用非合法的暴力也不会有问题的地方。

为什么？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这里是智慧村纳骨村。虽然偶尔会发生与妖怪有关的「灵封」事件，但住起来还是比都市要来得舒服。尽管这里是建立在各种科技上的虚假乡村也一样。

但是——

「小忍！」

叔叔的喊叫声从森林的树木之间传了过来。

但我没有回答，也不能回答！

虽然有许多人都被卷进这个「莫名其妙」的状况，但所有人的生存条件都一样。为了让自己「活下来」，就必须「杀死其他的参加者」。简单明了且无从改变的规则。我和叔叔都被困在这场游戏之中了。

也就是说——

我和叔叔都背负着必须和对方互相厮杀的宿命。

而纯粹就武力来说，身为正牌刑警的叔叔远远强过只是一介高中生的我。单纯比较格斗技实力就已经如此，况且叔叔说不定还带着手枪。

没有人可以相信。

这已经不是大家同心协力就能搞定的情况了。

可是——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不想杀死叔叔他们。必须设法找出规则上的漏洞，想出在不牺牲任何人的情况下解决事件的方法才行。我不死心地拚命动脑想着办法。

就在这时。

足以完全颠覆这个最坏的大前题的真正灾厄降临了。

「小忍！『别去那边』！那家伙『要来了』！」

疑神疑鬼的我完全忘记思考叔叔呼喊我名字的理由。只要冷静想想，应该就能发现他的行为只会让在树林中的自己被人找到，并陷入不利才对。

下一瞬间。

喀咚！

我的体内响起某种坚硬物体被移位的声音。

那是来自正后方的一击。就算我想回头，脖子也没办法随意活动。我转身倒在充满泥草味的土壤上。因为仰躺在地上，所以我终于见到袭击自己之人的真面目。

那是一位身上被贴满用来练习书法的和纸的女性，也是有如由诅咒的话语凝聚而成的人形怪物。虽然和纸上似乎用墨水写着漂亮的文字，女性的身体曲线却让和纸上的文字变得歪曲，没办法看出上面写了什么。

我几乎无法呼吸，只能勉强挤出一点声音。

「……菱神……舞……？」

如果这种怪物也参加了这种以血洗血的杀戮比赛，那不用想也知道谁会获胜了啊！

身上贴满和纸的菱神舞蹲下来窥探倒地不起的我的脸。她的双手伸向我的脖子。虽然我想转身避开，身体却早就完全无法动弹。

我像只鸡一样被毫不留情地绞杀。我的心脏确实停止了。

2（内幕隼）

因为难得放假，所以我决定前往在池袋开幕的室内钓鱼场。以前还住在智慧村纳骨村时，我也是那种比较喜欢到河边玩耍胜过山里的小孩。

这座钓鱼场的最大特征是具备回游鱼专用的流动式大型水槽，宣传标语则是「可以钓到鲔鱼的休闲钓鱼场」。在大小和体育馆差不多的建筑物中，有一个圆形赛车场般的水槽，而客人只要付钱就能在水槽里钓鱼。

柜台在一楼大厅，从那里可以隔着强化玻璃观赏水槽里的鱼。在水槽里游泳的鲔鱼大小最多只有七十公分左右，以鲔鱼来说算是偏小的种类。但根据笑容满面的柜台小姐的说法是——

「如果鱼的大小超过这个尺寸，一般的钓客就很难钓上鱼。而且就算带着手套，也有可能被钓鱼线扯断手指。」

事情就是这样。

钓到的鲔鱼可以拿到店里的餐厅请人帮忙料理，就算没钓到也可以用稍微高一点的价钱品尝鲔鱼料理。因为这样，放假的我便没有吃饭，只先用蔬果汁填饱空空如也的肚子，租了粗得异常的钓竿和作为鱼饵的枪乌贼向鲔鱼挑战。

「嗨，刑警先生。」

「什么啊？我难得放一天假，却马上就遇到推理狂了吗？难道你不晓得人类的精神也需要定期维修和放松吗？」

「呵呵呵……这样就能和刑警先生在钓鱼场约会了……不过你为什么要喝蔬果汁？你应该不是真的考虑到健康和营养才喝，只是做表面工夫吧？让自已感觉起来很重视健康……」

「吵死了。拜托让我享受独自一人的时光吧。」

「喂喂喂，虽然尺寸不大，但那可是鲔鱼耶。刑警先生，就算真的能钓到，难道你以为自己一个人就能全部吃完吗？看看旁边的人吧。大家都是全家人或情侣档一起来喔。」

「吵死了！你说到我的痛处了！我在进来之前也没想到这里的人口结构会是这样啊！钓鱼不是男人的游戏吗？现在居然变得这么不入流！」

「喔，快看钓竿，刑警先生。鱼已经上钩了喔。」

真不愧是钓鱼场。我赶紧抓住像弓一样开始弯曲的钓竿。话虽如此，但由于电动卷线器已经安装了专用程式，而且只要有鱼上钩，在周围巡视的年轻指导员小姐就会立刻赶来，所以钓客几乎不需要具备实际与鲔鱼搏斗的体力和技术。

指导员小姐从我身后伸手握住钓竿，紧贴着我的身体提供建议。推理狂翻着白眼看着她说：

「……这种经营模式实在不适合招揽情侣档顾客。希望这里不要传出与那个有着知名水池的公园和游乐园一样的传闻就好了……」

我无视这些蠢话，继续与鲔鱼搏斗（严格来说只是享受这样的气氛），然后某种巨大物体就随着「唰啪！」这样的破水声被钓了上来。

「呀啊！」

指导员小姐惊叫一声。她不知为何从背后抱住我，让推理狂的眼神变得更为险恶。

然后我也被吓到了。

不是因为钓上来的鲔鱼大得超乎想像。

真要说的话，那根本就不是鲔鱼。

像是从童话绘本里跳出来，身穿小一号和服还有羽衣的女人被钓到半空中。

「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做了一件不得了的事的冲击让我忍不住呐喊。但尽管那个女人嘴里刺着粗大的钓钩，而且伤口还因为自己的体重而裂开，她的表情也毫无改变，完全面无表情。

……不对……

「没有流血？应该说，钓钩根本没刺进肉里吗……？」

「哎呀？她不是人类喔。」

推理狂像是想起某件事般说道：

「她是妖怪……应该说是人工的式神才对。因为我对这方面不熟，所以不清楚其中的原理，但我记得这家伙是姊姊的式神。好像是叫作『送葬的龙姬』吧。」

「……舞的式神？」

虽然我发出讶异的声音，但「送葬的龙姬」却毫无反应。她依然叼著作为鱼饵的枪乌贼，在钓竿的前端晃来晃去。而且她还不知为何，面无表情地用双手比了胜利的手势。

「可是好像有点奇怪。」

「全都很奇怪吧。这家伙身上根本没有不奇怪的地方。」

「不是这个意思。我记得姊姊常说使用『送葬的龙姬』时，就是她输了十成的时候……」

那个怪物女吗？

我实在不认为那个丝毫不曾让人感受到软弱一面的菱神舞会遇到那种场面。

「那是事叔。」

就在这时，因为电动卷线器而完全被钓到陆地上的「送葬的龙姬」补上这句话。这句话之所以听起来有点奇怪，恐怕是因为她嘴里还咬着枪乌贼吧。

……那枪乌贼应该是生的，而且也没有把胆拿掉。这家伙还真是狂野啊。

「送葬的龙姬」最后还做出吐掉口香糖般的举动。仔细一看，能够吊起重达两百公斤的鲔鱼的强韧钓钩被她咬得歪七扭八，吐到地上了。

「刑警先生，钓钩还打成蝴蝶结了耶。」

「我无论如何都不想被这么用力地舌吻啊。」

「送葬的龙姬」无视于我们的玩笑话，以照着命令行事的表情说：

「菱神舞『战败』了。她命令我担任紧急传令。」

「战败……？」

「是的。」

「你有事情要告诉我们？」

「只是件小事。」

「送葬的龙姬」的表情没有改变，一边从我租来的冰桶中拿出新的枪乌贼一边说：

「战败的菱神舞被一个叫作恶鬼罗刹的组织支配了肉体。为了救出化身为被操纵成人形兵器的她，希望你们能前往智慧村纳骨村。」

我叹了口气并伸手掩面。推理狂斜眼看向擅自啃着别人的枪乌贼的「送葬的龙姬」，然后展露不必要的小知识。

「那是刑警先生的老家对吧？」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个人情报！」

3（？？？）

那是位于某个平凡的地方都市的车站。

由于这个地区的地方财政衰退，结果导致公车和火车这类大众运输机构也跟着衰退，才会让家用汽车自然变成家家户户必备的交通工具。都市里布满有如飞机跑道般漫长的道路，自然阻碍了人潮的往来，进一步导致经济衰退。这是一种典型的恶性循环。

在足以举办足球比赛的大型停车场角落停着一辆黑色的古董外国车。虽然那是名为「杀手礼服」的六零年代名车，但直接开在路上，肯定会立刻违反废气排放标准。因为这样，车子内部才会被改装成环保且健康的混合动力车。这是与旧民宅重建一样的复古潮流生意。「为了让那没力的引擎发出厚实的排气声，可是花了我一番功夫呢」——这是改装车行老板的感想，而且他还说：「我觉得现在的自己，应该可以转行当金属管乐器的工匠。」

一男一女坐在车里。

把头发绑成两束，身穿粉红色小可爱和热裤，还披着夹克的女性名叫西条。留着金色飞机头，身穿坦克背心和工作裤，把上衣卷在腰际的肌肉男名叫南条。

他们是从年长的领导阶层手中夺走恶鬼罗刹的年轻干部——西条蓝和南条翔二人组。

不过——

在车子后座的摆脚空间，还放着一个「和人一样大」的行李。

「东条死了吧。」

「应该死了。」

蓝天的其中一角被有如从烟囱冒出的细长黑烟所遮蔽。那其实是被逮捕的东条所乘坐的护送车，在国道上被炸得粉碎后冒出的黑烟。

虽然不想在日本这个国家里使用炸弹这种过于显眼的杀人手段，但护送车非常坚固。如果想要伪装成意外事件，就无法保证绝对能杀死目标。

西条坐在车子左侧的驾驶座上，神经质地边用食指敲打方向盘边说：

「北条也因为京都的计划失败，而被吊死在树上了。」

「算了，这样也不错不是吗？」

「什么不错？」

「组织会自已决定它的大小。就像学校里的学生不会和所有人都要好，而会形成许多好朋友之间的集团一样。虽然老家伙们为了达成目的而试图扩张组织，但老实说组织扩张得太大了。那样只会造成内部分裂，让意见难以统一而已。如果为了达成单一目标而让组织精锐化，那组织当然会自动开始淘汰不必要的人。」

「咦？那东条和北条也是这样被淘汰的吗？」

「虽然那些都是意外，但就算没发生这些意外，组织还是会慢慢缩减。调整人数反而会让组织变得精简，更适合达成单一目标……像百鬼夜行就变得过于庞大而臃肿不堪了不是吗？光是将级干部就多达一百人，实在太蠢了。而且据说其中只有不到三成的人具有操控神怪的能力。」

「是吗？」

西条露出不太同意这番话的表情。

以百分比来看，这样的组织架构确实会让人觉得有问题，但是当他们拥有三十个可以使用必须特地建设神社才能压抑得住的神怪力量的人时，这个组织的实力似乎就已经远远超过「业界」的标准了。

话虽如此，但她并没有继续争论，而是改变话题。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虽然北条是个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的蠢蛋，但他提出了一项有趣的报告。智慧村纳骨村。他说他在那里发现了『可以利用的妖怪』。」

「其实我不讨厌北条。」

「那是因为你和北条的『型态』很相似。更何况你还在京都『捡到身受重伤的菱神舞』，把她变成自己的战力。当然，这必须感谢让她受伤的北条。不过这件事与我无关。」

南条看向后照镜，稍微注视着后座并说：

「话说……那家伙真的没问题吗？」

「如果你是说『小舞』的话，那你尽管放心。我已经用『小袖之手』束缚住她的全身了。」

「我记得那是会诅咒穿上自己的人的和服妖怪对吧？」

「没错。我复制了许多这种妖怪并贴在『小舞』身上。因为控制器还在正常运作，所以不需要担心她失控。」

西条若无其事地转回原本的话题。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到北条去过的那个智慧村看看吗？」

「嗯，如果能找到北条发现的妖怪，应该就能完成我们的目标了吧。」

西条摊开纸本地图，确认智慧村纳骨村的位置。她之所以不使用方便的卫星导航系统，是为了避免第三者透过GPS追踪他们的位置。因为这辆改造成混合动力车的「杀手礼服」可不是用完就丢的出租车和赃车。

「对了。」

看着地图的西条蓝，语气就像是边看新闻边坐到餐桌旁的父亲一般。

南条翔皱起眉头。

「什么事？」

「关于你刚才说的组织会自动调整至适当的规模，而那些老人、北条和东条都只是在这个过程中被肃清的对象那件事……」

「那件事怎么了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恶鬼罗刹还留有两位干部不是很奇怪吗？我觉得西条派和南条派，只要有一边留下就够了。」

「……」

「……」

咕嚓咕嚓咕嚓——！

车内响起某种柔软物体被打烂的声音。

西条蓝拿出睡袋，把和人一样大的肉块装进去并塞到后座，然后顺便朝向后面说：

「可能会变得有点挤，你要忍耐喔，『小舞』。」

六零年代的名车「杀手礼服」一边发出会让身体颤动的重低音，一边离开车站的大型停车场。漆黑的外国车像是搭上既定的轨道一样，顺畅地驶向智慧村纳骨村。

4（阵内忍）

话说回来，这个纳骨村的名字还真是诡异啊。我之所以会突然对村子的名字抱着这样的感慨，是因为收到了迟来的夏季问候明信片。而且还是航空邮件这种贵得要死的东西。

……其实我觉得，可以用电子邮件来代替这种东西。

明信片的收件人不知为何不是阵内家，而是魅魔。上面光明正大地写着魅魔的名字，而寄件人则是……谁啊？我只看到奇怪的数列而已。

带着明信片前往阁楼后，身穿微型比基尼的女恶魔笑着说：

「寄件人是我的老朋友。因为她是古代的恶魔，所以喜欢这种古老的联络方法。尽管已经是量子电脑即将问世的时代，她还是认为这种把字母转换成数字的密码能够隐藏真名，实在让人惊讶……但她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呢？」

「是这样啊。那这家伙到底是谁？」

「洁莉卡·冯·阿尔法·切里……等等，不能问啦！恶魔的名字不能随便乱问。这可不是童话故事啊！」

恶魔的世界似乎也有很多麻烦之处。因为继续谈对方不想谈的事也没有意义，所以我赶紧转移话题。

「那是哪里的照片？」

「巴黎附近的某个地方。哎呀，那里有不错的地下墓穴呢……」

虽然魅魔一脸陶醉地这么说……但是地下墓穴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她看完邮件内文后，了无兴趣地把明信片塞回给我。我办好该做的事，沿着长廊走回客厅后，就看到躺在地板上的座敷童子正在和雪女一起看电视。虽然那家伙的房里也有电视，但大荧幕果然还是有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她们看的似乎是重播的猜谜节目。

『这是澳洲的圆形农场。这片广大沙漠中的绿色平原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可思议呢。问题来了。这里所种植的小麦占了全世界市占率的百分之几呢？答案有三个，客厅里的各位观众也不妨一起用地面数位电视的遥控器参与作答吧！』

把夏季问候明信片放进已经不太使用的明信片收纳箱里后，贫乳雪女面无表情地问我：

「……可以听我说一下吗？太过分了，我觉得大家都好过分喔……」

「怎么了吗？」

「……我从刚才就一直试着用电视遥控器参加猜谜，但是只有我被大家排除在外。」

「因为那是重播啊。」

「还有，躺在那边的不检点妖怪，每次都在主持人说『正确答案是……』的时候抢先说出答案……」

「我就说那是重播了嘛。」

可是，已经知道解答的座敷童子看这个猜谜节目会觉得有趣吗？

『正确答案是一号的百分之二十五！这个数字出人意料吗？但这个数字对澳洲人来说还算少呢。原因似乎是飓风和蝗害，而这时就轮到日本的技术出场……』

座敷童子似乎已经对捉弄雪女感到厌倦，把目标转换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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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忍，我想吃冰棒。」

「啊？」

「帮我拿来。」

逼不得已，我只好用滚汽油桶的方式把躺在地上不肯起来的居家妖怪搬到厨房。肉色妖怪的浴衣下摆和衣襟都大大敞开，但她似乎不太在意裸露的身躯，用悠哉的语气说：

「果然不可能以量取胜呢。」

「你是说澳洲农业的事吗？那可是用飞机播种的大规模农业喔。以这种要找到能看见地平线的土地还比较困难的国家为对手，根本不可能。据说最近的牛井店为了削价竞争，店内使用的肉类、米饭还有洋葱已经全都改成从澳洲进口了。」

不过，要以人力去管理过于辽阔的农地似乎很困难，所以澳洲还是得租用利用日本或韩国制造的精密机械运作的生产管理基本设备与技师。结果就变成，日本人在国外种植的农作物被输入到日本这种不可思议的情况。

在我吐槽明明就说想吃冰棒，却不知为何拿起优酪乳的座敷童子后，娇小端庄的奶奶正好来到厨房。

「小忍……小忍啊！」

「怎么啦，奶奶？」

「我觉得庭院里的树好像变多了。」

「……啊？」

「奶奶也不是很清楚。那果然是妖怪对吧？」

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只能先让奶奶和座敷童子在厨房里等着，自己前往庭院查看。

我穿上海滩凉鞋，从长得夸张的外廊来到屋外。

「……那棵充满南国风情的大树是什么？」

确实多了一棵奇怪的树。那棵树明显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而且它还长在从玄关前方的停车场通往庭院的小路的正中央，没有比它更挡路的东西了。如果这地方长了一棵树，肯定会有人发现才对。

……之所以会对充满异样感的陌生植物抱持戒心，果然是因为我是智慧村的居民吧。就像是放生黑鲈鱼会破坏河川的生态系统一样，明显异于村子风貌的生物果然令人害怕。

就在这时。

某种类似猫的生物，从神秘的南国大树后方探出头来。

不过它的脸孔异常粗犷。

「午安，我是风狮爷。」

「咦，风狮爷？」

「这棵细叶榕树是木精，也是我朋友。」

「等……等一下！你们一个一个慢慢来。风狮爷算是妖怪吗？不是有着风狮爷外观的石像，而是石像本身就是风狮爷吗？就像神社的泊犬那样……」

……也许他严格来说不是风狮爷，而是变成付丧神的风狮爷石像。到底哪一边才是真相呢？可是这风狮爷好像不太喜欢听别人讲话。

「我出生在冲绳，从来没看过雪。我听路上的妖怪说，来这里就能找到雪女就过来了。我想请她下一场雪。」

「喂，我们家的个人情报管理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啊！」

「这是作为见面礼的泡盛酒。麻烦交给你父母……小孩子不能喝喔。」

说完想说的话后，风狮爷就擅自从外廊走进大宅里了。因为这举动太过堂而皇之，所以我不禁目送着他离去。

被留在原地的我，仰望着看似红树林的一分子的树。

「如果你是货真价实的妖怪，就应该不会破坏一般植物的生态系统……对吧？」

沙沙沙。枝叶突然晃动……这是肯定还是否定的意思啊？

「……总之，你站在那里会挡到路，如果要等风狮爷，麻烦你到庭院的更里面去等好吗？」

沙沙沙。木精随着枝叶摇晃的声音……移动了！不过与其说他是用脚走路，倒不如说是让所有的根像蛇一样在地上爬行。

虽然木精开始和住在庭院深处的古桩（有时候会变成美女但不会杀人，一样是被喜欢妖怪的老妈从外面捡回来的妖怪）争夺地盘，发出莫名响亮的沙沙声，但是在我的视线移向那边之前，这次却换成草顶大宅传出吵闹声。

应该说，是神色慌乱的雪女，赤脚从外廊冲进广大的庭院。

「……不……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热了起来！虽然不晓得原因，但我觉得我们完全合不来……」

「我是风狮爷。」

「……我没问你的名字……！」

「我想盖雪屋。快点下雪吧。」

面对不听别人说话的风狮爷（？），雪女连滚带爬地向我求救。

「……拜……拜托你想办法赶走这家伙……！」

嗯……

可是……

「这些家伙似乎从出生到现在都不曾看过雪，还专程从冲绳跑来拜访你。为他们下一场雪也不会怎样吧？」

「……呜，难道你喜欢被戴绿帽的感觉吗？而且还偏好兽交系……？」

虽然我受到天大的误会，但是被有如夏天结晶的妖怪追逐的雪女似乎顾不得听我解释，拖着白色的和服在庭院里到处乱跑。

如果她真的不愿意，那就必须设法再次找她谈谈……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手机正好发出来电铃声。这是我上次泡水弄坏手机后购买的新机。

「咦？叔叔，有事吗？」

互相寒暄了几句话后，我皱起眉头。

「咦，等一下就要回来这里？」

5（内幕隼）

我根本就不可能还有特休。

但菱神舞派来的式神「送葬的龙姬」完全不在意我身为社会人士的苦衷。

——赶快找出菱神舞，否则我就杀了你。

还撂下这样的狠话。

虽然对方满不讲理，但要是动粗对我比较不利。我也不可能带着整天跟在我身边的「送葬的龙姬」到本厅出勤。因为这样，我只好假借自己在「人面疮」事件中受的伤复发的藉口请假。

顺带一提，不管是请病假还是其他的假，对于没有特休的我来说都一样。原本就不多的薪水还是要被扣。

因为这样，我来到智慧村纳骨村。

我踏上村里仅有的无人车站的月台，紧绷着脸仰望盛夏的阳光。

「……我又回到这里了。」

眼前该解决的问题是，我带着大量的行李，车站附近却找不到公车站牌和计程车站……虽然已经事先联络小忍，但我不确定谁会来接我。老哥是百分之百的工作狂，所以应该还窝在酿造厂里面，如果老爸能开车过来就好了……

「没办法，只好走路回家了。」

「拜……拜访刑警先生双亲的时候终于到了吗！」

「……为什么连你也跟来了，推理狂？」

虽然紧抱着我的少女型式神「送葬的龙姬」默默吃着鱿鱼丝，但直到艳美在月台上开口之前我都没注意到她。难道她是像推理狂一样跟踪我过来的吗？

她轻挥食指说：

「毕竟这是我姊姊的重大危机，我觉得自己应该比刑警先生更积极采取行动才对。」

「那就帮我处理一下这个式神，顺便把她带回去吧。」

话虽如此，这个村子里有旅馆吗？就算有旅馆，艳美付得起住宿费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在这时拒绝让推理狂同行，她就必须露宿野外。因为个人的缘故害得未成年少女遇到这种事，会违背我身为警察的职业道德，而这正是推理狂所打的如意算盘。

我抱头拖着行李箱走向自动剪票口。

尽管我已感到心情烦躁，从某处传来的电视里的女主持人的尖锐嗓音却又在这时钻进耳里。『周四早上七点的「金曲设计图」！本周的节目要揭露美少女阴阳师偶像团体——五芒星女孩的大瓦制作人的秘密！结合偶像与灵异力量神秘性的经营手腕，不举办握手会，而是帮每个客人看手相的独门粉丝服务，想出这些奇特点子的秘诀将会呈现在各位观众面前！敬请期待！』看向声音的来源后，我才知道是推理狂打开手机的数位电视功能，才会发出奇怪的声音。

「好厉害，这种超级乡下果然没有多少电视频道，而且民营电视台就只有一个地方电视台。」

「想看的节目全都要从CS（注：卫星电视）或网路电视上另外加购。」

「不过，你觉得五芒星女孩如何？塔罗少女22比较可爱对吧？」

「她们人数太多，我认不出每位成员。光是二军就有五十六人了不是吗？」

因为一直站在什么都没有的车站前面也不是办法，我只好背着紧贴在背上的「送葬的龙姬」，走在铺好的道路上。就算我什么也没说，推理狂还是自动跟了上来。真不知道该说她聪明还是厚脸皮。

我朝向老家走了一小段路。柏油路暴露在盛夏的炎热阳光底下，不但出现了海市蜃楼，我甚至还担心路面会不会融化。也许是因为受不了这种距离和热度，推理狂在半路上就不再开口了。

而我则因为紧贴在背上的「送葬的龙姬」完全把体重放在我身上，导致体力不断流失。以RPG游戏来说，就像是中毒的状态一样。

「呜哇——！刑警先生，这附近没有咖啡厅或家庭餐厅吗？」

「放弃吧。村里有一间零嘴店，但不是在这个方向上。如果要休息的话，再往前面走一段路就能看到有屋顶的公车站牌了。」

「好惨！这里真的是日本吗！」

「就算你向逃到都市的我抱怨也没用。」

好不容易来到公车站牌后，想要坐下来休息的推理狂一屁股坐到长椅上，然后在被炎热天气充分加热过的这个天然平底锅上痛苦地打滚。

「唉哟喂呀——！」

「……你这推理狂最大的缺点，就是没发生事件就不会动脑。为什么你没想到就算有屋顶，长椅也可能会因为太阳的位置改变而被阳光晒热呢？」

「呜呜呜……好惨。眼前明明就有『水』，我却『喝不到』……」

「咦？为什么智慧村里会有『这种东西』……？」

说完，我忍不住走过去看个究竟。

但那是要命的错误。

6（阵内忍）

虽然叔叔已经打过电话说马上会到，人却迟迟没有出现。我皱着眉头打了几通电话给他，也都打不通。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该不会遇上什么意外了吧？

智慧村纳骨村的电车班次非常少，上行电车和下行电车加起来，一天也只有五个班次。其中，一般电车应该已经到站。如果叔叔搭的是那班电车，现在应该在村子里了……

「嗯……还是到车站看看比较保险……」

我想着该带谁一起去，但讨厌麻烦事的座敷童子基本上不可能答应，雪女也不喜欢在这种大热天随便出门。就在不想独自出门的我为了拖人下水而东张西望时，猫又立刻把脸撇向一旁……难道这也是叔叔被妖怪讨厌的体质的影响吗？

「啊，对了，除了妖怪之外，我们家不是还有恶魔吗？」

因为这样，我爬上又陡又狭窄，有如梯子般的木制楼梯，前往平时不常去的阁楼。

这栋大宅原本就已经十分宽敞，而且阁楼还没有用墙壁区隔开来，所以有着相当大的空间。但由于这里不是居住空间，所以免不了会给人阴郁的感觉，让人不想主动进来。

但就像有些人特别喜欢会让一般人感到不舒服的地方，妖怪和恶魔似乎很喜欢这个阁楼。

『……正确答案是三号的五十个国家！澳洲备受世界瞩目的农业改革就是万国合作农场计划。这个计划的目标是藉由整顿各个农场的环境，利用广大的土地在国内种植世界各国的农业特产品，像是巴西的咖啡、法国的葡萄、德国的马铃薯等。虽然基本上是利用大规模的圆形农场，但某些农作物还会结合完全密闭式的蔬菜工厂和大型太阳能板……』

看来魅魔也和雪女一样在看重播的猜谜节目。从这里就能听到身为知名杂学王的主持人的声音。

我爬到与梯子没有两样，又陡又狭窄的楼梯顶端，把头伸进阁楼的四角形入口，然后撞见不知为何M字开脚等着我的魅魔。只要一个不小心，我的脸就会直接撞进她的双腿之间。

「……你在干什么？」

「咦？我只是在悠闲地看电视而已啊。」

看来对她而言，M字开脚只是和正坐与盘腿坐一样的普通坐姿。我简单说明过目前的情况后，魅魔便保持M字开脚的姿势倒向后方。总觉得这动作和死掉的蝉好像。

「我不但是喜欢黑暗的恶魔，而且还是掌管夜晚与梦的魅魔！不可能在盛夏的大热天健康地外出散步！」

……叔叔的体质似乎在远距离也有效，而且与东西方妖怪的差别无关。

逼不得已，我只好独自前往车站。

才刚走出家门，我立刻重新体认到直射阳光的可怕威力。脑海中瞬间闪过自己干脆也和妖怪们一样，躲在草顶大宅里算了的想法。但我勉强说服自己打消了念头。

我借用座敷童子的电动滑板车，与两辆小卡车擦肩而过，在农道上赌命奔驰。

「路上没有商店，叔叔应该不可能绕到其他地方才对……」

我冲过埋在摇曳稻穗中的田间小径，沿着通往车站的最短路径前进。某处似乎在驱赶害兽，从山里传来类似枪声的声音。因为邻居的老爷爷偶尔会把猪肉分给我们，我并不讨厌这种事情。

就在这时——

「……？」

路边似乎有某种会发光的东西。起初我无视于那东西的存在，但前进一段距离后又看到同样的东西在反射阳光。连续看到三四次同样的东西后，总算勾起了我的好奇心……话说回来，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那是经常出现在电视里的东西。

可是——

「赶猫宝特瓶？」

我停下电动滑板车下来确认。宝特瓶的包装全被取下，里面装满了水。我经常在电视里看到都市住宅区的房屋在门口摆放这种东西。

但智慧村的居民不会使用这种东西。

因为这完全没有科学和生物学上的根据。而且因为宝特瓶是圆的，装在里面的水有时候会产生类似放大镜的效果。如果在大热天摆放这种东西，说不定还会造成火灾。

如果是以各种科技彻底整顿环境的智慧村，还能用更有效率的方法对付野猫。

毕竟这里是一串葡萄要价三万日币的高级农地。人们根本不可能依赖这种「迷信」来保护这棵货真价实的摇钱树……

「这是什么？」

我一脸不可思议地走向赶猫宝特瓶，打算仔细观察这东西。

下一瞬间——

「小忍，不行！别靠近那东西，否则连你都会被卷进来啊！」

但是太迟了。

当我听到叔叔的声音时，就已经被卷入「灵封」里了。

7（内幕隼）

可恶。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我因为自己被卷入其中而失去冷静，太过专注于寻找逃出「灵封」的方法，才没能阻止新的牺牲者出现！而且牺牲者还是侄子小忍。这世上到底还有没有天理啊！

我慌张地动身冲向小忍，但右脚脚踝却发出钝痛。

钻入钻入钻入！感觉像是轻轻碰触就会让皮肤红肿的毛毛虫，穿破皮肤钻进体内。又痛又痒且令人不悦的厌恶感不断涌上心头。纯粹的疼痛，让我心里充满负面情绪。

丝。

我能明显感觉到有蜘蛛丝钻进体内。

「叔叔，这是……呜……！」

小忍话才说到一半，表情就因为痛苦而扭曲，慌张地蹲下并用双手按住右脚脚踝……他身上果然也开始出现和「我们」一样的症状。

我朝向远方大声呼喊：

「推理狂！这里也有宝特瓶！还有漏网之鱼！小忍这家伙也被卷入『灵封』了！」

菱神艳美与式神「送葬的龙姬」逐渐接近这里。我、小忍还有她们两人，就是目前已知的被卷入「灵封」里的成员。如果可以的话，我真不希望再有人被卷进来……

「叔叔，这是怎么回事……？」

「是络新妇（注：别名女郎蜘蛛，会化身为女子，杀掉被诱惑的男子）。似乎有人利用致命诱发体设置了『灵封』。」

我语带苦涩地回答。

在稍微搞懂「灵封」的详细规则后，我们就立刻动手回收被设置在村里的宝特瓶。靠近那些宝特瓶的人就会被卷入「灵封」，但我和推理狂已经确定被卷入，所以就算碰到宝特瓶也不会受到更多伤害。如果能在出现新的牺牲者之前回收所有宝特瓶就好了……

一旁的推理狂正在向小忍说明。

「据说络新妇这种妖怪，一般都是在白天化身为美女，到了晚上就会变回原本的大蜘蛛吸食人血。不过，这个灵封的络新妇种类好像不太一样，是出现在净莲瀑布的络新妇。赶猫宝特瓶应该是为了让目标满足『在水边休息』这个条件的陷阱。只要『待在宝特瓶附近超过一段时间』的人就会被视为目标。说不定，宝特瓶里真的装着净莲瀑布的水。」

只是从旁边经过还没有问题。不过，一旦停下脚步就会大幅增加被卷入的风险。虽然没有实际测试过，但如果发动条件是「走近到一段距离以内」，那应该有不少村人早就被卷入了。

「……具体来说那是什么样的妖怪？」

「那是会用蜘蛛丝缠住在瀑布旁边休息的旅行者脚踝，然后把人拖到瀑布底下杀掉的致命诱发体。不过，故事里的旅行者把缠在自己脚踝上的丝重新绑到树头上后，轻易逃过一劫了。」

小忍看向我。

我摇头回答：

「我试过了。虽然看不到丝，但是可以摸得到。只是就算把丝重新绑到公车站牌、长椅或其他类似的东西上都没用。我还到山里找过树头，结果还是一样。就算能暂时把丝解开，也会在不知不觉间重新绑回脚踝上。」

不过严格来说，这个「灵封」的丝不是用绑的，而是钻进脚踝里面。

「……意思就是这个部分被动过手脚了吗？」

听到小忍的话，推理狂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不晓得设置灵封的人是谁，但对方的目的很明显。让灵封杀光所有参加者，或是让参加者自相残杀。逼我们做出两难的抉择。」

「咦？为什么？虽然我不知道时间限制是多久，但只要在这段期间内找到『树头』并绑上自己的丝不就能逃掉了吗？」

「问题就在于那个『树头』啊。」

我插嘴说道：

「推理狂曾经半开玩笑地把丝绑到我的脚踝上，而且只有那时没出现『丝在不知不觉间重新绑回脚踝上』的现象……结果气氛变得很尴尬，推理狂就把丝重新绑回自己的脚踝上了……」

「……喂，不会吧……」

「组成络新妇『灵封』的那个混帐，加上了让其他参加者变成『树头』的恶毒设定。」

这情况让我这维护治安的警官感到相当不悦。但不对小忍说清楚这件事，实在不太公平。

「也就是说，被卷入『灵封』的我们只有两条路可走。那就是所有人一起因为超过时间限制被杀掉，或是在时间限制结束之前，把丝绑到其他参加者的脚踝上。只能二选一了。」

「我想被当作『树头』的人数应该没有限制，所以最好的情况就是只有一个人牺牲。」

……当然，任何人都不会希望在这场赌命的大风吹中落败。

这么一来，决定牺牲者的方式就会是最原始的少数服从多数。也就是说，所有参加者会自相残杀，然后把所有的丝绑到最弱小的家伙身上。

小忍一边检查自己脚踩的情况，开口问道：

「……顺便问一下，如果超过时间限制，我们到底会被怎么杀死？」

「谁知道。因为传说中的络新妇会把人拖到瀑布底下，所以应该是溺死或摔死，但络新妇本身是一种吸血妖怪。而且传说中被绑上丝的树头，最后是被连根拔起掉到瀑布底下，所以也可能会是被东西砸死……」

让我想不通的是犯人的目的。

因为智慧村这种乡下地方的主要道路不多，所以只要将宝特瓶放在能够封锁所有主要道路的地方，就一定会有人上钩。可是这样应该很难具体指定目标才对。

难道这是一项随机杀人计划吗？

可是「灵封」是需要数十或数百人的力量才能完成的东西，很难想像会被特定的犯人作为单纯取悦用……

「我有问题。」

菱神舞的式神在这时突然开口。

「我的脚踝上也缠着丝，但络新妇有办法杀死式神吗？」

「……我不是专家，这方面我也不是很清楚……」

推理狂如此回答。

「不过，如果这是以杀人为前提制作出来的『灵封』，那你或许只会受到相当于溺死或摔死的伤害，不至于丧命。」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有一个建议。」

「……？」

我们所有人一起看向「送葬的龙姬」。

式神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如此提议：

「把大家的丝『全都绑到我身上』不就好了吗？这样就能暂时避开当前的危机。就算我的基本结构被破坏，只要救出菱神舞，就能请她重新制造。」

这是最后的手段。

就算拒绝这个提案也没有意义。

不管怎样，只要超过时间限制，脚踝上还缠着丝的所有人都会死。因为这是会杀光所有好人的游戏，越是抗拒最糟糕的选项，不必要的受害者就会越多。

所以「送葬的龙姬」的提议理论上没错。

虽然没错，但是……！

「叔叔，这样不行！」

果不其然，小忍也这么对我说。

老实说，就算这可能只是漂亮话，但在这种场面能说出这种话，是件值得骄傲的事。

「应该还有其他办法才对！因为『灵封』是比外表还要庞大的系统，所以能够破坏的弱点也很多。只要能找到那些弱点，就没必要照着犯人的想法做这种荒唐的选择！」

「可是，我们不确定能不能在时间限制之前成功破坏『灵封』。再说，我们也还没掌握『灵封』的全貌，就连嫌犯身分的线索都没有。如果现在才开始收集情报，大概没办法在时间限制之前解决事件。」

推理狂冷静地分析现况。

「……从脚踝的情况来看，我和刑警先生顶多再撑十分钟。虽然可能还要更久才会致死，但被丝钻进去的脚踩已经差不多达到极限了。这种异常搔痒的感觉不断扩散，放着不管，甚至可能会坏死。」

「……」

「小忍，别担心。不管怎么想，我们的时间限制都会比你更早到。就算事情演变到最糟糕的状况，只要把丝绑到我们两个其中一人的身上，至少还能让你活下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他想要反驳什么。

但是没时间了。

「……我们当然也希望能让所有人都脱身，但还是要考虑到最糟糕的情况。我们是第一阵，你是第二阵。如果拖到第一阵的人全都倒下，就只剩下第二阵的你一个人了。万一出现那种情况，你就『没办法把丝绑到别人身上』了。」

小忍紧咬着牙看向式神「送葬的龙姬」。

只有外观像个柔弱少女的怪物。

「我不会有问题的。」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小忍，如此回答。

「我不是被施加使役术式的妖怪，而是透过结合有机物，从无到有设计出来的式神。就算肉体损毁也能替坏……」

她似乎说得太急，句尾有些不太清楚。

虽然这么想，但是我错了。

砰——！

一只纤细的手从背后贯穿了「送葬的龙姬」的胸口。

什么时候？

什么人？

怎么接近我们的？

脑海中闪过这些理所当然的疑问，但我后来才发现自己搞错问题的优先顺序。

如果「送葬的龙姬」说的话没错，那她就是菱神舞亲手制作的人工妖怪——式神。

人类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空手杀死无法以普通方式杀死的她呢？

「姊姊说过……」

推理狂菱神艳美难得用颤抖的声音说：

「『送葬的龙姬』是她理想中的假想敌。只要把自己的身体改造成能够一拳击败这个假想敌，就能对抗绝大多数的妖怪……」

既然如此——

也就是说——

最有可能一击粉碎式神的人物就是——

「「「菱神舞！」」」

我、小忍和推理狂几乎同时叫了出来。

袭击者把手从「送葬的龙姬」背后拔了出来，然后随手把残骸扔到地上。虽然「送葬的龙姬」说就算自己坏掉也没关系，但我没办法判断她是不是真的没事。

而且我根本没办法将视线看向受到重伤的她。

所有神经都拒绝让我把视线从袭击者身上移开。

那确实是菱神舞没错。从染满鲜血的细手和直接暴露在阳光下的头发可以看出是她。不过我没办法看到她的容貌，因为她全身有一半都被覆盖住了。

被什么东西覆盖？

答案是练字的和纸，或许应该称之为符咒才对。她全身有将近一半的地方贴满写着神秘文字的和纸。虽然在她出现后，我们还没说过一句话，但我看得出来舞正处于非常不妙的状态。她应该根本听不见我们说的话吧。简直就像是由诅咒话语集合而成的人形怪物。

光是络新妇的「灵封」就已经让我们难以应付。

而且就连最坏打算下的王牌「送葬的龙姬」也被破坏。

在这时出现的又是最可怕的敌人——菱神舞。

「没有胜算……」

我冷静地如此分析。

小忍和推理狂似乎也不反对我说的话。

「别随便动手！先想办法逃出络新妇的『灵封』再说！」

为了避免被她一击杀光所有人，我们三人分别冲往不同的方向。不晓得菱神舞会先攻击谁？

这就像是大风吹一样。

如果想让自己活下来，就至少必须牺牲一个人。

我们面对的是比络新妇的「灵封」还要简单明了的困难抉择。

8（阵内忍）

我就这样在完全束手无策的情况下被逼入绝境。

菱神舞。

我所能想像得到的最可怕的敌人。为了全力逃离那家伙，我不顾一切地冲向遮蔽物较多的山里。

不过，这说不定是个错误的决定。

再说，一旦和那种怪物女对峙，根本就没有什么正确的决定可言。

「小忍！」

叔叔的声音从某处传来。

他可能是因为担心我才会追过来。虽然我这么猜测，内心又立刻涌起一丝疑惑。

叔叔和双马尾女孩被卷入「灵封」时还存在的最后王牌，也就是把所有蜘蛛丝全都绑到「送葬的龙姬」这个妖怪身上的逃脱手段已经消失。如果包含我在内的所有人想在时间限制之内逃离络新妇的「灵封」，就只能把络新妇的丝绑到我、叔叔和双马尾少女之中的某人身上。

他有可能改变策略。

叔叔和双马尾少女比我更早被卷入络新妇的「灵封」，所以剩下的时间当然比我还要少……只要这么一想，就算他们会想要「暂时」把丝绑在还有更多时间的我身上也不奇怪。

然后大家只要一起找出络新妇的「灵封」的新破绽就行了。

但如果找不到呢？

暂时接手所有人的丝的我，会不会就这样独自死去？

我没有回答叔叔，也不能回答！

我为了应该屏息躲在原地，还是应该不顾发出声音的风险全速奔跑而烦恼。纯粹就武力来说，只是一介高中生的我不可能赢过身为正牌刑警的叔叔。况且叔叔说不定还带着手枪。

万一脚被子弹击中，我的逃命手段就会减少许多。

所以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叔叔他们的方案。

就在我这么想的下一瞬间。

「小忍！『别去那边』！那家伙『要来了』！」

「咦……？」

疑神疑鬼的我花了太多时间才明白叔叔呼喊我名字的真正理由，而我的敌人并没有给我那么多的时间。

咯咚！

我的体内响起某种坚硬物体被移位的声音。

不要说是站稳双脚，我就连想要回头看向后方都做不到，顶多只能就这样转身倒在充满泥草味的地上。

因为仰躺在地上，我终于能看见从身后追来的人的真面目。

全身有将近一半的部分贴满和纸或符咒的怪物女。

她好像六神无主，看起来像是在梦游。

「……菱神……舞……？」

对方没有答话。

她为了看清我的脸而蹲下，将纤细的双手伸了过来。虽然我想转身避开，但身体早就完全无法动弹。

她毫不留情。

像是杀鸡一样勒住我的脖子。

下一瞬间。

我的心脏确实停止了。

9（？？？）

智慧村纳骨村的优闲气氛里混进了异物。西条蓝背靠着黑色高级外国车杀手礼服的车身侧面，一边哼着歌，一边操纵手机。

虽然文章简洁，却是正确可靠的情报。

「阵内忍已死。」

「内幕隼已死。」

「菱神艳美已死。」

虽然可能性非常低，菱神舞也有可能早已摆脱自己的控制并传送假情报过来……或许应该谨慎考虑这样的可能性才对。但西条蓝还掌握着络新妇的「灵封」的核心。

她手上戴着薄绢手套。

正确来说，那是利用把蜘蛛丝编成小提琴弦的技术编织而成的手套。

……那原本是依据想要成为杀人游戏庄家的变态有钱人老头的要求，与络新妇的「灵封」一起被制作出来的东西。吸附在手掌上的蜘蛛丝手套会呼应参加者的「情感的动摇」，像是虚拟实境机器一样，重现「死亡瞬间的手感」。

虽然变态老头非常中意这个「能从双手感受到无形灵魂的感触」的玩具，但由于他打算抵赖稍微「有点贵」的租金，所以最后也被迫参加自己精心设计的杀戮游戏。

因为这样。

只要透过这个手套调查「灵封」的运作情形，就能得知该名参加者是真的死亡还是依然活着。因为只要参加者还没死，络新妇就会一直试着杀死他。

手套上的各种手感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反应都消失了。

邮件的收件时间和反应消失的时间完全一致。

菱神舞现在也依然在西条蓝的掌控之下，看来她确实已经杀死包含自己妹妹在内的所有人。

不过——

「其实不管参加者是谁都无所谓。」

西条蓝以满不在乎的语气喃喃自语。

她的目的就只是在智慧村纳骨村里引起骚动。为此才会使用「强制参加者自相残杀」的络新妇的「灵封」，以及菱神舞。

其实她原本想把更多人卷进来，利用络新妇的「灵封」破坏「全村的氛围」，但就算结果不如预期也无妨。佯攻作战没有成功并不重要，只要在这段期间达成目的就行了。

她的专长不是像战国时代的忍者那样悄悄潜入敌阵深处，而是利用声东击西的方式避开敌人的耳目。北条和东条经常说，她是有如闪光弹一般的女人。不过他们两人都死了。

「……」

某人像是梦游一样，摇晃着身体走向这里。

那是大半身体都贴满和纸般的符咒，样貌凄惨的菱神舞。正确来说，是以文字形式显现，诅咒人类的妖怪。西条蓝身为专门写出诡异作品的书法家，在一部分的收藏家之中颇有名气。

以法术的体系来说，她和把力量封入妖怪画里的北条很像。据说汉字也是从简略化的绘画演变而来，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菱神舞正处于被数百只妖怪的诅咒强硬地夺走肉体控制权的状态。

沾满全身的鲜血，象征着她凄惨的下场。

那是她以前的同伴和亲人的血。

如同手机邮件的通知一样；如同络新妇手套的反应一样。

没人逃过一劫。

她肯定是杀光了所有人才回到西条蓝身边。

因为命令是无法违抗的。

就算是这方面的专家菱神舞，也不可能逃离这个咒缚。

西条轻轻挥手。

「结束了吗？」

「……你那边呢？」

「我趁着小舞你大闹一场时，抓到目标了。」

从杀手礼服的后车箱内侧发出敲击声。装在里面的是栖息在智慧村纳骨村的妖怪。

「唐伞小僧和提灯怪……绝大多数日本人应该都不晓得这种妖怪的重要性吧。因为『没有特定存在意义』的妖怪极为罕见，所以『利用价值也很大』。」

有一种叫作滑头鬼的妖怪。

据说那种妖怪是统领日本全国的各种妖怪的首领，但这项特点其实是大多数人类所赋予的。因为滑头鬼原本是一种海上妖怪，却没人知道他的存在意义是什么。

而正因为他还没有存在意义，才能被人自由赋予存在意义。

也就是说——

视情况而定，唐伞小僧和提灯怪也能够依照这种方式重新设计。

君临日本全国。

变成能降伏一切妖怪，并夺取其控制权的控制器。

「而且唐伞小僧和提灯怪是付丧神，是物品在经过漫长岁月后得到力量的一种妖怪……反过来想，只要准备好合适的环境，就能把他们变成我们想要的妖怪。举例来说，就像是葡萄酒或起士的储藏库那样。」

杀手礼服的后车箱已经做好那样的改造了。被关在里面的唐伞小僧和提灯怪，大概只要半年就能变成「妖怪的控制器」。

只要再解决一个小问题就行了。

「小舞，我可以麻烦你加班一下吗？」

「请说。」

「米咲寻，他是住在这个智慧村纳骨村里的小孩，麻烦你杀掉他。因为唐伞小僧和提灯怪只有在『没有存在意义』的中性状态下才有价值，但那些家伙似乎得到了保护家人这样的独特存在意义。先把这样的存在意义完全粉碎后再开始进行组合，应该能提高『灵封』的纯度。」

「了解。」

这回答实在太过干脆。

足以让百鬼夜行经常委托工作的杀人技术——只要菱神舞依照命令尽情施展这样的技术，就已经可以预见米咲寻的下场了。

只要借菱神舞之手杀掉米咲寻，然后带着唐伞小僧和提灯怪离开智慧村纳骨村，就达成来这里的目的了。

恶鬼罗刹……应该说，现阶段的西条蓝的目的是人类与妖怪的完全融合，然后得到没有寿命限制，且能无视人世法律与制度的肉体。但为了安全且确实地得到各种妖怪的样本，就不能不准备控制器。这是避免偷鸡不着蚀把米的最低限度的准备工作。

「那我出发了。」

「快点搞定喔。」

「当然。」

西条蓝没有目送人偶离开的习惯。

她从可悲的丧家犬身上移开视线，稍微想像着未来的成功。

就在这时——

嘶啪——！

菱神舞的细手，毫不留情地刺进西条蓝的侧腹。

10（菱神舞）

「……呜……啊……？」

我听到充满疑惑的声音。

好啦，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自己的肚子会开了个大洞？为什么年轻女性的细手能办到这种事呢？

还是说——

为什么我——菱神舞会脱离你的控制呢？

「噗……噗呃……噗嘎呃！怎……怎么会……噗呃！」

脏死了。

该怎么说……就连清洗浴室的排水管时都不会发出这种声音吧。

「哎呀……你叫西条对吧？我在京都时就认为北条的背后还有其他人，所以才会故意被敌人抓到，想要趁机打听各种情报，但没想到你们组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各种妖怪的控制器？照着滑头鬼的模式改造唐伞小僧和提灯怪？真不够看。想到这样一来，恶鬼罗刹就完蛋了，我还真为被肃清的旧领导阶层感到不值呢。」

另外，我还让胫擦负责传话，请病魔那家伙协助饴村一家人「搬家」，做了不少善后工作。

「啊……噗？」

「话说回来，虽然我早就料到，只要使出最后手段派『送葬的龙姬』去求救，你就会轻易相信我已经战败……但老实说这实在太顺利了。既然已经支配我的肉体，至少也应该做些与性骚扰没两样的测试吧？」

我可是特地为你揭露谜底耶。

拜托你不要一副快要昏倒的样子，好好听我说话啊。

「噗……噗呃！噗咳！咕呜！为什么？咦？为什么？你不是已经……被我的咳呜……我的『小袖之手』给……！」

「对对对，就是『小袖之手』。我记得那是会诅咒主人的和服妖怪对吧？不过，就算诅咒这东西很难闪避或防御，但想要转移诅咒的目标却很简单喔。对付诅咒的基本方式，不就是把诅咒弹回到施咒者身上吗？我就是在全身被贴满和纸的情况下，让前往体内的诅咒不断空转。」

「咕呜！」

「也就是说，我当然打从一开始就不曾遵守你的命令。没错，我确实让阵内忍的心脏停止了，刑警先生和我妹妹也是一样……不过，我在二十秒后就立刻对他们施加心肺复苏术。络新妇的『灵封』会把死人剔除，但不会『继续追击被剔除的人』。」

感谢你乖乖上当。

不过只有这种程度，可没办法在黑社会生存喔。

「如果真的想杀掉我，就应该小心安排诅咒的路径，避免被我倒推破解；或是像病魔使役者那样用压倒性的物量灌进我体内。明·白·了·吗？喵？」

「呜咕？呀啊！呃噗咕噗咕啾呃噗咕噗咕啾呃噗咕噗咕啾呃噗咕噗咕啾呃噗咕噗咕啾呃噗咕噗咕啾呃噗咕噗咕啾呃噗咕噗咕啾呃噗咕噗咕啾呃噗咕噗咕啾呃噗咕噗咕啾呃噗咕噗咕啾呃噗咕噗咕啾呃噗咕噗咕啾呃噗咕噗咕啾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这原本就是恶质的诅咒，而且之前都只能一直空转，所以才会像张满弓的箭一样不断累积力量。我想你应该不会留下尸体吧。」

我放着连地上的血迹都被「吸干」的西条不管，把贴满全身的便宜符咒一张张拿掉。

糟糕，拿掉这些符咒，我不就全裸了吗？嗯，我看看。喔，老土外国车的后座有毛毯，还有我的枪。

好·啦。

那差不多该轮到菱神舞的回合了。

……我的工作可没有轻松到打败这种小角色就能解决事件。

11（菱神舞）

总之先回收为了让敌人误以为「菱神舞真的战败」而派出的式神「送葬的龙姬」，然后回到「原本的世界」吧。嗯……这可破坏得真是彻底，之后必须好好「修理」才行。

话说回来，我在假装被操纵时不小心看见了，那个式神好像很中意刑警先生。虽然我确实是命令她紧跟着刑警先生，但那已经超过命令的范围。难道刑警先生有喂她吃喜欢的东西吗？

我已经对那位刑警先生和我妹妹，还有阵内忍做过心肺复苏术，所以他们并没有生命危险。

他们似乎为了寻求解释而来到我旁边，但我还有其他必须先做的事。我打开西条搭乘的土气外国车的后车箱。

装在里面的是……喔喔，这是什么！好可爱！

「噗哈！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竟然突然把别人关进这种地方！」

「热死人了！而且还和唐伞关在一起……！哎呀？你是谁啊？为……为什么要用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我！」

只有一颗滑稽眼睛的唐伞和提灯正大声喧哗着。

哎呀，真是不错。

胫擦也是一样，只要看到这种人畜无害的可爱妖怪，就会让人差点不小心失去自制力呢。真是可怕。

我看着被释放的唐伞和提灯赶路回家的景象，然后开口说：

「好啦，好戏现在才要开始呢。」

「啊？幕后主使者不是已经被你解决了？你让她逃掉了吗？」

毁尸灭迹有时候确实会造成这种误会。

但事情不是这样。

「我假装被操纵并潜入恶鬼罗刹这个组织，根据我在里面打听到的消息，似乎有人在背后支援那些家伙。」

「姊姊，那些人是赞助者吗？」

「不，他们之间没有那么明确的上下关系。真要说的话，那些人感觉起来比较像是一边远远监视着西条派，一边偷偷排除掉可能阻碍恶鬼罗刹的危险因子。恶鬼罗刹大概也没发现自已的一切全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吧。」

那些迟钝的家伙，就连近在身边的我的威胁都没发现，所以我不认为他们能抓到那些人的狐狸尾巴。

刑警先生皱眉说：

「……那些家伙到底想做什么？」

「这我不清楚。不过，对方肯定是认为恶鬼罗刹的计划对自己有益。既然对方怀着某种意图潜伏在恶鬼罗刹之中，就不可能继续默不吭声。简单来说，这次有可能会代替恶鬼罗刹对这个智慧村造成危害。」

我稍微环视周围。

「……东北方……西方……南南西。距离大概是七百到一千公尺之间。能感觉到几对视线。」

「你说什么？」

阵内忍为了消除疑虑而打算眯眼眺望远方，这种轻率的举动让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没用的，对方正在观察我们，被人这样盯着看当然会躲起来。如果你随便乱看，说不定会被对方用狙击枪在你身上开个大洞，自己小心点吧。」

「姊姊，难道你已经猜到那些家伙的真实身分了？」

「感觉起来应该是军人。从展开部队的方式和隐蔽技巧看来，应该是SAS吧。如果能盗听他们的通讯，我就能知道得更清楚。」

阵内忍露出困惑的表情。

「SAS是什么？银河宇宙防卫军的缩写吗？」

「那是英国的一支部队。不过，SAS可说是特种部队的典范，所以是许多国家效仿的对象。因为英国还会正式派人到有合作关系的国家的军队进行授课，所以光是这样，很难找出具体的组织中枢。」

话虽如此，如果这事件与妖怪有关，那敌人就不是只有SAS系统的特种部队了。敌方组织感觉上有着国家级的规模，而且还能自由派遣特种部队支援计划。

刑警先生叹了口气。

「……那种家伙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应该说，我们有办法找出那些家伙的真实身分与具体目的，然后反过来击退他们吗？」

「我现在就要挑战这件事。」

我随口回答，然后拿出介于手机和无线电之间的机器。

那就是我爱用的卫星电话。

妹妹皱起眉头：

「你想用那种东西联络谁？」

「当然是拥有最多这类情报的百鬼夜行啊。」

12（？？？）

百鬼夜行的现任领导者——名叫祝的十岁出头的少女接到电话并叹了口气。在令人无法想像是飞行在高度九千公尺的全翼机里的静谧茶室中，就连这一丝丝的叹息，都会造成明确的「气氛变化」。

「……我也正觉得奇怪。因为有人为了阻止恶鬼罗刹支配日本全国妖怪的计划，提出了大量散布硫化氢并伪装成火山爆发事件，完全夺取智慧村纳骨村的生活机能的计划。老实说，这种手段太过强硬了。因为应该保护无辜人民的我们，竟然会策划屠杀人民的计划。」

『是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在预定参加会议的百人将之中，说不定有人注意到了在这次事件背后蠢动的人。」

『你知道对方的身分吗？我认为应该是能自由派遣SAS系统的特种部队的人……』

「……八成是「魔女」。』

『我想也是。既然是国外的组织，那应该是这方面的人物没错。问题在于对方是「哪个系统的魔女」？』

「应该不是欧洲或非洲系统，那边的魔女没有理由干涉日本。因为以前日本战败时，她们接收了许多关于我们的资料。我不认为已经拥有我们的详细资料的家伙，会特地等到现在才为了收集资料而暗中行动。」

『如果是这样，那就是除此之外的魔女吗？』

「虽然世界各地都有魔女，但只要加上能够运用SAS系统的特种部队这个条件，就能把目标锁定在某些地区……不是有一个吗？除了欧洲和非洲之外，还拥有SAS系统的特种部队的大国……」

『「原来如此」……』

祝一边握着话筒，然后用小手轻抚自己的下巴。问题在于百人将知道魔女的行动，而且他们还预测到这个行动，提出消灭智慧村这种荒唐的计划。

「……说不定百人将是为了解决掉恶鬼罗刹背后的某人，才会使出这种蛮横的手段。」

『不，应该不是这样。你应该事先想好能够想像得到的「最糟糕」情况才对。』

「什么意思？」

『百人将参加的百鬼夜行会议并不是全员都到全翼机上开会，而是利用网路在看不见彼此长相的情况下进行。这是为了让参加者的意见不被上下关系所左右。是这样没错吧？』

「是的。」

『……那么「真正的将领已经被杀死并换成别人」的可能性就不是零。那家伙可能就是躲在恶鬼罗刹背后的人，而且正打算利用百鬼夜行，让他们的计划能顺利进行。先前的政变事件让「将领」的人数锐减，你不觉得有人会利用补充人员的机会动些手脚吗？』

「……嗯。」

祝轻轻点头。

「只要使用专用软体就能解除匿名状态，那是百人将所不知道的系统。我会好好调查他们的真实身分。」

『也许有人会用多重伪装的方式隐藏身分，所以光是这样还无法完全揪出他们。』

「那我到底该怎么做？」

『设下更大的陷阱。为此我需要你的帮助。』

「第一步该做什么？」

『总之就先同意「智慧村纳骨村的毁灭计划」吧。剩下的之后再说。』

13（阵内忍）

我们把恶鬼罗刹的地下工作者使用的外国车留在原地，以步行回到草顶大宅。菱神姊妹似乎也打算暂时把这里当作根据地。刚才不知为何只围着一条毛毯的舞，如今松垮垮地穿着从我家借来的浴衣。

……希望事情不要变得太过夸张。我才刚这么想，菱神舞就立刻说出不得了的话。

「什么！你让杀光这个村子居民的计划通过了！」

「别大吵大叫，这是陷阱。不把敌人引诱出来就无从攻击。如果想要把敌人彻底赶出这个智慧村，不就非得解决敌人不可吗？所以就算有些风险也是逼不得已的事。」

「你说的敌人是谁？」

「西方魔女。具体来说应该是『澳洲的魔女』。」

「为什么那种家伙会……？难道他们是来偷智慧村的品牌水果的种子？」

「他们想要的是与神怪有关的东西。」

菱神舞随口回答后，就捡起掉在客厅角落的电视遥控器并按下按钮。随便转了几次频道后，

客厅里就响起下午的谈话性节目的声音。

『澳洲的圆形农场对于谷物市场有着巨大的影响力，但飓风和蝗害似乎对小麦造成了重大的损失。因为这个缘故，期货市场也出现了波动……』

「这么说来，雪女看的重播猜谜节目里好像也提到过这件事。这就是敌人的目的吗？」

「天灾和虫害是典型的天罚。日本的古文书里也有不少类似的描述。而澳洲正面对着这样的天罚，就算出现想要解决这问题的人也不奇怪。」

「那他们为什么要找上日本？」

「澳洲和美洲一样都是『新大陆』。严格来说，那只是欧洲人擅自这么称呼，并赶走这些地方原有的文化罢了。这么一来，那些被藐视的土著的神明当然会生气。虽然这可能会造成灾害，但长年放着古代文献不去整理的澳洲政府却不晓得该如何安抚神明。因为他们根本没有留下教典之类的神明说明书。」

菱神舞转动电视遥控器，一边说：

「……我对抗的恶鬼罗刹这个组织一直在摸索操纵妖怪和神明的方法。澳洲的魔女或许是认为这些方法有利用价值，但那八成只是附加目的，不是『真正的目的』。」

「……？」

「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了。所谓的魔女，是透过崇拜恶魔来得到力量……那所谓的恶魔又是什么？恶魔有两种，一种是纯粹的恶魔，另一种是被以十字架为象征的世界最大宗教定义为『邪神』的无数异教的神明。魔女的仪式也是源自古代宗教，如果真是这样……」

听了这些话，我还是毫无头绪。

也许是我露出不得要领的表情。

菱神舞闭起一只眼睛，继续给我提示。

「他们特别擅长扭曲多神教。你知道这个国家的信仰类型是什么吗？」

「难道说……」

「就是典型的多神教。对于恶用这一点的魔女来说，神道和佛教可是美味食材的宝库。不过能够被使役的恶魔化神明，会比原本衰弱许多。」

「难道那些叫作魔女的家伙想要把这个国家的神明改造成『恶魔』吗？就像是把妖怪组合到系统中，并恶用其部分性质的『灵封』那样……」

「正是如此。他们想要大量散布伪装成火山毒气的硫化氢毁灭智慧村的理由也和这有关。古今东西的神明凋零的最常见原因，就是『神明治理的地区受到破坏』。那些魔女似乎是打算在日本这块土地上制造荒废的地区，然后在其中改造神明。」

「……虽然你满口神明，但那是那么容易操控的东西吗？」

「古代的神明是妖精或妖怪随着时代变迁转变而来。多神教信仰中的神明更是如此。所以神明才会被摆在大型神殿、神宫或佛寺中祭拜，小心不让祂们变成其他东西。不过，先不论操控方法本身的难易度，里面可都是货真价实的神明，各种文化的核心。如果贬低这些神明，一个弄不好就会演变成破坏邦交的大事件。」

菱神舞耸耸肩：

「另一方面，如果这个计划成功，就能应用把神明恶魔化的方法，驾驭因为强烈愤怒而席卷澳洲的『古代神明』……虽然我觉得做这种事，只会让国家与古代文化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差，但对于担心更进一步的经济打击可能造成社会瓦解的政府方来说，就算明白风险，这个计划也还是值得一试。如果不是被逼到这种地步，那个国家的官员应该也不会想要与魔女接触。」

「对于政府方来说？」

「魔女方另有所图，所以我才能针对这点『设下陷阱』。」

14（菱神舞）

这个村子马上就会变成战场。

但是待在草顶大宅里的时光，悠闲地让人完全没有这种感觉。超级巨乳座敷童子在屋里摇控小型自转旋翼机玩具，被玩具袭击的雪女到处逃窜。飘浮在天花板附近的白毛球兴致盎然地试着接近自转旋翼机，但无论如何就是跟不上玩具的速度。

是个让我感到百鬼夜行和特务之类的词汇有多么空虚的光景。

当我二话不说就选择以武力解决与妖怪有关的事件时，我大概就已经注定一辈子都无法得到眼前这样的光景了。

就在这时，我在这些妖怪中发现了熟人。

对方似乎也注意到我，缓缓朝我走了过来。那是披着白色皮毛且充满气质的猫又。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你才是呢，难道这里是因果报应的前任王牌的地盘吗？」

因果报应是以三位巫女为首领的复仇集团。她们能听见化为残留思念的死者声音，并制裁杀人犯。其动机应该是对「妖怪的证词与利用超自然力量取得的证据不会被法庭采用」这样的现行法律表达不满……另外，由于这三位巫女变得会为了金钱而随意窜改「死者的声音」，所以最后也堕落成一般的杀手集团。

不过，由于以骗术杀掉曾是因果报应干部的主人的猫又，以及为了解决他们与百鬼夜行之间的利益问题而出动的我的缘故，因果报应只撑了两个星期就被毁灭了。

我有个疑惑。

「……既然你有足以摧毁一个组织的实力，难道不打算为阵内忍他们提供一些战力吗？」

「我不会太过相信自己的实力。我本身的力量顶多只和杜宾犬差不多，只是还多了能够『化身为咬死的对象』的能力罢了。」

因此猫又不会与敌人正面交手，而是悄悄混进敌方集团之中，不断增加牺牲者。她擅长的是从内侧破坏巨大组织，并造成对方疑神疑鬼的战法。就这一点来说，我也很欣赏这样的战法。

「就算是这样，对于只能用球棒和美工刀武装自己的平凡高中生来说，只和杜宾犬差不多就应该算是相当可靠的战力了。而且你还不会被刀刃和手枪杀掉。」

「……前阵子发生了迷路的小男孩疑似掉进防洪调节池里的骚动。虽然那家伙是个不顾自己安危，跳进水里寻找那孩子的大笨蛋。尽管如此，他也不打算因为自己的缘故，把我和雪女卷入事件中。」

「……」

「不过，他似乎也不是因为『绝对不让家人接近危险』这种漂亮的理由才这么做。事实上，他当时也若无其事地向座敷童子求助……简单来说就是程度的问题吧。如果利用我和雪女这样的致命诱发体解决问题，很多事情都会被搞得『乱七八糟』。而且就算把事情搞得『乱七八糟』，也不见得就能彻底解决问题。」

嘻。

尽管外表只是只猫，但猫又明显露出笑容并说：

「虽然只是缺乏合理性的小鬼的坚持，但我也不能因为这样就随便出手，把事情搞得『一团乱』吧。这就是我的想法。所以我决定只在这个家里扮演治愈家人的可爱宠物，既不骗人也不杀人。明白了吗？」

说完想说的话后，猫又再次缓缓走向其他地方。然后在途中开始追赶阵内忍拿来的大学上课时常用的雷射笔的光点，朝向空无一物的墙壁挥舞猫拳。

啧。

我感到莫名的挫败感。就像难得遇到杀手同行，却看见对方夫妻和乐地推着婴儿车的场面。我拿起靠在墙边的扫把来到走廊，像是迁怒般用扫把的柄刺了几下天花板。

「喂——！我知道欧洲安全部队的魅魔躲在这里！不想死的话，就给我出来帮忙！」

喀当喀当喀当！天花板……应该说是阁楼发出明显与扫把无关的震动。

白痴，难道她以为百鬼夜行没发现她躲在这里吗？大小姐之所以一直没对她下手，只是尊重阵内忍罢了，因为他为了解决发生在智慧村风化村高级旅馆的百鬼夜行内乱而奔走。

不过——

西方的恶魔最适合用来对付西方的魔女了。

好啦，既然最后一张牌已经到手，那差不多也该设下陷阱一决胜负了。

15（阵内忍）

最后的大决战悄悄地开始了。

吹响号角的人，是总是把别人的智慧型手机当成音乐播放器带着走的巨乳座敷童子。

「小忍，我收到活火山警报的邮件通知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来了！是传览板网站的假警报！」

虽说是为了喷洒伪装成火山毒气的硫化氢而发布的假警报，但这内容实在很夸张。对方已经算准时机，就算我们现在立刻跳上车子也来不及逃跑。如果我们的行动速度比他们预料得还要快，敌人的SAS系统特种部队也肯定会展开行动。

菱神舞把大型卫星电话拿到耳边说：

「一切都和计划一样。大小姐，你现在已经飞到上空了对吧？麻烦你在快要开始大量喷洒硫化氢的时候『跳下来』！」

我从草顶大宅走向外廊，穿上海滩凉鞋来到广大的庭院。我仰望蓝天，看到く字形的全翼机飞在上空，周围还有几架小型飞机在护卫。

全翼机抛出某样东西。

我还以为那是炸弹，但似乎不是。那东西的真面目是背着降落伞的和服少女。

和我一样冲到屋外的菱神舞对着卫星电话大喊：

「很好很好！最重视血统的百鬼夜行，无论如何都会优先保护大小姐的性命。也就是说，为了避免你被卷入硫化氢屠村计划，他们一定会尽全力出面阻止。不过，混入百人将里的澳洲魔女集团不会顾虑那种事，所以『不顾一切都要让计划继续进行』的家伙就是幕后黑手。把那些人全部抓起来！」

啪噜。低沉的声音响起。

那不是汽油引擎的声音，而是电动汽车为了安全起见所设定的引擎音效。

虽然是爷爷的轻卡车，坐在驾驶座里的人却是叔叔。

「喂！车子准备好了！」

「了解。大家快上车！魔女集团应该也发现正在降落的大小姐了。她可是日本最大的妖怪相关组织的首领，拥有一大堆古文书的知识。虽然不清楚魔女集团的人躲在村子哪里，但他们看到大小姐，肯定会冲出来抓人。因为得到百鬼夜行的文献作为操纵神明计划的补充资料，对他们来说有利无害！」

觉得不安的我忍不住插嘴。

「喂，魔女到底是什么样的组织啊？」

「她们和把妖怪的力量组合到系统中的『灵封』不一样，是把恶魔的一部分力量组合到使用者本人身上的怪物。对妖怪当然是另当别论，但是这种做法对人类极为有效。还有，虽然我也异于常人，但姑且还算是个人类，和她们正面对决的话，应该是『不相上下』吧！」

刚才已经说过，坐在轻卡车驾驶座里的人是叔叔。副驾驶座上的是双马尾女孩。因为没有其他座位，我和菱神舞只好爬上后方的货斗。

「好啦，决战开始。让我们将跑到大小姐的降落地点集合的贪心魔女杀个精光吧！」

16（阵内忍）

叔叔驾驶的电动轻卡车冲过被农田左右包夹的狭窄农道。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双马尾少女似乎正用望远镜追着降落伞的去向。

「啊……她被吹走了！刑警先生，看样子，她应该会飘到山里喔！」

「总比降落在私有农园上还要好吧。要是她撞到用来防止入侵者的高压电网就死定了。」

而我光是要在剧烈摇晃的货斗上抓稳车身不被摔落，就已经竭尽全力。

旁边的菱神舞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就连在这样的货斗上，她都能一边哼歌一边保养从浴衣胸口掏出的附有灭音器的手枪。

「喂，我们真的有办法把魔女集团一网打尽吗？」

「交给我吧。如果我的推测没错，那些家伙有很高的机率中计。虽然和她们正面对决可能会有些棘手，但只要……不从……正……面……」

「咦？」

就在我听不太清楚她的声音，并皱起眉头的下一瞬间。

我闻到某种香甜的气味。

当时轻卡车正准备开进山路追逐被风吹走的降落伞。

突然——

我迷失了方向感。

回过神后，我已经被像雾一样的东西包围住。我站在原地四处张望，然后发现另一个异状。站在原地？我刚才不是坐在轻卡车的货斗上，拚命抓着车身不放吗？

这里是哪里？

难道我被人从无视法定速度狂飙的轻卡车上，毫发无伤地拉下车了？

被谁？

「这只是简单的法阵，还不足以被称作结界。」

我听见女性的声音。

「喂，既然你们能推测出我们会前去捕捉更重要的目标，难道就没有这样想过吗？如果『比百鬼夜行的首领更重要的目标』出现在眼前，我们就会把目标『转向他』。」

咦？

难道说……

「你们打从一开始就是要袭击我……？」

我没有能够把从心里涌出的戒心化为实际行动的时间。

咻！

某样东西以惊人的速度划破浓雾，蛮横地抓住我的胸口。

没错，「那东西」有着能够抓住我的五根手指和手掌。

「啊……呃……！」

我直接被抓了起来，双脚浮在空中。因为雾非常浓，所以光是这样，就让我搞不清楚自己和地面之间的距离。

可是，眼前的异常光景足以让我不去在意这种小事。

袭击我的家伙的真面目是一棵巨树。

……只不过，前提是以无数只手取代树枝，以手掌取代花朵，以几条细长的腿取代树根在地上蠕动，而且质感像是女性肌肤的巨树真的存在。

某人倚靠在有着女性腰部曲线的诡异树干上。

她是一位穿着朴素的衬衫和迷你裙，外面还披着无视晴天的雨衣的金发碧眼女人。宽广的帽缘半掩着她的双眼。虽然这些服装配件到处都能买到，但结合起来的造型，却让人联想到出现在绘本中的人物。

那就是魔女。

「很凄惨的模样对吧？我想你已经知道大致上的情况了。我们身处在不同于欧洲，难以利用传统的恶魔之力的环境中。逼不得已，只好依照把古神改造成邪神的要领，让日本的妖怪恶魔化，才能勉强使用魔法。」

「……这是妖怪……？」

看向眼前的恶心「巨树」，我知道自己的脸颊正在抽动。住在智慧村这么久了，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怪物，也不曾从爷爷和奶奶那边听说过啊！

但金发碧眼的魔女却用轻松的口吻说：

「是啊，你听说过古桩这种妖怪吗？」

「那是经年累月不断累积力量的桩树。虽然会变成女性，可不会变成这种夸张的怪物！」

「当然会啊。日本的『灵封』会借用妖怪的技能，但西欧的魔女会把崇拜对象的肉体『扭曲成另一种形体』——更方便人类使用的形体。」

「骗人的吧……？」

「骗人？有效率地驾驭超越人类的存在所需要的东西，既不是灵活的交涉技巧，也不是丰富的供品。真要说的话，应该是把他们『改造成不得不听从人类命令』的形体吧。」

厌恶的感觉窜上背脊。

……我还以为让妖怪在不知不觉中协助犯罪行为的「灵封」已经相当可恶，但这些家伙所做的事不是比那还要过分吗？这就像是为了从人类身上更有效率地收集泪水，而把眼睛增加到二十颗一样。容貌和外型全都被扭曲了，身上的力量也全都被榨干，这到底会为妖怪带来多大的痛苦和屈辱呢……？

文化的象征。

恣意改造这样的超自然存在。

这就是她们在历史中被人敬而远之的原因吗？

我依然被活生生的树枝抓住胸口，为了让快要窒息的自己喘口气而开口：

「……你为什么要抓我……？」

「我不是说过我们『目前只能做出这种东西』了吗？这就是原因。因为灾害而陷入经济困境的澳洲政府的目的，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我想要能借我力量的契约对象。虽然我原本是想得到恶魔化的古神，但这个智慧村里有更棒的东西。比恶魔化的说明书和百鬼夜行的首领还要棒。」

「难不成……」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在阁楼里建造秘密基地的那家伙。

这名魔女真正的目标是——

「魅魔。那不就是欧洲的传统恶魔吗？比起把地方的神明勉强改造成恶魔，与魅魔订下契约更为确实，而且各种仪式出现状况的风险也更低。这就像是在真货与替代品之间做抉择一样。这样你明白了吗？」

「……如果是这样，那你为何不直接袭击我家？菱神舞这个主要战力离开后，应该很容易就能抓走魅魔才对！」

「不，那样不行。回想一下那个魅魔来到这里的情况吧。她不是利用宅急便过来的吗？」

「为什么你知道这件事？」

「因为百鬼夜行里潜伏着我的同伴。」

……虽然我觉得理由不只是这样，但这就表示，百鬼夜行已经完全掌握我的动向了吗？

「当时的包裹具有契约书的功能。把收件人指定为阵内忍，就等于是让包裹中的魅魔变成你的所有物。不过，魅魔这个举动的真正意义其实是拿你当作人质。如果想要危害或带走魅魔，就必须先收拾掉阵内忍。她似乎是看准百鬼夜行的首领，没办法动手排除『在政变事件中对自己有恩的一般人』，才会利用这一点当作自己的盾牌。」

「……」

那个恶魔！回家后一定要好好揍她一顿！

「所以我必须先杀掉会妨碍我和魅魔订下新契约的你，然后再带走魅魔。当然，我会闯进你家并杀光所有碍事的人。」

糟了……

糟了糟了！

虽然我打从知道智慧村里躲着这种家伙时就已经有所警觉，但这些家伙的魔掌终于要伸向我家了！

不过，就算是这样，现在的我又能做什么？我依然被诡异的「树枝」抓着胸口吊在半空中。面对能够和菱神舞打得不相上下的魔女，我这个普通的高中生有办法靠着智慧扭转局面吗？

用宽广的帽缘隐藏双眼的魔女扬起嘴角。

「对了，别以为菱神舞会来救你。这个法阵可以隔绝空间。虽然只是利用香气范围只限定在神殿的仪式中所混入古桩的油，藉以灌注恶魔之力的变种法阵……但这样应该就足够了。至少在十二小时内都不会被任何人突破，也不会有人发现。」

「……等一下……」

「虽然杀死一个外行人不需要做到这种地步，但我不想在抓到魅魔之前被菱神舞知道这件事。放心吧，我不会花上十二小时慢慢折磨你致死。」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难以置信地小声说道：

「那么，『在你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咦？」

一脸讶异的魔女忍不住回过头。

站在那里的人是……

17（魅魔）

好啦，差不多该轮到真正的主角出场了。

喔喔……居然能利用日本妖怪把西方的黑魔法发挥到这种地步。该怎么说呢，感觉就像是美国人眼里的忍者一样不伦不类。

倚靠着怪异巨树的魔女小姐，一看到我便皱起眉头。

「……你是怎么进来的？」

「有这么不可思议吗？虽然利用香气隔绝空间听起来好像很厉害，但这是从招唤恶魔的仪式场演变而来的法阵吧？完全没有『阻挡恶魔』的功用，所以我就算什么都不用做也能进来。」

「这么说来，你也知道我现在正准备要做的事？」

「我『就是知道』才会过来。这就是我的回答。」

就在这时，被古桩树枝抓住胸口的主人——阵内忍一边在空中乱踢双脚一边呐喊。

「住手！别管我了！听说那家伙比菱神舞还要难应付！你是为了逃离那些家伙才会躲到我家吧？那就不要勉强自己和她战斗！」

喔喔。

没想到主人竟然会在这种情况下说出袒护我的话。唔……不过我只是为了牵制百鬼夜行才会和你订下契约耶。

而且——

我可不记得自己说过，是「为了救你」才会来到这里喔。

「……魔女小姐，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订下新契约』呢？」

咦……？我听到这样的困惑声。

不是来自魔女小姐，而是来自主人。

「杀掉他之后就立刻进行。」

「那我建议你赶快下手。不要小看百鬼夜行的追踪能力比较好。虽然我不清楚你利用什么样的路线来到这里，但我想避免逃往澳洲的路线被封锁的情况。」

「……你对他没有留恋吗？」

「应该说，他原本就只是暂时的避风港。藏身在有魔女存在的文化圈里，对我来说也比较方便。有机会离开这个国家当然是离开比较好。况且百鬼夜行和菱神舞的魔掌已经伸到这里了，所以越早离开越好。这才是我的真心话。」

主人甚至忘记自己正被吊在空中喘不过气，一脸茫然地注视着我。

嗯……对于我这个恶魔来说，那表情还真是让人兴奋呢。

「这是怎么……咦？为什么……？」

「你以为我已经成为你们家里的一员了吗？讨厌啦，主人，你明明就连我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魅魔这个种族的名字而已耶。」

「毕竟那是契约里的重要因素，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若是没有建立起深厚的信赖关系，恶魔就不会说出自己的名字。」

故意在主人伤口上洒盐的魔女小姐如此补充说明。

话虽如此——

「魔女小姐，既然你也学过狩猎魔女的历史，那应该会对这种从天而降的好机会感到怀疑对吧？」

「那又如何？」

「让我来证明自己的诚意吧。我要『亲手杀掉』那家伙。」

「……」

呼的一声，主人随着挥舞球棒般的声音被扔到我脚边。虽然他不断咳嗽，但喘不过气的痛苦也无法阻止他用充满疑惑的眼神仰望我。

不过，我可不会因为这样就改变心意喔。

「主人，我们来玩猜谜游戏吧。第一个问题，我手上拿的东西是什么？」

「碎……冰锥……？」

「一堆酒鬼的家庭最需要这个了。不过我有点意外，你们家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的酒都会喝。那第二个问题，如果把这东西刺进主人的肚子里会怎么样呢？」

「……」

嗯，我想也没人能够冷静地回答这种问题。

那我们就来看看解答的VTR吧。

我刺。

18（阵内忍）

咕呃！

嘎啊！呜啊！咳噗咳噗！

「好啦，既然已经没办法回头，我们就赶紧缔结契约吧。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比起疼痛，自己身体上插着碎冰锥这种异物的事实，更让我的思考快要麻痹。

浮现在脑海中的自己身体与眼前真实光景的差异，让思考回路的根基出现了问题。我会……死吗？

这么简单就要死了吗……？

「你不用担心那些事。比起这个，说到需要的东西，我有一件必须先知道的事……那就是你真正的名字。不是魅魔这个种族的名字。如果没有你作为一个个体的名字，就没办法把你当成契约的对象。」

「嗯……关于这件事嘛……」

魅魔露出困惑的表情。

她们已经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根本不把我算在内，也没有把我当成人看。这种像是注定腐朽的肉块般被扔在一旁的状况，让我没办法不去想像自己的下场。

「恶魔可不像好莱坞电影里演的那样，总是自由自在地做尽坏事喔。我没办法在现在这个状况下主动公开自己的名字。因为阵内忍作为我的暂定主人的契约依然有效。」

「……尽管你已经刺穿他的肚子也是吗？」

「尽管已经刺穿肚子也是。」

魅魔像是在表示自己出身于西欧般，耸了耸肩膀。

「恶魔与契约者之间的关系就像是在走钢索一样。只要使役式中有一点破绽，恶魔甚至会不惜反过来杀掉契约者。」

「就和现在这个状况一样吗？」

「另一方面，尽管恶魔和契约者之间的契约依然有效，却为了与别人缔结契约而背叛原本的契约者，公开进行契约仪式所需要的情报，就只能算是单纯违背契约。因为没有能让我任意妄为的藉口，所以违反天理的我，将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那位少年已经受到致命伤了吧。难道等到他断气之后也不行吗？」

「人类和恶魔之间的契约不会因为生死而消失。再说，恶魔方的目的通常都是要得到契约者死后的灵魂。」

「……那你想要怎么缔结新的契约？没有你的名字，就没办法开始进行仪式喔。」

「很简单。」

魅魔竖起食指。

「我担心的就只有『我主动告知自己名字的行为，算是违背契约』这一点……童话故事里不是也有这样的情节吗？恶魔『不小心被人类知道自己的名字』，就会变弱的情节……」

「麻烦你说得具体一点。」

「我刺杀阵内忍是为了拿他当作诱饵。有一种妖怪只要察觉到家人的危机，就会自动展开行动。不过，因为他已经受到致命伤，所以不管那妖怪想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浓雾后方慢慢浮现出一道人影。

那是身穿红色女性浴衣，有着黑色长发和丰满身材的座敷童子。

她手上似乎拿着一张小纸片。

航空邮件。

从国外寄来的夏季问候明信片。

魔女皱眉问道：

「你这恶魔就算了，为什么日本的妖怪也能进到我的法阵？」

「因为我和我的名字之间有着联系。只要沿着联系双方的路径前进，就能够在这阵雾里找到我。」

座敷童子看起来和平常不太一样。

我从来不曾见过那样面无表情的懒惰鬼妖怪。

「小忍呢？」

「已经没救了。」

「……那我还有把这东西交给你的必要吗？」

「没必要的话，那我就用抢的。动手吧，魔女小姐。」

咻！有如挥舞鞭子般的声音响起。

古桩的其中一支像是人类手臂般的树枝划破空气，从座敷童子手里抢走航空邮件。

魔女看向因为花俏装饰而鼓起的明信片白色背面。

那是……？

「喔，是单纯的数字转换法嘛。」

「你『擅自偷看』到我的名字了吗？那我们就赶快缔结契约吧。用来进行仪式的神殿呢？」

「我要直接使用这个法阵。因为据说不光是古桩树本身可以，就连用古桩树做成的擂槌和短槌都能化身成人。我已经用桩油做好各种准备了。」

「是这样啊。桩油不是只能撒在四周，利用香气建立仪式场，还能喝到肚子里改造肉体吗？」

「招唤恶魔并缔结契约所需要的设备，就是以固定的流向吸收周遭力量的神殿，以及保护施术者的防护阵，还有叫出目标并加以固定的招唤阵。」

「最后一项设备要怎么办？」

「用这个。」

「这是怀表吗？」

「桩油也能当作机器油使用。」

「这东西看起来好像和时间没有太大的关系呢。重点是让桩油流过齿轮这种精致的圆形集合体，让妖怪……不，是恶魔的力量能够流入其中对吧？」

她们两人继续交谈。

我已经无法判断这样的出血量是安全还是危险了。

「那我们开始吧。」

「需要契约书吗？」

「不，既然已经有这样充足的设备，就算只有口头契约应该也没问题。而且一边慢慢计算数字一边写成英文字母也很麻烦。比起这个，你真的要和我缔结契约吗？」

「什么意思？」

「虽然魅魔确实是传统的恶魔，但并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喔。」

「与太过强大的恶魔缔结契约，也只会导致自我灭亡。就这点来说，你这样的恶魔最适合我了。」

「这样啊……那就好。」

「那么……」

「我们开始吧。」

意识变得模糊。

有如不规则的波浪袭来般的耳鸣在脑袋里爆发，让我听不见她们的声音。

「……ng……w……ed……f…………ri……b…………s…………h………………gh…………s…………e…………」

既没有肉眼清楚可见的光芒和声音爆发。

也没有五芒星和六芒星出现在空中。

就只有从山坡上滚落般的感觉。一旦开始前进就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止的「洪流」；仿佛在背后推动这股洪流，具有指向性的不祥力量。

「……那是西元一四零三年，发生在以贸易为生的小型要塞都市的故事。」

魅魔突然小声说出这样的话。

她没有看向我，所以我也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对我说话。

「我的「前任主人』是负责生产王侯贵族专用的高级马匹的宫廷学者……虽然他原本是能操控更多种生物和灵魂的魔法师，但还是必须向世间妥协并拿出显而易见的工作成果。」

在雾中。

在魔女建立的仪式场中。

「某一天，国王召见身为动物交配专家的『前任主人』商量某件事情，那就是不孕症的治疗。因为没办法留下后继者，在那个时代会直接左右国家的兴亡，所以那是个不能开玩笑的大问题。」

在香甜的气味中。

在喝下桩油，让全身化为防护阵的魔女的咏唱中。

「话虽如此，但『前任主人』想破了头都找不出『寻常方法』下的解决之道。走投无路的他，发现男魅魔和魅魔在本质上是同类，便着眼于男魅魔会利用魅魔得到的精子袭击女性的特性，总算找到了解决国王烦恼的办法……但两个星期后，他就被带到处刑台上了。」

在黑色的仪式中。

在拿起透过机器油，注入古桩力量的怀表的恶魔的胜利中。

「表面上的原因是为了惩罚借助恶魔力量的他，但真正原因是有些人不希望国王生下后继者。这种事其实很常见对吧。『前任主人』就这样被处以了火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我，紧急取出他的灵魂，像制作保存食品那样施加防止劣化的处理，然后存放在自己的子宫里。」

那就是她的「目的」。

只是个寻常高中生的我，不确定那种事是不是真的可能办到。也许是因为她是掌管梦与交配的魅魔，或是因为她口中的「前任主人」的技术与知识才能办到那种事。

可是——

目前没人知道那个「目的」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这甚至令人感到害怕。

夺取名为欧洲安全部队的欧洲超国家机构，向百鬼夜行这个组织挑起战争，而现在又准备在澳洲重振旗鼓。魅魔的心中，应该有着足以让她做到这种地步的未来愿景吧。

而为了达成那个愿景的其中一个步骤即将完成。

那就是恶魔与魔女的契约。

「……基于上述理由，我在此证明无知愚昧的薄幕，有时亦能开启通往未知可能性的门扉。人为扭曲过往的丰饶多产女神与侍奉她的巫女之间的关系，以脱离常轨的力量将我们联系在一起。魔女玛格丽特·史坦荷斯与恶魔洁莉卡·冯·阿尔法·切里迪亚·鲁米迪莉耶在此立约，我们将以原本的姿态一同走遍世界。」

魅魔充满感慨地眯眼看着自己站上全新舞台的那一瞬间。

然后直接对着倒在地上的我小声问道：

「虽然恶魔追求正确的事也没有意义……但我果然做错了吗？」

「……我哪知道。」

我不屑地这么说，但我连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都不确定。

可恶。

一般来说，像我这样受到背叛与偷袭的话，应该会有更多怨言想说才对，我却意外地想不到该说什么。

「那不是应该问我的事情。不过，若是这样的结果让你有一丝后悔，那下次就试试不一样的做法吧……」

不晓得魅魔如何看待我这番话，但她似乎露出微笑。

下一瞬间。

不知为何。

名叫玛格丽特·史坦荷斯的魔女的上半身大幅前倾。

「呃……呜……？」

身体弯成く字形的魔女，不由得用右手掩住嘴巴。红黑色的液体从手指的隙缝间溢出。

「什么……仪式明明毫无破绽，与恶魔的契约也更新了。那这异状到底是从何而来……！」

「嗯……到底是为什么呢？」

听见这声音的魔女看向魅魔，然后身体突然僵住。因为她看到与刚才完全不同，更加露骨且邪恶的笑容。

就像是在观赏掉进陷阱的猎物般的笑容。

「碎冰锥……原来如此，是碎冰锥！碎冰锥和刀刃不一样，造成的伤口很小，就算要避开内脏和动脉刺进体内也不成问题！也就是说，你……！」

「当然还是主人的手下。其实，早在我没有拔出凶器时，你就应该发现这件事——我是为了防止主人大量出血才『故意不拔出凶器』。」

「……结果你还是执着于这暂时的归宿吗？呃……呜！但是契约已经成立了。你该不会忘记，我有办法命令你确实解决掉阵内忍了吧！」

魔女挥舞右手，用指尖做出复杂且精密的手势。

但是——

「什么事都没发生……？」

「好像是呢。」

「怎么会……是仪式的哪个环节出错了吗……？不，仪式本身确实成功了。我能明确感觉到与恶魔之间的契约！但为什么我『没有和你联系在一起』的感觉！那我到底是和『哪个恶魔』订了契约！」

「虽然你说缔结契约需要恶魔的真正名字……」

魅魔在自己脸部前方，双手合十并轻轻歪头。

她摆出做作的姿势和笑容说：

「可是，你有办法『确认』我的真正名字到底是什么吗？」

玛格丽特看向自己手上的航空邮件。

她似乎是想要再次确认写在上面的数列和名字。

可是——

「那封夏季问候明信片的背面和封面相片不一样，有一点鼓起来对吧？」

一直默不作声的座敷童子，用回答简单问题般的语气说：

「那是因为我在上面涂满快干浆糊并撒上面粉。而且我还重新写上一模一样的本文，并把原本的收件人和寄件人的名字『交换位置』。你的脑袋应该没有差到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你把其他恶魔的名字误认为我真正的名字了。这就是正确答案。问题来了，觉得魅魔这种程度实力的恶魔较为安全的魔女，有办法驾驭『差点就能成为七宗罪象征』的大恶魔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

接着响起像是要掩盖这阵惨叫般的爆炸声。

之所以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似乎不完全是因为我的意识变得朦胧。我能清楚感觉到，潜意识要我拚命将视线从不能看到的某样东西上移开。强烈的压迫感在一段时间内支配着整个空间，让我觉得自己现在虚弱到不会被「某人」看作敌人，是件走运的事。

某件事失败了。

而那股反作用力，让魔女身上出现某种变化。

没多久后——

当我回过神时，自己正仰躺在盛夏的山路上。那阵雾已经消失，造成雾的魔女也不见了。就只有恢复原状的寻常古桩树，不自然地长在柏油路上。

留在原地的还有座敷童子与魅魔。

她们这两位妖怪，轻易戏耍累积了大量的人类最强武器——知识的魔女。

魅魔倚靠着桩树，笑着说：

「她没有死喔。因为恶魔的目的是得到而不是粉碎灵魂。不过，如果把她和那种怪物放在同一个地方五分钟，应该就足以让她拚命求饶了吧。」

「……为什么？」

「你是要问我为什么救你吗？」

恶魔轻易回答。

但其实，她正扮命隐藏自己内心的复杂情感。

「所以我刚才才要问你啊。明明就身处在或许能达成目的地方，但却做出这种事的我，是不是错了？」

插图

19（内幕隼）

用降落伞从天而降，年约十岁的和服少女被吊在森林里的树枝上。我们让她坐在轻卡车的货斗上后，开始全速逃跑……可是，舞那家伙所说的SAS系统的特种部队并没有出现。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还有——

虽然我很在意在不知不觉间从轻卡车货斗上消失的小忍的行踪，但舞只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看来小忍被拿去当作她最爱用的陷阱和阴谋的零件了，所以我益发感到不安。

而舞则拿着卫星电话和某人通话。

「嗯嗯，啊，她果然中计了吗？嗯嗯，没有要她的命是吗？那就逼她把魔女集团其他成员的名字全都说出来吧。只要把那份名单交给我，我就会照约定放你一马。百鬼夜行也会取消对你的通缉令。」

我忍不住看向后照镜。

「……她到底在和谁说话啊？」

「不要知道比较好吧？」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推理狂，习以为常地小声表示。

挂断电话后，舞改向年约十岁的少女交谈。

「魔女率领的特种部队呢？」

「空中是由百鬼夜行所掌控。第四点五世代和第五世代护卫战斗机共有八架。因为是多用途战机，所以对地攻击也不成问题。真正的专家不会想要靠着步枪和携带型飞弹对抗战斗机。他们应该会立刻穿越山区撤退才对。」

「魔女的名单马上就要到手了。总之就先利用那份名单，把躲在日本国内的魔女赶走吧。」

「想要把盘踞在澳洲的魔女也一并铲除似乎有点困难。不过我会试着对她们施加压力。」

「百鬼夜行的百人将也被干掉不少吧。从这方面施加压力如何？」

「组织之间的抗争可没有那么简单。但只要让澳洲政府舍弃魔女集团，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了。」

「你有头绪吗？」

「澳洲的大规模圆形农场似乎正因为飓风和虫害而头痛，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干脆正式帮忙他们安抚神明呢？不是利用让神明恶魔化这种邪魔歪道的做法，而是利用承认并尊敬神明威严的正统做法。」

「原来如此。只要知道还有别条路可走，澳洲政府也就没有包庇魔女的理由了。」

「只要过度供应就能贬低事物的价值，这对于任何事物来说都一样。而我们把这一招称作『北风与太阳』。」

……总觉得这位说出和菱神舞一样危险的话的女孩子，给我一种全身发冷的可怕感觉。这女孩到底是什么人？

「别担心。」

菱神舞用轻松的语气对一脸不安地偷看后照镜的我说：

「事情已经结束了。之后只要回到草顶大宅，就能回到原本的平稳生活了。」

20（阵内忍）

……如果事情真的就这样结束就好了。

但世上似乎没有这么好康的事。

接受过「在肚子洒上伏特加并贴上大块纱布」这样充满爱情的魅魔式紧急处置后，好不容易回到家里的我，却听到猫又这么说：

「你爸爸好像有话要跟你说。我猜他八成是要说教吧。」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为这样，在我接受铁拳制裁及其他惩罚的期间，事情似乎也继续在进展。叔叔、双马尾少女、菱神舞以及和服少女这群客人没有多做停留就搭乘百鬼夜行准备的大型运输直升机离开智慧村纳骨村了。

「因为他们说，果然还是坐在直升机上比较安稳……比待在你爸爸面前还要安稳。」

「那……那又如何。被狠狠修理一顿的我才不会羡慕他们呢……」

和服少女和菱神舞就另当别论，但为什么连叔叔也要搭乘百鬼夜行准备的直升机离开啊？他的工作有那么忙吗？

傍晚。

到处追逐笑着说出「你现在已经没必要去医院了吧？」这种话的魅魔一段时间后，我在庭院旁边被来自冲绳的家伙叫住。

「我是风狮爷。」

「咦？另一个家伙怎么了？就是那个叫作木精的家伙……」

「他在对面和古椿抢地盘。突然多出一棵古桩，真是吓死人了。」

……算了，反正把那棵古桩继续摆在山路的柏油路中间，也只会造成大家的困扰。

我跟着风狮爷的视线看过去，就看到穿着小号和服的三个小孩子扭打在一起。我原本还以为会是三棵树在剧烈晃动。看来较量变身技巧是妖怪的传统比赛方式。

「我请雪女下了场雪，还做了雪人和雪屋。我已经没有遗憾了。如果不赶快回家，说不定会让家人担心。」

「是吗……他们应该不会以为是装饰在房子屋顶上的风狮爷雕像被偷了吧？」

风狮爷无视于我的疑惑，呼喊还在打架的木精。木精维持着小孩子的模样，跑向风狮爷。

风狮爷说：

「再见。如果你们有机会到冲绳玩，我会好好招待你们。」

我不由得目送着缓缓离去的风狮爷和木精的背影。鲜艳的晚霞，为眼前的光景多添了几分莫名的寂寥。

魅魔（穿着T恤）在我背后搭话：

「有家可归真是件好事呢。」

「……就算你藉机表达自己心中的乡愁，我也不打算让你这样的危险人物回到欧洲安全部队。」

「呵呵呵，我就擅自把这句话当成是你独占欲的表现吧。」

随便交谈几句后，我们便回到客厅。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什么意思？」

「就是……虽然我很感谢你救我，但你应该比较希望待在有许多魔女而且无拘无束的大国吧。」

「不过……老实说只要想到她们的内情，就让我觉得她们的邀请并不怎么吸引人耶。」

「对了，虽然我能理解潜入百鬼夜行的魔女们能够找到你的藏身之处这件事，但为什么你能掌握澳洲魔女的动向？你明明就一直躲在阁楼里啊……」

「这个嘛……我以前可是支配欧洲地区的欧洲安全部队的恶魔。北美、南美、极东、东欧……我曾经针对各个地区设定大致上的假想敌并建构防御网，也在过程中调查过在大洋洲有着强大影响力的澳洲的内部情况……所以我不认为已经透过各种管道收集到相关文献的欧洲和北美的魔女们，事到如今还会想要日本的超自然技术。因此唯一有可能引发这次事件的，就是澳洲魔女了。」

「是这样啊……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澳洲魔女的邀请呢？」

「因为她们必须弥补落后其他地区的部分，所以背负着沉重的负担。」

魅魔轻轻摆动箭头状的尾巴。

「举例来说，这次的魔女小姐是把古桩这种妖怪恶魔化并加以利用，但你知道那只妖怪是从哪里弄来的吗？」

「咦？当然是那些家伙来到日本的时候……」

「那样是来不及的。改造超自然存在这种事说起来简单，但不管如何赶工都至少要花上三年。如果在日本潜伏这么久，肯定会被百鬼夜行的人发现不是吗？」

「可是，日本的妖怪就只能在日本找到吧？」

「你也是这么想的。」

魅魔笑嘻嘻地说：

「你知道建立在澳洲沙漠上，由许多圆形农场和蔬菜工厂结合而成的万国合作农场吗？因为猜谜节目里曾经介绍过，所以这个农场还挺有名的。」

「就是你和雪女都看过的那个重播节目吗？那个农场怎么了？」

「虽然那号称是为了在自己国内种植各种国家的农业特产品，而针对各个农场进行不同的环境整顿的农业改革，但其实只是障眼法。环境整顿这个字眼听起来人畜无害，但如果所谓的『环境』还涉及与超自然力量有关的领域呢？」

「难道说……」

「你可以把它想像成是超自然版本的华人街和小东京。她们使用的古桩，八成也是用某种强硬的手段从日本空运过去，然后在沙漠里的其中一个农场培养出来。她们会为每一种妖怪或妖精准备一个农场并进行个别的调整……而在这个过程中偶尔会出现错误，产生出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UMA或麦田圈。」

魅魔轻轻一笑。

「百鬼夜行似乎误以为发生在澳洲大陆的飓风和虫害等天灾是神明愤怒的表现，但事实并非如此。试图加入从世界各地取得的各种『合适的超自然存在』来调整大陆的灵脉，结果却在各地引发冲突与错误并造成天地异象，这才是澳洲天灾的真正原因。」

不过，那种农场与经过细微调整的智慧村还是有所不同。毕竟对妖怪来说，「人工的土地」终究不是舒适的住处，只要想到圆形农场之外是一望无际的沙漠……就给人一种非常狭窄的感觉。

「虽然那个国家的政府所追求的，似乎是来自神圣大地的恩惠，技术却追不上他们的欲望。而且就算是原本干净漂亮的教会与佛寺，也会在因为疏于整理而荒废之后住进不好的东西。」

无法逃脱的牢狱。

被招唤出来却无法离开魔法阵的恶魔。

我自然联想到这些东西。

「对于像我这样的恶魔来说，那就像是被关进鸟笼里一样。虽然那地方有吃有住，但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这样你应该知道那有多么无趣了吧？如果过着那么不自由的生活，也就没有机会达成『我的目的』了……话虽如此，在谷物市场上受到那么沉重的打击，赌上一切的魔女的计划也失败后，我想对方政府也只能求助于百鬼夜行，立刻准备迎接他们了吧。」

「……」

目的。

当我被碎冰锥刺进肚子里时听到的那番话，是魅魔的真心话吗？还是说，那只不过是为了让魔女玛格丽特·史坦荷斯大意的演技呢？

不过——

就算是要欺骗那位魔女，她不是也可以在杀掉我之后才进行吗……？比如说，只要假装成是要前往澳洲，并在离开日本后隐藏行踪，不就可以逃离百鬼夜行并在新的地方建立有如欧洲安全部队那样的王国了吗……？

「你觉得这很不可思议吗？」

「……唔。」

魅魔就像是擅长察觉负面感情的恶魔一样，只凭脸色就看出我的疑惑。

然后她如此回答：

「……『前任主人』在被处以火刑之前对我说了一句话。我只是照着那句话去做罢了。」

「什么话？」

「这我还是保密吧。因为比契约更重要的事情可不多呢。」

魅魔笑嘻嘻地说：

「不过，我当时也觉得有事先设下陷讲真是太好了。毕竟在听到那种话后还杀掉你，也实在是会让人良心不安。」

就在话题告一段落的时候，巨乳座敷童子来到客厅。她刚才似乎是在我房间打电动，头上还戴着3D影像眼镜。

「……今天好像是西式的味道。」

「是啊。但不管是日式还是西式，只要被卷入事件，都会把我搞得半死不活。」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是今天的晚饭。我觉得情况不太对劲就跑到厨房偷看，结果如我所料，你妈妈好像为了制作某种酱料而花了好几个小时搅拌锅子。」

「不妙！那不是西式，是自创式！而且她从来没有成功过！」

「……没错。我想她本人应该也隐约察觉到自己的料理已经偏离正轨，不过她似乎认为只要多加调味料就能挽回，而且还跃跃欲试；也就是超危险级的料理。在西式料理中加入味噌就是她已经失控的证据。就算我自告奋勇说要做些简单的三明治，她也肯定不会罢手。」

「什么简单……我完全无法想像你做三明治的光景啊，懒惰鬼妖怪。不过，看样子老妈正拚命想避免先前的努力白费。既然她的意志如此坚决，那我们说的话她听得进去吗？」

「这种时候应该在本人没有发现的情况下，不经意地从旁暗示，然后等对方自己发现错误会比较好。好啦，现在不就是擅长诱惑而非强迫的恶魔最能发挥本领的时候了吗？」

因为这样，人类、妖怪与恶魔为了逃离今晚的危机而召开正式的作战会议。

虽然这种阵容好像太过华丽，但其实我们完全不这么想。不管成员是谁，让我们烦恼的「事件」，还是这种程度的规模比较刚好。

应该说——

刚才发生在这个村子里的重大事件还比较不可思议呢。

第二卷 后记

第二集登场。

我是镰池和马。

这部作品总算也正式成为一个系列了。虽然这部作品基本上是以「智慧村」这个虚构的居住环境作为主轴的妖怪故事，但比起所有事件都围绕着智慧村的第一集，这一集大幅加入了许多基本架构之外的新设定。我想只要看过第三章与第四章的后半部，应该就能发现这一点。

还有，这一集对内幕隼也有许多着墨。他既不像阵内忍那样不够成熟，也不像菱神舞那样不管遇到任何事件都能顺利解决，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正常人，但他也过着相当脱离常轨的人生。虽然作品中出现了几次「菱神舞的世界」这样的形容，但「内幕隼的世界」也有着足以与之媲美的刺激度。内幕隼在这一集里一脚踏进「菱神舞的世界」，还在第一集里没有提到的他的主场——大都市里四处奔走。希望各位读者会喜欢这样的故事。

只对活人感兴趣的刑警，以及只对死人感兴趣的推理狂。虽然这次是刑警被组织孤立的故事，我觉得这对搭档好像还能发展出更多不一样的情节。让他们两人互相对立，说不定也能写出有趣的故事。

我在这一集里还稍微描述了人类与妖怪的心态差异，也解释了座敷童子捉弄阵内忍的理由。她之所以不在乎自己服装暴露的问题，是因为她完全站在监护人的立场上……所以说不定阵内忍只要喊声「大姊姊」向她撒娇，就能立刻射穿她的心……不过，对于把头发染成金色，正处于反抗期的阵内忍来说，要做出这样的行为应该比要咬舌自尽还可怕吧。

我要感谢负责插画的真早老师和责任编辑三木先生。这次有许多非人型的妖怪登场，应该让插画工作变得麻烦不少。感谢各位配合我个人的任性。

我还要感谢各位读者。虽然只要筛选出场妖怪的种类，就能让出场的妖怪全都是女孩子，但这部作品不会做这样的筛选。这只是作者个人任性的想法，不过还是感谢各位读者对我的包涵。

那么，这次的后记就到此为止吧。

希望有机会写出第三集。

页数一个不小心就爆了啊……

镰池和马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TennosAthena

录入：TennosAthena

修图：lasthm

这个故事里藏着一百个「谜题」。

不过，故事中并不会直接注明「谜题」在哪里，因为这不是给小孩子看的猜谜节目。

请大家自行找出这些「谜题」藏在哪里，并且找出其答案。

问题和答案全都写在故事之中了。

登场人物有时候会直接说出他们的疑惑，有时候只会在心里想想。

有直接关系到故事核心的重要「谜题」，也有就算直到最后都不晓得也无所谓的不重要「谜题」。

您可以屈指计算「谜题」的数量，也可以使用纸笔作为辅助。

请作好万全的准备再来挑战这个故事。

那么——

衷心希望您能找出这一百个「谜题」以及其答案。

青行灯

第三卷 第？章 欢迎来到全灭村

1（阵内忍）

「唔……嗯……」

感到些微晃动的我睁开双眼。醒过来后，我才发现自己从刚才一直睡到现在。这里是游览车车内，车上的乘客几乎都是同班同学和班导师。唯一的例外只有导游和司机。

虽然游览车是在高速公路的高架桥上行驶，但由于位于道路两侧架满了高耸的隔音板，所以几乎看不到外面的景色。行驶过程非常顺畅，让人完全感觉不出游览车一直维持着时速八十公里的速度。

对……对了。

我记得自己正在参加九月初的校外旅游活动……

「喂喂，小忍。」

坐在旁边的怪怪美少女惑歌向我搭话。

我们并不是正在谈情说爱，只是这位在班上依旧特立独行的女学生又被硬塞到我这个班长的旁边罢了。

「为什么你只要一打瞌睡就会抱住坐在旁边的女生？」

「啊呃哇！」

我赶紧放开惑歌。

……这……这其中有着非常多的原因啊，惑歌小姐！应该说，这是我个人的习惯，之所以会养成这种习惯则与家庭环境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但惑歌对此似乎不太在意。

「真麻烦呢。虽说是旅行，但目的地却是智慧村。我记得校方好像说过这是技术交流的一环对吧？」

「嗯，毕竟这是学校的活动，活动内容也全都是由脑袋死板的老师所决定，所以我也认为这应该不是一趟有机会去爱情宾馆实习的旅行。」

再说，三天两夜的行程实在是太匆忙了。事实上，比起在一个地方悠哉放松的时间，我们坐在车上四处移动的时间应该还比较长吧。

就在这个时候——

同班同学（臭男生）的脑袋突然从我前面的座位探了出来。这名摆出有如从围墙上方探头偷看般姿势的男学生，是在班上被称作「恋王」的家伙。

「阵内，我们差不多快要抵达值得参观的景点了喔。」

「啊？这里只是普通的高速公路吧。难道你是那种会在休息站狂买伴手礼的废物学生吗？」

「马上就要抵达四连山了。只要穿过隧道，景色就会为之一变。」

恋王一边轻轻挥着看上去不便宜的无反光镜单眼相机一边说：

「那里好像有一个巨大的系统交流道，据说在喜欢大楼和工厂的人之间很受欢迎。」

「……这景点锁定的客层族群还真是狭窄啊……」

「不不不，你可别瞧不起这种喜好。就连运动选手之中，也有喜欢这种东西的人在喔。这可不是什么罕见的喜好。」

就算有知名人士喜欢这种东西又能代表什么……要是我如此反驳，肯定会陷入无止尽的争论，所以还是到此打住吧。

「事实上，这个地方好像有着相当大的问题，而且还非常罕见。四连山一如其名，交流道的四个方向都被山和隧道所包围，每一个隧道似乎都是为了让车子通过而建造。不过，由于交流道的中央也是高速公路的出口，所以也有这个交流道是为了超巨大半导体工厂而专程建造的传闻。不晓得真相到底是怎样……」

「……」

在我和恋王交谈的时候，旁边的惑歌一脸无聊地看向窗外。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恋王从刚才开始就只和我一个人说话。

气氛有些尴尬。

惑歌似乎早已习惯这种情况，看起来一点都不以为意。她现在正拿着手机拍摄动物形状的巧克力。看来她打算把那个系列的巧克力全部收集齐全……她还剩下几种动物没收集到啊？招财猫系列的瓶盖人偶一共有二十种造型。无关紧要的情报闪过我的脑海。

在我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游览车开进隧道里了。

这座山好像是叫作朱雀山对吧？

尽管这是一条高速公路，但这个隧道却相当狭窄。隧道里面就连常见的橘色灯光都没有。当游览车开进隧道后，周围就立刻变得一片漆黑。似乎是引擎声在墙壁之间回荡，嗡嗡作响的声音包围住游览车。

这条隧道并不长。

不到几分钟就能看见出口的白光了。

「……虽然我不在乎，但要是出了隧道后，道路两侧还是架着隔音板的话，不就没办法拍下外面的景色了吗？」

恋王没有回答。

也许是因为周围太吵，所以他才没听到我说的话吧。

我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后，游览车很快就驶出隧道了。

太阳发出的强光让我在一瞬间睁不开眼睛。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呆站在原地，被湿黏的雾气弄湿了脸颊的我，把一只手伸到眼睛前面遮挡强光。

……然后我发现一件怪事。

「咦……？」

为什么我会「站着」？我刚才明明还坐在客满游览车的座椅上啊。

还有——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我会站在苍郁茂密的昏暗森林里面？

咻……

仿佛要被看不见的墙壁压扁般的强大压力从四面八方袭来。

围绕在我周围的可不是经过整顿的智慧村农园，也不是让人享受负离子的森林步道，而是在深夜时拿着手电筒前来乱晃，就有可能巧遇来埋尸体的坏人的地方。树枝与树叶完全遮住天空。因为阳光被挡住，各种植物竞相争夺土壤的养分，所以树木会害得树木枯死，自然会害得自然腐朽，可说是真正意义上的「自然环境」。由于超过一公尺高的杂草，以及在树枝与树枝之间攀爬的大量藤蔓的缘故，有不少地方看起来就和一道绿色墙壁没两样。

喀当！喀当！我听到坚硬物体互相碰撞的声音。

我的脑袋里依然一团混乱。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后，就看到一根仿佛要穿破这片绿色世界般耸立在地上的巨大水泥柱。

「……是高速公路的高架……那这里不就是……」

水泥柱的表面印着「四连山」三个字。这里八成是位于高速公路正下方的盆地吧……根据恋王的说法，这里有四座山和四条隧道，而四连山交流道就是连接着四条隧道的十字形系统交流道。这么说来，这里就只有通往不同地区的高速公路，盆地里完全没有类似聚落的地方吗？

「……住家……这里看起来似乎没有那种东西……」

只不过，要是从这种人迹罕至的森林里跑出去向一般民家求救，搞不好还会被误认为是山姥（注：一种会诱拐旅人然后吃掉的妖怪）或其他妖怪就是了。

放眼望去只有一片森林。

老实说，四连山盆地的地表环境条件可以说是差到了极点。

给人一种虽说环保很重要，但过度保护的大自然也对人类有害的感觉。

不过，惑歌和恋王这些其他同学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难道他们也和我一样，突然就从游览车上被「传送」到外面了吗？

还是说，只有我从车里消失，游览车本身则若无其事地沿着高速公路开走了呢？换句话说——

「不会吧……难道我被丢下了吗……」

2（内幕隼）

虽然这是常有的事，但应该不会有人把警察厅和警视厅混为一谈吧？警视厅是负责维护东京治安的组织。因此，身为其中一个部门的刑事部搜查一课，也经常负责处理在东京这个辖区内所发生的事件。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

「内幕，你现在立刻给我赶去近畿地区。」

「……啊？」

才刚踏进本厅就被长相凶狠的课长劈头这么命令，让我不由得瞪大双眼。

课长无视于我的反应继续说了下去。

「长谷部道夫。你应该知道他现在正在移送的途中吧？」

「知道，那个『不能杀的死刑犯』要从地方监狱被移送到这里了对吧？」

虽然有着「不能杀的死刑犯」这个称号，但他可不是什么可疑的怪人。

他在二十多年前的杀人事件中被判处死刑，但他受到冤狱的可能性从当时就相当高。拜社会各界的热烈议论所赐，死刑执行令也因此一再拖延。而这正是他得到这个称号的原因。现在正是重审要求能否通过的关键时刻，警察厅的大人物为了详细调查这个案件而把死刑犯叫来东京。这起事件的来龙去脉就是这样。

课长用一副无所谓的语气说：

「那辆运囚车在四连山交流道失踪了。在高速公路上失踪。职员和囚犯双方都生死未卜，而且就连运囚车都没被找到。GPS讯号之类的反应也消失了。简单来说，我们束手无策。」

「……真的假的？」

「虽然搜寻工作原本应该交由地方警察负责进行……但犯人的身分比较特殊。我们无法否定检方和警察内部存在着反对重审长谷部的个人或派系的可能性。毕竟这关系到组织的面子这个老问题啊。」

由于长谷部道夫在名义上姑且算是从地方监狱被移送到东京，所以地方警察和东京警视厅在表面上必须装出双方协力进行搜查的样子。

「也就是说，想要保护组织面子的人有可能会随便找个地方用伪装成自杀的方式杀掉长谷部吗？为了在开始重审之前，用嫌犯的死亡为案件划下句点？」

「虽然不晓得对方会不会做到这种地步。但以现状来说，只要将物证湮灭，长谷部就会被视为主动逃亡。如果要为无罪的男子随便栽上一个罪名，让他失去恢复清白的机会，这样已经绰绰有余了。」

「……」

「另一方面，虽说是共同搜查，但主导权应该还是会握在地方警察手上。我们顶多只能派个『监视者』过去罢了。内幕，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多余头衔的家伙反而容易行动。你这小角色就给我好好完成小角色的工作吧。」

虽然我对人选有些意见，但既然这是正式的命令，也没办法了。

这就是巡查部长的难为之处啊！

我一边接过国内线的经济舱机票，一边问了突然想到的问题：

「对了，课长觉得长谷部真的是无辜的吗？」

「谁知道。那又不是我负责的案件。」

3（阵内忍）

有好一阵子……我一直呆立在原地，甚至忘了时间。

原本应该坐在游览车上的我，在车子穿过隧道的同时突然独自站在森林之中。

看来交流道的正下方似乎是一片完全无人触及的自然森林。

我完全不清楚惑歌、恋王和小渚这些其他同学的下落。

顺带一提，我真心希望能够避免在这种没水没食物的情况下在森林里走上大半天的路。

「……果然不行……」

虽然我姑且先拿出口袋里的手机一看，但马上就因为收不到讯号的图示而发出呻吟。

不管怎么说，无法搞清楚目前的状况，都是件令人头痛的事。如果其他同学也和我一样在这个有如天然迷宫般的森林里迷路，那么尽己所能地在附近搜寻说不定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是，也有可能只有我一个人被卷入这个异常的状况。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找人就完全是在浪费力气了。在遇到生命危险之前，就为了寻找不可能存在的幻影，而抱着不惜遇难的决心在森林里乱跑，可不是一件让人笑得出来的事情……虽然这话听起来可能有些夸张，但是在这个让人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的地方，这可不是在开玩笑。

不管是要向救难队求救，还是要联络同班同学确认他们的安危，为了决定今后的行动方针，能不能使用手机都是个相当重要的关键。

「这么一来……」

我看向像是要穿破这个缓缓腐朽，却又不断长出全新树木的诡异自然森林般屹立不摇的巨大水泥柱。

四角形的水泥柱上有着不断转折并向上延伸的细长金属楼梯……这个楼梯的用途到底是什么？虽然我心中不免涌起这样的疑惑，但只要沿着这个楼梯往上走，应该就能爬到高速公路的高架桥上了。

只要沿着高速公路的路肩前进，就能避免在森林里遇难这样的下场。我记得高速公路上每隔一段距离都会设置紧急电话以备不时之需，所以这么做应该还有利于向人求救。

……但是有一个问题。

「这阵浓雾……」

这阵雾浓到让人可能就连几公尺前方的东西都看不清楚。虽说是路肩，我仍不由得担心：在这样的浓雾之中沿着高速公路前进，真的安全吗？虽然驾驶人可能也会提高警觉并且稍微放慢速度，但根本不可能想到路上会有行人。要是被车子撞到，我恐怕就要直接升天了吧。

到底是要就这样在肯定会让人实际遇难的森林里前进？

还是要爬到巨大铁块咻咻咻地冲来冲去的高速公路上？

「……我到底该如何是好……？」

4（菱神艳美）

羟锵——！

我来到关西海上机场了！

……可惜这里比起东京湾岸国际机场似乎有些不够热闹。应该说，这个机场的主要乘客已经从观光客和商业人士之类的人，逐渐转变为运往各地的西日本智慧村农产品之类的货物了。毕竟地方机场也有不少难为之处嘛。

而且，只要转型成以运送货物为主的机场，还能够削减饭店和免税商店之类的服务业从业人员的人事费用。

「喂，艳美。今天明明就是九月初的平日吧，你人在这种地方做什么？义务教育是跑到哪里去了？」

「哎呀，刑警先生。虽然这么说你可能不相信，但我这次真的是碰巧遇到你喔……虽然我觉得目的相同的人自然会聚集在同一个地方就是了……」

「没想到居然会遇见你这个总是真的碰巧遇上事件的推理狂，这真是个不好的兆头……」

而且这下子就不需要担心搭乘计程车到处乱跑，会让司机先生太过操劳的问题了呢。

等一下就麻烦亲爱的刑警先生租车载我吧。

「我可是丑话先说在前面，推理狂。我现在正在上班，领的薪水可是国民的血税，所以没时间陪你……」

「走吧，我们快去寻找在四连山交流道失踪的长谷部道夫吧！」

「事情未免进展得太快了吧！你到底是从哪里得到这个情报的！」

「你知道那种事情要做什么？重要的应该是你接下来将会依照计划要求地方警察提供协助，却完全得不到回应，而且对方甚至连提供情报都不肯，结果你只能逼不得已向爱与正义的名侦探艳美求助这样的超展开才对。」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现实情况应该会是知名采访记者和热血警察的爱情冒险悬疑故事才对呀！」

好好好，你高兴碰钉子就去碰吧。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刑警先生一下子拿起手机试着联络某人，一下子到处找寻有没有人前来机场接机，做了一大堆白费力气的事情，这里就省略不提了。

因为这段过程就如同两小时推理剧开场时的黑色人影独白场景，就算详加说明也没意义。

「……我……我上辈子有做过什么坏事吗……？」

「这次的问题人物长谷部是一名可能受到冤狱的麻烦囚犯对吧？地方警察的OB、检察官和法官这些当权者全都为此头痛不已，就连警署内部也完全乱成一团，怎么会有时间理你这个从东京被派过来的外人？赶快认命去租辆车子过来吧。」

「等一下。我是警视厅的警官，辖区只有东京都。一旦离开辖区，地方警察又拒绝协助的话，我就什么权限都没有了，就和一般民众没有两样。」

「希望你这借口对一课的上司也管用……」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第二阶段。

嗯嗯……尽管刑警先生的手机已经调整过音量，但那名上司的怒骂声居然还有办法传到我耳中，这可真是厉害啊……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如果被带到一课接受侦讯，他们应该不会真的端出猪排饭吧？

然后刑警先生果然如我所料哭丧着脸。

「那个课长居然说，就算是一般民众也有权力逮捕现行犯！他到底想要我怎么样啊！叫我没有得到成果就不准回去，是代表在案件结束之前的住宿费，全都可以申请经费的意思对吧！」

「好了好了，我们快走吧。万一长谷部获判无罪就会头痛不已的人可是有一大票呢。而这样的长谷部在终于有机会接受重审时突然失踪，我们可没有时间在这边拖拖拉拉了喔。」

我一屁股坐在快要自暴自弃的刑警先生租来的车子的副驾驶座上，然后系紧安全带。

「和刑警先生共乘一辆车子的感觉，还真是刺激耶。」

「啊……是喔……」

「这会不会让你想起处刑岛连续杀人事件啊？」

「别再说了！这实在太触霉头了！」

5（阵内忍）

老实说——

当时的我还没办法决定接下来该如何行动。因为这两种选择都太过危险了。怀着随便散步的心情到处乱晃就肯定会遇难的茂密森林，以及随时有可能被急速行驶的车子撞到的浓雾密布的高速公路。不管往哪一条路前进都充满了生命危险。

但状况这种东西不会给人时间慢慢思考。

打破这个僵局的契机是一道声音。

锵的一声。

这道响亮的金属碰撞声是从正上方响起。我抬头一看，便知道那是踩在架设在高速公路的高架水泥柱侧面的狭窄楼梯上的声音。

一瞬间。

真的只有短短一瞬间。

我先是发自心底为此感到开心。就算要我老实说出自己刚才其实被这状况吓得要死也行。四面八方都是缓缓腐朽的森林。要是把这副光景拍成照片给一百个人看，一百个人都会为这张照片加上「遇难」这样的标题。在这种状况之中发现其他人的存在，让我的心情就像是在吹着暴风雪的雪山上找到登山小屋一样，感到一股热流涌上心头。

但是……

话虽如此……

只要冷静一想，就会发现这位不知名的神秘人物是特地从高速公路的高架桥上来到这座茂密的森林。虽然我能理解对方做出的「行动」，却不认为对方有这么做的「理由」。因为这里只是一座茂密的森林，不是一串葡萄要价三万圆的智慧村农园，我实在不认为有什么显而易见的「目的」能使人来到这里。

还有……

我可是突然就从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的游览车里，被「传送」到高架桥底下的森林之中。一旦发生常识所无法解释的事情，就先怀疑是不是妖怪的所作所为——虽然我明白这个原则，但要是问我「那么这到底是什么妖怪用什么方法做出来的事情？」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因为提示实在是太少了。

我没办法否定那道脚步声或许正是我所需要的提示的可能性。当然，这个可能性也可能蕴含着危险因素。

锵……锵……

假如某人特地准备好运用上妖怪力量的犯罪装置「灵封」，只把我一个人从正在行驶的游览车里抓了出来的话——

那对方就有特地从高速公路上沿着楼梯走到这座茂密森林的理由了。

假如某人特地制造出这个没有任何目击者的情况，并且为了和我见面而走下楼梯——

「可恶……」

我在无意识中翻找裤子的口袋。

尽管明白里面只放着手机，我还是不断翻找口袋。

「可恶！」

周围是苍郁茂密的森林。我赶紧拾起快和这片绿色大地融为一体的断掉的粗树枝。我还以为这样就能稍微安心一些，但树枝似乎已经连内部都烂掉，马上就从中间的地方折断了。

在我捡树枝的这段期间，脚步声依然响个不停。

声音变得越来越大。

对方逐渐接近地面。

如果对方真的是把我抓来这里的犯人（？）的话，那肯定是会使用某种妖怪之力的人。虽然就算我拿着一根木棒也可能根本无济于事，总比赤手空拳要来得强多了！

尽管明白这个道理，但结果我还是毫无反抗能力。

干脆笔直冲进这片茂密的森林算了。这样或许还有办法改变我的命运。

锵锵作响的脚步声停止了。

某人已经抵达楼梯的最下一阶。

来到地面上了。

这名神秘人物的真实身分是——

「……惑歌？」

6（内幕隼）

我在店里租了最便宜最狭窄而且缺乏马力的车子，然后一路开到高速公路上。目的地是护送中的长谷部道夫突然失踪的地点——四连山交流道。从这里出发的话……途中必须通过白虎岳隧道才行。从地名来看，白虎岳是位于交流道西方的山，而朱雀山则是位于交流道南方的山，地理位置非常简单易懂，可是……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推理狂（要是我不带着她一起行动，就得背上把未成年少女独自丢在远离家乡的大都市不管的恶劣警官这样的污名）突然说出这种话：

「好啦，刑警先生。你对这位长谷部了解到什么地步呢？」

「……为什么你这个外行人要问我这个专家这种问题？」

「现在的我们根本毫无差别吧。你现在明明就只是个毫无权限的一般民众。」

「小心我打开车门把你踢出去喔。」

我嚼着能够舒缓焦躁感的木糖醇口香糖。

我实在不喜欢高速公路这种地方。不管是隔着固定距离设置的反射板和紧急电话，还是高速巴士搭乘站的小门和其他东西都一样。总之，这里是个无聊的地方，是容易让人一个不小心就打瞌睡的地方。

另一方面，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艳美则是一脸悠哉。

尽管我身负保密义务，推理狂还是立刻就连珠炮般说个不停：

「在二十五年前的十一月九日，大阪的精密机械制造商——黑山电子集团的会长家里发生了入侵住宅强盗案件。由于黑山电子专门制造智慧村所使用的高科技设备，所以这起案件当初曾经被认为与『大型犯罪组织』有关，或是智慧村反对派的政治性恐怖活动，或是外国间谍窃取技术的过火行动，不过案情在隔年一月有了重大进展。」

一如往常，推理狂用食指操纵着包上皮革笔记本外型保护壳的智慧型手机，一边继续说了下去：

「地方警察从遗留在现场的足迹找出犯人所穿的鞋子，再从鞋子的制造和销售状况找到了长谷部道夫。在同一时期，警方还在会长家附近商店的防盗监视器拍下的画面中找到『与长谷部非常相像』的人影。于是警方在一月底时决定逮捕长谷部道夫……」

之后，长谷部在侦讯室里一直保持沉默。

长谷部在与黑山电子集团有着契约关系的大阪小工厂上班，虽然身怀相当高超的技术能力，但日子却过得很艰苦。当时的警方似乎认为这就是他的犯案动机……尽管如此，但长谷部的「经济能力」在案发之后并没有出现变化。

艳美像是在唱独脚戏一样，代替因为职业因素而无法随便开口的我说个不停。

「上了法庭之后，长谷部突然改变态度，不断主张自己无罪，还说出自己在接受侦讯时曾经被警方施暴的证词。不过他的证词最后并没有被采信。地方警察在审判期间依然不断找出细微的新证据，媒体则靠着舆论操作技巧把长谷部道夫彻底塑造成一名『坏人』。」

不过，那些「不断被找出的细微新证据」其实也只是一些情况证据，以及和街头传闻相去无几的不可靠的目击者证词。

就连最具决定性的证据「足迹」，也不是指纹那种可以进行生物辨识的证据。只要买一双同样制造商且同样尺寸的鞋子，然后收集小工厂和长谷部家附近的土壤摁上鞋底，要复制出「长谷部所穿的鞋子」并不是件难事。

就连案发现场附近的防盗监视器拍到的「与长谷部非常相像」的人影，也因为当时影片的低解析度而只有一半的可信度。只要认识长谷部道夫的某人穿上跟他完全一样的服装，就能伪装成「与长谷部非常相像」的人影了。

「……问题在于当时负责调查长谷部道夫的相关人士。」

话题偏离「事件本身」后，我终于可以开口了。

……只不过就内容而言，这个话题搞不好还比较危险。

「当时下令逮捕长谷部的课长破例荣升到法务省，法官则正在挑战最高法院法官的国民审查，而检察官之中还有人在众议院议员的第一秘书这个位子上累积实力……也就是说，这些人全都会因为长谷部的重审要求通过与获判无罪而陷入麻烦。尤其是在『个人形象』这方面……」

「所以他们无论如何都想让长谷部被判有罪，要不然自己就会完蛋……你是这个意思吗？」

「没有证据，可不能随便乱说这种话喔。」

可是，长谷部这个案件已经几乎可以确定是冤狱了。会因为他在移送途中从高速公路上突然失踪而开心的「嫌犯」，也确实不会有其他人了。

……更何况，极有可能获判无罪的长谷部本人，也没有必须隐藏自己行踪的理由。

「好啦，刑警先生。只要通过白虎岳隧道，马上就要抵达我们要去的四连山交流道了，可是那里有一个非常有趣的传闻喔。」

「啊？」

「那里对于像我这样的推理狂来说，可以算得上是圣地呢。」

推理狂露出快要流下口水的表情这么说。

从这家伙的感性和喜好来判断……不用想也知道那肯定不是什么有趣的传闻。

「对了，刑警先生，你听说过『全灭村』这个地方吗？」

7（阵内忍）

「……惑歌？」

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了。

从高速公路的高架桥上不自然地靠着楼梯来到下面的人是……

「没错，就是你最熟悉的美少女名媛惑歌。话说回来，小忍，这里是哪里？」

张望四周的惑歌，水手服上沾满了杂草的叶子和种子。不过她身上似乎没有流血和瘀青的痕迹。

虽然这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你刚才跑到哪里去了？其他人也都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那种事情我怎么会知道。游览车通过隧道后，我就突然被丢在一片浓雾之中了，那真是糟透了。高速公路耶。就算要把人丢下，应该还有许多更好的选择不是吗？虽然我一搞清楚状况就赶紧冲到路肩。但要是我再多发呆一会儿，可真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高速公路的正中央……

虽然我的遭遇很凄惨，但惑歌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

话说回来，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这个状况还真是不得了。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的游览车乘客居然凭空消失了。那辆游览车的时速应该有几十公里吧？

「这么说来……难道其他同学也……」

「天晓得。不过我没听见车子紧急刹车或撞到东西的声音，也没听见救护车的警笛声，所以被丢在路上的人说不定只有我而已。」

惑歌以一副事不关己的无所谓语气说道。

想要叫「孤立」于班上的这家伙担心其他同学的安危，或许太勉强了。

「对了，惑歌。你的手机能用吗？」

「不行，完全不行。顺带一提，就连高速公路上的紧急电话也不能用了。原因我也不清楚。因为就连通讯声和自动语音都听不见，所以我想电话线可能断了吧。」

「紧急电话……也坏掉了……？」

说起来，紧急电话不正是为了应付这种情况而必须经常维修的东西吗？高架桥或下水道的公共设施年久失修的新闻时有所闻，难道这里的紧急电话也是如此吗？

虽然不晓得游览车变得如何，但惑歌的行李似乎也几乎都留在车上。她手上只拿着她坐在游览车里时正在吃的动物形状巧克力。

对了，惑歌正在收集的动物形状巧克力好像是缺熊猫和企鹅——我突然想起这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不管怎样，想要在高速公路上前进似乎有困难。这是实际在路上和从浓雾中冲出来的车子好几次擦身而过的本小姐所说的话，所以绝对不会错。」

「……不会吧……那我们真的只能在这种密林里前进了吗？」

我一脸茫然地喃喃自语，但又突然想到一个疑惑。

惑歌说的是实话吗？应该说，刚好在这种时候出现的惑歌真的不是狐狸或狸猫之类的妖怪，而是小手蜜惑歌本人吗？

假如这家伙是「把我从游览车丢进这片密林之中的某人」所伪装而成的冒牌货，那她就有可能为了不让我爬到高架桥上或是使用紧急电话而说谎……

「话说回来，不能打电话果然还是很让人头痛。不能用GPS也是。」

「我也是这么想。整整十五分钟都没办法确认股价，真是太糟糕了。我只要没办法做自己习惯做的事就会感到焦躁。」

「这种时候，拜托你也说些可爱点的话吧，惑歌小姐。像是要上占卜网站之类的……」

「这种情况还真是会让人想要毫无意义地高唱阴谋论呢。像是『为什么手机和紧急电话全都无法使用？其中是不是有着什么理由？』之类的……」

「……对了，你的财务方面真的没问题吗？虽然我不太懂，但买卖时机对于当日冲销这种东西来说，应该很重要吧？」

「嗯？那可是在一万分之一秒中决胜负的世界，当然一点也不是没问题……不过在我出来旅行的这段期间，本来就交由东京市场的『顾问』替我处理这些事情。契约内容是结算时超过目标金额的钱全归对方所有，但相对的，一旦结算金额低于目标金额，对方就必须全额赔偿。无论结果如何，对我都完全没有影响。」

虽然我打算试探她一下，但她的回答实在太过繁琐，所以我也无法判断对错。

不过，能够靠着超常力量伪装成别人的家伙，应该也能完美地回答这些问题才对。

惑歌本人（？）以厌烦的眼神看向杂草丛生的日本丛林。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可不想再回到高速公路上了。」

虽然她一直强调这点让我有些在意……但如果曾经近距离感受到那种危险，这似乎也不是什么不自然的事情。

「不过，在森林里随便乱跑可也是很危险的喔。再说，我们也不清楚这里的地形，万一里面满是蝮蛇和黄蜂的话就更糟糕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

「根据恋王的说法，四连山交流道上应该有出口才对。而且据说这个交流道是为了一间巨大的半导体工厂而建造。既然如此，那我们只要能走到收费站或那间半导体工厂就应该没事了。那些地方应该至少会有室内电话吧。」

虽然我也很在意其他同学的下落，但是在这种没有地图且分不出东西南北，也不知道森林中躲着什么动物的情况下，胡乱到处找人实在太危险了。还是赶紧把这个异状告诉其他人，尽早呼叫搜救专家过来比较好。

让人就连数公尺前方的景象都看不清楚的白雾，再加上阻挡去路的腐烂树木与高大杂草所组成的帷幕。路况可说是差到了极点……幸好高速公路的高架桥就在我们头上。只要沿着高架桥的影子前进，应该就能确保前往收费站的路径了。

虽然我这么认为……

但是我太天真了。

实际走了一段路后，我的天真想法仅仅五分钟就被推翻。

「可恶！我们应该是沿着直线前进的啊。高架桥跑去哪里了！」

「……至少似乎不在我们的头顶上。」

惑歌一边仰望天空，一边这么说。

从树木之间的隙缝中露出的天空不是蓝色，而是白色。浓雾完全覆盖住天空。原本应该映在地面上的高架桥影子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高架桥当然不可能移动，所以应该是我们偏离了原本的路径……

「小忍，我觉得我们可能是在避开大树和难走地面的过程中，逐渐偏离了原本的方向。」

「……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折回去看看？」

幸好我们沿路不断排开那些挡路的高大杂草，一直都有留下可以沿着原路往回走的记号。

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喂喂喂，这里是哪里啊？不管走多久都看不到高架桥的柱子耶……」

「看来我们完全迷路了。」

我们明明只是看着记号笔直前进，并沿着原路折返而已。

可是自己身处的位置与前进的方向却不知为何一直出现微妙的偏差。

这就是毫无秩序可言的大自然。

与经过人工整顿的智慧村完全相反之处。

虽然我一直认为自己相当熟悉「大自然」这种东西……但实际面对这样的威胁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居住的村子，只不过是类似用蜡做成的食物模型般的东西罢了。

经常听人说，在森林和山上迷路时最好待在原地不要乱跑，而我也认为这种说法很有道理。可是，那是在有向相关单位提交登山计划书的情况之下。换句话说，那只限于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人发现自己出事的情况。

就连这阵夸张的浓雾都不知道何时会散了。

如果这阵浓雾的成因不是暂时性的气象因素，而是地形上的因素，那这阵浓雾就有可能一整个季节或一整年都不会散去。而且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搞不好连这阵浓雾都是妖怪的杰作……再说，有人突然从高速公路上消失这种事情该如何告诉别人？谁会相信这种事情？

万一消失的就只有我和惑歌两人，游览车依然若无其事地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的话，其他同学和班导师就有可能告诉别人这个异状。不过他们只会知道我们「在哪里消失」，不会知道我们「消失到哪里去」。搞不好警察和消防署根本不会相信这种证词。就算他们愿意相信，也不见得立刻就能猜到我们就在四连山的森林里面。我们光是在这里待上两三天就有可能饿死了，绝对不能怀着太过乐观的想法慢慢等待救援。

更何况，万一游览车上的所有乘客都和我们一样在某处迷路的话……

也就是说，就算乖乖的等，还不确定会不会有人来救我们。

而且按兵不动，情况不见得会好转，因为甚至有可能就这样变成人干。

「四连山交流道好像是一个被四座山包围的盆地对吧。这里的面积应该不会太大。」

「单纯就距离来看的话，从一端移动到另一端顶多只有几公里吧……？虽然我觉得应该不可能，但你该不会打算试着从一端移动到另一端？」

「如果途中能够遇到高架桥或高架桥支柱当然是再好不过了。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就算我们走到包围这个地区的山脚下，也肯定可以抵达隧道。虽然有些危险，但走在高架桥上前往收费站应该比较好吧。」

只要想想这里的地形，就能知道这不是什么难事。

毕竟这个四连山交流道就是一条连接着四座山的四条隧道的十字型高架桥。只要随便横越这个被山围绕的盆地，就有很大的机会在某处碰到高架桥。

惑歌一边用摺成一小块的手帕优雅地擦掉脸上的汗水一边说：

「……果然只有这个办法。虽然爱钱的本小姐不太喜欢这种乱枪打鸟的办法就是了。」

「在必须认真担心起水和食物的问题之前，赶紧找到高架桥吧。」

「我们应该不会遇到那种以为正笔直向前走，结果是在同一个地方绕来绕去的情况吧？」

「就算你这家伙再怎么我行我素，也别给我在这种时候提起某个树海的传说！」

因为这样，我们开始认真行动了。

即将腐烂的树木覆盖在我们的头上，就连最低矮的杂草也有将近一公尺高。虽然没有像竹叶那样的坚硬树叶会在行进时划伤我们的皮肤，可是——

「衣服都湿透了耶。」

「对啊……不过，既然水分这么充足，就算没有食物，我们也不用担心没水可喝了。」

「这里就在高速公路旁边耶。这种水可是混了一大堆有毒废气，不知道会把石蕊试纸染成什么颜色喔。」

「你又夸大其词了……再说，真的遇到紧急情况的时候，也由不得你抱怨……」

话才说到一半，我就突然闭上嘴。

等等，惑歌小姐刚才说了什么？

原本就已经透明到足以看见胸罩肩带的夏季水手服居然湿透了？

好，先冷静下来确认我们目前的位置关系吧。这里是一座苍郁茂密的腐林，就连最低矮的杂草都高达一公尺上下。因为担心穿着裙子的惑歌走在这种地方会很难受，所以本绅士阵内忍自然而然就走在前面排开杂草，弄出一条简单的路让惑歌走在后面了。

也就是说……

惑歌小姐的胸罩到底是什么颜色？

尽管眼前摆着一道这么容易回答的问题，而且只要回头一看就能立刻进入小手蜜惑歌的桃色天堂，我却需要一个小小的契机才能回头！

从惑歌的语气来判断，她应该还没注意到自己现在是多么毫无防备。现在正是最好的机会！机会就只有现在了！现在立刻用我IQ105左右的大脑拼命想出个借口吧！如果不这样的话，我八成会为了这件事情后悔一辈子，而且每晚受到恶梦的煎——

「小忍？你怎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说话了？」

「呀啊啊啊——！不要突然跑到我前面啊！可爱的小猫咪！」

我都还没有回头去看，惑歌就已经主动绕到我面前了。她这个举动害得我来不及作好心理准备。可是，只有披着纯情少年外皮的胆小鬼才会在这种时候闭上双眼。怀着心脏几乎要从嘴巴里跳出来的期待心情，瞪大双眼看个仔细才是真正绅士的行为！

然后，小手蜜惑歌的神秘花园终于展现在我眼前。

轻薄的水手服理所当然地被水分轻易穿透，露出了底下的——

土气的灰色运动胸罩。

「………………………………………………………………………………………………………………………………………………………………………………………………………………………………………………………………………………………………………………………………啐！」

「等等，小忍，你给我等一下。我完全跟不上你的情绪起伏。可以麻烦你详细说明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不可能！惑歌小姐怎么可能会穿运动胸罩！因为你又不是运动少女！我实在想不到你穿运动胸罩的理由啊！」

「咦？你说这个？这样穿很轻松啊。因为我讨厌胸罩肩带和钢圈在皮肤上摩擦的感觉。」

「理由也完全不行啊！一点女人味都没有！那已经是老太婆的说法了吧！而且只要说『这是女子拳击社的制服』，就算穿着那种内衣从派出所前面走过，也不会被警察挡下吧！」

「不，内衣就是内衣，和泳衣不一样，所以那么做还是会让人觉得害羞啦。」

「……那你为什么胸前都不遮一下？」

「这个嘛……呃……毕竟是运动胸罩嘛。」

「你承认了！你承认运动胸罩完全没有女人味了吧！」

就算是「不重视内衣的女生」也分成好几种类型。有些女生喜欢穿孩子气的内衣，有些女生喜欢上下都穿纯白色的内衣，也有一些女生因为不在意所以干脆穿着夸张的性感内衣，而每一种类型的女生都让人怀抱着不同的梦想。

但她居然穿着这种不知道是内衣还是夏季汗衫的运动胸罩？

而且还是因为讨厌肩带这样的理由？

「我不管啦！我不管啦！人家要重来一遍啦！我还以为资产阶级的惑歌绝对会穿着缀满轻飘飘缎带和花边的丝质胸罩耶！」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小忍。你放心啦，下次我一定会穿上系绳条纹内裤这样充满梦想的内裤。」

看样子连她的内裤似乎也完全不值得期待了……应该吧？

在只对钱和有机蔬菜感兴趣的惑歌的安慰之下，我好不容易才从差点哭出来的精神状态中恢复过来。

就在这个时候，惑歌突然在无意间改变了话题。

她用像是邀请朋友放学后一起去玩的口气说：

「对了，小忍，虽然旧事重提对你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这一带流传着一个和树海传说同样有趣的故事喔。」

「……那是必须现在提起的故事吗？」

「就是全灭村的故事。因为这是我以前从艳美那里听到的故事，所以我也不晓得那是不是正式的地名。好像是在三十多年前吧，那个村子里出现一个变态杀人狂把所有村民全都杀光了！据说凶器还是锄头、铲子和斧头之类的各式农具呢。」

「我都已经拐着弯拒绝了还是没用！居然是变态杀人狂！拜托你体谅一下我不想听到这种会让人不安的故事的心情啊！」

我单手搓乱自己湿掉的头发，但惑歌还是不肯放过我。

「总之，这个故事就是那种典型的怪人村传说。主角在深山或森林里迷路了，好不容易才找到有人居住的村庄，但结果那地方却有着奇特的习俗。不光是在日本，世界各地都流传着这一类的传说呢。」

「你是说，这是那种因为太过常见，所以反而失去可信度，可以边笑边说的扯淡故事吗？」

「这个故事还被人们加油添醋了不少，像是『凶手』其实还活着，或是凶手的『后继者』依然在村子里徘徊，或是把这里当成圣地的杀人集团在村子里过着疯狂的共同生活之类的。其中甚至还有『村子本身就在四连山地区徘徊』，那些废屋会主动堵在拼命逃出村子的被害者面前这样的传说。」

加油添醋到这种地步，实在是有点夸张了。

该怎么说呢……整个故事给人一种支离破碎、充满矛盾的印象。

而且还让人搞不清楚这故事到底是妖怪发威所造成的超常现象，还是人类杀人狂利用手边凶器到处乱杀人的凶案。

当然，那也可能是人类恶用妖怪力量所造成的事件，只是这种与妖怪有关的「灵封」通常都必须由数十到数百人广泛合作完成。其目的通常都是为了成就抢劫银行、诈欺钜款或保险诈欺杀人之类，满足任何人都能理解的人类共同欲望。不过，这个全灭村的故事却让人完全感觉不到这种东西。

「该怎么说呢……这故事感觉起来，就是那种对妖怪和『灵封』完全不了解的都市人不懂装懂胡扯出来的东西。」

「差不多吧。不过我觉得这还没有严重到歧视乡下的地步。都市里躲藏着各种地下组织或网路社群之类的怪人集团的传说也是时有耳闻。日本全国各地都充满喜欢这种怪人传说的家伙。」

……我觉得惑歌应该没资格说别人是怪人。

他山之石，可以攻错。可以让人彻底理解这句话意涵的最佳范例说不定就在我眼前。

「只不过……」

就在惑歌正要说些什么时，前方的视野突然变得开阔许多。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土质改变，那些阻挡我们去路的高大杂草全都枯萎了。虽然湿滑的树木依然存在，但光是碍事的杂草消失，就让视野变得开阔许多。

前方一带好像存在着某种东西。

跟一罐油桶差不多大小，颜色比灰色更黑一些的四角形石头，或许应该称之为岩石——就竖立在地上。石柱的表面凹凸不平，不像砖块那样光滑，看得出来是人工刻出来的东西。

看起来就像是……墓碑，或者是手工的奖杯。

那些石柱——

在前方排得满满的。

随便数数也能知道这里大概有超过五十根的石柱。这些石柱整齐地排在一起，整齐到给人一种神经质的印象。

「这是……什么东西？」

尽管身处在光是站着都会弄湿身体的浓雾之中，我还是能明确感觉到自己的喉咙越来越渴。

全灭村。

出现在村子里的变态杀人狂杀光了所有村民的传说。出现在我们眼前的大量简陋墓碑，为这个虚无飘渺的传说增添了几分真实性。

刚才话说到一半的惑歌欲言又止地动了几下嘴巴，然后才用略感抱歉的语气继续说：

「……既然那个总是出现在诡异杀人事件现场的艳美会一脸开心地说着这个故事，那我们是不是应该认为，这不是普通的扯淡故事，而是有奇怪的附加价值呢？」

8（内幕隼）

车子开出隧道后，我们立刻被夸张的浓雾所包围。

我不由得放松了踩着油门的那只脚上的力道，然后一边确认速度表上的数字逐渐减少，一边调整双眼的焦距重新看向远方。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艳美不知为何一脸开心。

简直就像是放台风假不用去上学的小鬼头。

「哇塞，连数公尺前方的东西都看不见耶。」

「是啊，你说得没错。可恶，发生这种浓雾，就算紧急封路也不奇怪吧。」

虽然我伸手按下专用雾灯的开关，但是在白天的时候，与其说这种雾灯是用来在雾里看清前方景象的照明灯，倒不如说是用来让对向车知道这里有车子的警示灯。在车道完全分隔开来的高速公路上，我不认为这种东西会有太大的用处。

推理狂刻意伸手指向路肩并且说：

「那边停着几辆警车耶。」

「看警灯就知道了吧。」

「还有运囚车喔。」

「！」

我差点就忍不住转头看向后方，但马上就想到这在高速公路上可是要命的行为。我赶紧看向后照镜，然而那些车子已经全都消失在浓雾之中。

我没有紧急踩下刹车，而是缓缓减速后靠向路肩。

我停下车子。

「把车子停在这里没问题吗？」

「我会放上警示灯和反射板。」

「你现在只有和一般民众一样的权限吧？没有特殊理由就在高速公路上随便停车和下车，应该不太好吧？」

「麻烦你把在意这种事情的心也用在自己身上吧。」

我打开车门并踏上柏油路，把后车厢里的三角形反射板拿出来摆在马路上后，我便和推理狂一起徒步往回走。

「……距离出乎意料地远啊。」

「因为是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驶十几秒的距离嘛。」

不晓得我们走了三百公尺还是五百公尺。虽然因为浓雾而看不见周围可当判断基准的景象，以至于我连自己走了多远都不清楚，但大致上应该有这么远吧。继续走了一段时间后，我就在路肩看到一个挡路的巨大影子了。那是警车。

「好啦，就让我见识一下在现实生活中上演，描写警察机构复杂生态的社会派连续剧吧，刑警先生。」

「感谢你提供毫无笑点的开场白。」

「啊，如果你想像昭和时代的刑警连续剧那样大打枪战的话，记得告诉我一声喔。我也会出手帮忙！」

「难道你很期待看到穿着西装的大人们难看地扭打成一团的场面？」

其实我也不认为等一下能够在和乐融融的观光气氛下与对方沟通。

毕竟这是一个与地方警察的高层和OB有着密切关联的麻烦案件。对方甚至完全无视正常程序，把我这个来自东京的援军彻底晾在一旁，而且就连共享搜查情报这种最低限度的协助都不愿意提供。

毫无权限的刑警在对方眼中，应该比在耳朵旁边飞来飞去的蚊子还要碍眼吧。

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搞不好还会在不至于留下正式纪录的范围内被对方揍个两三下。

……这么一来，推理狂的存在就成了一个大麻烦了。

如果对方只对我一个人动粗，我还能勉强用大人的应对方式解决问题……只能希望对方不会对一个国中女生外行人做出揪住领口这样的粗暴行为了。

但如果事情真的演变成那样，我应该也没办法继续以「大人的应对方式」处理事情了吧。真是的，拜托等一下千万不要演变成认真互殴的局面啊。我已经是个升迁比别人慢的普通组刑警了耶。

虽然我已经作好应付冲突的心理准备——

「……等一下。警车里一个人都没有耶。」

「是不是大家都跑到运囚车那边了啊？」

「在没有锁门也没有熄火的情况下离开吗？」

「有道理。」

虽然警车在连续剧中经常出现，但那些大多是使用剧中特有的涂装。事实上，各个警署的警车都有着不同的涂装方式，而正职警官并不喜欢让人用相机或摄影机拍摄警车。因为一旦警车被人伪造，就难以避免被用来做绑票或袭击运钞车这样的坏事。

照常理来想，应该不会有警察就这样把警车丢在路边。

继续沿着路肩前进后，我们又看到好几辆情况类似的无人警车，然后又在更远的地方找到了运囚车。

深蓝色的车身。

只要说那是一辆用装甲板完全覆盖住车身，并且用厚实铁网完全盖住窗户的小型巴士，应该就不难想像出它的模样了吧。

可是——

「……为什么运囚车会翻倒在地上？」

「就算你问我也没用。」

「而且我很在意车门开着的理由。」

「如果在开始推理之前就能知道答案的话，大家就不用辛苦想破头了。」

运囚车以刚好不超出路肩的方式翻倒在地上。

运囚车的样子不像是没有刹车就狠狠撞上分隔岛和高架护墙，车身的受损情况没有这么严重。旁边也没有其他出事的车辆。虽然周围的地面散落着一些玻璃和灯罩的碎片，但看起来并没有其他车子留下的碎片。

「感觉比较像是飞车失败，结果翻倒的样子耶。」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随便叫了几声，但完全没人答话。即使我绕到运囚车前方，想要透过挡风玻璃看向车内……也因为玻璃上布满了细微龟裂，让整片玻璃变得白茫茫，完全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看样子……若不从因为车子翻倒而朝向天空打开的车门进去瞧瞧，就没办法搞清楚状况。

幸好运囚车的车顶也装着警灯，而且还是那种特大颗的警灯。于是我利用这个固定式的警灯做为踏脚处，硬是爬到车上。

由于正好是右侧车身朝向正上方，所以我的脚边有着一整排的车窗。因为这再怎么说也是一辆运囚车，所以这些玻璃上的龟裂都有着奇妙的共通点。虽然玻璃上满满都是细微的裂痕，却不像一般的窗户玻璃那样一被打破就碎落。

难道上面还贴着特殊的薄膜吗？

「刑警先生，里面有人吗？」

「我正准备调查。」

我把视线从窗户上移开，走向开着没关的车门。运囚车基本上就和巴士一样，在驾驶座附近有一扇可以靠着空气压力打开的细长型自动门。

我趴在朝向正上方的车身侧面上，把上半身钻进打开的车门查看车内的情况。

出现在我上下颠倒的视野中的景象是——

「……嗯？」

「刑警先生——」

虽然推理狂在叫我，但是我没有办法回答。

里面什么都没有。

一个人都没有。

司机、警官还有囚犯都不见了。虽然我不知道他们一共有多少人，但里面连一个人都没有。翻倒的车身让空无一人的车里看起来就像是以宇宙或无重力空间为主题的奇妙抽象画一样。

我从车门抽出上半身。

稍微思考一下吧。

我不晓得这个意外是偶然发生，还是出于某人的意图或恶意；也不晓得是警方从出事的运囚车里疏散了囚犯，还是囚犯挟持警方的人逃离这里。

……不管怎么样，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长谷部道夫真的失踪了。

得到必须报告的情报后，我站在翻倒的运囚车上拿出手机。

可是——

「……为什么电话会打不通？这个时代不是连在电车里和高速公路上都可以上网了吗？」

「拿出手机，是代表你看到什么不好的东西了吗？」

看着双眼发亮的这家伙……就让我一点都不想为她说明情况了。

9（阵内忍）

身处在摆满手工风味浓厚的墓碑的诡异空间之中，让我不由得呆立在原地。而站在旁边的惑歌在这时突然对我说：

「小忍，那个是不是蛇啊？」

「……！」

直截了当的威胁盖过了不明就里的厌恶感。虽然我并没有因为住在乡下就变成蛇博士，但至少还知道最好不要被不认识的蛇咬到这个道理。更何况，我们目前正处在连叫救护车都没办法的环境之中。

因为这样，我定睛看向惑歌手指的方向。

「……那是蛇吗？」

我的话变成疑问句了。

在枯萎的杂草上确实有一条细长型的东西扭躺在上面……但即使我们观察了好一阵子，那东西还是一动也不动。

而且看起来也不像是蛇脱下来的皮或是尸体。

「这只是普通的绳索吧？」

「哎呀？」

我和惑歌走过去确认。

虽然那东西因为被雾水沾湿而变得有点黑，但其实只是一条腐烂的绳索。这条绳索似乎被放在这里很久了，表面上还长着深绿色的青苔，几乎化为地面的一部分了。

这条绳索脏得让人完全不想碰，但其实也腐烂到似乎随便一拉就会断掉。

而且——

「喂，小忍，这是不是可以在神社里看到的那种绳索？」

「这种东西叫什么来着……？我想不起名称了。」

就是那种锯齿状的白色纸条。有时候会绑在神主挥舞的棒子前端，有时候还会用来装饰注连绳……呃……到底叫什么来着？

当我想到这里时，我的脸颊突然抽动了一下。

……注连绳？

「不管是刚才像墓的东西，还是这条奇怪的绳子……总觉得奇怪的陈设好像越来越多了。」

「我们真的非得继续前进不可吗？」

「那要往回走吗？」

「我更讨厌那样。」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只能继续前进了。要是随便往回走或是绕路，反而容易陷入「在同一个地方绕圈子」的窘境。

我和惑歌在类似墓碑的石柱之间穿梭前进。

才走了一小段路，雾的那头就又有奇怪的东西出现在我们面前。

「……这是什么？」

类似路障的东西整排横亘在前方。

那是前端像是铅笔般被削尖的木头呈交叉并排，接着把木棒横穿过去，再以绳索牢牢固定而成的器具。这些路障像是要挡住我们的去路般被排成一列，而且就和刚才那条类似注连绳的绳索一样年代久远。木头的断面早已发黑，原本尖锐的前端也早已变得松软，有些地方甚至还长着青苔和香菇。

看到这东西，我的脑海中马上浮现出一些感想。

身旁的惑歌也老实说出自己的感想。

「看来弄出这东西的人不太聪明呢。」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而且这些路障之间的隙缝太大了，应该不是用来阻挡动物，而是用来挡车的吧？看起来就是很粗暴地想表现出我们这里不欢迎外人的意思……嗯……感觉起来越来越像是艳美喜欢的怪人村传说了呢。」

「不过……是叫作全灭村对吧？如果那个传说是真的，那些村民们应该全都在三十多年前被杀光了吧。」

「在某些恐怖故事之中，也有被杀害的村民的亡灵或是大量杀人犯的后代依然住在该地，把因为好玩而闯入自己地盘的外人吊起来杀鸡儆猴就是了。」

「为什么身为被害者的村民会变成变态啊？真正的坏蛋难道不是那个单手拿着农具到处乱挥的变态吗？」

木头路障的Ⅹ字型部分之间有着相当大的间距，而且横向架在上方的木头也一样。惑歌说得没错，这似乎是为了挡车而设置的路障，只要稍微弯下腰就能轻易钻过。

惑歌半开玩笑地说：

「欢迎来到全灭村。」

「那是在三十年前消失的村子吧？可是这里完全没看到马路和电线杆啊。」

「难道马路不是被杂草盖住了？」

「柏油路应该不管过了多少年都不会变回土壤吧，而且电线杆要怎么解释？」

「搞不好全都地下化了。」

「尽管这里不是经过高度整顿的智慧村吗？」

我们踩在枯萎的杂草上继续前进。不晓得树木是不是都被人为砍倒或挖除，眼前的风景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一片荒凉的平原。

我的皮鞋已经差不多连里面都要湿透了，袜子穿起来的感触令人不悦。学生服这种服装还真是不管要做什么事情都不方便。既不适合穿着运动，穿起来也不舒服，就连设计都很微妙，价钱还不便宜。只不过是因为大家都非买不可才卖得出去，要是把这种衣服摆在一般服饰店里卖，肯定很快就会被淘汰。

不知道走了五分钟还是十分钟。

虽然我们认为自己正笔直往前走，但也不是真的很有把握。就在我们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偏时，周围的景色终于出现变化了。

「……那是建筑物没错吧？」

「与其说是废屋，不如说那根本就是间仓库。」

前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那东西的大小大概是长宽各五公尺，高度则将近两公尺，看起来像是用薄薄的合板加上铁皮和其他材料搭起来的房屋。扁平的金属片屋顶则是以像压腌菜瓮用的大石头勉强压住固定……说得夸张一点，就连三只小猪的故事中那只用稻草盖房子的小猪，恐怕都会忍不住嘲笑这间破房子吧。

铁皮的表面布满了茶褐色的铁锈，看起来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裂。虽然墙壁上有着和金鱼缸的侧面差不多大，像小窗户般的东西……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原本就是毛玻璃，还是因为脏过头才会变得模糊不清。

虽然不晓得里面的情况如何，但那间小屋脏到让人宁愿淋雨也不愿意进去躲雨。

应该说，只要仔细观察一下，就能发现这间小屋其实有些歪斜而呈平行四边形。搞不好还会害人在进去察看屋内的情况时被活埋。

「感觉没有人住呢。」

「这里好像有东西。」

我绕到破烂小屋的后面一看，找到了两个茶色的生锈铁块。

其中一个是……铁桶。

上面的盖子像是罐头一般被完全打开，里面还铺着类似砂石的东西。不过，砂石的表面长满了不知名的杂草。

「铁桶下方还有一个像是水龙头的东西。这该不会是……」

「难道是过滤水的装置吗？」

既然这里摆着这种东西，应该就代表这里没有自来水吧。

而另一个生锈铁块则是……

那是会出现在祭典会场的摊贩中的柴油发电机。不过上面的管线已经完全损毁，要是把燃料注入这种东西里面，不用想也知道会造成大惨剧。

「……电力和水都必须自给自足啊……这里的人到底过着什么年代的生活？」

「看这样子，这里应该不会有电话线这种东西。」

「就连有没有红色邮筒都很难说。」

我们完全没有必要专程走进这间破烂小屋的里面调查。我们只需要横越这个被四座山包围的盆地，设法找到高速公路的高架桥就行了。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身为养生狂的本能作祟，惑歌似乎对那个自制的过滤装置颇感兴趣，我只好催促她赶紧离开这间小屋。

我们继续在浓雾之中前进，然后又找到了四五间同样不像住家而像是仓库残骸般的建筑物。每一间建筑物旁边都像是说好了般，同样摆着发电机和铁桶的残骸。

「……过滤装置如此普及，是不是表示这里不要说是自来水，甚至连水井都没有？照这样看来，在这里生活的人每天都必须自己去『提水』才行耶。」

「也没有看到瓦斯桶呢。而且这里看起来也不像都市那样有着地下瓦斯管。」

不但喝着从河边提来的水，还要自己生火煮饭的生活……

就算这里在三十年前就变成废弃村落，也显然太过奇怪了。给人一种与世隔绝，只能勉强过活的感觉。

在那些有如小屋般的民宅之中，有些已经玻璃碎裂，有些则是柱子折断或是屋顶崩塌。

就在这个时候——

我不经意看向已经倒塌的小屋……然后看见了不好的东西。

「呜……」

那东西就是长满地板的绿色青苔。

不过这些青苔的生长范围有着奇妙的法则。青苔像是从水洼的痕迹中长出来一样，只把一定范围内的地板染成绿色。

我立刻产生不好的联想。

而且当然是和「全灭村」有关的联想。

「难道……那些青苔是由干掉的血迹和浓雾的水分所孕育出来的吗……」

「小忍，这里也是一样。」

惑歌手指的是一间窗户玻璃破掉的小屋。

我从窗户看向屋内……绿色的青苔果然有如到处飞溅的血迹般生长在墙壁、天花板和地板上。这间小屋里的青苔还算是没有蔓延得那么夸张。可以看到很多地方都还留有似黑似茶的奇怪颜色的污渍。

果然不至于闻到血腥味。

但光是看到这幅光景就够了。

「……喂喂喂，连天花板都被鲜血喷到是怎么回事啊？」

「不就是『全灭村』怪人传说的黄金时代的丰功伟业吗？」

「我宁愿相信这是听到那个传说的某人，用鸡血做出来的恶作剧。」

感到厌烦的我准备从窗户移开视线时……又突然再次看向窗户。

……哦？

「怎么了吗，小忍？」

「等等……」

我绕到小屋的正面。小屋拉门的木制轨道已经坏得差不多了。我取下只是勉强立着的拉门并靠墙放着，然后探头看向屋内。

灰尘、湿气、霉味、青苔，还有血迹。

虽然这里原本应该是有人居住的地方，却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人想要脱掉鞋子走进去。

「不是说好不调查屋内的吗？」

「等等……你看那个。」

我指向狭窄小屋的深处，准备踏进屋内捡起那东西。

就在这个时候——

砰！我的右脚踩进充满缝隙的木板之中，半只小腿都陷入地板底下。

「好痛！」

「小忍，拔出脚的时候小心点喔。万一让木板上的尖刺刺进皮肤里，会很痛的。」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我缓缓拔出自己的脚。与其说是地板破洞，倒不如说是厨房地板下方的收纳空间的盖子坏掉了。当然，里面完全没有食物。在这个早已有土壤跑进去的四角形空间里……这是什么？就只有老旧的壶破碎四散的残骸而已。

我还以为壶是被我踩碎的，但看来似乎不是这样。这个陶器的断面已经因为长时间暴露在外而变黑了。

「那些是什么东西啊？」

「有很多像是金色戒指般的东西。那会不会是存放在壶里面的东西啊？」

「看起来不像是纯金制造，感觉是便宜货。」

「我想也是。如果这房子的主人真的藏着纯金饰品，应该就不会住在这种破房子里了吧。」

除此之外，里面还有因为湿气而变得破破烂烂的和纸。和纸的表面似乎用墨水写上了某种类似汉字的文字，可是——

「写得太过潦草，根本看不懂呢。」

「嗯……」

我拿出手机姑且拍了几张照片。

如果是古文字的话，座敷童子应该看得懂吧。不过手机现在根本收不到讯号，就算这么做也无济于事就是了。

「给我看这种东西也没有意义吧。小忍，你刚才手指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对了，就是那个啦。」

那东西就在绿色青苔区域稍微外侧一点的地方。惑歌似乎也注意到摆在那里的东西了。

「哎呀？居然有瓦斯炉耶。而且还是用来煮火锅的那种。」

「就只有这东西没生锈对吧。」

不晓得这是不是单纯用来做饭的工具，还是说……？

转动手把确认瓦斯炉是否还能点火……我才不会做这种事。因为要是瓦斯罐有问题的话，说不定会直接爆炸。

相对的，我拿下保护壳，然后拔出瓦斯罐。

罐底应该有标示制造日期。

「……小忍，你看到的制造日期是什么时候？」

「今年的二月。」

「我也一样……不过，你觉得为什么这种东西会放在早在三十年前就变成废弃村落的全灭村里呢？」

我和惑歌不由得互看向彼此。

就在下一瞬间——

叩咚。

小屋的外面，响起了某种东西碰到墙壁的讨厌声音。

虽然住在智慧村的我没什么机会听到，不过出现在电视节目里的公寓倒是常会听到这种声音。但这里可是废弃村落，而且是所有村民早在三十多年前就被杀光的全灭村，根本不可能听到有人敲墙壁的声音。除了我们之外，不可能还有其他人存在。

「该……该不会是来玩试胆游戏的人吧？」

「在大白天来吗？」

「还是我们班上的某个同学出现了？」

「那对方有必要默不吭声吗？」

「该不会是熊还是妖怪吧？」

「就算真是如此，危险性也不会改变吧。」

和什么东西相比？

虽然我和惑歌都知道答案，却不想主动把答案说出来。

这里是全灭村。

所有村民都被锄头和铁锹之类的农具杀掉的村庄。

变态杀人狂徘回的地方。

如果真是这样——

那最糟糕的可能性就是——

……喀哩……喀哩……摩擦着墙壁的声音正在移动。那不是单纯准备离开这间小屋的声音，而是沿着墙壁绕着走的声音。

要绕到哪里？

答案很简单。实在太简单了。

这里原本就是比起住宅更像是仓库的寒酸小屋，构造单纯到不能更单纯了。出入口就只有一个，而且窗户还狭窄到让人没办法出入。

也就是说——

某人正试着绕到这间小屋「唯一的出入口」前面。

「小……小忍……」

就连惑歌都铁青着脸。

虽然我赶紧环视周围，但现在才要寻找能堵住门的东西已经来不及了。更何况拉门的轨道早已损毁，只能勉强让门立着不倒而已。

我现在需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能当作武器的东西吗？不过，周围的木材和纸门都因为吸了水分而变得松软。总觉得要是拿这种东西打人，棒子的部分应该会像是湿掉的纸般直接散掉。

在我寻找武器的期间，声音依然继续传来。

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

某种东西在外面刮着墙壁的声音，以及某人正走向这个小屋唯一出入口的脚步声。

没时间了。

「全灭村」的诡异传说，即将把我们活生生吞进口中。

10（内幕隼）

我决定先和推理狂一起走回我们停在路肩的车子。

「下个目的地是位于我们正下方的全灭村吗？」

「怎么可能。」

说完，我立刻开动车子。

「先不论主谋者是囚犯还是警察，长谷部道夫从运囚车里消失这件事都是事实。可是，不管主谋者是谁，都应该会希望保持『长谷部道夫已经失踪』这样的状态，所以不可能潜伏在失踪地点附近。」

「对于不希望长谷部道夫获判无罪的人来说，只要长谷部在重审要求通过之前死掉，不就没事了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长谷部从运囚车里『失踪』就有点奇怪了。推理狂，你觉得在那种情况下最容易杀死长谷部的方法是什么？」

「把他丢到高速公路上。毕竟这阵雾浓到让人连几公尺前方的东西都看不清楚嘛。」

「如果能让他扭伤脚踩或动弹不得就更完美了，而且伪装得越自然越好。」

我一边适当地附和她的话，一边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主谋者并没有这么做，而且还故意让长谷部『失踪』。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主谋者可能是想争取时间做些什么。虽然不晓得对方有什么样的意图，但是以现阶段来说，长谷部还活着的可能性相当高。」

「……说不定对方只是想伪装成逼不得已才射杀逃走的囚犯，或是囚犯在逮捕时意外身亡而已喔。」

「既然这样，那这就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必须好好运用时间才行。」

我们的目的地是与交流道相连的收费站。

我记得……这里好像是特地为了某间半导体工厂而制作的出入口。

「如果是长谷部主动逃亡的话，那他肯定会需要交通工具。很难想像有人会用徒步的方式在这种山区移动。既然如此，那他就一定会到有停车的地方。例如收费站的员工休息区或半导体工厂的停车场。这些地方应该较为可疑。」

「如果是警察内部人士犯案，也有可能会由其他同伙从高速公路上开车过来，然后把长谷部塞进后车厢里带走。」

「不过那些人也必须把事件伪装成『长谷部主动逃亡』才行。无论如何，他们都必须在这附近偷走车子。只要知道他们用来伪装被偷的车子的车种和车牌号码，应该就有办法追踪了。」

「如果他们有想得这么远就好了。」

「确实如此。因为真正的笨蛋才是最难预料的人。」

我沿着像是弹簧和鸣门卷般不断绕圈的交流道道路前进，从高架桥上把车子开往地面。虽然收费站已经逐渐改为无人的ETC收费门架，但我故意把车子开往效率较差的有人收费门架。

「刑警先生，收费站的人没有消失真是太好了呢。」

「每个人都消失的话还得了啊。」

看起来相当闲的四十多岁大叔把运动新闻丢到一旁，然后用机器读取我递出的回数票。

「三千两百圆。」

「我不太会开车，这里的雾一直都这么浓吧？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张到抖个不停耶。」

「三千两百圆。」

「这附近有发生什么意外吗？我心里一直觉得很不安耶。」

「三千两百圆。」

「……给我回答问题，你这个混球。」

我叹气着并亮出刑警手册，然后随手扔到副驾驶座……因为要是对方仔细一看，就会发现我其实是来自东京警视厅的刑警了。由于最近很流行真实系的刑警连续剧，所以明白警察制度和规则的一般民众也变多了。

中年大叔一脸狐疑地看向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推理狂，而不是我。

「你真的是警察？那女孩是怎么回事？」

「我来回答！我是他的监护人，正确来说应该是未来的妻……呜呜呜！」

「她是我在这附近捡到的离家少女，所以我才要向你打听高速公路上的人车出入状况。」

这应该……不算是说谎吧。

只是对我而言的「这附近」非常广罢了。我只是把整个近畿地区都说成是「这附近」，而且也没骗他说我是在高速公路上捡到推理狂。

亮出刑警手册也只是因为一时兴起。

这位收费站大叔只是擅自误以为我是地方警察才会说出情报。

……如果不当作这么一回事，就会造成很多严重的问题！这就是可悲公务员的立场啊！

「原来如此。可是，我完全没听说有意外发生啊，而且也没接到封路的指示。那女孩会不会是从山对面的休息站走过来的啊？就是趁着父母买东西的时候，沿着路肩逃走……」

喂喂喂……麻烦你们认真工作好吗？

至少通往白虎岳的高架桥上，还停着无人的运囚车和警车吧。

「还有其他想问的事情吗？你应该不是在巡逻途中碰巧在路肩捡到女孩子而已吧？我可没听说过交通警察开着租来的车子出来取缔超速车辆这种事。」

「没错。这里有电话吗？」

「没有。听说很久以前，有某个白痴在值勤时使用了网路银行的自动语音服务，而且在没挂好话筒的情况下把电话丢着不管好几个礼拜。贵得吓死人的电话费让上头一气之下就把电话全都撤掉，还说以后有什么事情，就用自己的手机联络。」

「咦？可是手机……」

「这一带完全收不到讯号对吧？真是教人头痛。」

……不光是这样，这就代表万一这里遇到强盗袭击也无法对外求救，他们真的明白在这种偏远地方无法对外联络的危险性吗？

不过，毕竟这里一直维持这种状况也没有出事……这国家还真是和平啊。

「怎么？你需要紧急对外连络吗？发生什么事了？」

「据说窃车集团正前往这个地方。不晓得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物？」

「没有耶。」

中年大叔想也不想地回答。

「再说，他们选择的地点也未免太糟糕了吧？我觉得应该不用专程跑来这种地方偷车啊。」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因为就算出了交流道也找不到有人居住的地方啊。根本没有可以偷的车子。」

坐在副驾驶座的艳美整个人爬到驾驶座上：

「喂，大叔，可是我听说这一带有一间很大的半导体工厂……」

「给我闭嘴，臭小鬼，别爬到我身上。咳哼。那么，请问在那座大工厂工作的人的车子又如何呢？」

「应该不需要担心吧。」

切换到闲聊模式的大叔，一边把手肘靠在柜台上回答：

「会利用这个交流道的人确实几乎都是那间工厂的相关人士。毕竟里面的从业人员超过八千人嘛，已经和一个小镇差不多了。只需要有那间工厂在，这个交流道的收益就足够了。因为光是员工通勤和运送材料与商品，每天就必定会有数千人在这里出入。虽然别人不知道，但这里其实赚得可多了呢。」

「既然如此，那里面的车子肯定……」

「当然相当多啊，尤其是工厂的停车场那边。可是那些工厂相关人士应该也很清楚，在这种陆地上的孤岛没车子会有多么不方便。因此停车场全都位于工厂内部，与外界隔着一道厚厚的围墙。而且到处都是监视器和防盗感应器，甚至还雇用了停车场专用的警卫。不太可能有办法从里面偷走车子啦。」

原来如此。

虽然还是必须向工厂确认有没有车子被偷，但这情报似乎值得我暂时记在脑子里面。

「可是，难道没有员工住在这附近吗？说不定歹徒会对停在住宅停车场的车子下手……」

「没有，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大叔非常笃定地否认了我的推测。

他笑着继续说：

「四连山……啊，就是这个被山环绕的盆地的名字啦。四连山这里完全没有除了那间工厂之外的现代建筑物。」

「啊……？」

「虽然几十年前好像有一个小村子，但自从那村子变成废村后就再也没有了。应该说，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工厂那边的人反而会觉得困扰。」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一边把兴奋得喘气举手的推理狂推回座位上，拼命维持警官的正经表情继续提问。

大叔如此回答：

「其实详细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据说这间工厂为了制造出比头发还要纤细的精密回路，一定要用到干净的水和空气才行。尤其水特别重要。比起给人饮用，把这些干净的水拿去制造机械似乎比较赚钱。因此他们不希望毫无管制的开发污染了这里的水源。」

「也就是说……」

「这个四连山地区几乎全被一间企业买下了。虽然有些年轻人以为这里只是一片荒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跑来试胆……但其实就连高速公路的高架桥都是向那间企业『借用』土地建造而成，所以这里在文件上其实算是私有道路。」

「咦？但这是高速公路吧？有可能有这种事情吗？」

「高速公路可不是国家的东西喔。因为就连我们收费站都已经开始民营化，和电车一样姑且算是一般企业，所以也会和其他业者有生意上的往来。虽然这有些游走在法律边缘，可是除了这里之外，就没有其他能开隧道的地方了。」

换句话说——

先不管是否曾经「发生过」，但如果半导体工厂片面宣布「这个交流道从今天开始禁止通行三天」，就能二话不说直接阻断身为日本经济动脉的高速公路。而且还是直接掌控通往全国各地的十字型系统交流道。光是这样，就能看出企业对于国家的影响力有多大了。

「那我问你喔，大叔，工厂里的人都是从山的另一头来到这里上班的吗？」

「嗯？嗯嗯？」

中年大叔稍微停下说个不停的嘴巴。

难道是被当成离家少女的推理狂这么问而吓到吗……虽然我如此推测，但似乎不是这样。

大叔压低音量小声说：

「……不……这个嘛……其实我听说，有将近半数的员工都是在工厂的宿舍里生活。」

「半数……这里不是有超过八千名员工吗？」

「虽然这确实有些不可思议，不过政府不是有一个新政策吗……叫作什么来着？企业主对低所得者援助优惠制度？他们应该有接受这种法人税上的补助吧。话虽如此，但我刚才也说过，那间工厂做事那么彻底，甚至可以为了水和空气买下整个四连山地区。他们的员工宿舍八成也和工厂一样干净得一尘不染吧。」

总之，这一带不可能会发生偷车这种事情——大叔如此总结。

郑重向他道过谢后，我们的车子终于通过收费站的出口了。

令人惊讶的是，路牌上的箭头就只指向半导体工厂这一个目的地。不但真的没有除此之外的地标，而且似乎就连通往其他地方的道路都不存在。

我在交流道出口附近——原本用来让大卡车检查胎链和货物固定状况的地方停下车子，和推理狂讨论今后的方针。

推理狂露出颇感意外的表情。

「不是常听说位于湾岸工业地区的电车终点站会直达工厂内部吗？而且没有员工证，就不能走出月台。」

「对啊。不过话说回来，你看到工厂名称了吗？」

「黑山电子集团·四连山精密半导体工厂。」

我们自然而然看向彼此。

看到推理狂没有对此感到太过惊讶，我才发现她可能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情……而且她似乎还调查过全灭村的传说。不过，我还无法确定废村传说的真假就是了。虽说我是警官，但平常也不会到处收集与自己负责的案件无关的资料。

「……让长谷部道夫受到怀疑的案件，就发生在黑山电子集团的会长家对吧？」

「呵呵呵，这到底是偶然还是必然呢？」

我姑且将车子开往那间半导体工厂。除了这阵浓雾之外，也许是因为不需要整顿，柏油路之外的地方全被苍郁茂密的森林占据了。这可不是树墙那种简单的东西，而是真正的绿色围墙。如果想要勉强穿过那面墙，光是这样就会让自己的身体伤痕累累。眼前的光景让我深切体会到自己所熟知的「大自然」，其实只不过是经过人工开发的地方罢了。

人类也是地球的一部分。虽然经常听到这样的口号，但就算人类对地球再怎么友善，大自然也不见得会无条件接纳人类。对于没有獠牙也没有皮毛的赤裸人类来说，完全未经开发的大自然反而是难以居住的环境。

「这里就是工厂……吗？」

「我只看到墙壁，根本就看不出来。」

由于这阵浓雾的缘故，如果不是靠得很近，几乎看不出建筑物的整体轮廓。然后，高度超过五公尺的巨大墙壁突然出现在路边。这种围墙基本上肯定是厚厚的一层水泥，而且顶端甚至还有带刺铁网。监视器和防盗感应器就更不用说了。

墙壁一直往前延伸。

这可不是开玩笑。尽管车子已经开了超过一公里，我们也还是没有看到类似门口的地方。

「这里该不会是军事基地吧……」

「感觉比较像是监狱。」

推理狂语气不耐地说道。

这里是智慧村技术的支柱，国家倾力支援的半导体工厂，当然会比其他地方更害怕技术情报外流。可是……真的有必要搞得这么杀气腾腾吗？

继续前进一段路后，我们终于抵达类似门口的地方了。从前方的道路就像公车循环站般宽广这点来看，可以推测出这里应该不是「大门」，而是类似卸货区的地方。

那可不是像投币式停车场门口的栅栏那样只会开开关关的门。

在这个由铁栏杆结合而成的两扇式巨门的前方地上，有着排成一列的电动式路钉。看来就算开着大型拖车以最快速度直冲过来，也没办法撞破这道门。

「……」

有如仓库般的小型接待室里坐着身穿工作服的男子，面无表情地观察着我们。

我没有停下车子，而是维持着缓慢的速度直接从门口旁边通过。

「……确实不可能。与其到这种地方偷车，不如袭击派出所抢夺警车还来得容易一点。」

「可是，那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推理狂在副驾驶座上歪着头思考。

「运囚车在高速公路上翻倒，而长谷部道夫也确实失踪了。可是这里并不是有办法偷到车子的地方。」

「难道不是因为希望长谷部消失的某人，准备了不一样的计划而已吗？」

「虽然确实有可能，不过你不觉得，这样一来这个大前提就有些不自然了？」

推理狂竖起食指：

「假设有某个想要除掉长谷部道夫的人，为了这一天制定了周详的计划好了。可是考虑得如此周详的人，会选在这种地方袭击运囚车吗？如果是在四连山交流道之外的地方……就算是在离开高速公路的一般道路上袭击运囚车，也应该会有更多逃亡路线可以选择吧？」

这个计划并不合理。

也就是说，其中看不到专业人士的手腕。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那反过来距离专业人士这个形容词最遥远的人物不就是……

「至少警察内部的人不会打算在『这里』动手吧。难道是长谷部道夫主动逃出运囚车？」

「先不管是长谷部出于自己的意愿让运囚车停下，还是以偶然发生的意外为契机才会临时决定逃亡这个问题。但这样的可能性并不是零。」

「为什么？理由呢？就算长谷部什么事都不做，重审要求通过并且获判无罪的可能性也非常高。在这时逃亡，只会让他重新回到监狱，等着接受死刑罢了。」

「虽然理由我也不清楚……」

推理狂叹了口气。

「举例来说，如果警察内部人士真的打算除掉长谷部，而长谷部自己也发现这件事情了呢？要是长谷部知道自己再这样下去肯定会被杀掉，那么就算他拼命想要逃出警方手中，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并不是没有不通过收费站就离开高速公路的方法。

高架桥的某些柱子设有楼梯。用途则是作为高速巴士的停靠站，或是发生紧急情况时的避难场所。只要使用那些楼梯走下高架桥，就能在别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躲到地面上。

可是……

假设长谷部真的为了逃离警察而走出运囚车，从高速公路上前往地面好了。但是他之后该怎么办？他都已经主动给别人逼不得已射杀正在逃亡的死刑犯——这种正当开枪的借口了，还想要躲藏在这种「不会有任何目击证人」的苍郁森林里面吗？

这样才是不合理的行动吧。

难道他不想设法尽早弄到交通工具，然后尽可能逃得越远越好吗？

「不过呢……」

推理狂一派轻松地开口。

把手掌轻轻一翻。

彻底颠覆了我先前的想法。

「在此之前，我们都是以长谷部道夫完全清白，而警方内部人士正拼命想要暗中解决掉他为前提来思考这件事情对吧？」

「……等一下，你该不会是想说……」

「所以说啦。」

推理狂微扬嘴角。

一边发出有如捉弄他人人生的恶魔般笑声，然后如此宣言：

「我们来单纯做个假设吧。假如长谷部道夫自己也有着不希望再次重审的理由，那么会怎么样呢？长谷部认定自己绝对不可能在重审中胜诉，决定趁着移送时不顾一切逃亡的可能性也并非为零不是吗？」

11（阵内忍）

喀哩喀哩喀哩喀哩……

从外面刮着破烂小屋墙壁的声音，逐渐接近大门这个唯一的出入口。

这一瞬间。

我和惑歌没有看向大门，而是看向大门对面的墙壁。

只是在原本就已经很薄的合板上贴上铁皮，增加硬度和防水性的墙壁。在数十年之间不断吸收水分的木材早已变得松软无比，铁皮也已经生锈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看起来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这种东西早已算不上是墙壁。

「喝啊！」

我大吼一声，利用体重一脚踹向墙壁。墙壁踢起来的感觉比起木头更像是湿掉的纸箱。墙壁被踢破一个大洞。我先让惑歌从洞口离开，然后跟着逃出小屋。

喀叽叽！原本慢慢前进的「刮墙声」明显加快速度。

我把从携带式瓦斯炉上取下的五百毫升宝特瓶大小的瓦斯罐丢进自己钻出的大洞。

然后大喊。

「爆炸吧！」

小屋的另一头传来脚踩在草上的声音。不晓得对方是赶紧跳开，还是趴倒在地上。

总之那个笨蛋完全上当了。

虽然我确实把瓦斯罐丢了过去，但我没想到引爆瓦斯罐的方法。

只是吓唬对方罢了。

趁着这段时间——

「快逃吧，惑歌！」

「真是的，真不想遇到这种没办法用钱解决的麻烦事！」

我抓住大声嚷嚷的惑歌的手不顾一切地逃跑。因为我们就连对方是谁、拿着什么武器，一共有多少人都不知道。虽然「传说」中的杀人狂是拿着锄头和铁锹之类的农具不断杀人，但对方根本不需要忠实地重现传说的内容。要是对方仗着这里四下无人而拿着猎枪就惨了。

不过，不幸中的大幸是这一带完全被浓雾所垄罩。

让人连数公尺前方的东西都看不清楚的这个天然障碍物，能够大幅降低子弹的命中率……应该吧。因此比起慢吞吞地寻找遮蔽物，不断逃向远方让对方无法逼近到「数公尺」之内才是最重要的事。

虽然这阵浓雾让我无法掌握敌我之间的位置与距离，但总觉得耳朵好像代替双眼，变得更加敏锐。

惑歌想要回头，但我拉住她的手加以制止。

我们继续奔跑。

「喂，小忍，脚步声追过来了！」

「那又如何？这不是我们应该停下脚步的理由吧！」

我们通过几间有如仓库般的小屋旁边，一口气冲到村子外面。沙沙沙沙沙！在草上奔跑的脚步声依然紧追在后。

要是冲出村子后再次被高大的杂草和腐烂的树木挡住去路就完蛋了……幸好前面只有枯萎腐烂的杂草残骸倒在地上，完全没有阻挡我们去路的东西。

但换句话说，这就表示这里也没有任何能够挡子弹的遮蔽物就是了。

这阵浓雾的重要性变得越来越高。

假如对方拿着猎枪或十字弓的话，只要被对方拉近距离看清目标，我们就死定了！

「小……小忍……！」

「怎么了吗！」

「我……我不行了。我穿的是皮鞋，已经跑不动了。」

「我穿的也是皮鞋啊！」

明明是个连饮用水都要讲究的养生狂，体能怎么可以比一般人还要差啊？你这样真的算得上是养生狂吗？

我拉着快要跌倒的惑歌的手，硬是拖着她继续奔跑。不晓得是因为我们的努力奏效，还是因为追兵在这阵浓雾中分不清楚方向，从后方逼近的脚步声似乎变得越来越小了。双方的距离逐渐拉开。

说不定可以成功摆脱追兵。

在抱有这种想法的我们眼前……「那东西」突然出现了。

从一片白色浓雾之中出现。

「……咦？」

惑歌发出困惑的声音。

我也……不由得无视于目前的状况停下脚步。

出现在眼前的东西。

是不应该出现的东西。

那东西就是——

比起民宅，更像是仓库的破烂小屋。

也就是我们刚才应该早已逃出的那个废弃村落。

不可能。

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我和惑歌应该是想也不想就笔直冲向前方。虽然途中可能有稍微偏离原本的路径，但绝对不可能直接掉头回到原本的地方。

尽管如此——

但那个村子现在就实际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全灭村。

由于一名连续杀人犯在三十年前夺走许多条人命，而导致所有村民全数消失的不祥废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忍不住开口。

「我们不是从那里笔直逃出去了吗！为什么那个村子会再次出现在我们眼前！」

沙沙沙。

从身后的浓雾后方传来的追兵脚步声再次变得响亮。

可是我无视于眼前的危机，回想起惑歌提到过的「传说」。

据说——

就算前来全灭村玩试胆游戏的人们被卷入事件吓得落荒而逃，「村子」也会一直追着他们，不断出现在他们面前，直到把他们全都杀光为止。

12（内幕隼）

想要靠着「闲聊」的方式，在那样严密防止技术情报外流的大规模工厂中打听到内部情报一定很不容易。因为负责警卫工作的人，应该都接受过相关的训练。

不管长谷部道夫是基于自己的意愿逃走，还是被某人绑走，我们所剩下的时间都不多了。

一直待在没机会取得情报的地方也不是办法。

可是……

「从高架桥上消失的长谷部还有其他可能会去的地方吗？这里除了半导体工厂之外，什么都没有吧？」

没错。

我们接下来该去哪里？

虽然我们明知道长谷部失踪，却完全没有足以找到那家伙的线索。

「……虽说有这阵浓雾，但身穿橘色萤光囚衣的男子在高架桥的路肩徒步行走，肯定很醒目。再说，高架桥上还有许多用来抓超速违规和观察路况的监视器与感应器。这么说来……」

「果然只有全灭村了吗？可是……」

推理狂一边在副驾驶座上操纵收不到讯号的智慧型手机，一边说：

「虽然没有经过开发，但这整个盆地都是黑山电子集团的私有地对吧？而且为了取得生产半导体所需要的干净的水，也不能让人在这里胡乱丢弃产业废弃物……这么说来，会不会其实在这个荒废的森林里也设置了监视器和感应器，只是从外表上看不出来而已啊？」

这绝对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只不过——

「你有具体的根据吗？」

「这·个。」

艳美轻轻甩动智慧型手机。

「刚通过隧道时，不是突然就收不到讯号了吗？虽然我原本以为那是因为这一带还没开发……但既然整个盆地都是企业的私有地，那就出现另外一种可能性了。」

「……你的意思是，讯号受到人为干扰了？」

「这里不是员工人数多达八千人的大工厂吗？为了配合汇率变动细微地调整商品的产量，就绝对需要有快速网路线路。要是电话和网路都无法使用，工厂就无法运作了。就算这一带原本是收不到电视和收音机讯号的地方，在盖好工厂的时候也肯定会架设好网路。毕竟对方可是不惜为了这间工厂特地建造高速公路的大企业啊。绝对不可能唯独没有准备网路。」

「难道这也是防止技术情报外流的一项措施吗……？」

「虽然不晓得对方是不是在这一大片地方都设置讯号截断器就是了。」

「这在法律上行得通吗？」

「如果是私有地的话，就能在某种程度上无视电信法。在公司会议室或料亭包厢里安装防止窃听的讯号截断器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禁止携带手机只是一种形式罢了。」

这里原本就是除了半导体工厂之外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就连每天都有几万辆车子经过的高速公路，也只是从一个隧道通往另一个隧道时行经的交流道罢了。就算在这个盆地里面暂时收不到讯号，只要从其他高速公路或是隧道离开这个盆地后，就会再次恢复正常。没有人会去深入调查这件事情。

既然那条高速公路都会被别人看作是这间工厂的「私有道路」，说不定就连隔着一定距离架设在高架桥上的紧急电话也都被断线了。

「也就是说，工厂那边的人偷偷架设了只有自己能用的高速有线线路，然后遮断了除此之外的通讯手段吗？」

「虽然我认为是这样……」

但艳美对自己的推测提出了质疑：

「不过，运送业者不是需要用电话联络集配所吗？而且有些货物也可能用到利用GPS讯号让客户透过网路确认配送状况的服务。要是黑山电子集团擅自把这些讯号全部遮断，应该会造成某些人的不满吧。」

把被山环绕的盆地整个买下，还用又厚又高的围墙把工厂整个围起来。甚至涉嫌在私有地中装设会发出干扰电波的截断器，以及用来确认有没有入侵者的监视器和感应器。

只要这么一想，就让人觉得这个地方越来越可疑。

简直就像是刻意与外界隔绝的独立领地一样。

但是在此同时——

「……既然有如此完善的监视网，那么那间工厂的警卫室说不定会有长谷部道夫的相关资料。因为如果他没有来到这间工厂，就肯定是在高架桥或森林之中的某个地方了。」

「可是想要寻求工厂的协助并不容易。尽管在私有地之中设置保全系统并没有法律上的问题，但也不是会主动想要让别人知道的事。毕竟日本和欧美各国不同，对于监视器和监视社会这样的问题非常敏感。再说……」

推理狂说到这里就闭口不语。

真令人在意。

令人在意得不得了。

毕竟这可是能让经常与死人扯上关系的这家伙欲言又止的事情。我有一种知不知道这件事情，在不久之后将会左右我们生死的不好预感。

「推理狂，你想说什么？」

「唉……」

推理狂叹了口气：

「如果我的推测没错，这里不就是黑山电子集团的小型独立领地吗？不但有八千名员工，就连高速公路收费站的人都能断言『这里是私有道路』……而长谷部道夫过去曾经因为袭击黑山电子集团会长的家而被判处死刑……」

「……等一下，你该不会是想说……」

「除了长谷部主谋论和警察内部人士主谋论之外，看来这个案件又多了一种新推论喽，刑警先生。」

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艳美的笑容有些僵硬。

尽管对别人的死亡感兴趣，也当然不可能希望自己也被卷入事件之中。

「……如果是黑山电子集团中的某人为了帮领主报仇而引发那场意外的话会怎么样？要是有人不愿见到已经遭判死刑的囚犯，却因为重审而获判无罪的话会怎么样？为什么长谷部会在这种不容易逃亡也不容易伪装的地方失踪？那是因为黑山的『独立领地』就在这里。因为这里是在移送长谷部的路途之中，黑山的『权力』最为强大的地方。如果答案真是这样，会怎么样呢？」

事情一口气变得诡异起来了。

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在半导体工厂工作的八千名员工说不定全部都是「犯人」。不对，不光是这样。四连山交流道是黑山电子集团的「私有道路」。要是他们真的打出封路这张王牌，不但管理高速公路的相关人士会受到影响，日本全国的物流也会随之停滞，完全无法估计会造成多大的负面影响。

海路、空路、铁路、一般道路……尽管可以绕过这里的路线有好几条，但所需耗费的时间和成本都不可小觑。高速公路之所以会变成国内物流的主要管道，必定有着相应的原因。经济界之中存在着就算想选择其他管道也无法选择的苦衷。

换句话说——

「私有道路」是一张以日本经济作为挡箭牌的护身符。

这已经不是地方警察的高层和OB的阴谋……这种层级的案件了。

仅仅为了除掉一个人，说不定日本全国各地，甚至连与外资企业有关的外国人都可能或多或少扮演着幕后推手。

「……喂喂喂，别让我想起之前的座礁岛啊。难道你的意思是说，『常识』这种东西在这里可能根本不管用吗？」

「八千名士兵，以及『没有目击者』的苍郁森林。」

推理狂露出傻眼的表情喃喃自语。

「不管是要制裁杀死会长的犯人，还是要拷问出案发当时的真正状况……你不认为黑山电子集团主谋论是目前最危险也最有可能性的推论吗？」

我们完全没有黑山电子集团绑走长谷部道夫的证据。

就算有证据，也八成早就被彻底湮灭掉了吧。

不过，要是使用强势手段调查黑山电子集团却找不到证据的话，那情况可就糟透了。我手上不但没有搜索令，而且还是一个不在自己辖区内的毫无权限的警官。如果我偷偷爬过围墙潜入工厂之中，就等于犯下了非法入侵民宅的罪。搞不好还会变成政客用来强行推动最近成为热门话题的尖端技术保密法案的「便利工具」。对一个身为人民保姆的警官来说，这可是一辈子都洗刷不掉的屈辱啊。

而且刚才也说过了，这里是一个企业的小型「独立领地」。

万一不小心惹火了这个企业里的高官，说不定对方根本不会联络警察，而会直接叫这里的八千名士兵把我们埋在森林里面。这个四连山地区可是有着就算做到这种地步，也能若无其事地继续过着和平生活的「强大地理条件」。

这个对手虽然可疑到极点，却强大到让人没办法轻易出手调查。

「好啦，刑警先生……」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推理狂艳美如此问道：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13（阵内忍）

在全灭村遗址遇到怪人后，虽然我们头也不回地逃离了村子，但跑没多久便又回到刚才的村子了。

好啦，这下子该怎么办呢？

「小忍，我们不能停下脚步！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了！」

「可恶！」

总之还是先逃离眼前的威胁再说吧。可是这么做真的没错吗？虽然照常理来想应该不可能，但不断逃跑的我们该不会像在地球仪上绕了一圈，追上原本在后头追赶我们的敌人吧？

我像是要冲破浓雾般，抓着惑歌的手一直奔跑。

我们冲过被时代抛弃，倾向一边的小屋旁边。

……？

咦，等一下，这里该不会是……

「小忍！」

我突然在听到叫声的同时被推倒在地。

我滚倒在沾满水分的枯草上，但完全没有时间发出抗议。

咻的一声。浓雾被迅速划开。

彻底生锈的农具的锐利尖端刺了过来。

锄头。那是用来搬运干草，外型有如巨大叉子般的锄头。由于那是必须以双手使用的锄头，所以柄相当长，大概有一百五十公分左右。如果加上叉子的部分，这个凶器看起来更像是某种怪异的长枪，而不是农具。这把凶器大到不管刺进身体的哪个部位都能杀人。

而且叉子的前端全都布满铁锈，尖刺也都长短不一。

要是被那种东西刺到，搞不好还会顺便得到奇怪的传染病啊！

「……嘶……呼……」

有如古怪笛声般的喘气声传入我耳中。

锄头被缓缓拖了回去。敌人将武器收回手上，准备发动下一次的攻击。

尖刺的前端改变了方向。

移向惑歌，而不是倒在地上的我……

「混帐！」

依然趴倒在枯草上的我赶紧用右手找寻武器。指尖感觉到坚硬的触感后，我立刻抓起石块丢向袭击者。

石块没有直接击中敌人，远处响起石块砸中墙壁般的声响。

但我的敌意已经传达给对方了。

锄头的攻击目标明显改变，凶器现在正瞄准着我。

我可不想任人宰割。这时我已经勉强从地上爬起来了。

「小忍！现在该怎么办！」

「吵死了！你赶快躲起来！」

我大声喊叫吸引敌人的注意力，然后转身背对袭击者。不管是什么都好，总之我需要武器。我跑向附近的小屋。

刚看到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完全一样的村子绕到我们前方。

可是我错了。

虽然浓雾让人看不清楚，但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里的小屋和刚才的小屋有着细微的差异。简单来说，这里散布着好几个有着四到五间小屋的小村子。而我们笔直逃跑的结果，就是从村子A逃到了村子B。

只要知道原因就没什么好怕的了。我甚至还能利用这种情况。

总之我需要能当作武器的东西。足以和那个变态家伙打平的武器！那个变态应该也是从这个全灭村里找到武器。另外，在这种小屋里面不会有可以存放巨大农具的空间，因为若有建造专用仓库的钱和材料，也应该会先拿来改善房屋。

既然如此……就只有小屋的外墙了。农具很可能就倚靠在小屋的某一面墙壁上！

「啊！找到了！」

因为长年吸收水分而变得和墙壁一样漆黑的破烂铲子就立在墙边。

我几乎是在脚步声从后方逼近的同一时间把手伸往铲子。

我使尽全力握住铲子，在转身的同时毫不犹豫地横向一挥。

「……？」

我在这时感觉到某种东西飞了出去。

铲子前端用来挖洞的三角形金属部分居然整个脱柄而出飞向远方！

「嘶！」

有如巨大叉子般的锄头随着锐利的吐气声一起袭来。这次不是刺击，而是像砍西瓜般由上往下挥砍。

虽然我赶紧水平举起只剩下柄的铲子试图挡住攻击，但完全没有效果。

已经腐烂到和泡过水的纸箱一样松软的柄被轻易打断。沉重的冲击直接落在头顶上……！

「呜……嘎啊！」

被打垮的我就这样瘫倒在地上。袭击者转动手中的锄头。这次他肯定会用那破破烂烂的尖刺刺向我的脸！

就在这个时候——

几乎是以整个人压过来的姿势准备刺出锄头的袭击者出现了变化。

啪嚓一声。

从肮脏小屋的屋顶上掉下某种类似湿海藻般的东西，覆盖住了袭击者的半个脑袋。

不对，这种地方不可能会有海藻。

明明就没有风，但现在依然不自然地微微蠕动的那东西是——

蛇。

十多只和小拇指差不多粗的蛇，在袭击者的头上不断蠕动。

「……！……呜！」

生理上的厌恶感毫无理由地窜上我的背脊。

但袭击者似乎也一样。

他慌张地放开握住锄头的其中一只手，试图挥落如雪崩般掉在自己头上的大量的蛇。

他的注意力——

以及锄头的前端都从我身上移开了。

「去死吧！」

我把依然握在手上的铲子的其中一截断柄丢向袭击者的脸。虽然这一击成功命中敌人，但似乎没让他受到太大的伤害。

只要能争取到一点时间就够了。

我拼命从地上爬起，使劲握紧已经折成两段的另一截断柄。

没有时间可以犹豫了。

这支断柄原本就已经烂得差不多了。不管用这种东西打再多下，也没办法阻止袭击者。

因此——

我毫不犹豫地像是握菜刀般举起断柄，用折断后变得尖锐的断柄前端刺向袭击者的大腿。

「呀啊！」

柔软的感触传回手上。

不晓得是来自这支破烂断柄，还是袭击者的大腿。我不想思考这个问题。

「咿……咿！啊啊啊……！」

袭击者摔倒在地上。盖住他脑袋的十多只小蛇往不同方向散开，迅速钻进枯草之中。有东西刺在自己腿上的光景似乎让袭击者颇为震撼，慌张地试着用双手拔出断柄。

没错，就是用他原本一直握着锄头的双手。

「……你这家伙……」

听到我的声音后，袭击者终于搞懂现在的情况。那就是我抢走了他慌忙放开的巨大锄头。

还有我已经高高举起这支锄头了。

「拿着这种东西！想要刺在别人身上的家伙！不要！才稍微受到一点反击！就在那边大声哀号啊！」

然后我挥下锄头。

由于这支锄头是外型类似巨大叉子的农具，所以只要不往前直刺就不会用尖刺刺到别人。但这还是和被在木刀前端绑上金属重物的钝器打中没有两样。搞不好还会把人打到骨折。

尽管我的脑袋还能冷静地分析状况，却完全没办法制止自己。

脑袋好像越来越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大声怒吼。

总觉得这一切都让我非常不爽。缩着身体双手抱头，一副自己才是被害者的模样的袭击者更是让我不爽。明明前一分钟还打人打得很高兴，结果一受到反击就变成这样。我要一直打到他身上披着的妖怪的皮全被扒下为止。

「小忍……」

熟悉的声音在这时传进我耳中。

过来查看情况的惑歌似乎正从小屋的转角处探头看向这里。

「小忍，等一下！不能再继续打下去了！那个人会被你打死啊！」

「呼——！哈——！」

双手抖个不停，嘴里喘着大气。虽然我不再挥下锄头……但因为紧张和愤怒而变得僵硬的手指依然不听使唤。如果不暂时维持这个状态，就像是让麻掉的腿休息恢复一样，我似乎就连想要放开锄头都办不到。

袭击者像是婴儿般蜷缩着身体。

身体微微颤抖的袭击者的真面目是一名满脸都是胡子，穿着有如肮脏破布般的衣服的四五十岁大叔。

「你是谁……？」

刚才被殴打的脑袋终于想起疼痛的感觉了。

我在惑歌的搀扶之下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大声质问倒在枯草上的袭击者。

「你到底是谁啊！」

14（内幕隼）

在二十多年前因为杀害黑山电子集团会长的罪行而被判处死刑的长谷部道夫，在提出重审要求的期间从运囚车里失踪了。

他失踪的地点是黑山电子集团的广大私有地。虽然没有证据，但说不定是整个黑山电子集团共谋绑架了长谷部道夫。

关键就在于保全公司的防盗纪录。

根据推理狂的推测，四连山盆地内部的通讯障碍状况很可能是电波截断装置所造成的结果。而且这里同样可能被偷偷装设了许多有线监视器和感应器。如果这些推测属实，那么不管黑山电子集团是不是主谋，他们都掌握着找到失踪的长谷部道夫的重要线索。

除了黑山电子集团之外，长谷部道夫也很可能被地方警察的高层和OB视为烫手山芋。无论如何，情势已经刻不容缓了。

「可是，刑警先生，这里是黑山电子集团的独立领地吧？我觉得就算现在毫无权限的你提出要求，也不会有人愿意把影像纪录交给你。」

「在他们的独立领地之中肯定是如此。不过他们的领地面积并不是很大。」

我一边开着车子往回走一边说道：

「在国内承包法人团体的保全工作的企业，有七成都把总公司设在东京，外资企业则会在东京设立日本分公司。」

「我懂了。也就是说，只要向位于东京的总公司施压就能拿到纪录对吧？而且只在东京管用的警视厅的警察手册，正好可以发挥所向无敌的力量。」

「就算能够拉拢位于当地的警卫，黑山电子集团的影响力是否足以影响位在远地的保全企业总公司的所有员工也还是未知数。而且那些警卫再怎么样都不可能违抗公司的规定。影像纪录应该都会透过高速网路储存在总公司的伺服器里。」

「那就必须调查黑山电子集团到底是聘请哪一家保全公司了呢。可是，负责守门的那些人全都穿着工厂的工作服，完全找不到标示他们所属的保全公司的标志耶。」

「调查高速网路所使用的缆线吧。每间保全公司所采用的硬体设备都不一样。只要拜托警视厅的办公人员调查每间保全公司所采用的缆线型号，很快就能查到我们要找的保全公司了。」

「难道你要找遍那片苍郁茂密的森林吗？」

「你是在故意开玩笑试探我吗？」

我发出不屑的笑声，一边回答。

「四连山盆地一如其名，是一个被山环绕的地方。如果有线缆线想要通过这里，就一定会利用隧道。缆线肯定埋在工厂和距离最近的青龙峰隧道之间。」

为了前往连接四连山外围的隧道和半导体工厂的地方，我们自然而然地逐渐远离位于四连山中央的交流道。

前进一段时间后，由于我们已经远离工厂，所以雄伟的大自然立刻逼近我们眼前。

「……没路了耶。」

「我们下车。赶快结束调查吧。要是在这种全是黑山电子集团的人的地方被发现我们在调查这间公司，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后，含有令人不悦的水分的空气便一口气钻进车内。虽说是雾气，却完全没有凉爽的感觉，只让人觉得闷热又湿黏。

同样从副驾驶座下车的推理狂双手扠腰，看向不断枯萎腐烂的森林。

「哇啊……真是糟透了。这森林茂密到就算有两三具问题很大的尸体躺在里面也一点都不奇怪的地步啊。」

「看到森林就先想到尸体的你果然很奇怪。」

「假设我们查到了缆线的型号，那之后又该怎么办？这里可没办法使用手机，不要告诉我你要专程跑回东京喔。」

「只有这个被山环绕的盆地收不到讯号而已吧。只要乖乖穿过隧道离开四连山盆地，就可以打电话了。我要先向警视厅报告情况，然后待在休息站等待情报。一旦得到长谷部道夫下落的线索就重新展开追查。」

「对了，那我们就从玄武高地那边的隧道出去吧！听说月下休息站有一种樱色冰淇淋，只要两个人一起吃，恋情就会开花结果喔！」

「……我完全想不通为什么毫无关系的我们要做这种就连情侣做都会感到难为情的事。应该说，就连我们两人一起开车在高速公路上长距离移动这件事情，原本也不可能发生……」

「也就是说，你承认一起从高速公路开车来到这里的我们正打得火热了对吧！讨厌啦，要是早知道你这么想，我也会下定决心提供让你永生难忘的特殊服务了呢。」

因为我实在不想理她，便无视她直接走进森林之中。

我一边使劲踩在地上，一边逐渐往森林深处走去，然后还走不到十公尺就发现异状了。我蹲下来拨开脚边不知道是腐叶土还是厨余的黑色土块后……就找到了。

由水泥做成，类似水沟的东西在地上延伸，但这应该不是那种住宅区用来排水的水沟。这条由水泥做成的沟渠的用途，是防止露出在外的管线被野生动物挖出来咬断。

每个盖子的长度约有五十公分左右，一块接着一块地铺在沟渠上方。我抓住其中一块并且硬举起来。

虽然有蜘蛛的巢和土壤跑进里面，但我还是在里面发现和拇指一样粗的缆线。缆线被黑色树脂所包覆，表面上隔着固定的间隔印着完全相同的数列。

我从西装口袋中拿出手机，拍下缆线的外观。

「这样就行了。喂，推理狂，我拿到『调查资料』了。我们赶快回到车上吧。只要通过隧道并前往距离最近的休息站……」

话说到一半，我才终于发现异状。

推理狂没有答话。

虽然我忍不住回头一看，但前方就只有苍郁茂密的树木和浓雾。刚才还那么烦人的艳美不知道跑去哪里了。就连她的声音都听不到。

「喂……？」

难道她想要吓唬我吗？都这种时候了，我还在想着这种事情，然后重新四处张望。

就在这个时候——

咚。

我的鼻梁突然感到一股沉重的冲击。

「嘎……啊……？」

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双腿已经失去力量，整个人向地上瘫倒。我被某人……揍了一拳？既然是鼻梁被打，就表示敌人是从正面发动攻击吗？对方到底是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接近我身边？我就连揍了自己一拳的家伙的长相都没看见耶！

沙沙沙。脚踩在草上的声音开始移动。

从我前面绕到后面。

然后一双纤细的手臂从背后缠住我的脖子，直接以惊人的力量紧紧一勒。空气和血液的流动完全被封住，让我的脑袋猛然发热。虽然从背上传来的柔软感触勉强告诉我对方是一名女性，但我也只能得到这点情报……！

视野开始旋转。

这是失去血液供给的大脑即将完全失去思考和意识的前兆。在我失去意识的前一刻——

「真是的……赶快昏过去啦。难道你在享受我胸部的触感吗？」

熟悉的咒骂声在我耳边响起。

……菱神舞……她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15（菱神舞）

真是的……

在高速公路上失踪的长谷部道夫？虽然他们八成是在追查我透过窃听警察无线电得知的那个案件，但黑山电子集团和那种事情无关。我这边可是正在处理更为棘手的案件啊。我可不想被外行人的调查活动从旁扰乱。

我把悠哉地睡午觉的刑警先生和妹妹放进他们开来的车子里……虽然我有一瞬间认真想要让他们两人全身赤裸抱在一起，但最后还是忍了下来。因为我现在正在工作，没有时间玩耍。

取而代之的是，我留下字条，告诉他们黑山电子集团不是犯人，如果想找出长谷部就去调查妖怪……当然，我还加上如果看完字条后，没有放在车上的烟灰缸烧掉就会受到惩罚的备注。

单调的电子声响起。

那是半导体工厂那群人交给我，使用不会受到截断的频宽的无线电对讲机。

「请说请说。」

『亲眼确认过之后就应该明白了吧？到处都找不到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的足迹，所以我们才会这么困扰。』

虽然这名有些老迈的男子的声音给人一种严厉的感觉，但其中还藏着看不见的恶意，就像是勤奋地保养断头台的刽子手一样……不过，只要想想那间工厂的性质，这也不见得是什么夸大的比喻就是了。

『明白这点的话就赶快回来工厂。麻烦事还多得很呢。』

「了解。我马上回去。」

由于我是为了避免妹妹和刑警先生踩到不该踩的地雷，才赶紧随便找个借口跑出工厂，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这边剩下的时间可不多呢。

我坐进黑山电子集团的小型公司车的驾驶座。我实在开不惯电动车。只要没听到那种引擎运转声，我有时候甚至会忘了车子的速度有多快。

不过，仪表板上摆着招财猫的瓶盖人偶这点倒是让我颇有好感。

这系列的瓶盖人偶一共有几种造型啊？

「那……那个……」

乖乖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小型犬开口了。

严格来说，他其实是外表像狗，名为胫擦的无害妖怪。

「就这样放着刚才那些人不管，真的没问题吗？」

「我已经给他们机会了。在和我这种人扯上关系的事件中，能够这已经算是奇迹。都已经对他们这么好了，要是他们还搞错目标继续找黑山麻烦的话，那我也不会再次出手相救。我要以工作为优先。」

「你……你妹妹不是也在里面吗？」

「你不要过问这么多。因为『菱神之女』的情况比较特殊。你就把这种放置当成是我信赖她的证据吧。比起这个……」

我一边驾驶电动车一边问道：

「胫擦，你的身体还好吧？」

「咦……还好。我开始习惯了……呜……这……这里应该是乡下吧……为什么我的身体状况会这么差呢？」

「因为这里和经过整顿的智慧村完全相反啊，主角是机械。虽然外表看起来是大自然，其实里面都是硬绷绷的人工制造物。对于身为妖怪的你来说，应该是不好受的环境。」

我们抵达半导体工厂的正面大门，向警卫亮出访客专用的临时员工证，然后缓缓把车子开进工厂的厂区之中。

气氛迅速改变。

只要实际进到里面应该就能立刻察觉到。不管是高得夸张的围墙，还是带刺铁网，都不光是用来防止商业间谍从外部入侵的东西。

这个空间把浓雾、空气和一切事物都关了起来。

没错，这些东西同时也是用来「防止里面的人逃走」的设备。

『如你所知……』

无线电对讲机发出有些老迈男子的声音，传入将车子开往停车场的我耳中。

『虽然这里看起来像是大规模半导体工厂……应该说，虽然我们确实有生产并销售产品，但真正的目的并不在此。这里是以调职为名义收监囚犯的设施，对象则是那些对企业做出严重的背信行为……例如偷走内部资料的商业间谍之类的人。』

做出背信行为的商业间谍啊。

那么正在制作内部告发资料的员工，以及商品燃烧事件的被害者团体应该也算在里面吧？

「虽然我听说别人称呼这里为企业监狱，但这里的正式名称到底是什么？」

『没有正式名称。因为要是留下纪录就糟了。你只需要知道这里是这种地方，拥有为此所需要的设备，以及这里足以颠覆一般人的常识就够了。』

「话说回来，没想到这个号称拥有八千多名员工的国内屈指可数的大规模工厂，其实是只靠着几名系统工程师运作的半自动化工厂呢。」

『这不是什么罕见的技术。之所以不让工厂完全自动化，是为了保障员工的工作权，以及借由保有最低限度的人数来防止员工因为孤独而发疯。』

换句话说，这八千名员工全都是不必要的。

他们不但摸不到半导体工厂的生产设备，甚至连进入存放这些设备的建筑物都不被允许。

那么——

『本设施是由五千名愚蠢的囚犯，以及包含你在内的三千名狱卒所构筑而成。这里的情报完全不能对外泄漏，更不用说是从这里逃走了。进到这里的囚犯就只能死在这里，不会有除此之外的下场。』

原来如此。

不过……有别于高耸的围墙和带刺铁网，森林里的监视器和感应器总让人觉得另有所图。这个企图到底是什么？与其说那些监视器和感应器是经过合理配置的保全监视系统，倒不如说是因为尽管如此也找不到想找的东西，所以就不断胡乱增设监视器后的产物……

我拿起无线电对讲机并打开驾驶座的车门。

胫擦也从我这边的车门下车来到停车场。

站在柏油路上的我一边猛力关上车门，然后对着无线电对讲机这么说：

「可是，囚犯和狱卒却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是吧？」

这就是这个企业监狱目前所面临的状况。

只要使用这个设施的「力量」，说不定真的能够轻易抓到刑警先生正在追查的长谷部道夫并将他关起来。

不过，这个设施正处于更为麻烦的问题之中，根本没有时间做那种事。

我从停车场走向工厂里的巨大建筑物，同时继续和有些老迈的男子对话。

『除了几名囚犯和狱卒之外，其他人全都忽然消失了。我原本以为这是囚犯们挟持众多狱卒为人质的大规模逃狱计划……但是他们消失得实在太过彻底，而且完全找不到门锁遭到破坏的痕迹。就连他们是主动逃走还是被人抓走的都不清楚。』

「原来如此，所以你们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对吧？」

『企业监狱的力量非常强大。就算有逃狱的囚犯对外公开这里的事情，黑山电子集团也绝对不会倒闭。但不管怎么说，就算风险再怎么小，也还是早点消除掉会比较好。』

……我想也是。如果是加上相关企业一共拥有超过十五万名员工的跨国大企业，那么他们的地下事业构图也必定极为错综复杂，并且和各种专业集团脱不了关系。

不过就算这样，一旦让五千名囚犯全部逃跑并且牺牲掉三千名狱卒，这名有些老迈的男子也不可能完全不被上头怪罪。

虽然他表面上装得很冷静，但要是这件事情拖延太晚才解决，可能就要换成这名男子被关进牢房里面了。

因为这样——

像我这样的人才有机会潜入这里。

我利用只存在于网路上的虚构ID情报，让他们误以为我是在黑山的相关企业底下干脏活的杀手了。

『虽说你是临时员工，但我们也没时间慢慢招待你这位客人。快点给我工作。视情况而定，你将来变成囚犯被关进这里的可能性并不是零。千万别搞砸了。』

脚边的胫擦一脸不安地仰望着我。

哈哈哈，你感到寂寞了吗？既然这样就尽管摩擦我的脚啊！

「那么，我就按照基本原则解决这个事件吧。首先搞懂引发怪异现象的原理，接着找出有能力做出这件事的人物，然后比对各方势力的关系图，推测其中的利害关系，最后找出失踪之人的下落。」

『假如敌人想要逃出这个设施，你就尽管射杀对方。我们非常熟悉处理尸体的方法，这方面的问题可以放心交给我们解决。』

「了解。话说回来，你们已经知道最有可能引发这个事件的犯人是谁了吗？」

『是妖怪。』

对方毫不犹豫的回答，让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虽然「百鬼夜行」的大小姐委托我前来调查的，是暗藏着危险因素的四连山半导体工厂周遭的情况……

但从这个状况看来，我好像应该向她收取额外的奖金呢。

毕竟在长谷部道夫也一起失踪的时候，这就已经不再只是这座企业监狱的问题了。

好啦，这个诡异现象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发生条件和影响范围呢？

「OK，那我就从这方面着手调查吧。」

真是讨厌耶。

如果只是要找出犯罪迹象，明明只要把现在的对话录起来然后交出去就够了，可是身为最大证据的囚犯们居然会集体失踪，这简直就是在耍人嘛！

16（阵内忍）

传说中，所有村民都在过去被杀光的废弃村落——全灭村。某人依然在这个地方拿着锄头，随时准备攻击入侵者。

也许是因为很久没有洗澡，他的头发和胡子都相当蓬乱，皮肤看起来也因为黑色污垢而变了颜色。

他的衣服破破烂烂，不但因为泥巴和污垢而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甚至变得让人无法想像那原本是什么样的衣服。

重新仔细观察这家伙后，那股就算闭着嘴巴也会闻到的味道让我非常排斥。

——你到底是谁啊？

对于我的这个问题，被打倒在地，缩成一团的袭击者大叔用不断打颤的下巴勉强挤出话：

「……不是……不是我……」

「你是谁？」

「我……我……！不是我做的！我什么都没做！所以我才会逃到现在……我真的没有杀任何人啊！」

「我在问你是谁！」

我拿着抢来的锄头大吼一声后，大叔的肩膀就抖了一下。

总觉得一旁的惑歌正用极为冰冷的眼神看着我。

原因我很清楚。

在村子里被神秘人物追赶，脑袋重重挨了一击，还被逼到差点就要被杀掉的绝境……突然从这种极限状态中获得解放，让我变得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就像被压到最紧的弹簧突然被放开了一样……

我也知道自己因为抢到之前怕得要死的武器而毫无意义地变得凶焊。

她会觉得傻眼，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我还是不想放开这个武器，因为我再也不想回到那样的地狱之中了。

「……横枝正。」

「你为什么要拿着这种东西乱挥？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难道你是在这里住了三十多年的大量杀人犯吗？还是因为向往这种事情而跑来这种地方露营的变态模仿犯？」

「不……不是这样！我不是杀人犯！我只是住在这里而已！我一直住在这个村子里！」

「那这是怎么回事？」

被锄头上的生锈尖刺指着鼻尖后，横枝便像是要避开讨厌的东西般，把脸别向旁边。

「那……那是自我防卫。毕竟经常会有素行不良的人为了试胆或其他目的跑来这里。万一对方喝了酒更是糟糕。因为没办法依靠警察，我只能靠自己赶走他们。而且真要这么说的话，那你们又是什么人？」

「喂，大叔。」

惑歌插嘴说道：

「既然你知道这里这么危险，为什么又要住在这种地方呢？就算是流浪汉也不应该过着采集果实和狩猎山猪的生活吧？反而是不在发达到某种程度的都市里就活不下去才对。」

「……因为我必须这么做。」

横枝的眼神不断游移，就像是在逃避我和惑歌看着他，总之是集中在他身上的视线一样。

「我必须这么做。因为我是这个村子的最后一名幸存者……而且只要我还住在四连山这里，就能让那些家伙感到焦躁。这样说不定能让他们露出马脚……」

「那些家伙是谁？」

「黑山电子集团。」

横枝迅速说出这个名字。

仿佛是要尽早吐出跑进嘴里的恶心虫子一样。

「因为他们的行动很可疑啊……在那个事件发生之后的行动。三十年前的那个事件，仅仅一晚就全都结束了。在那个全村虐杀事件之后，黑山电子集团立刻霸占了这个地方。我们村子原本就反对他们在这里建设会抽取大量地下水的半导体工厂。而这些反对意见就像是为了方便某些人般，也因为那个事件被彻底压下来了……」

我和惑歌不由得看向彼此。

她的脸上充满困惑。我的表情应该也差不多吧。

不晓得这是无人知晓的真相。

还是孤独的中年男子的疯言疯语。

虽然我无法判断这些话到底属于何者……但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觉压在心头。

「……」

我很想询问惑歌的意见，只是她微妙地和我保持着距离。班上的怪怪美少女看向我……不，应该是我手上这根状似巨大叉子的锄头的前端。

嗯，这家伙果然不太妙吧。

虽然不晓得这名男子的意图，但既然他想说的话，就让他继续说下去。

让他稍微宣泄一下情绪也是有必要的。

反正……

既然手上拿着攻击距离这么长的凶器，我就是现在最占优势的人。

但就算这样，如果问我当这家伙真的不要命地朝我发动攻击时，我会不会毫不犹豫地用这跟大得夸张的叉子刺向他，老实说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要是成功的话，我就成了杀人犯。

要是失败的话，我说不定会被这名中年男子杀掉。

换句话说，不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完蛋。

横枝正没有注意到我们的举动，嘴里念念有词：

「……那是夏季的某个炎热的日子发生的事。我……不，年纪相仿的我们想要举办试胆大会。我们被分成吓人的一方和被吓的一方，所以我才能得救……我刚开始时是这么认为，但其实那些家伙是故意放过我的。等到事件都结束，我茫然若失了好一阵子后，我才发现自己变成杀死大家的人了。这就是他们的计划。他们之所以用那种足以让鲜血飞溅到天花板上的夸张方式杀人，应该也是为了把我塑造成脑袋有问题的杀人狂，借以让我的证词失去可信度。」

惑歌或许是认为「在这个没有警察和仲裁者的状况之中，每个可能使用暴力的人物都有危险」，因此一边与我和横枝正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一边皱着眉头发问。

她似乎也以「自己的立场」寻找着安全地带。

「呐，既然你说是那些家伙，就表示杀人狂不只有一个人吗？」

「你觉得要毫无遗漏地包围，并且杀光往四面八方逃窜的村民需要用到多少人？那些蒙面杀手应该至少有五六个人。不过，我完全不知道他们是谁。所以我才会躲在黑山电子集团的地盘，用这种方式试着让那些家伙动摇。」

我自然而然抽回了指向他鼻尖的锄头。

横枝也从卷缩在枯草上的姿势起身，以背靠小屋墙壁的姿势重新坐下。

「在黑山原本的计划之中，我应该会立刻就被抓到，然后背负所有的罪名。不过，因为他们的计划途中出了问题，所以他们突然修改了计划的结局。这个只有数十位居民的小村子，因为各种缘故而过着与外界隔绝的生活。所以就算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发现，这个村子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感到困扰……他们用钱收买了许多人，把这里有一个村子的情报销毁了。把『原本实际存在的人变成一般的传闻』。毕竟这里原本就是地图上找不到的小村子。」

「那是什么……你口中的各种缘故到底是什么……？」

这里没有柏油路也没有自来水，甚至连水井都没有，完全看不到任何公共建设，生活水准低落到诡异的地步。

虽说当时不是像现在这样就连民间服务都在使用人工卫星的时代，但是这个「缘故」居然能让一个村子没有……不，是无法记载在地图上。

横枝坚持不肯开口。

这似乎是他不愿意说的事情。

他硬是改变话题如此说道：

「只不过，尽管村子已经整个消失，但当时的村民却依然活着。要是这个村民到处乱说话的话，他们肯定会很困扰吧。因此黑山电子集团直到现在依然拼命在找我，而我也一直故意让他们这么做。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他们才会以保障私有地的水资源为名目，在这一带设置许多监视器和感应器。」

咦？

黑山电子集团的私有地？

监视器和感应器？

理所当然般出现的名词让我再次皱起眉头……在这种苍郁茂密且腐烂潮湿，如同森林妖怪的空间里，真的设置着那样的保全监视系统吗……？

「（……小忍，我已经分不清这到底是事实真相还是阴谋论了。）」

惑歌小声在我耳边如此说。

我知道现在是需要说悄悄话的时候，但拜托你这位美少女不要突然靠得这么近啊！

「……所以我才会从村子遗址之外的地方把生活物资带进来，过着在小村子之间不定期移动的生活。如果单纯只是要逃亡，直接逃到国外说不定还比较好，但我继续留在这里，肯定是一件有意义的事。因为只剩下这里还保留着那个事件的痕迹。」

……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这里真的是被一间大企业买下的广大私有地，那他们应该会把所有碍事和对自己不利的东西全都毁掉。因为只要把这里夷为平地，就不会再有任何证据残留，就连警方想要重新搜查都办不到。他们之所以不这么做，直接把残留着血迹的建筑物留在原地，不就是表示他们非常有自信吗？就算继续调查也找不到任何证据的自信。

如果横枝所言不假，那么那个黑山电子集团是不是故意要留给他一丝希望呢？

为了让他执着于这个地方，让他不想逃到国外，然后找机会暗地里抓住他并且处理掉。

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就算没能抓到他也无所谓。

只要唯一知道真相的横枝往错误的方向继续调查事件，在这里白白浪费时间，就能不断削弱他的精神和体力。

就在我为了是否该说出这件事而犹豫的时候——

啪沙。

浓雾的另一头，突然发出枯草被踩的声音。

「……」

我、惑歌和横枝正。

我们三人一起默默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白茫茫的围墙依然遮蔽着我们的视线，完全看不见前方到底有什么东西。

「喂，惑歌。你觉得对方是恋王或小渚吗？」

「就算你向孤单美少女惑歌小姐询问其他同学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你在说谁。」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也不认为对方是安全无害的人物。

我咽下口水，向身旁的横枝正发问：

「……喂，这里除了你之外，还有别人吗？」

我看着他如此询问后，横枝也咽下口水回答：

「应该没有啊……除了我之外……这里一个人都……等等，难道……！」

声音再次传来。

不是来自一个地方。踩在枯草上的脚步声不断传来，仿佛有一群人排成一列往这里缓缓走来一样，完全占据了那个方向。

一群人？

对方不只一个人吗？

「是……是黑山的人……」

横枝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那些家伙的军队来了！我一直都是从经过计算的路径前进，避开那些家伙的监视网。可是你们有吗？他们肯定是追着你们留下的足迹找到我了！」

「等等！喂！」

我根本来不及阻止他。

背靠着墙壁直接起身后，横枝就像是要逃离某种东西般逃跑了。我和惑歌四目相对，她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到了。

在这段期间，声音依然逐渐逼近。

沙沙沙。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我……我们该怎么办，小忍？」

「……」

要逃吗？逃到哪里？要打吗？打什么？

在我毫无头绪的这段期间，对方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我无视于抓着我的衬衫袖子拉扯的惑歌，茫然地望向浓雾的另一头。

声音逐渐逼近。

某种东西即将来到我们面前。

17（内幕隼）

「呜呜……」

因为听到自己的呻吟声而醒过来后，我才发现自己躺在租来的车子里面。虽然我有一瞬间还以为刚才遇袭的事说不定只是一场梦，但看来是想得太美了。

我看到摆在仪表板上的字条，忍不住皲起眉头。

黑山电子集团不是犯人，如果想要找出长谷部就去调查妖怪——虽然我不是光看笔迹就能知道笔迹主人是谁的文字爱好者，但写在字条角落的「如果看完字条后没有放在车上的烟灰缸烧掉，就会受到惩罚喔☆」这段话，让我大概能猜到写这字条的人是谁。活在这种有如古老间谍电影般的世界里的人，我只认识一个。

躺在副驾驶座上的推理狂在这时睁开眼睛。

「啊！咦……刑警先生比我更早醒来……也就是说，你趁我睡着的时候对我做了很多色色的事情对吧！不过别担心，我有好好带着验孕棒喔！」

看来她还没睡醒，于是我把字条拿到她面前代替提神剂。

看到姊姊留下的简短字句后，艳美立刻板起脸来：

「呜哇……这事件居然跟姊姊有关啊。应该说，没想到这是姊姊不介入的话，就没办法解决的事件……」

「这字条很明显是要我们就此退出的意思吧。」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后，便依照指示拿出车上的烟灰缸，把字条揉成一团，用点烟器的前端抵住字条点火。

「不过，那家伙完全不了解我的个性啊。既然她都留下这样的字条，那我就更不可能就此罢手了……！」

「……如果姊姊有考虑到这种地步是很厉害啦，不过她搞不好根本就没想到这么多。」

然后我们在停在路旁的车子里，针对舞留下的字条进行讨论。

「她说长谷部失踪的原因和妖怪有关对吧？」

「也就是说，行驶于高速公路上的运囚车和警车里的人之所以会失踪，并不是地方警察和黑山电子集团这些『人』所干下的好事，而是妖怪的力量所造成的结果吗？就像是犯罪装置『灵封』那样……」

「可是真的有必要用到灵封吗？如果犯人是负责移送的警官，或是掌控这块私有地的黑山电子集团，那他们根本就不需要借助妖怪的力量，只要靠着自己的力量就能绑走长谷部了。」

「难道犯人是除了他们之外的人吗？」

「除了他们之外的人……」

话才说到一半，我就闭上了嘴。

剩下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莫非是长谷部本人？」

「在被手铐铐在椅子上，而且旁边还有人监视的情况下，如果长谷部想要主动逃跑，只靠着『正常的方法』应该很难办到吧。」

「但长谷部没有理由逃跑啊。因为只要乖乖服从警方的指示，他很有机会得到重审的机会并且获判无罪。」

「说不定他是认为地方警察或黑山电子集团派来的刺客正准备前来杀他，才会慌慌张张地逃跑。因为他认为自己在要求重审之前就会没命。」

「『灵封』是以数百人为单位的人靠着各种不同的技术，把妖怪之力封入其中所完成的东西，绝对不是长谷部独自一人随便就能弄到手的东西。」

「再说……」

推理狂竖起食指：

「虽然知道这个事件与妖怪有关，但我们连主谋者借助的是哪种妖怪的力量都不知道。这里明明就有这么辽阔的自然环境，却完全感觉不到妖怪的存在呢。」

「身为一个讨厌妖怪的人，这样反倒让我感到欣慰。」

烧掉字条让车里充满烟味。我立刻用空调把烟排出车外。

「……不过，明明就有这么大一片森林，却没有出现半只妖怪，确实有点奇怪。像我这种体质的人，就算在这里遇到狐狸或狸猫的恶作剧，应概也是很正常的事。」

「这里真的没有妖怪吗？」

「或许……」

我插嘴说道：

「四连山地区的地形有受过人为改造，只让某种特定的妖怪能在此发挥力量。而且当然是只有被某人组合进『灵封』之中的妖怪，才能发挥最大限度的力量。」

这里正是能够办到这一点的环境。

毕竟这里可是黑山电子集团的广大私有地。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

「伤脑筋……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原本认为长谷部道夫是核心人物的这个事件，或许和我们所想的完全不同。」

「你的意思是，这不是主谋为了绑走长谷部道夫而引发的事件，而是某种具有特殊效果的『灵封』碰巧把长谷部卷入其中了吗？」

我转动车子的钥匙。

引擎发动后，我操纵排档杆并踩下油门。

「这样下去不会有任何进展，我们先暂时离开四连山地区吧。必须穿过隧道，前往能够收到手机讯号的休息站才行。」

「刑警先生，你要把刚才的缆线型号回报给警视厅吗？」

「这也是一个原因，但我更想知道四连山这一带到底栖息着什么样的妖怪。『灵封』是利用妖怪的特性制造而成的东西。只要知道被利用的妖怪的情报，说不定就能知道长谷部如何消失，以及他现在身在何处了。」

18（菱神舞）

好啦，来确认半导体工厂的现况吧。

首先是狱卒这边的幸存者，如果我不算在内的话，正门和卸货口各有两名负责看守的警卫，再来就是身为负责人的有些老迈的男子。一共有五个人。

囚犯那边的幸存者有一位十多岁的少女，以及一位感觉像是因为过劳而快要死掉的五十多岁老太太。一共有两个人。

这样的人数，实在很难想像这里原本有八千人。

还是我应该为尽管如此，工厂依然能够顺利运作而感到惊讶呢？

名为企业监狱的广大半导体工厂可以大致划分为工厂区和宿舍区。其中的宿舍区只是个伪装，实际关囚犯的地方是完全位于地底下的牢房区。

名为伊藤的负责人大叔用下巴轻轻指向走廊深处。

「要去看看吗？」

「如果之后有机会的话再说吧。」

我委婉地拒绝了。

因为在见识这家伙的低级兴趣之前，我还有事情要做。

……可是比外表看起来更神经质的伊藤，却用恼火的语气如此说道：

「话说回来，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把那只妖怪带进这里来了。」

虽然胫擦的身体因此抖了一下，但我丝毫不以为意。

「就算警察也会在机场用到警犬吧。这些价值观和我们完全不同的生物可是很方便的喔。虽然妖怪的证词在法庭上不会被当成正式证据，但这和『我们这个业界』完全无关。」

「哼，我可不喜欢这些异端。毕竟这次的问题很可能就与这些妖怪有关。」

对于靠着牢不可破的硬体设施和监视体制管理八千多人的你来说，有如脱逃密道的宝库般的妖怪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吧。不过这与我无关。

「如果你觉得不需要，我是可以让他出去啦。不过这样一来，我不但没办法发挥平常的实力，解决问题的速度也会变慢喔。如果你有这样的余裕，我倒是无所谓啦。」

「……随你高兴。」

伊藤一脸不耐烦地撂下这句话。

我背靠在工厂厂区内的吸烟区墙壁上，然后说出接下来应该先做的事：

「比妖怪更重要的应该是人。先把所有人集中到同一个地方吧。」

「你在说什么啊？难道你要我主动把剩下的囚犯都放出来吗？他们也是会不利于黑山的人物啊。」

「很可惜，继续关着他们已经没有意义了。」

「？」

「你打从一开始就搞错了。」

我用靴子前端轻轻碰触已经不再摇尾巴并鼓起腮帮子的胫擦，一边说：

「问题来了。把总计八千多人的囚犯和狱卒全都弄不见跟欺骗我们几个人，到底『哪一边较为容易』呢？」

「难道……」

「就是这么回事。受到妖怪力量影响的人其实是我们，这样想应该比较合理吧。至于这里到底是梦境还是幻觉，是过去还是未来，是平行世界还是在微小模型之中，这个就先不管了。」

不管机关是什么，如果支配这个「领域」的人就在我们这几个人当中，那么还是互相监视彼此，让「犯人」无法轻举妄动会比较好。

虽然没办法否定「犯人」是除了我们之外的人，也就是「犯人」身在这个「领域」之外的可能性。但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就必须证明这点，并且推测出真正敌人的「目的」。

伊藤轻轻咂舌一声。

「臭妖怪……」

「你有犯人的头绪吗？」

「企业监狱之所以不设在充满大自然的山地保护区，而是伪装成充满高科技产物的半导体工厂，就是为了防止这种超自然力量的干涉。但看来这道屏障似乎被犯人用某种方式突破了。」

伊藤的双眼紧紧瞪着胫擦。

有一只犬型妖怪在这里，似乎让他非常不悦。

「我明白了，我们就来寻找犯人吧。如果你的推测没错，那我们现在可能正面临着相当麻烦的问题。」

伊藤转过身，踏着规律的步伐消失在走廊深处。

胫擦在这时终于开口了：

「他……他们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这已经不是侵犯人权这种程度的问题了。没想到居然有这种把内部告发者、派系斗争的失败者和消费者团体的人硬是抓起来囚禁的机关团体……！」

「你在激动什么啊，小胫擦？这里是以援助低所得者为目的而建造的住宿制大规模工厂喔。至少在正式文件上是这样。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就算用连上网路的摄影机拍下牢房区里的景象，也不会有人因此被逮捕呢。」

这原本是为了防止国内产业空洞化而建立的制度，目的是让国内——与近来人事费用不断高涨的新兴国家正好成反比的，急速增加的家里蹲有一份工作。虽然本来期待这个政策能够平衡最低生活保障制度所造成的弊端，但实际情况就像是这样，已经完全被拿来恶用了。

「人类这种生物其实没办法忍受『什么事都不做』这样的状态。不过，世人并不了解这件事情，误以为『什么事都不做』等同于『悠闲』和『放松』。」

在监狱里最让人感到痛苦的地方便是「独房」，也就是独自一人居住的牢房。

乍看之下，这种不用和其他囚犯共同生活的个人房相当舒适。可是在里面什么事都不能做，也没人能够交谈。只要在这种又黑又狭窄的房间里住个五天十天，人类的精神很快就会崩溃。

虽然惩役与禁锢的差别就在于是否需要服劳役（注：日本的自由刑分成这两种类别，与我国的情况有些不同），但据说就连只受到禁锢刑的人也会受不了「什么事都不做」这件事，因此绝大多数的受刑者都会主动申请服劳役。

不过……

毕竟这是没有实际被关过就无法体会的感觉，所以在文件上也不会留下纪录。

「监狱区的秘密准则中有这么一项规则——平常把囚犯关进上锁的个人房，让他们『什么事都不能做』，只让其中表现优良的囚犯离开房间，负责打扫厂区环境，或是在伪装的宿舍区度过自由时间。这是为了防止宿舍的房间堆满灰尘和缺乏生活感的伪装工作……真要说的话，这个监狱所做的事情也就只有『这样』。这里没有拷问或处刑犯人的设备，表面看来就只是个『不但保障员工的食衣住，还让他们得到工作机会和薪水，努力把这些社会边缘人和社会连结在一起』的地方。」

事实上，尽管这些囚犯在资料上都有领到月薪，却没有地方可以用钱，甚至连自己的帐号都不知道。

就算这些「什么都不做」亦即「悠闲」的囚犯受不了这种生活而擅自自杀，企业这方也不需要负任何责任。这个监狱的系统让这样的借口也能说得通，实在是很有一套。

「这里可是自杀率超过百分之八十五的恶劣设施耶！」

「可是社会大众不会对此采取行动。只会感叹地说出：『唉……都已经花税金支援这个地方到这种地步了，结果这些在有空调的地方过着悠闲生活的家伙还是选择放弃人生。没用的人总是认为地球绕着自己转呢』这种话罢了。」

「这种舆论操纵或许对社会大众管用。可是，我们不正是为了阻止这个地方的恶劣行径才被派来的吗！」

「喂喂喂……百鬼夜行委托我的工作，是调查在四连山半导体工厂发生的事情喔。如果有必要摧毁这里的话，听到报告的人自然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不过，由于这个企业监狱本身与妖怪无关，所以说不定在百鬼夜行的管辖范围之外就是了……」

「……你这无视规则的暴力女在说什么啊？凭你的实力，明明就可以轻易解决掉那种大坏蛋不是吗？」

「可是负责制止这种超常力量受到滥用的集团，不就是你们百鬼夜行吗？可别忘了这件事情喔。」

我的无线电对讲机发出呼叫声。

呼叫者是这里的负责人伊藤。还留在企业监狱……不，正确来说是「从真正的企业监狱里消失」的所有人似乎都已经集结在同一个地方了。

我和胫擦一起前往对方指定的地点。

这里似乎是主要由狱卒们使用的员工餐厅。在这种地方也有招财猫的瓶盖人偶。这到底是谁的收藏品呢？在摆放着几张长桌和大晕铁椅的空间一角，有好几名身穿一模一样工作服的男女聚在一起。

伊藤武：五十六岁。男性。狱卒，牢房区的实际负责人「典狱长」。

山田坚：二十五岁。男性。狱卒，卸货口警卫。

酒井遥：三十三岁。女性。狱卒，正门警卫。

车屋希：二十四岁。女性。狱卒，厂区室外警卫兼劳役管理工作负责人。

谷下一：四十一岁。男性。狱卒，监控室警卫，皇家保全公司的派遣员工。

铃川泉：十七岁。女性。囚犯。零八九九号，禁锢两百零二年。

护岸樱：五十岁。女性，囚犯。一八零七号，禁锢一百五十年。

……所有人都穿着土气的工厂工作服，连一点个人特色都没有。不过现在的我也差不多是这样啦。

但我还是觉得胫擦最为醒目的这个场面有些奇怪。

当然，这些人之间根本不会有什么友善的对话。

铃川和护岸这两名囚犯一直斜眼偷瞄员工餐厅的出口。

「最好不要这么做喔。」

我先一步提醒她们。

「实际『陷入灵封之中』的恐怕不是另外八千人，而是身为少数者的我们。在这种状况下逃到工厂外面又能如何？那就和还没解开不明所以的催眠术就回到日常生活中一样毫无意义。而且还不晓得会因为什么样的契机，招致最坏的结果。」

「可是，如果这些囚犯是犯人的话，那她们的计划就完全成功了吧？」

这个外表凶恶——拼命装出凶恶模样吓唬旁人的胆小鬼好像叫作山田。虽然这一点都不重要就是了。

山田小弟一边轮流瞪向身为囚犯的铃川泉和护岸樱，然后说：

「这些家伙故意陷害我们，想要趁着警戒变得松散时逃出这里！既然如此，那事情就很简单了吧？只要杀掉元凶，我们就能回到原本的地方了！」

「万一就此失去只有犯人拥有的解除灵封的方法呢？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我们全都得在这个没有其他人的空虚世界中度过余生喔。」

「呜……」胆小鬼山田闭嘴了。

同样身为狱卒的车屋希用怯生生的眼神看向我：

「我……我觉得有人比囚犯更为可疑。应该说，我……我不认为一直处于严密监视之下的囚犯有办法完成封入妖怪之力所组成的『灵封』……」

「那你觉得可疑的人是……？」

被身为负责人的伊藤如此逼问后，车屋的肩膀颤动了一下，然后用游移不定的视线重新看向我。

浓妆艳抹的女狱卒酒井遥，保持着环抱双臂的姿势竖起食指说：

「哦～说得没错……这些诡异现象都是在你来了之后才发生。如果要说这里谁最可疑，身为外人的你当然最可疑了。」

「我倒是认为所有人都同样可疑。」

我用委婉的语气……直接指出对方论点的破绽：

「如果我是犯人的话，会主动建议把所有人都集中在同一个地方吗？为什么我不继续把囚犯关在牢房里，只和你们开会讨论，然后在这段期间引发下一起诡异现象，把嫌疑全都转移到囚犯身上呢？」

「因为这也在你的计划之中！」

「这个想法不错！」

酒井立刻伸出食指如此断言，但当我迅速同意这个看法后，就反过来变成她说不出话了。

我无视于整个人僵掉的三十岁做作女，赶紧继续说下去：

「费了这么大功夫的『犯人』不可能只想引发这样的小混乱。他必定还有『下一步』，应该说是『真正的目的』才对。在这个前提之下，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为什么我们会被选上？我们的共通点是什么？」

「就算你这么问……」

男狱卒谷下一神经质地用手指拨弄眼镜，然后说：

「如果受害者偏向狱卒或囚犯的其中一方，说不定还可以找得出来……但这里各有几名狱卒和囚犯，而且我们的工作和所属部门也完全不同。根本不会有共通点。」

「没错，我和胫擦还是外人。」

而且就连老妹和刑警先生都被卷入这个诡异现象了，不过这件事必须保密才行。

反过来说，这个诡异现象的「核心」也有可能在企业监狱之外。但我还是应该趁着临时员工证还有效时，先彻底调查这个戒备森严的企业监狱内部才对。

「……」

当然，由于对话的主导权掌握在「狱卒派」手上，所以身为「囚犯派」的铃川泉和护岸樱只能保持沉默。她们跑到位于员工餐厅角落的饮水机喝着冷水。就是那种把和不倒翁差不多大的桶装水倒过来放上去，底下装着出水口的饮水机。水桶上还贴着「产自九州的天然好水」这样有够随兴的标签。

咦？

奇怪……为什么在这个四连山地区还要用到饮水机？

虽然这个问题让人有些在意，但现在还是以讨论情况为优先吧。

「我们不清楚『犯人』原本打算让谁『消失』。『犯人』的目标也可能是自己。不过，明显与这个目标无关的人也一起被卷进这个现象里了。这是为什么呢？」

「你说为什么是什么意思？」

伊藤皱起眉头后，怯生生的女狱卒车屋希便紧接着说：

「犯……犯人会不会只是把目标附近的人也顺便卷进来而已呢？」

「尽管这些狱卒的工作和所属部门都不同，而这些囚犯甚至连离开独房都办不到吗？尽管这些人本来根本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聚集在同一个地方吗？」

我耸耸肩膀：

「再说，如果可以自由选择目标，那么犯人只要让『自己』一个人消失不就得了？这样一来，他就能在不受监视的情况下在工厂内来去自如，就连工厂外也行。可是『犯人』没有这么做。他把除了自己之外的人也卷进来了。这是为什么？」

这不是单纯的囚犯逃狱大作战。

狱卒这方原本就没有理由破坏企业监狱的保全体制。一旦引发暴动，员工就有生命危险这一点，不管在哪间监狱都一样。

……前提是没有某位狱卒想杀掉另一位狱卒，或是狱卒想要和某位一件钟情的囚犯私奔这样的状况。

「……『犯人』有着必须把自己和目标之外的某人一起卷入这个现象的理由。本来应该只要有『犯人』和目标这两个人被卷入现象就够了。可是要是这么做，元凶是谁很快就会泄底了。所以犯人才必须为了掩人耳目，把最低限度的外人也卷入其中，不是吗？」

「原来这就是狱卒和囚犯都被卷入其中，而且狱卒的职务和所属部门都不同的原因啊。」

我点头同意胆小鬼山田的话。

我们就像是推理小说里的凑人数角色一样。只要加上我和胫擦就不多不少刚好有九个人了。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可疑，而且就算不用点名也能想到其他人的长相。

「封入妖怪之力所组成的『灵封』，是必须由数百人合作才能完成的一种犯罪装置。可是从人数上来看，不管是狱卒方还是囚犯方都相当充足。就算是在这个半导体工厂……企业监狱之中应该也有可能完成吧。」

我摊开双手说：

「不过我毕竟只是外人，不清楚这个企业监狱内部的详细情报和细微变化。例如这附近有什么样的妖怪等。你们能不能为我提供一些线索呢？就算只是传闻也行。」

伊藤武、山田坚、酒井遥、车屋希、谷下一、铃川泉、护岸樱……这些人纷纷看向彼此。比起互相信任的眼神交会，他们的举动看起来更像是因为猜忌而试着窥探别人的内心。

「就算你说妖怪……我也什么都不知道。难道不会是从其他地方带过来的妖怪吗？」

「我……我也没有进到森林里面看过……」

狱卒们畏畏缩缩地开口，但囚犯们却从刚才就一直沉默不语……不过我想也是。在场最不愿意配合这场会议的人，当然是受到虐待的囚犯。何况我还一直假装自己也是狱卒，她们想必不愿听我的指示吧。

可是这样会让我很困扰。

「你们两位呢？」

「啊？你们两个知道什么吗？」

「我……」

就在两名囚犯之中，女高中生年纪的少女正准备开口时——

咚！

山田坚的鞋底毫无前兆地踹进少女的心窝。

「呜……呜恶！咳咳咳……！」

「真是的，知道什么就老实说出来啊！你以为你是谁啊！」

铃川泉双手抱着肚子跪倒在地上，但胆小鬼先生还想继续踹她。

另一名囚犯忍不住从旁插嘴：

「等等！你没听到这女孩正准备开口吗！」

「那就早点说啊！居然还嚣张地想隐瞒不说！如果我叫你把藏着的东西全部拿出来，那你就应该连屁眼都掰开来给我看啊！喂，那边那个老太婆，你也一样，你以为自己在对谁说话啊混帐！要是你敢让本大爷不爽，小心我打断你的狗腿喔！」

唉……这家伙真的有搞懂现在的「状况」吗？

假如「犯人」就在我们之中，那操纵一切诡异现象的游戏庄家也可能在囚犯里。虽然推理小说是老妹擅长的领域，但「犯人」这种家伙也有可能在计划出现阻碍时杀掉目标之外的人喔。

而且就算「犯人」不在囚犯之中，也有不小的机率会选择「先杀掉」对囚犯施暴的人。因为这样就能让其他人怀疑囚犯了。

所以说呢，小胫擦。

你根本不需要这么难得地对这位逊咖胆小鬼发出低吼。

因为我觉得就算放着不管，这家伙也会第一个被杀。

「我……我所知道的事情是……」

在老婆婆护岸樱的照顾之下，囚犯铃川泉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

「据说某些囚犯拥有通行证。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东西，但听说在获选参加户外清扫工作的优良囚犯之中，有少数人拥有这种特别待遇。只要在集合时间之内回到工厂，就算要离开工厂厂区都行……」

「你少在那边随便胡说！」

我单手制止还想继续施暴的超帅气（笑）的山田小弟，转头询问那位五十多岁的老婆婆。

「那你呢？」

「我也有听说过通行证的事。」

「所有囚犯不是都关在独房里吗？」

「在打扫户外时就可以和其他囚犯交谈。就纡解压力的意义上来说，能否定期得到参加清洁工作的资格，可是决定了能否在这里存活与会不会被逼得自杀的关键啊。」

护岸樱用明显带着敌意的视线看向山田。

「不过，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那种东西。说不定那只是狱卒用来捉弄囚犯的谎言，或是囚犯用来欺骗其他囚犯的借口。」

在这个没有金钱也没有商店的企业监狱之中，诈欺这种行为看似根本不存在。

不过……

在金钱不管用的监狱之中，或许存在着某种价值足以取代金钱的事物。

被我这么一问后，典狱长伊藤武一脸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我经常不定期听到有酒在监狱里流通的传闻。虽然卖酒的人和买酒的人都会在被我抓到时『处理』掉就是了。」

「这种事情确实满常见的呢。」

在缺乏娱乐的监狱角落偷偷酿造葡萄酒或白兰地，或是种植具有迷幻药效果的蘑菇，可是足以出现在黑道电影中的著名传说。就算有人在这个企业监狱里做着类似的事情也丝毫不奇怪。

「酒并不是放着不管就能酿好的东西，在酿造过程中必须小心管理温度和湿度才行。为了进行这样的调整，酿酒人是不是必须利用『通行证』定期前往摆放酒桶的地方呢？」

「这确实有可能。我顺便问一下，你们有找到那个秘密的酿酒地点吗？」

虽然我只是随口问问，伊藤武却无奈地耸耸肩膀。胆小鬼山田和做作女酒井也一脸愧疚地避开老人的视线。

我叹了口气。

「……既然有办法暗藏酒桶，就表示囚犯也有办法暗藏其他东西。」

「酒还可以换钱。要是囚犯与外来的货物搬运业者有所勾结的话就麻烦了。话虽如此，但我们这里也不是靠着一把铲子就有办法逃狱的地方……」

「但事实上，这里的保全系统不就因为妖怪的力量而完全瘫痪了吗？」

抢先典狱长伊藤，其部下们同时瞪了我一眼。

不要多说废话害我们被上司骂！——这似乎是他们的共同想法。

我毫不在意地继续说：

「那我们应该可以朝这个方向调查吧。在企业监狱里不定期流通的酒的酿造地点在哪里呢？只要找到隐藏酒桶的地点，说不定就能找到其他被动过手脚的痕迹了。」

「我早就调查过了。」

胆小鬼山田一脸不耐烦地说：

「围墙内的每个角落都调查过了！甚至还因为在过程中找到白蚁的巢而立下大功。可是我到处都找不到酒桶，当然也没见过什么可疑的妖怪。」

「……那……那个……虽然要我们现在重新调查一遍也行，不过只靠着这点人数调查这个广大的厂区，说不定花上整整一天都不够喔。」

就连畏畏缩缩的女狱卒车屋也在旁边帮腔。

我用一派轻松的语气说：

「那么酒桶应该就不在厂区里面了吧。」

「你这家伙！连自己说过的话都忘了吗！你的话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反反覆覆，前后矛盾！」

「我只说酒桶不在厂区里面……换句话说，酿酒设施有没有可能藏在围墙之外的地方？」

毕竟这个四连山盆地就像是一个存放用来制造半导体的干净的水的水缸。

里面只有就负面意义来说，完全未经开发的大自然，以及在几十年前就因为血腥事件而消失的废弃村落。

不管是要隐藏酒桶，还是要寻找妖怪并制造成「灵封」，这里都有足够的场所可以进行。

「确实有可能……」

伊藤一脸不耐烦地肯定这个推论并说：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就出现犯人该如何定期穿越围墙这个大问题了。」

「这个问题的解答应该就是『通行证』了吧。看来那东西似乎比我们想像得还要方便。」

狱卒派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铃川泉和护岸樱两人身上。

女高中生年纪的铃川缩起身体说：

「我……我们不可能会知道吧……！」

「就是说啊。再说，如果真的有那种『通行证』，我们根本不需要回来监狱。只要在离哄监狱后直接逃走就行了啊。」

……她说的话确实有道理。

不过——

「要是使用『通行证』的人的目标不是只拯救自己，而是让被关在企业监狱里的大量囚犯一起逃狱的话，单独逃狱就不再是犯人的最终目标了喔。」

「什么……！」

「也就是说，这些囚犯果然很可疑不是吗！」

胆小鬼山田似乎误以为每次发飙都能提高自己的智商，再次准备出手殴打铃川。我像是要制止他一样如此补充说明：

「不过，有可能使用『通行证』的人不见得只有囚犯。如果有方法能够在这种森严的戒备中，让受到监视的囚犯越过企业监狱的围墙，那么某位狱卒也可能使用同样的方法偷偷跑到围墙外面。」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别开玩笑了！为什么我们要做那种事情啊！」

「因为对于企业监狱的权力架构感到不满，或是因为正义感吧。毕竟这里有着数千名狱卒不是吗？就算其中出现一两个同情囚犯，想要破坏这个设施的人也不奇怪吧？」

除了狱卒派和囚犯派之外，现在可能还多了一个想要推翻企业监狱的跨派系集团。

这一定不是身为负责人的典狱长伊藤武所乐见的事情吧。

还是说，他是为了避免自己受到怀疑，而故意装出一副神经兮兮的模样呢？

「……顺便问一下，有人知道关于『通行证』的情报吗？」

「我不认为围墙上有洞可钻，而且这里的戒备也没有松散到足以让人挖地道。」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白痴！你在耍我们吗！」

「既然如此……」

我忍住想要掩住耳朵的冲动，闭上单边眼睛说：

「由于这里同时也是一间半导体工厂，所以当然不可能保持完全独立和密闭的状态。不但需要把材料运进来，也需要把产品和垃圾运出去。不晓得想要躲进这些卡车之中，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狱卒们之中有几个人把目光移向做作女酒井。

对了，我记得她好像就是负责管理大门的人。

「给我等一下！我当然都有检查过卡车的货斗！这是任何人都知道要检查的地方吧！」

「我想也是。可是，在这些出入半导体工厂的卡车之中，还混着见不得光的企业监狱专用卡车。这些卡车是不是不需要检查呢？」

「咦？」

「我是指用来丢弃死在监狱里的囚犯尸体的卡车。我认为这里应该经常出现死亡的囚犯，但这些人的尸体应该不会随便埋在这附近吧。这座监狱肯定有着处理尸体的设施，或是能迅速确实地丢弃尸体的管道才对。我有说错吗？」

典狱长伊藤武咂舌一声。

他的脸上写着「有必要连这种事情都说明吗？」这样的疑惑。

「那些看起来不像是自杀的尸体，都是由黑山的另一个部门负责处理。我们会先把尸体冰冻起来，然后直接用冷藏车载走。」

「你知道后续的处理方式吗？」

「虽然我曾经听过说明，但那些事情与我无关。他们好像会先用液态氮把尸体彻底冻结，接着把肉和骨头一起彻底打碎做成冰沙，然后拿去喂鱼。这里的产品是电子零件，每天都要开出一大堆货船。就算在公海上洒下一些粉末状的鱼饵也不会有人在意。」

同样身为囚犯的铃川泉和护岸樱铁青着脸。

我一边用眼神制止难得气得火冒三丈的胫擦，一边说道：

「那么，就算有人躲在摆着一大堆尸体的卡车里面，也不会有人发现对吧？虽然不晓得那些卡车每天出入的次数，但只要一天有超过两辆这样的卡车进出，应该就能让人『当天来回』了，不是吗？」

只不过……

如果这个推测正确的话，事情就麻烦了。

光是这个企业监狱的厂区，就已经大到我们这些人不见得有办法在一天之内调查完毕了。要是需要调查的范围扩大到整个四连山地区的话，该怎么办呢？

当然只要慢慢找，我们总有一天会找到答案。

不过，这会不会正是「犯人」的目的？因为对方可以随意引发神秘的诡异现象，所以他会不会在我们找到「藏着谜底的地方」之前出手妨碍，或是设法达成自己的目的呢？

「可恶，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胆小鬼山田不耐烦地喃喃自语。

「那个灵封居然藏在企业监狱之外？难道是无人闻问的全灭村的亡灵在作祟吗？」

「这么说来……」

听到胆小鬼山田这番话，老婆婆囚犯护岸樱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般开口说：

「我曾经听说过喔……全灭村亡灵的传闻。」

「嗯？」

「这间半导体工厂……应该说是企业监狱的基本成员都是来自四连山地区之外的人。由于有多达八千人在此工作并且生活，所以这里是属于『外来者』的城镇。」

「那又如何？」

「可是……据说有不是外来者的人混在这里面。」

护岸樱一边轻抚少女的背部一边说：

「虽然不晓得是狱卒还是囚犯，不过那人确实存在……因为建设工厂时的纠纷而被杀光的『全灭村幸存者确实存在』。」

现场的气氛瞬间冻结了。

看来关于全灭村事件的话题，对这些家伙来说是一大禁忌。

让人不禁怀疑这些靠着让人「什么都不做」和「什么都不能做」的制度大量生产自杀者的企业监狱员工，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那只是无聊的妄想罢了。」

身为负责人的伊藤武一脸不屑地说道：

「反正那种传闻的内容一定是『全灭村的幸存者，正虎视眈眈地等待向因为建造工厂而得利的人报仇的机会』对吧？那只是囚犯希望某人代替自己向狱卒报仇的妄想罢了。」

「……就……就是说啊。再说，全灭村的惨剧是在三十多年前，黑山企业与村民之间因为地下水用途发生争执时发生的事件吧。既然如此，那就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话才说到一半，畏畏缩缩的女狱卒车屋希的脸色就倏地变白了。

没错。

伊藤武正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绅士。

「无聊透顶。」

「真要这么说的话，我也同样变成嫌犯了。」

老婆婆护岸樱有些自嘲地笑着说：

「不过这个幸存者的定义其实有些模糊。因为也有其实是幸存者的子孙被送进这个工厂这种版本的传闻。因此年龄说不定没办法作为依据。不过，总之这位幸存者是『存在的』。」

原来如此。

这就像是杀人狂的再临吧。

……不对，因为负责人伊藤说过「因为建造工厂而得利」这种话，所以全灭村的惨剧说不定是黑山企业雇用暗杀部队杀人灭口后的结果。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事件就要加上「正牌杀人狂登场」这样的副标题了。

「哼！那只是丧家之犬的梦话罢了！一群可悲的家伙因为自己无能为力，才会凭空捏造出一个对自己有利的英雄吧！」

「……我一点都不觉得那英雄对自己有利。」

尽管不敢正眼看着胆小鬼山田。

囚犯铃川泉依然小声反驳了他的这番话。

「因为也有『全灭村的幸存者会不分青红官白杀光狱卒和囚犯』这样的传说。」

好啦，剧情已经差不多要进入高潮了。

目前应该调查的事情有以下这三点。

第一：造成这个诡异现象的妖怪是什么？

第二：在企业监狱里广为流传的通行证的传闻是真是假？

第三：传说中混进工厂内部的全灭村幸存者是否真的存在？

当然还有最后一点——

那就是这次事件的犯人到底是谁？

19（阵内忍）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在满是破烂废墟的村子遗迹之中，接连响起枯草被践踏的声音。

虽然惑歌拉着我的手叫我逃跑，但我动也不动。

一方面当然是因为被吓到腿软。

可是，正因为感到极度恐惧，所以我更想确认对方的真面目。我想消除这样的恐惧。因为无法继续忍受更多的恐惧，所以我希望趁机消除对于未知敌人的恐惧。这股消极的勇气让我集中精神准备面对浓雾另一头的敌人。

然后——

在浓雾后方非常非常低的地方，与我的鞋带差不多高度的地方，有某种东西亮了一下。

……金属的光泽？

然后「那东西」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那东西」不是依然住在全灭村的横枝正口中的黑山电子集团的军队。

「是……蛇……？」

惑歌发出困惑的喊叫声。

「小忍，那是一大群蛇！前面的地上『满满都是蛇』！」

她说的没错。那些是长约三十公分，和小拇指差不多粗的黑蛇。而这些黑蛇满满散布在足以完全挡住东西南北的其中一个方向的地上。

人类会把「超过一定数量的个体」视为一个新的个体，并赋予它全新的定义。例如都市的夜景等。而眼前这些蛇也是一样。不断蠕动的蛇群已经不再只是单纯的爬虫类生物，而是一只怪物。令人战栗的厌恶感从我的十指指尖一直窜到背脊。

脸色铁青的惑歌着急地喊道：

「快点离开这里吧，小忍。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种类的蛇，要是那些蛇有毒的话就糟了！万一在这种地方被咬到，绝对没办法接受治疗！」

「不，等一下……」

蛇头的部分套着某种类似金色圆环的东西。

每一条蛇都不例外。那是野生的蛇绝不可能会有的特征。

我好像在某个地方见过同样的东西……

「对了……就在全灭村废屋的地板底下！坏掉的壶里面装着一大堆金色戒指般的东西，那该不会就是套在这些蛇身上的东西吧！」

如果真是这样，难道这些蛇原本是全灭村的家庭所饲养的蛇？

一大堆蛇、壶、金色圆环。

我好像曾经听说过这样的故事。

可恶，明明还差一点就要想起来了，可是……

「小忍！」

惑歌再次在我耳边大喊后，我终于发现蛇群已经来到脚边。

「呜哇！」

我赶紧跳向后方，然后和惑歌一起逃离现场。拼命奔跑。逃离蛇群。

我们已经完全看不到先一步逃跑的横枝正逃往哪里，也没有余力可以找他。我们只能在浓雾里漫无目的地不断奔跑。

「开……开什么玩笑。我们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跑步！而且还没有暖身。要是在这种时候突然脚抽筋或是拉伤阿基里斯腱就糟了啊！」

「我说……这里是哪里啊？」

我们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

当我们突然发现异状并停下脚步时，已经完全看不到有如仓库般的萧条小屋了。周围只有一大片腐烂的枯草。虽然这阵浓雾也是原因之一，但完全看不到可以当作路标的东西比我想像得还要可怕。感觉就像是被人遗弃在沙漠之中。

「我不知道。不过应该还没到火星吧。」

「那边好像有东西。」

稍微调整一下急促的呼吸后，我和惑歌一起走向浓雾的深处。

有东西像是教室里的桌子般整齐排在一起。

那是巨大的石头。

「……又是墓地吗？我们刚才也有看过同样的东西。」

「可是，这里好像不是刚才那块墓地。这里的石头表面被削得比较工整。」

这个村子为什么要故意把墓地设在两个不同的地方？

虽然只要询问横枝正或许就能知道答案，但他现在并不在这里。

而且墓碑的问题现在根本就无关紧要。

不晓得那群蛇什么时候会追上我们，而且蛇群也不见得只有一个。在最糟糕的情况下，万一这个四连山地区是蛇的栖息地，这里甚至可能到处都是蛇。

虽然担心班上同学们的安危，但状况并不允许我们漫无目的地找人。

必须先确保自己的安全才行。

从排满墓碑的地方继续前进后，周围的景象再次改变了。虽然已经崩塌倾倒，但前方有着一列有如石墙般的东西。我总觉得这个地方和那些狭窄得像是仓库，用合板和铁皮搭起来的小屋有些格格不入，好像「等级」一下子提高了许多。

「好像可以从这里进去呢。」

惑歌所说的地方不是大门，而是石墙倒塌的缺口。

我们跨越石墙继续前进。

前方立着两根粗大的木头柱子。看起来好像是鸟居——惑歌如此表示。这并不是因为她的推理能力突然大爆发，而是因为倒塌的木造神社残骸就像是座小山般堆在后方。

比起之前那些合板铁皮屋，这栋建筑物似乎比较有格调一些。

……当然，前提是它没有变成一副只剩下残骸的模样。

神社是从地基开始崩塌，堆积如山的木材之中也有不少已经烧焦碳化的部分。想要靠着人力把一栋建筑物摧毁到这种地步，应该需要相当强烈的恨意吧。

「摧毁神社这种事情还真是少见。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会不会是民众造反啊？」

「这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跟刚才那些破烂小屋相比，这间神社的等级明显高多了啊。这应该就是所谓的贫富差距吧？无法消除的不满会一直逐渐累积，当这些不满超过忍耐的限度时，就会以暴力的形式一口气爆发出来。」

在受到破坏的神社周围绕了一圈后，我们找到了几间大宅。

没错，是大宅。

和我家的茅草葺顶大宅一样的农村大宅。这些建筑物给人的感觉果然也和那些合板铁皮屋大为不同。也就是说，这面石墙内侧的居民应该全是这个村子里的特权阶级吧。

不过这些大宅和神社不一样，没有损坏得那么彻底。

虽然年久失修的茅草葺顶早已腐烂，将近一半的部分都陷落到屋子里面，但那纯粹是时间造成的结果。在这些大宅上完全看不到像神社遗迹那样被钝器打断柱子或是被人放火的痕迹。

「……看来果然只有那间神社比较特别。」

「这些房子和之前那些合板铁皮屋有着很大的差异，总觉得闻得到钱的味道呢。」

是这样吗？

在智慧村理所当然地住在茅草葺顶大宅里的我，完全不知道这种房屋价值多少钱。这种房子到底有多贵啊？

「每间房子都破破烂烂的，感觉起来都不像能保护我们免于那些蛇的攻击。」

我试着直接走进其中一栋大宅。

木板走廊叽叽作响，令人担心随时都有可能一脚踩破。不过，屋内摆着老旧的五斗柜和挂轴，感觉起来跟那些只能让人勉强过活的「铁皮屋」完全不同。

「……明明像是有钱人住的房子，但果然还是没有瓦斯和自来水呢。」

「这里还有写着潦草字迹的帐簿般的本子。」

我轻轻碰触挂在墙上的整叠和纸，用手机拍下看来随时都会因为湿气而烂掉的其中几页。

走进摆着炉灶和巨大水缸这些连在智慧村都不太常见的东西的厨房后，我蹲下来轻轻敲打地板几下。

「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想确认这里是不是也有同样的东西……」

我稍微调查了一下后，就找到传回不同声音的地方了。我随手一摸，正好摸到因为生锈而变得破烂不堪的把手。是地板下方的收纳空间的拉门。我把拉门打开后，就看到一个四角形的小型空间了。藏在里面的东西是……

「你看，是那种壶。虽然倒在地上，但这个壶还没破。」

「从壶口洒出来的东西……是套在蛇头上的那种金色圆环对吧？」

……我总觉得那似乎是某种妖怪的特征。

我试着捡起摆在收纳空间里的壶。里面似乎装着不少金色圆环，光是稍微摇晃一下就能听到沙沙作响的声音。

壶的侧面贴着泛黄的和纸。

虽然上面的文字太过潦草，以至于我根本看不懂，不过好像和「铁皮屋」里的壶上的文字没有两样。

那是两个汉字。

「……『当』？第一个字看起来有点像是当选的『当』。」

「第二个字太复杂了，我完全看不出来。而且也不确定那是不是现代还在使用的文字。」

在有钱人的大宅和「铁皮屋」里都可以找到的壶。

壶里摆着金色圆环，而且同样的东西就套在蛇群身上……换句话说，那些蛇应该就和座敷童子一样是住在民家里的妖怪。

可是……

我没听说过座敷童子继续守护家人不在的房子这种事。从这个全灭村的现况看来，我想不到与民家有关的妖怪继续待在这个地方好几十年的理由。

唯一的例外，只有一直住在这里的横枝正。

可是，那家伙曾经把蛇群出现的声音误认为是人类杀手的脚步声，所以我实在无法认为他能利用屋主的身分来完全操控那些蛇。

全灭村的村民在三十多年前就被杀光了。如果那些蛇只是普通的蛇，那每条刚出生的蛇都应该有被人套上金色圆环……不过唯一能办到这件事的人——横枝正却不是很清楚这些蛇的事情。这么一来，就没有能帮蛇套上金色圆环的人了。

尽管如此，那么多的蛇还是全都套着金色圆环。也就是说……

那些蛇一直都保持着那副模样吗？

那些蛇其实是不老不死的妖怪，而金色圆环则是他们身上的一部分吗？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惑歌如此问道。

「这里八成是村子里最豪华也最坚固的房屋……就连有钱人居住的房子都这么破烂了，要是那群蛇再次来袭，肯定会从房子的各种隙缝直接钻进来。」

「确实如此。一直躲下去也不是办法。」

「那我们要逃到哪里？」

「如果那些蛇是某种妖怪，那这里或许藏着写有操纵他们的方法的书本或文件。因为这间大宅看起来就像是村子里有权有势的人住的地方。」

「这些文字太潦草了，根本就看不懂啊。」

「可是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吧。」

毕竟妖怪没办法用普通的方法杀死。就算从外面的发电机取出燃料制造汽油弹，也没办法帮助我们保护自己。对付妖怪的方法只有一种……那就是调查他们的种族特征，「消除掉」会让自己受到他们袭击的条件。

因为这样，我和惑歌一起开始彻底调查大宅内部。

我们从像弓一样弯曲的柱子旁边走过，钻过看起来随时都会崩塌的腐烂屋顶下方，踩在真的崩塌的腐烂茅草上前进。虽然摆在老旧书架上的几本书还保留着原形，但其他的就不行了。有不少书本甚至已经变成一圃纸块，就像是被水弄湿的整叠卫生纸一样。

「可是，每一本书上的字我都看不懂耶……」

「我就说吧。」

惑歌把整叠和纸随手扔到一旁，用无奈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然后背靠向附近的墙壁。

下一瞬间，惑歌突然消失了。

不对——

她竟然随着腐烂的土墙一起整个人摔到屋外了！

「呀啊！」

「这种时候应该发出『哎哟！』这样的可爱叫声啊！惑歌！」

我从已经没有门的四角形大洞冲到大宅的后院。惑歌在腐烂的建材上方摔个四脚朝天。不幸中的大幸是变得松软的建材刚好成了保护她头部的护垫。而且她的制服裙子还完全掀了开来，露出让我遗憾得想哭的灰色女用四角裤。

我的视线瞬间一片黑暗。

「混帐东西！你是男孩子喔！」

「哎呀，这种内裤穿起来很舒服喔！而且刚好和运动胸罩上下凑成一对！不对，为什么露出内裤的我要被你骂……！咦？」

惑歌似乎在这时发现某样东西。

她伸手指向浓雾的另一头并说：

「小忍，你看那边。」

「嗯？那是什么……？」

虽然刚才一直没有发现，但看来前面似乎是向上耸起的陡峭斜坡。不晓得那是一道悬崖，还是包围四连山盆地的山。

但惑歌想告诉我的事情似乎不是这个。

「不是啦，你看那边。」

她再次指向同样的地方。

「有一个洞窟。」

20（内幕隼）

我们原本打算前往手机打得通的休息站收集情报。

但这个计划很快就失败了。

那是在车子快要开到交流站时发生的事。

「可恶，怎么回事？」

我稍微放慢速度后，引擎就突然熄火了。

「不会吧！难道是电池在这种时候没电了吗？」

「可是电池灯号没亮啊……」

继续坐在驾驶座上发牢骚也不是办法。我留下推理狂，打开车门下车。为了判断有没有办法靠着车上的工具解决问题，我决定打开引擎盖调查引擎室的状况。

在我掀起车子前方的金属盖的下一瞬间——

一团东西正在蠕动！

我看见引擎室里塞满了某种未知的蛇。

「呜哇啊！」

我不由得放开掀起引擎盖的双手。啪当一声，落下的金属盖发出巨大声响。搞不清楚状况的艳美在车子里睁大双眼，但我可没有时间惊讶。

引擎盖没有完全盖上。

和小拇指差不多粗的黑蛇从引擎盖的隙缝之中接连爬到外面。

因为这副光景实在太过可怕，想要退向后方的我不小心跌坐在地上。

这就是引擎熄火的原因吗？那不是野生动物会想要钻进去的地方吧！再说，它们钻进那种地方，难道不会被烫伤吗？

仿佛是在驳斥我理所当然的疑惑，接连爬到地上的黑蛇身上完全没有烧伤的痕迹。我所知道的常识对它们完全不管用。这件事让我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每条黑蛇的头上都套着某种类似金色圆环的东西。我和其中一条黑蛇对上视线。

无法用寻常手段造成伤害的生物。

难道说……

它们是……

「妖怪……吗……」

就在我如此低语的下一瞬间。

多达数十条的大量蛇群就像是溶进雾中般消失不见了。它们不是逃到其他地方，显然是在原地如同干冰般忽然消失。

终于发现情况不对劲的推理狂从副驾驶座下车了。

「刑警先生，怎么了吗？」

「没事……」

我没有自信能够说清楚刚才发生的事情。

因为连我都觉得，那可能是自己因为太累而看到的幻觉。

可是——

「咦……？引擎盖上好像夹着某种东西喔。」

我有一瞬间还以为是那些蛇没有消失而吓了一跳，但看来事情并非如我所想。

「是运动鞋耶。」

「运动鞋？」

我一脸疑惑地站了起来。

推理狂稍微掀起引擎盖，从里面拉出一只白色的运动鞋。只有一只右鞋而已。虽然外型相当朴素，但我见过那种鞋子。

「……那是给囚犯穿的鞋子。」

「也就是说，这是长谷部道夫的鞋子吗？」

我和艳美不由得互看一眼。

我们解开运动鞋的固定钮扣并拿出鞋垫，彻底调查了一番。然后在鞋尖的地方找到一张被摺得很小的纸片。

「刑警先生……」

「别向我抱怨。要抱怨就去找负责搜身的刑务官吧。」

我摊开一看才知道这张纸片和名片差不多大，看起来像是从笔记本或字条上撕下的纸片。上面画着简单的地图。

虽然看起来像是四连山地区的地图……但上面没有画出半导体工厂这个最大的地标。取而代之的是——

「这个×记号是什么意思啊？」

「可以肯定的是，那地方绝对有问题。」

我回到车上试着发动引擎，还是没办法发动。看来晚点再前往附近的休息站会比较好。……虽然这样好像是被那些蛇妖诱导，让我感觉有些不是滋味。

我们还是应该先去调查藏在长谷部运动鞋里的地图上的×记号才对。

21（菱神舞）

好啦，差不多该轮到本小姐的回合了。

当众人在宽广的员工餐厅里互相监视时，我用双手抱起在我脚边不断磨蹭的胫擦。

然后小声地说：

「（……差不多快要停电了，我会趁着停电时杀掉一个人。）」

噗！胫擦差点大叫出来。

「（……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啊！）」

「（……我已经在来这里的路上对断路器动过手脚了。因为这个员工餐厅没有窗户，所以到时候会变得一片漆黑。虽然工厂区绝对不会停电，但除此之外的生活区还是会停电。）」

反正这是一场尔虞我诈的游戏。

只要这种平衡的状态没有受到破坏，就不会有人露出马脚。

根据我的推断，这些人几乎都是与事件核心无关，用来「让侦探难以找到犯人的凑人数角色」，即使杀掉也不会对事件造成任何影响。好啦，那我就从绝对与事件核心无关的人之中，先把那个地位最高的家伙杀掉看看吧。

就这一点来看，伊藤武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伊藤身为完全掌控着企业监狱的「负责人」，原本就没有必须依靠妖怪力量引发诡异现象的理由。不管是囚犯还是狱卒，他随时都能轻易杀掉一两个，就连尸体也能靠着黑山电子集团这个组织的力量完美地处理掉。

以绝对不会是「犯人」的杀害目标来说，他是最为合适的人选……这么做并不代表我想帮助「犯人」，只是因为就算在杀掉犯人之前先杀掉伊藤也无所谓罢了。

另外，先不论对囚犯造成的影响，狱卒方绝对会因为在场最有权力的伊藤突然死亡而产生动摇。而且如果不把我和胫擦算在里面，狱卒和囚犯的人数比例刚好是五比二。一旦身为多数派的狱卒方陷入混乱，身为少数派的囚犯方也会被他们的恐惧与震撼所传染。这正是「集团」这种东西的恐怖之处。

因为这样——

在考虑过各种因素之后——

我决定先杀掉伊藤武先生了。原谅我吧。

「（……你……你刚才不是还说不能乱杀人吗！）」

「（……不需要杀的人当然不能乱杀。因为我不是为了解开企业监狱的秘密而杀人，而是为了破解与妖怪有关的诡异现象而杀人，所以能让百鬼夜行替我善后。）」

「（……那你要怎么抓犯人啊？好不容易才把所有人都聚集在这里了耶！）」

「（……啊？我有说过我要抓犯人吗？我之所以装出一副名侦探的模样，是为了杀得他们措手不及。我基本上还是专门负责靠暴力解决问题的角色。）」

「（……可……可是，你是一个外人喔，既不是囚犯也不是狱卒。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你肯定会第一个受到怀疑啊。）」

「（……这我当然知道。）」

我微扬嘴角：

「（……但要是这个『最可疑的家伙』突然死掉的话会怎么样呢？这个想要借由让我当坏人来得到安心的集团，肯定会大受动摇。在这些人之中有人握着妖怪这张王牌，但不管那人是谁，这个集团都会陷入巨大的混乱……然后就算那人不情愿，也会被逼得不得不使用这张王牌……使用能够保护自己安危的妖怪之力。）」

「（……你……你说死掉是什么意思……？）」

「（……外面的停车场停满车子。我们就假装要坐上车子逃走，然后直接炸掉车子吧。）」就在这时，一直说着悄悄话的我似乎惹火了胆小鬼山田，让他一脸不高兴地咂了一声。

因为我本来就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可疑，才会故意在众人面前说悄悄话。

「喂！你们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说什么悄悄话啊！」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我抱着胫擦耸耸肩膀。

下一瞬间。

噗滋！我对断路器动的手脚发挥效果，让周围被一片漆黑所垄罩。

好啦，准备动手吧。

因为敌人做了坏事，所以才会受到制裁。如果不让社会大众都认同这一点就无法发动攻击——这样的规则只对老妹和刑警先生管用。

对于我这种从事地下工作的人来说，只要能在最后关头逼出犯人，有时候就算无视这样的规则也无所谓喔。

22（阵内忍）

洞窟。

听到这两个字的我肯定露出了厌恶的表情吧。

虽然在这种完全不符合耐震标准，快要倒塌的大宅里找东西也相当危险，但天然洞窟可没有那么简单。

要是以为每个洞窟都和某个观光区的钟乳洞一样，一年到头都凉爽宜人且飘散着神秘气氛的话就大错特错了。

真正完全无人整理的洞窟，基本上都住着上百条虫。蜘蛛、蜈蚣、鼠妇、蛞蝓、蜗牛、蚊子、苍蝇，还有大家都很熟悉的各种蟑螂。根本不会有人想要进去这种有如恶心生物的集合住宅般的地方。

而且还不知道天花板什么时候会塌下来，地面也是一样危险。要是没看到比较大的裂缝直接一脚踩进去，整个人就会一边在有如锉刀般的墙壁上摩擦，一边摔向几公尺，甚至十多公尺的下方。而且洞窟里还暗藏着缺氧和火山毒气的危险性。

……最可怕的是，洞窟里明明暗藏着这么多的危险，但「外面」的人绝对不会发现里面的异状。假如我受困在洞窟之中，别人来救我的可能性到底会有多少呢？大概就和在路上遇到抢劫时，被穿着全身紧身衣，飒爽登场的美漫英雄拯救的机会差不多渺茫吧。

「所以说呢，惑歌小姐。虽然你这个在都市里长大的有钱人家大小姐可能不明白，但洞窟这种地方就和穿越不知道上次维修是在什么时候的破烂吊桥一样危险喔。那可不是抱着暂时躲雨的心情就能进去的地方……咦？惑歌？惑歌小姐！」

她不见了！

刚才压毁大宅的松软墙壁，倒在后院之中的惑歌，居然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某种讨厌的感觉窜上背脊，从远方某处发出的少女声音传入我耳中。

「喔喔，里面果然很凉爽。可是好像有一种味道挥之不去，难道这里是熊的巢穴吗？」

「声音居然是从洞窟传来！」

她竟然擅自跑进洞窟里了！

尽管我探头看向直径约有二到三公尺的大洞深处，也只能看到一片黑暗，完全不晓得里面的情况。就算没有这阵浓雾，结果大概也是一样吧。

「惑歌！惑歌小姐！老实说，独自待在这个活像受到诅咒的废村实在非常可怕，能不能拜托你早点回来啊！」

「咦？这个洞窟好像别有深意喔。说不定这里藏着全灭村的秘密耶！」

别有深意？

惑歌所说的话让我忍不住皱起眉头。

乍看之下，这个洞窟不像是某个钟乳洞那样有被人整理过。而且这里也没有摆着夸张的鸟居、注连绳和刻着洞窟名称的石碑。我完全找不到这个洞窟受人重视的痕迹……

「惑歌，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有什么根据吗？」

「……」

「别有深意是什么样的深意？呃……虽然这种问法可能会让你一头雾水，但我的问法应该没错……」

「……」

「那个……惑歌小姐？」

「……」

「你一定是故意不说话，逼得我不得不进去对吧！」

可恶，这种擅长对付男人的小恶魔系女同学真是难搞！

……一个不小心就小鹿乱撞的我，实在太可悲了。

总之，看来不进到洞窟里就什么事都没办法弄清楚。可是，摸黑走进那片黑暗之中真的很恐怖。不知道附近有没有可以用来照明的东西……对了。

「我记得内燃机的燃料好像是轻油对吧……？」

我稍微沿着大宅外围绕了一圈。然后……找到了，是发电机。里面已经完全生锈，但打开燃料箱的盖子还是能闻到那种独特的臭味。我是不知道里面的燃料还有没有足以被当作「轻油」使用的品质，不过用布吸收这些燃料后，应该还是很能烧吧。

再来只要找到木棒和破布，就能做出火把了。

我从快要倒塌的大宅之中收集材料，重新拿着火把战战兢兢地走进洞窟。

……进来之后我想到，火把的火焰应该不会像炭炉那样让人一氧化碳中毒……吧？

「里面真窄，可恶。」

这个洞窟感觉起来不像是被河川慢慢挖开。话虽如此，也不像是被人挖出来的洞窟。洞窟的断面形状整体上比较接近三角形……应该是因为地震而导致整座山的地盘大幅滑动时，碰巧卡到某种东西才会制造出这样的空间吧。也就是说，这个洞窟就算因为某种原因突然整个塌下来也不奇怪。

当我独自一人因为恐惧而缩起睾丸时，橘色的光芒照亮了惑歌的全身。

看来我们的距离似乎意外地近。

这里距离出口，顶多只有十五公尺左右。

「哎呀，小忍，火把这种照明手段还真是野性十足啊。我可是靠着手机的背光才努力摸进来的呢。」

满脸笑容的惑歌似乎不知恐惧为何物。

也许是因为她没有睾丸吧。

「……真亏你有办法靠着手机荧幕发出的光芒，进来这种可能藏着几百只恶心虫子、老鼠或是蝙蝠的地方。生物这种东西基本上都喜欢朝向光源聚集。要是那些恐怖的生物一起朝你扑过来的话该怎么办？难道你不怕变成『恐怖昆虫人惑歌』吗？」

「呜……确实有这种可能呢。可是你拿的火把不也一样吗？」

「虽然情况一样糟糕，但火还能当成武器。至少我还能一边挥舞火把一边走向出口。」

「喔……原来你是户外派男子啊。你的股价稍微上涨了一点喔。难不成你是那种会用饭盒煮饭的人吗？」

这样啊。被金融界的怪物这么说，真是让我感到荣幸。

不过……

「但你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虽然我用灯光照了各个角落的墙壁，可是我不但没有找到昆虫，就连像是生物的东西都找不到。」

「这样也很奇怪不是吗……？」

因为如果这里没有数百只昆虫，就必须要有一个没有昆虫的原因。虽然我觉得应该不太可能，但这个原因该不会是缺氧或火山毒气吧。

因为火把需要氧气才能燃烧，所以当火焰变得很微弱时，我就能知道周围缺氧。可是，万一导致这里没有昆虫的原因是火山毒气就糟了。当我们发现异状时，很可能已经回天乏术。

「惑歌，这个地方似乎不太妙。可能存在着连杀虫剂都杀不太死的恶心虫子都不敢靠近的『某种东西』，我们还是早点出去比较好吧。」

「不，我想应该没有问题。」

「咦？」

「因为你看，对面有光。那是出口。」

惑歌突然指向旁边。

不，不对，这里是一个T字路口。

「我们进来的入口，还有就在不远处的出口。这里有很多让空气流通的管道，所以应该不会有毒气累积在里面。」

再加上这个洞窟本身似乎也没有很大。

我举起火把照亮前方后，只走了大约十公尺就走到尽头了。

从我们进来的地方算起来也只有二十五公尺左右。

「这洞窟意外地小呢。」

「是啊。」

「呜呜……我还以为这洞窟绝对别有深意……」

「没能找到传说之龙和盗贼的秘宝，真是可惜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

惑歌竖起食指说：

「虽然这里是个天然洞窟，却位在村子支配者居住的大宅旁边。如果嫌这个洞窟碍眼，他们大可动员村民把入口封起来啊。」

「嗯？确实是这样没错……可是，这个村子的情况那么糟糕。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没有余力设计一个富有美感的庭院而已吗？」

「或许是吧。可是村子的支配者应该可以在四连山地区随便找个喜欢的地方盖房子。你不觉得他们选择在『洞窟附近』盖房子是件奇怪的事吗？」

「原来如此。这一点确实让人觉得别有深意。」

因为换作是我就绝对不想住在洞窟附近。既然有大量昆虫住在洞窟里，就表示只要天气变暖，这些虫子就会同时跑出洞窟……

「喂，小忍，那边好像有东西在发光耶。」

「咦？」

拿着火把走近惑歌手指的地方后……我在洞窟尽头附近找到一个钵状的洼地，洼地中央有一个颇大的水池——我原本是如此认为，但我错了。虽然里面的水相当透明，却完全看不见水池的底部。甚至连火把的光都照不到底下。看来只有这里是个纵穴。

「这好像是人挖出来的洞穴。」

「难道是水井吗？」

「就技术上来说应该算是。可是这口井的水位非常不稳定，什么时候溢出水来都不奇怪。」

一般来说，水井不需要挖得太深。因为这个洞窟原本就在地底下。所以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水脉甚至有可能在我们头上。也就是说，这口水位高得异常的井（或许该说是泉水？）可能正好挖到山里的水脉了。

……水脉就在附近，就表示这里的岩盘强度更不可靠了。

还有——

既然有凿井的技术，为什么村子里还要使用以铁桶制成的过滤装置呢？

「哎呀……」

惑歌当场蹲下，用食指在一个和腌渍石差不多大的小石头上搓了两下。

「这颗石头上也刻着文字。不过上面的汉字太复杂了，我完全看不懂。」

「先把这些文字拍下来再说吧。」

我按下手机相机的快门。

这种旅行回忆实在是糟糕透顶，说不定我应该新建一个除灵资料夹。

除此之外就完全没有令人在意的东西了。我和惑歌沿着原路折回，然后在T字路口停下脚步。对了，我们好像还没调查另一个出口。

既然有光线射进来，就表示出口就在不远处。也就是说，这个洞窟并没有贯穿这座山，直接通往山的另一侧。

「小忍，我们去看看吧。」

拿着火把前进一段距离后，道路突然变得狭窄了。如果不侧身前进就无法通过。而且道路还变成陡峭的上坡，像是蚊香般绕着圆圏。

可是，这条有如地狱般的上坡很快就走到尽头了。

「这里是……」

「我们来到一个有点高的地方了呢。」

这里的高度大概有三到四公尺左右吧……这阵浓雾让我们搞不清楚正确的高度。虽然整个洞窟呈现T字形，但是这两个出口应该都位于同一个斜坡吧。应该说，出口也不可能位于其他地方才对。

「小忍，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惑歌似乎累了，也不管地上脏不脏就直接坐下。

「不晓得翻过这座山能不能离开四连山盆地……」

「我们连这座山有多高都不知道，而且没带水和食物就穿着皮鞋爬山可不是个好主意。再加上被这阵浓雾包围的我们，连地图和GPS都不能用……」

「咦？难道不是一直直走就肯定有办法翻过山吗？」

「要是遇到断崖的话，搞不好还必须徒手攀岩，你行吗？我再说一次，我们穿的可是皮鞋。至少也给我一条安全绳再说吧。」

只要调查一下新干线和高速公路的路径，就知道陆路这种东西有多么讨厌山了。

不晓得是因为疲劳和封闭感把她的精神逼迫到了极限，还是因为尽管「可以调查的地方」所剩不多，也无法得到有用情报而忿忿不平，惑歌依然噘着嘴不停抱怨。嗯……当个美少女还真是有利啊。这样的她也很可爱。要不是这样，说不定我早就一拳揍在这个任性的家伙脸上了。

「就算我们努力了这么久，结果还是无法逃出这个地方。简直就像是艳美以前说过的处刑岛连续杀人事件呢。」

「……你别说出这么可怕的关键字好吗？」

「听说那是在东北绝海孤岛上的碳坑遗址发生的密室杀人事件。犯人所使用的诡计，好像是利用铁丝把钥匙放进气窗……」

就在这个时候——

超级轻快的电子音突然打破了这种充满走投无路感的讨厌气氛。

我和惑歌不由得看向彼此并且稍微皱眉。

那是放在我口袋里的手机发出的来电铃声。手机似乎收到了邮件，巨乳座敷童子接连发来好几封写着：「好无聊喔。记得买特产品回来喔。」的邮件。

「……收到讯号了。可是为什么会突然……！」

「快看，小忍。那辆废车就是原因！」

惑歌一边拍着我的肩膀一边如此说道。

我转头一看，在长满杂草的山坡上确实摆着某种生锈的茶色物体。虽然说是废车，但也只是和装上四个轮子的速可达没两样的轻巧型单人座车子。我想那应该是汽车公司为了方便老人家购物而着手开发的超小型电动车吧。

「那辆车一定还能动。车用卫星导航系统或自动刹车系统都必须连上网路才能用。因为电动车本身发挥了Wi-Fi和3G行动无线基地台的功能，我们的手机才能收到讯号！」

「不对不对不对！」

人类这种生物不会怀疑对自己有利的情报。

可是等一下。

「这东西的年代不太对吧！全灭村可是过着用过滤装置过滤雨水来喝，靠内燃发电机发电的生活喔。就连电话线都没有架设。为什么这种地方会突然出现能够上网的电动车啊？」

「咦？这个嘛……」

「再说，电池也不可能不会耗尽。如果村民早在三十多年前就被杀光的话，那到底是谁在帮车子的电池充电？作业系统和韧体也是一样，难道全都会自动更新不成？而且网路线的费用是谁缴的？要是没人缴费，应该早就被断线了吧！」

「小忍，我们不是在全灭村的破屋子那边被某人袭击吗？这该不会是那个人的东西吧？」

「虽然我没办法完全否定这个推测，但如果连食物都没有，这种东西应该会先被卖掉才对。再说，他要怎么缴每个月的网路费呢？」

从能够弄到瓦斯炉和瓦斯罐这点来看，他或许拥有某种收入来源。例如回收杂志，或是捕捉罕见的独角仙来卖等。可是，不管我怎么想，他应该都赚不了多少钱。我不认为他有办法每个月都赚到好几千圆的网路费。

「也许是某人为了和某个地方保持联络才会把车子丢在这里。为了把通讯装置藏在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山坡上，才会选择最为轻便的电动车。不过，我想这个人应该不是在全灭村里游荡的那名男子。反而是为了避免被那名男子发现，才会把电动车摆在斜坡上，而不是平地。」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这我不知道，不过……」

虽然电动车上应该挂着车牌……可是我找不到。比起自然生锈腐烂，车牌感觉起来更像是被人刻意藏了起来。

继续想下去也不是办法。

我重新看向自己的手机。

「总之，电话已经可以打了。这样我们就能告诉别人我们从游览车上消失，并且向救难专家求救了。」

「还有这个。」

惑歌一边用指尖在我手机的背面搓了两下一边说道：

「之前拍下的那些照片，就是那些我们完全看不懂的潦草汉字……从很久以前一直活到现在的座敷童子应该看得懂吧？」

23（菱神舞）

前情提要！

伪装成大规模工厂的企业监狱里只剩下几名狱卒和囚犯，除此之外的八千人全都消失了。不过，其实那八千人并没有消失，而是我们被卷入「某种诡异现象」之中。说不定在现实世界里，我们才是失踪的人。

这么一来，事件的嫌犯就是「剩下的这几个人」之中的某人了。

可是我这个人不打算像老妹和刑警先生那样慢慢收集证据。因为证据这种东西，只在「可以在法庭上解决问题」的时候才有用。

于是我先杀害了一个不可能是嫌犯的家伙，然后身为犯人的我还故意装死，让陷入混乱的其他人变得疑神疑鬼。简单来说，我想制造出「只有杀死除了自己的所有人才能放心」的状况。

不管这次事件的真凶是要直接采取行动，还是被发狂的其他人逼得不得不自我防卫，暗藏着妖怪之力的真凶都应该会在这个情况下使用「某种神秘的力量」。

一旦知道那个家伙是谁，再来只要我出面解决掉对方就大功告成了。

顺带一提，我在工厂的员工餐厅杀掉一个人后，就立刻前往停车场假装要偷车逃走，然后演了一场和车子一起被炸死的戏。

不过其实我正躲在与还在燃烧的车子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整齐停靠在一起的卡车后方观察情况。

浓雾的另一头浮现出几道人影。

「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在喃喃自语的人是谁啊？对了，他好像是那个粗暴的狱卒山田小弟。

「她死了。如果那女人不是犯人的话就太奇怪了吧！到底是谁杀了那女人！难道杀了典狱长的人不是那女人吗！」

可是，现在的状况好像有点麻烦。

虽然在雾里也能看见火光，但果然没办法看清楚那些人影。这样我没办法看出他们的小动作和表情变化。因为我正在装死，所以也不能随便乱靠近。

这么一来，果然还是必须用到这台不会受到干扰的无线电对讲机了呢。

「（……胫擦。呼叫胫擦。你抵达预定位置了吗？）」

『我抵达工厂的警卫室了。到处都是监视器荧幕，看得我眼花撩乱呢。』

这里是名为企业监狱的设施，监视器肯定比一般工厂来得多。我让胫擦前往警卫室，负责观察我无法靠近的地方的动向。

在我们如此交谈的期间，浓雾另一头的人影依然继续争吵对骂。

这家伙好像是女狱卒酒井遥。

「给我等一下！犯人当然是那女人吧！」

「可是车子烧起来了耶！」

「在杀死典狱长之后立刻自杀？还是，说不定车子里根本没有尸体……总之，那女人绝对是犯人！因为如果不是这样，我可烦恼了！」

糟糕，被她猜对了。

不过，最后一句话对于笨蛋来说似乎有些不必要。

「什么？你有什么好烦恼的？说得好像如果不把那女人当成犯人，你就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会曝光一样……你说话啊。」

「才……才没有这……」

「吵死人了！」

喀锵！突然响起一声巨响……虽然看不太清楚，但难道是山田坚随手砸破一辆车子的玻璃了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绝对不会是空手砸车，应该是在来到这里的路上拿到某种钝器了吧。

「嘿，反正人一定是你杀的对吧？我知道典狱长的『兴趣』是什么。一旦被他盯上了，不管对方是男是女都一样啦。这可是个杀了他的好机会。在这种异常状况下，不管谁杀了他都不会被逮捕。」

「少瞧不起人了！我没有让他得逞！真要这么说的话，那你……！」

「闭嘴！我说谁是犯人谁就是犯人！难道你想投票表决不成？只要把所有可疑家伙的膝盖全都打碎，就没人有办法反抗我了！既然如此……！」

山田小弟要动手了吗？

虽然我如此猜想，但现场的状况却突然改变了。

「吵死……了啦！」

个性内向的女狱卒车屋希突然用利器刺进山田的脑袋。

因为事情发生在浓雾的另一头，所以我也不清楚详细情况。不过，她八成是用破掉车窗的碎片刺向山田的脑袋吧。车屋希紧握的拳头下方，好像有某种闪闪发亮的东西。

她把那东西挥向前方。

好几次好几次挥向前方。

就像是在盖章一样。

「吵死人啦！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吵个不停！反正你肯定是那女人的共犯，想要把我们全都杀掉对吧！因为只要事先知道那女人的逃命手段，就有办法在车上装炸弹杀了她！」

「嘎啊！」

山田举起双手护着头部，似乎还没倒下。毕竟那不是军用短刀。不过他也只是还没倒下而已，八成已经没救了，因为他的脑袋感觉已经被捅到开花了。

也许平常就累积了许多不满，车屋像是拿着园艺铲子翻土般，不断朝山田挥下玻璃碎片。

「再说……再说……我已经不爽你很久了！尤其是你那吵死人的鬼叫声！跟小时候咬了我的手的那只臭狗一模一样……！」

「车……车屋小姐？」

「别吵我！」

咻的一声，我还听到了破风声。她大概是在牵制想要接近自己的同僚酒井遥吧。

就在这个时候——

「好了，到此为止吧。」

男狱卒谷下一用仿佛要打断这一切般的语气如此宣告。

八成正露出恶鬼般表情的车屋，用怒吼声作为回应：

「啊啊——！」

「所有人都不准动。我是警察，任务是伪装成狱卒潜入这个假冒成半导体工厂的企业监狱进行调查……顺带一提，『这家伙』可不是玩具喔。」

场面的气氛瞬间冻结。

他口中的「这家伙」，八成是在日本很难见到的东西。

不过，那东西管用的时间也只有短短几秒而已。

因为另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该闭嘴的人是你啊，烂演员。」

那是语带不屑的女性声音。

声音的主人是五十多岁的老太婆囚犯——护岸樱。

「你是巴拉克斯精密机械公司派来的产业间谍对吧？名字叫作羽山丈二。虽然你想盗取半导体印刷机的设计图，却因为在不知不觉之间被调来这种地方而吓了一跳。你不确定这是单纯的人事异动，还是事迹败露准备被关进这里的前兆，心里应该吓坏了吧？」

「你……你在说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说……！」

「就算你拿着模型枪乱挥也骗不了我，何况那把枪看起来也不像是经过改造。所谓的真货应该长这样才对。明白了吗，小子？」

嗯……

这地方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感谢各位配合公安的潜入搜查。不过，看来搜查只能到此为止了。虽然其实我的目标不是只有查出这个企业监狱的内情，而是想要在掌握整个黑山电子集团的目的之后才离开这里……但既然发生命案，也由不得我了。」

「骗……骗人的吧……」

车屋希用颤抖的声音喃喃自语。我能体会她的心情，毕竟她在警官面前杀人了，当然不想承认这个事实。

「连……连续剧里曾经说过……日本警察不被允许进行潜入搜查！就算有例外，也只有毒品取缔局这种管辖范围不同于一般警察的独立调查部门……！」

「在正式纪录上是这样没错。不过，公安的工作原本就大多不会留下纪录……我在变成这种老太婆之前，可是一直干着潜入搜查的工作喔。难道你不认为是你自己的常识有问题吗？」

「可是……」

在这时候第一次开口的人是同样身为女囚犯……这样概括似乎不太妥当。总之，高中生年纪的女囚犯铃川泉开口了：

「……如果是不会留下纪录的警官，不就可以随便做着见不得光的副业了吗？因为什么纪录都不会留下。你真的是前来揭露企业监狱恶行的正义伙伴吗？还是说，你有着充满私欲的其他目的呢？」

……嗯。

『啊哇哇哇哇！怎……怎么感觉起来每个人都大有问题啊！难……难道大家都和我们百鬼夜行一样是地下世界的人……』

「（……不，事情应该『不会这么刚好』。里面还是有一两个过着正当生活的家伙。不过，我的任务就是无视对错，把该杀的人全部杀光。）」

可是，要是被（自称）公安的秘密搜查官主导场面就麻烦了。

我可不想看到众人恢复平静。

在真凶露出马脚之前，一定得让这群人自相残杀才行。

「你……你说谎。那种东西肯定只是普通的模型枪！」

「因为你自己拿着玩具，所以才会说这种话吗？」

「不准动！这是真枪！所以……！」

「那我就证明给你看吧。」

机会来了！

我自然而然把嘴移到对讲机旁边：

「（……胫擦！护岸樱的枪口是对准谁？）」

『咦……咦？就是那个不知道是警官还是产业间谍的谷下一……』

「（那像伙的位置呢？我这边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浓雾。）」

『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还用问吗？」

我拿出装着消音器的手枪。

「（我要抓准护岸樱开枪吓阻众人的时机，射击那个叫作谷下一的家伙。反正外行人看不出口径的差别。因为只有一声枪响和一个伤口，所以在众人眼中，一直像是个好人的护岸樱绝对会受到怀疑。被唯一可以信赖的人背叛的其他人，肯定会陷入混乱。）」

『咿……咿咿咿！』

因为我不确定谷下一是黑是白，所以不会开枪射向要害，不过只要能引起众人的混乱让他们自相残杀就够了。

「胫擦，谷下一的正确位置在哪里？」

『啊哇……啊哇……啊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胫擦，这可是百鬼夜行的工作喔！你是受到大小姐信任才会被派来协助我。如果你不能在这时派上用场，还是赶快离开组织吧！）」

『谷……谷下在……』

对讲机另一头的胫擦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

『在你的右手边，正在燃烧的车子附近。距离大约是十公尺。』

「……？」

『他站在侧视镜的延长线上。只要以镜子的反射光为基准去瞄准，应该就能命中谷下的上半身了。』

没时间多想了。

我依照胫擦的指示，用双手举起装着灭音器的小型手枪。

等待那一刻。

「只需要枪声就能证明了吗？还是需要压扁的子弹呢？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不随便找个东西射一下，似乎没办法让你相信呢。」

「喂，等等……」

等待。

等待。

等待。

「这可是紧急情况。虽然这样乱玩枪没办法只写一张悔过书就了事，但反正不会留下纪录。在我们的世界中，使用这东西的限制其实没有很严格喔。牢牢记住这一点吧。」

就是现在！

我把意识集中在放在板机上的食指。

然后——

砰！浓雾的另一头传来尖锐的枪响。

周围陷入一阵沉默。

就连躲在距离稍远地方的我，都觉得耳朵有点刺痛。

护岸樱开枪了。

不过——

我手上的手枪枪口也朝着天空。

我在紧要关头放弃开枪了。我用充满怨念的声音说：

「（……胫擦……）」

『咿！怎……怎么了吗？我什么都不知道喔……』

「（……你比较希望我把你为了帮助一名嫌犯而故意提供错误情报扰乱我的事情告诉大小姐，还是在任务完成后被我按摩全身？）」

『当然是按摩全身比较好！求求你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祝小姐！我不想被她用充满哀伤的眼神注视啊！』

真是个笨蛋。

要是我开枪打到错误的地方，让他们靠着中弹时的声音和火花发现我的话，计划不就全都泡汤了吗！就是因为这样，这种「不必要的温柔」才会害死一堆专家！

「（可是……）」

接下来该怎么办？

那一枪让他们全都安静下来了。就算我现在想要开枪，也找不到适当的时机，扰乱人心的效果也不会太好。不管是好是坏，秘密搜查官护岸樱都已经成为那群人的精神支柱，看来只能在所有人都开始依赖她之后，重新动手杀掉她或设法让她受到众人怀疑，促使整个集团『同时崩坏』才行了。

呜哇啊——！这样好费工夫啊！

浓雾另一头的护岸樱似乎正在控制场面。

「这家伙……山田坚已经没救了啊……」

「啊……啊啊……我……我没有那个意思……等等……」

车屋希事到如今才畏畏缩缩地辩解，但护岸樱似乎完全不理会她。

「那我们就重新开始整理情报，和平地找出犯人吧。为什么典狱长和女狱卒会被杀？还有这个诡异现象的发生原因……」

就在这个时候——

就在我开始认真考虑干脆让护岸樱代替我解决所有事情时——

更加脱离常轨的现象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发生了。

24（内幕隼）

「呜呜……」

从车上走下的推理狂发出呻吟声。

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腐烂树枝遮蔽住天空，高大杂草让人看不出地面颜色的未开发森林。这副大自然自我摧毁的光景，就像是卧病不起得到褥疮的老人一样。

「你说要看着地图前进……但我们真的要去找这个地方吗？应该不会遇难吧？」

「反正车子现在动不了，我们也只能在可以步行抵达的范围内继续搜查了吧。」

老实说，在这种完全找不到线索的情况下，我甚至开始有点怀疑长谷部道夫是不是真的躲在这个四连山地区。

虽然提供线索的是蛇妖这一点让人非常不安，但囚犯所穿的鞋子和画着×记号的四连山地区古老地图正好在这时出现了。或许会白跑一趟，还是有实际走一趟的价值。

「话说回来，推理狂，你真的只有那身和泳装没两样的衣服可穿吗？」

「就算你要我穿得更少，我也没办法啊！不过如果你真的想看，我还是会脱喔。」

「正好相反啦，蠢蛋。」

我指向我们接下来要通过的苍郁森林。

「你穿成这样走进那种地方看看。里面不但有会刺伤皮肤的小树枝，搞不好还有好几百只蚊子或蜈蚣。我实在不认为这会是一场愉快的野餐。」

「驱虫喷雾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而存在的啊！」

「你以为那种东西会有多管用啊？而且在这阵浓雾里，水气还会沾满全身让喷雾失效。」

「那……那我该怎么办？」

被她这么一问，我用拇指指向动弹不得的车子。

「我觉得你还是留在车上比较好。」

「我不要！要是把刑警先生独自送进这种有妖怪出没的森林，绝对会害你被妖怪狠狠修理一顿，然后再也回不来！」

可恶，我完全没办法否定！

毕竟这里真的有类似蛇的妖怪出没！

我伸手搓乱浏海，然后有些自暴自弃地把上半身伸进车子的驾驶座，解除后车箱的锁。我在后车箱里翻找了一下，但只能找到备胎和一组工具。

可恶，果然没有。

逼不得已，我把自己身上的外套丢到几乎只穿着泳装的推理狂头上。

「用这个盖住身体吧，这样至少比没穿外套来得好。」

「呃……那个……只要多喷一点驱虫喷雾，应该多少有点效果……」

「喷太多驱虫喷雾也只会害得皮肤发炎罢了。你忘了那是连害虫都不敢靠近的药物吗？」

说完该说的话后，我从车上的工具箱里拿出最大支的扳手。我走在前面，靠着工具砍倒高达一公尺多的杂草，然后使劲踩平杂草……可恶，拜「开路」这项麻烦透顶的工作所赐，害我多耗费了超过三倍的体力。

受到人体推土机恩惠的推理狂，从我开出的道路跟了上来开口说：

「刑警先生，你继续刷我的好感度，是有什么企图吗？」

「我看还是你走前面好了。」

「可是，我好像没看到你说的虫子耶。」

「没虫子当然是再好不过。」

……不过，我也有几件在意的事。

虽然我的肺里吸进了浓厚的植物气息，却完全闻不到动物的气味，也看不见粪便和尸体。仿佛除了我们之外的生物都消失了一样。

就像是……

突然消失不见的长谷部道夫和运囚车上的警官。

在森林里走了一会儿后，绿色的墙壁就消失了。铺着腐烂杂草的平原出现在我们面前。靠着地图走了一段路后，我们发现几具由削尖圆木组合而成，像是拒马的东西，把大自然和人工建筑物地区给区隔开来。越过拒马继续前进后，我们通过盖着几间合板铁皮破烂小屋的地方，然后来到盖着好几间屋顶塌陷的茅草葺顶大宅的地方。

最大间的大宅光是房屋，可能就价值两三千万圆。如果聘请智慧村的工匠并使用高级建材的话，价值应该还要再乘上十五倍吧。

当然，这种大宅在这个废村里可能会有些格格不入就是了……

「……看起来好像没人住，像是放着不管好几十年的样子。」

「这里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全灭村吧？」

推理狂走到我身旁说：

「不过地上好像有几道新的足迹呢。你看。」

「这到底会是谁的足迹……？」

我有些纳闷。足迹有大有小，但形状都一样。看起来像是皮鞋成品的足迹……

「对方说不定是和我们一样的情侣呢。」

「我不会再吐槽了喔。」

足迹的前进方向似乎和地图上的记号不一样。虽然两者都令人在意，但我决定先去「一定找得到」的地图标记的地方看看。因为长谷部不可能穿着皮鞋，更不可能带着女人。

「呜……连不上网路这点，总是会让人莫名感到不安呢。没想到我们居然只能依靠一张手画的地图……」

「这也没办法吧。」

「可恶，如果可以联络到那个经常与我合作的情报贩子就好了。」

「因为现在是紧急情况，所以我暂且不过问太多，不过我会记住这件事情。」

推理狂一边低头看向地图，一边伸手抓住我的衬衫。

「这附近好像有东西，地图上画着几条线。」

「难道不是道路吗？」

「谁知道。可是这些线并没有通往村子中央和村外，所以说不定是代表其他东西……」

「难道是山谷？」

我们身在连几公尺前方的东西都看不清楚的浓雾之中，所以必须避免一个不小心摔落山谷才行。还是稍微提高警觉比较好。

「地图上的记号呢？」

「差不多快到了……啊，该不会是这里吧？」

推理狂指向前方，但因为这阵浓雾，我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可是，这是……

「好像是神社耶。」

「虽然必须加上『原本是』这三个字就是了。」

与其说是建筑物，这东西感觉更像是堆积如山的瓦砾。在大量折断的木材之中，就算有不少明显被火烧过的焦黑木材也不稀奇。不管怎么想，我都不认为这间神社是自然倒塌。凶手不是一个人，我能感觉到群众暴力留下的痕迹。那好像是注连绳和御币……对吧？随风摆动的锯齿状纸片让人心中涌起一股感伤。

我是能理解这里有一座毁坏的神社，但这个地方有什么意义吗？

既然藏在长谷部鞋子里的地图上画着记号，这里肯定有着某种意义……

推理狂微微歪着头说：

「难道是长谷部破坏的吗？」

「这不构成让他在地图上做记号的理由。」

「还是神社原本就倒塌了呢？」

「那做记号的意义何在？」

「好比说，在瓦砾中藏着某种重要的东西吗？」

我们两人不由得看向彼此。

再次试着尽可能搬开瓦砾后，我们终于找到了一个透明塑胶袋。

里面装着整叠旧纸钞和生锈的刀子。

「感觉真是可疑。」

「里面放着三百万。」

我如此低语后才想到：

「咦？可是等一下。如果这样的话，不就表示长谷部道夫绝对不是第一次来到四连山地区了吗……？」

我直到现在才终于想到这一点。

就在下一瞬间——

咚！

我的侧头部被某种非常沉重的东西全力猛击了一下。

「啊……唔……」

瞬间爆发的头痛，在超过痛觉的上限之后就消失无踪。反而是剧烈转动脖子时扭到的疼痛变得更为强烈。

来自正后方的一击。

当我发现这件事时，我的视野已经剧烈摇晃，身体也倒在地上了。

是谁打我？

倒地不起的我拼命试着让晃动的视野重新聚焦，然后与一名五十多岁的男子对上视线。他穿着上下一套的连身服，但那种醒目的萤光橘色，以及大大印在背上的监狱犯人编号可不常见。

囚服。

高举着和人类手臂一样粗的树枝的这家伙，真实身分只可能会是……

「是长谷部吗！」

刚才那一击让我用来砍倒高大杂草的板手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倒在地上的我踹开长谷部道夫的一只脚。失去平衡的他依然挥下钝器。由于目测错误的缘故，那根树枝只击中我脸部旁边的地面。

「啧！」

长谷部低吟一声。他似乎懒得重新起身打我，直接水平举着粗树枝压住我的脖子，然后用全身的体重压了下来。虽然我也赶紧抓住粗树枝，但情况还是相当不利。和手臂差不多粗的木棒叽叽作响，使劲压向我的喉咙。

「……慢着。为……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我为了吸入空气而拼命张嘴。

然后在这时，心臓猛然一缩。

在骑在我身上的长谷部道夫更后面的地方，我看到了推理狂面无表情的脸。她手上正握着被我弄丢的大型板手。

糟糕。

大事不妙了！

推理狂那家伙，为什么会毫不犹豫地准备动手砸破长谷部的脑袋啊！

「可……恶……！」

就算想叫也叫不出声。就算想挣脱长谷部的压制，也因为被他的体重压住而无法成功，但我还是努力地试着一点一点移动身体。

就在这时，重力突然消失了。

感觉像是从溜滑梯倒栽葱滑向下方。

……推理狂好像说过，地图上画着类似山谷的线条对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和长谷部一起滚向谷底。

比起垂直的墙壁，其实更像是在陡峭的山坡上滑行三到四公尺左右。

底下不是土壤地面，而是澄澈的冰冷河川。

啪沙！头下脚上的我随着破水声一起沉入水里。

为了得到氧气，我出于本能冲向水面。

「噗哈！」

我从水里探出头，贪婪地将氧气大口吸入。这条河川的深度大约是一公尺，宽度也只有三公尺左右。

长谷部呢？

长谷部道夫跑到哪里了？

在我如此思考的下一瞬间，衬衫的衣领突然被人从后方抓住。

被强大的力量使劲一拉后，我的脑袋就再次沉入冰冷的水中。

「咳！咳咳咳！」

为什么长谷部道夫要袭击我？

虽说只要重审要求能够通过，涉嫌杀害黑山电子集团会长的长谷部获判无罪的可能性就相当高……但那个案件会不会其实根本不是冤狱？

还是说，他误以为我是地方警察或黑山企业派来的刺客了？

「长……谷部……！」

我只能不断地勉强把头伸出水面，然后再次被按回水里。

虽然情况看似危及，但这段期间仍然有我能做的事。

我知道这家伙的脚在哪里。

我拼命挥舞双手，试着扳倒他的轴心脚。

然后猛力一拉。

我一口气改变姿势，让我们的身体交换位置。被扳倒的长谷部的身体沉入冰冷的水中。

「长谷部！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用双手揪住连身囚服的衣领，硬是将长谷部举了起来。

被我举着的他大口喘气，然后笑了出来。

不管怎么看，这家伙都不像是被莫须有罪名诬赖的善良百姓。

「……其实我本来已经打算放弃了。」

长谷部语带不屑地说：

「但是我偶然跑到运囚车的外面了，还是我在三十多年前隐藏了抢走的钱的四连山盆地。既然如此，那就算我放手一搏也不会有损失吧。就算在这个偶然的机会上赌一把也不坏啊！」

「你说什么……」

「因为司机突然消失，运囚车才会翻倒在路上。从警车里冲出来的警官也直接消失了，真是爽快。虽然不晓得这是谁用什么方法干的好事，但只有笨蛋才不会利用这个机会！」

「你到底在说什么！」

就在我正准备逼问时，身体却突然失去平衡。

长谷部的手握着我的领带尾端。

……可恶……！他之所以故意说些让人摸不着头绪的话，难道是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吗！

虽然我赶紧伸手抓向长谷部的手，但我的领带却被他先一步使劲拉扯。我像是被锁链链住的狗一样被他把脑袋拉进水里。更糟糕的是，我在透明的水中看到长谷部一脚踩在领带上面。

这下糟了……

这样我就没办法把脸抬到水面上了！

「咳呃……咳啊！」

我挥拳殴打长谷部的脚，用指头扣进囚服的小腿附近……但毫无效果！我改变策略，试图解开脖子上的领带。可恶，可恶，可恶！领带结吸了水，紧得解不开啊！

「……咕噜……咕噜咕噜……只要你……不把……这件事情说出去……咕噜……」

长谷部像是在夸耀胜利一样，在水面上说了什么。

难道长谷部这家伙本来就是个多话的人吗？

堆积在肺里的空气为了寻求出口而不断试着从内侧撑开嘴巴。脑袋昏昏沉沉。我用几乎要折断指甲的力量将指头插进领带结，硬是把结缓缓拉松。

给我赶上。

给我赶上啊——！

「咳啊！」

我好不容易才从领带的束缚中获得解放，为了寻求空气而把头伸出水面。

但两只手立刻把我的头按回水中。

应该不只是因为浓雾的缘故吧。长谷部脸上沾满了水，露出诡异的笑容。

「长……啊……长谷部！」

「放着我别管不就好了吗？我有好好杀光他们，这里已经一个人都不剩了。既然如此，那就算事件没有获得解决，也不会有人为此痛苦吧！就算我逃走也不会碍到任何人啊！」

与其说是说给我听，倒不如说是为自己找借口般的话。

然后我终于发现真相。一股讨厌的感觉窜上背脊。

全灭村。

发生在我们来到这里的途中，亲眼见到的无人居住废村的传说。

会让那个推理狂欣喜若狂的变态杀人狂的真实身分是……

「是……你吗？你就是把这个村子里的人全都杀光的犯人吗……！」

「可恶！可恶！是啊，没错。那是一种行之有年的制度！」

长谷部道夫一边把我的头按进水里，一边嘲笑般地回答。

应该改口称呼为真凶的这家伙说：

「虽然『黑山电子集团的客户』这称呼听起来不错，但他们一直逼得我们只能勉强过活。只要失去黑山这个经济来源，没落的小型工业区随时都会陷入三餐无继的困境。这个制度的目的就是让他们随时保有一定数量的用过就丢的士兵，帮他们做那些见不得光的肮脏工作。」

「呜……！」

我抓住长谷部压着我的头的手背，用指甲深深刺了进去。

长谷部的脸孔因为痛苦而扭曲，但形势并没有改变。

可恶，我也知道自己的思考开始陷入悲观了。要是开始考虑DNA检查或死前讯息这种事情的话就完蛋了！

「呜……咳……难道你是为了黑山企业的利益……咳啊！才袭击这个村子的吗！」

也许是因为认定自己会赢。

认定自己能封住我的嘴。

长谷部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像是在鼓舞自己一样开口说：

「执行者是包含我在内的一群人。那些村民反对在这里建设半导体工厂。虽然不晓得原因，但他们非常不愿意让工厂使用这里的地下水。因为那群人太难搞，黑山才会下达要我们伪装成疯狂杀人犯排除掉他们的命令。」

……怎么会有这种事。

可是事情还没结束。

有如恶梦般的现实还要继续下去。

「我在工作完成后得到了不少酬劳，还把在村子里得到的战利品藏在遗址中作为保险……可是我太大意了。我的名字没有从用过就丢的士兵名单上消除！某人在黑山电子集团的内乱中杀掉会长，还擅自把我的名字拿去用了。八成是擅自改变半导体工厂的『内容』的某位高官，在被会长举发之前先下手为强杀了他吧！」

「就算在杀害会长的案件中获判无罪，但要是在调查过程中查出全灭村的事件，你就会过着比死还要痛苦的生活，所以你才必须在开始重审之前逃亡是吗！因为要是受害者团体提出的重审要求被不自然地撤销，你也会因此受到怀疑！」

「没错……正是如此！」

扑通！

长谷部的双手力量猛然加重，在一瞬间把我的头按进水里。

咳啊！可恶，水……流进奇怪……的地方了。

虽然我好不容易才把头探出水面，却因为猛烈咳嗽而无法吸入空气！

「咳！咳啊咳啊！」

「反正我早就走投无路了！黑山那群人的手段相当高明。被排除在中小企业集合体之外的我的工厂，虽然实际上完全是黑山企业的旗下工厂，但在文件上却单纯只是其中一个客户。就算把黑山命令我毁灭村子，否则就要与我工厂『断绝往来』的事情告诉法官，也不会有人相信。顶多被法官认为是我为了寻求精神鉴定所说的谎话！绝对不会有人怀疑黑山！不管冤狱能不能得到平反，我都注定只有死路一条！」

指尖开始颤抖。

我知道缺氧的状态终于开始对身体造成直接影响，也知道自己正缓缓失去力量。再这样下去情况只会越来越糟。难道我会就这样被长谷部成功封口吗？

可恶。

有什么……

有什么能让我反击的契机吗……？

「如果只有逃亡能让我活下去，那我当然要选择逃亡，哪怕要逃到天涯海角也在所不辞！我打从一开始就是受害者。一旦陷入黑山设下的那种贫穷制度陷阱，就没办法靠着普通的方法逃离。如果没有杀人的觉悟，不管逃到哪里都没用！」

就在这个时候——

我听到咻的一声破风声。声音是从正上方传来。我还来不及看向声音的方向，发出声音的东西就在转眼之间掉了下来。

锵！

从山谷上丢下来的沉重金属板手，直接击中长谷部道夫的脑袋。

那个推理笨蛋！为了不让你弄脏自己的手，你知道我有多么辛苦吗！而且在这阵浓雾里，根本没办法好好瞄准。要是打到我的话该怎么办啊！

「咳……咳啊！可恶！」

可是我没有生气的时间了。

我趁着长谷部的手稍微放松力量时赶紧逃开。只要能逃离他的手抓得到的范围，我就能从水里起身。

必须先重整态势才行……如此盘算的我在这时看到了可怕的光景。

虽然长谷部道夫的脑袋因为冲击力而猛力摇晃，但他却靠着有如汽车工厂的机械手臂般的精准动作，接住击中自己脑袋而弹向空中的板手。

……糟糕。

这下真的糟了！要是被那种东西狂敲乱打，我根本就无从反击啊！如果直接用手招架，也只会被打断手骨。我当然学过以合气道为基础，借此夺取凶器的逮捕术，但在这种双脚泡在水里的状态下，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成功！

「快住手！长谷部！」

「性善说我已经听腻了。」

「你是一位名人，不是普通的罪犯，冤狱新闻把你塑造为一位英雄了，你的脸和名字也都出现在网路和电视节目上。全国一亿五千万人都认识你！所以你绝对逃不掉。就算你在这里杀了我，只要在其他地方被别人看见，也会立刻被报警抓住！」

「在高楼大厦里遇到火灾时，尽管明知危险，人们还是会逃往还没被火烧到的屋顶。如果回到监狱，那无论如何都只有死刑在等着我。为了逃离眼前的火海，我只能一直逃下去了！我已经没有别条路可走了啊！」

长谷部反而变得更加激动。

看到对方高举的沉重扳手，我的喉咙立刻变得干渴。

还是不行吗……！

当脑中浮现这个念头的时候——

我终于注意到了。

一名有些老迈的男子在不知不觉间来到长谷部背后。那名男子穿着肮脏透顶，已经分不出是衣服还是破布的东西。

「……我记得你。」

「唔！」

男子的低语声让长谷部赶紧回过头。

但是——！

「我还记得你这家伙！」

沉闷的声音猛然响起。

衣衫褴褛的男子手中握着从谷壁上取下，和婴儿的头差不多大的石头。而他把石头使劲砸向长谷部的脑袋了，头皮和整束头发随着飞溅的鲜血一起被削下。

惨叫声响彻周围。

衣衫褴褛的男子无视于长谷部的惨叫，用手中的石头继续在他头上猛敲了两三下。

「住……住手……」

虽然愣了一会儿，但眼前的鲜血让我回过神来。

局势已经完全底定了。继续打下去也没有意义。

「快住手！要是再继续打下去，长谷部会被你打死啊！」

「这家伙……」

男子的手微微颤抖。

他使劲握紧被染成红黑色的大石头，像是要把石头直接握碎一样。

尽管如此，他还是停手了。

他俯视着快要沉入冰冷河水中的长谷部，一脸不屑地说：

「这家伙当时一脸无聊地打着呵欠……他杀死村子里的大家，还故意用刀刃刺入尸体之中，检查有没有幸存者躲在尸体底下，而他当时居然一脸无聊地打着呵欠……！」

那是远远超出我想像的光景。

甚至让我希望那只是他的妄言妄语。

但那是实际发生过的事。

这里不是什么诡异的迷宫。以前曾经有好几十个人在这里生活，在这里吃饭，在这里睡午觉，也曾经有孩子们在这里到处奔跑。这里曾经上演着这些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再自然不过的日常光景。

在短短一夜之间，这一切全都被毁灭了。

这是实际发生过的事。

「……你是？」

「因为这家伙的缘故，而一直被当成犯人的某人。」

被放开的石头掉进水中。衣衫褴褛的男子拼命深呼吸，然后低声回答：

「我一直不想当个被栽赃的杀人犯。不过，该怎么说……我现在居然觉得当个真正的杀人犯也不错。干脆就这样化身为这家伙所期望的怪物……」

「我劝你最好别这么做。」

我忍不住开口说：

「你应该也看到长谷部道夫的下场有多惨了吧。」

「……」

这句话让衣衫褴褛的男子从长谷部身上稍微移开视线。

就在下一瞬间。

异状突然发生了。

『解开了。』

我听到声音。

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感觉像是戴着耳机一样。那不是我的声音，也不是长谷部的声音，更不是衣衫褴褛的男子的声音。那是小男孩的声音。

『解开了。解开了。谜题解开了。』

音色听起来像是在愚弄别人，也像是在唱着诡异可疑的摇篮曲。

什么？

这是什么声音？

在我找到答案之前，决定性的瞬间就来临了。

『所以不需要你了。』

滋噗！某种柔软的恶心声音猛然响起。

声音是从意识不清，半个人沉入冰冷河水中的长谷部道夫身上传来。

他的身体被染成一片黑色。

不……不对。

有数十……甚至数百只和小指头差不多粗的蛇从水底游到水面上，一口气覆盖住长谷部道夫的全身。

长谷部似乎已经无意反抗。

就连一声惨叫声也没有。

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每当恶心的声音响起时，早已化为漆黑肉块的「某种物体」的体积便会明显减少。从肉块中伸出的手脚也弯向奇怪的方向。

蛇正在啃食长谷部？

虽然直觉如此告诉我，但这在理论上是不可能的事。

蛇是会把猎物直接吞进肚子的生物。就算有牙齿，也没办法咬碎人肉。不管有多少只和小指头差不多粗的蛇聚集在一起，也应该不可能吃下和人类一样大的物体。

既然如此，那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事实上，位于肉块中央的长谷部道夫的体积正逐渐减少。就像是放在平底锅上的奶油一样。

「等等……」

男子在这时小声低语。

他一边摇摇晃晃地转身看向蛇群，一边哀求：

「请等一下！那……那家伙是唯一能证明我无罪的『犯人』！不要擅自消除掉他啊！」

「危险！那似乎不是普通的蛇！别靠过去！」

在我抓住衣衫褴褛的男子的手之前，他已经主动冲进由数百条蛇结合而成的肉块之中了。

衣衫褴褛的男子像是要挖出被土石活埋的幸存者一样，把蛇一只接着一只抓起来丢掉。蛇好像拥有自己的「目的」和「攻击条件」一样，完全不去咬那名男子，只集中攻击长谷部。

可是——

「啊……啊啊……」

男子停手了。

他的双眼睁得老大。

当我回过神时，那么多的蛇已经几乎像是溶入空气之中般消失无踪了。另外，长谷部道夫原本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只手和一条腿浮在水面上。所剩不多的蛇从伤口上咬着，让断肢的体积逐渐减少，慢慢消失。名为长谷部道夫的男子曾经存在的痕迹渐渐消失，连一点都不剩。

在长谷部完全消失的同时，蛇也消失得一只不剩。

那些蛇和之前在车子引擎盖底下的大量黑蛇一样，都是脖子套着金色圆环的奇妙的蛇。

「怎么回事……？」

我看着瘫坐在水中的男子背影，茫然地喃喃自语。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25（菱神舞）

呃……这些家伙叫什么来着？

对着发狂的山田坚的头顶用玻璃碎片乱刺一通的人是车屋希。打算出面制止却被骂跑的人是酒井遥。拿着玩具手枪拼命虚张声势的人是产业间谍谷下一，再加上年轻的女囚犯铃川泉；以及拿着真正手枪，准备解决这个混乱状况的公安秘密搜查官护岸樱。

第一个出现异变的人——

是产业间谍谷下一。

「呜……啊？」

沉闷的呻吟声。

那是感到困惑，但嘴巴却被类似封口球的东西堵住所发出的声音。

「啊……呜……呜！咳啊！咳咳咳！」

他突然用一只手捂住嘴，身体也弯成く字形。

这动作在一瞬间让我联想到被毒杀的人。

可是我错了。

从他口中涌出了大量的蛇。

和小拇指差不多粗的蛇一条接着一条掉到地上，就像是从水龙头涌出的水一样。即使他捂住嘴，蛇也从手指之间不断接连涌出。

「呀啊！那……那是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

出现变化的不只有嘴巴。

当我听到「啵」的一声就有异物像是眼泪般溢出。十多条蛇像是要从内侧推出眼球般自眼窝里钻出。鼻孔和耳朵也是一样的情形。看到这副模样，任何人应该都想像得到吧。就和蛇与鼹鼠在土壤中前进时一样……谷下一的脑袋里已经开了无数条隧道。在这种状态下，那家伙不可能还活着。

「噗……」

我听见奇怪的声音。

谷下一就这样往旁边倒下。

与其说是有意志的人类跌倒，那种动作更像是立着的棒子自然倒下般平淡无奇。

「呀……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尖叫声后，女狱卒酒并遥立刻准备拔腿逃跑。犯人是谁？凶器是什么？手法是什么？攻击条件是什么？在完全不知道这些情报的情况下，她似乎想要借由尽可能远离「异变」来逃离危险，不过……

呜呕。

砰呼！她的工作服的腹部附近像是海滩球般膨胀了起来。然后……啊啊……我不想说明了。她的下腹部随着沉闷的声音一起被染成红黑色，仿佛是藏在衣服内侧的水球破掉一样。被染成红色的几十条蛇从衣服的隙缝之中涌出。

「咿……咿……」

某人发出呻吟声。

但这似乎就是她的极限了，结果完全没有改变。

囚犯和狱卒都受到「蛇」的攻击，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就连唯一拿着真枪的秘密搜查官护岸樱的手枪枪口也有蛇钻出。在因为膛炸而失去一只手后……总之很凄惨就是了。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蛇依然不断蠕动。

但我不认为那是某种未知的寄生虫或是外星异形。

那八成是妖怪。

蛇。成群结队。突然出现。

……虽然这些特性让我想到几种妖怪，但还不能确定那到底是什么妖怪。说到蛇妖，就会让人联想到水的支配者，以及衍生而出的制铁文化，但也可能是附身妖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无线电对讲机传来胫擦茫然若失的声音。

「胫擦，不用管那边了。来我这里会合。」

我做出适当的指示一边在雾里前进，小心翼翼地走向尸体。

虽然我让肌肉保持在随时都「能动」的适度紧张状态……但蛇群目前仍然没有要袭击我的迹象。难道距离并不是他们袭击人的条件吗？

……呼。

虽然位置并不相同，但倒在停车场里的尸体一共有六具。就连脑袋被刺的山田坚的伤口中都有蛇在蠕动。伤口被大大地撑开，脑袋里的「内容物」也掉了出来。

我逐一观察每个人的死状。

山田坚。

头部的刺伤最为严重。十多条蛇取代鲜血钻了出来。粉红色的内容物掉到地上，一看就知道没救了。

酒井遥。

虽然我不想翻开她的工作服来看……但从衣服上的可怕凹陷轮廓，就能清楚看出她的肚子从内侧爆开了。由于所有内脏全都受创，所以这家伙发出的「味道」也最难闻。不是只有单纯的血腥味，还混着装在腹部中的各种东西的味道。

车屋希。

她不时发出有如笛声般的声音，让我原本以为她还活着，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有蛇从她的胸口钻出。肺脏从内侧破裂了。每当蛇钻进钻出的时候，肺脏的残骸就会像是帮浦般送出空气。

招财猫的瓶盖人偶从她的工作服口袋掉了出来。原来摆在员工餐厅的那些东西是这家伙的收藏品啊。

谷下一。

口、眼、鼻、耳。他脸上的每一个洞都被撑开，而且里面满满都是蛇。五官早就已经失去原貌，变得像是皱掉的麸果子（注：一种日本传统点心）一样。

铃川泉。

大量的蛇从嘴巴和鼻孔钻出，翻转向上的眼球露出眼白。也许是因为嘴巴张大到超过极限的地步，下颚的关节已经完全脱臼了。

护岸樱。

因为手枪膛炸而失去一只手，大量的蛇从她的右耳钻进左耳钻出。不用说明也知道这家伙还有没有救。

「啊啊……怎么会这样……」

从工厂设施内走向这里的胫擦，呻吟般喃喃自语：

「全灭……这根本就是全灭嘛！我们白鬼夜行不就是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才被派来处理的吗！」

「啊？委托我们的工作是调查在半导体工厂内部发生的诡异现象，以及如果有必要的话就加以排除吧。不要擅自更改我们的目的。」

「那如果叫你拯救企业监狱里的所有人的话，你就会乖乖照做吗？自以为是超人的你办得到那种事吗！在这种凄惨的状况之下！这里面……这里面明明还有货真价实，完全与地下世界无关的普通人啊！」

「不好意思，我这个人从不接受超出能力范围之外的委托。」

你要感情用事是无妨，但要记得那除了自我激励之外，毫无益处喔。

再说，事情还没结束呢。

「胫擦，你觉得这是谁干的好事？」

「咦？」

「虽然无法否认还存在着尚未登场的神秘人物的可能性，但我不认为会有这种人存在。因为如果拥有随时都能夺取他人性命的能力的人躲在远处一直观察我们，我不认为那人会在这个时间点动手杀人。再说，我和你之所以没有在当时受到袭击……也是因为犯人并非以上帝视点在旁边观察这个状况。换句话说……」

我继续补充说明：

「一切都照着当初的计划进行。在员工餐厅杀掉逐渐成为集团的精神支柱的典狱长伊藤武后，身为头号嫌犯的我又和停车场里的车子一起被炸死了。于是陷入恐慌状态的『嫌犯名单』里的其中一人就忍不住使用了妖怪之力。」

「……那么，是这里面的某人操纵那些『蛇』吗？可是这些人不是全灭了吗？难道是犯人无法驾驭妖怪，结果因为妖怪失控而死了？」

「如果事情真是这样就好办了，但八成不是这样。」

我用随便的语气说：

「因为这里面还有人活着。」

我让右手五指的关节喀叽作响。

虽然我的身体是专门为了对付妖怪而进行改造，但是要用一只手打碎尸体的脑袋或挖出心脏倒还不成问题。因为人类身上具备的残暴能力远比人类自己所想像还要多。

老实说，只要彻底摧毁倒在这里的所有嫌犯的要害，就能顺利解决事件了。

「等……等一下！你说……在这些尸体之中……还有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不要被一时的震撼所迷惑，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吧。『那家伙』为什么要杀掉所有人？答案是为了保持均等的条件，隐藏自己的真实身分……犯人八成是为了在蛇妖因为意外而没能杀掉某些人，导致幸存者出现时，自己也能伪装成是受害者才会这么做。」

「那……那就是说……」

「蛇的妖怪之所以一直停留在尸体身上也是因为这样。照理来说，王牌应该要早点藏起来才对。因为要是被人分析出妖怪的真面目，就连弱点也会跟着曝光。不过，『那家伙』让那些诡异的妖怪一直停留在尸体身上。这是为了不让人直接接触被害者的尸体，并且检查脉搏和瞳孔……要是看到如此恶心的尸体，根本不会有人想要接近这些妖怪。因为没人知道这些妖怪会对自己做出什么事情。」

我逐一指向倒在停车场中的人影。

山田坚。

酒井遥。

车屋希。

谷下一。

铃川泉。

护岸樱。

「看，就是那家伙。」

26（3rd person）

位于智慧村纳骨村的阵内家今天也十分悠闲……才怪。

对于以酿酒为业的阵内家来说，九月中旬——也就是收割新米的时期在某种意义上是最让人神经紧绷的时期。以作业阶段来说，这是第一个阶段，也是决定整个酿酒过程能不能有个好的开始的分水岭。要是在这个阶段中出错，不管之后再怎么用心酿造也没办法酿出最好的酒。

因为这样，阵内忍的父亲正接连不断地联络村里种米的农家，而开着电动小卡车的祖父则负责前往各个农家实际进行「评选」工作……从已经退休的祖父在这种时期依然会亲自出马这一点来看，就能得知这个阶段的工作有多么重要。

但是——

这种人类社会的财务问题，与悠闲地活在悠久时光之中的妖怪们完全无关。

打着「趁着小忍不在家的机会，把藏在他房间里的各种宝物全都找出来吧！」这样的旗帜，巨乳且身材丰满的座敷童子忙着找寻男高中生的私房钱，而有些病娇倾向的飞机场雪女则忙着找寻男高中生秘藏的黄色书刊。但她们却找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顺带一提，这个负责顾家的妖怪和病娇雪女不太清楚何谓隐私权）。

那是一本旧相簿。

「这是当年正在流行把数位相框里的相片，用高画质相片纸重新列印出来的服务时，我们拿去给人家印出来的相簿……因为听说数位资料放个几年就会和硬碟一起损毁。」

「喔喔……喔喔喔！也……也就是说，里面摆满了阵内忍小时候的各种羞耻相片。呼……哈……呼……！」

「你身上好像开始变得湿湿滑滑的……你的身体该不会快被自己狂热的心融化了吧？」

座敷童子和雪女怀着打扫房间时找到漫画就不小心读了起来的心情，把相簿拿到客厅并翻开厚重的封面。

「这是还成天拿着奶瓶不放时的小忍。」

「……什么！头发的颜色不对呀！」

「然后这是明明奶瓶就在旁边，却跑来吸我的奶的野兽派小忍。」

「那个小白脸！原来他早在这时就开始崭露才华了吗……！」

在距离激动得浑身发抖的两名（？）妖怪稍远的地方，猫又一脸傻眼地喃喃自语：

「她们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虽然她只是单纯在自言自语，但有人回答了她的问题。

那人就是比起酿酒更喜欢算帐的阵内忍的母亲。她坐在摆在矮桌上的笔记型电脑前方，一边快速地在试算表软体中输入资料，一边用悠哉的声音告诉猫又：

「这也没办法，因为座敷童子会变成这样，有一半也是小忍自作自受啊。」

「什么意思？」

「不管是个性懒散还是喜欢玩游戏，她的这些习性都是受到小忍影响才养成的。」

与其说是爱钱或小气，倒不如说是单纯喜欢看到数字增减的女数字狂，看着试算表软体的画面笑着说：

「应该说，在我刚嫁过来的时候，她并不常出现在别人面前喔。」

「……你是说那家伙吗？」

「座敷童子的基本习性不都是那样吗？像是虽然可以在纸门上看到影子，但绕到纸门后面却看不到人；或是摆在佛堂的饭菜会在不知不觉间消失。」

阵内忍的母亲对着露出狐疑表情的猫又继续解释。

在这段期间，她摆在键盘上的十根手指依然快速动个不停：

「小忍刚出生时也是一样，她那种捉摸不定的地方让我觉得有些可怕。不过当小忍在家里爬来爬去找寻座敷童子，找来找去都找不到，最后累得哭出来时，她就像是认输般从柱子后面探出头了。在反覆玩着这种捉迷藏游戏的过程中，她自然而然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把造成这种变化的责任全推给那小子，会不会太过分了点啊？」

「确实如此。小忍也因为座敷童子而养成不少奇怪的习惯。他会在睡觉时抱紧枕头的习惯就是其中之一。」

智慧型手机的来电铃声在这时候响起。

那是塞在身材丰满的座敷童子的浴衣胸口（原本的主人是小忍）的手机发出的声音。

「什么……在出门旅行时和班上的女同学一起遇难了？小忍，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在炫耀自己是个现充吗？」

「你……你说什么——！难道是那种在山间小屋脱光衣服互相取暖的遇难吗……！那……那种事情原本应该是掌管山和寒冷的雪女的职责吧……！」

『要是在那种状况下有雪女待在身旁，照理来说应该会遇难冻死吧……？不对，这不重要。我已经连络过消防局的人了，所以不必担心遇难的问题。我要传送几张和遇难这件事无关的照片过去。』

「年轻美女的露点照吗？」

「这……这张女体鱼拓会不会太变态了点啊……！」

『喂——可以赶紧让我切入正题吗？这上面满满都是古老的汉字，我完全看不懂上面在写什么。你这位只有寿命比别人长这个优点的妖怪，能不能想办法帮忙解读啊？』

「小忍，这好麻烦耶。」

『那我现在就立刻打电话给信用卡公司，骗他们说我弄丢信用卡了。这样一来，我的智慧型手机、游乐器的连线功能和笔电的网路就会全部停掉。对了，不知道有线电视会怎么样呢？我房里和你房里的有线电视好像都是用我的名义在缴费对吧？』

猫又一边望着泪眼汪汪地朝向高性能手机拼命下跪的身材丰满的座敷童子，一边傻眼地叹了口气。

座敷童子啜泣着看向传送过来的照片。

「呃……刻在这个洞窟里的岩石上的字……好像是『水神请来』。」

『就算你这样翻译，我也听不懂。』

「就是把蛇妖从其他地方请来这里的意思。」

『……蛇？』

就算不举八岐大蛇这个例子，蛇妖也经常和扭曲蜿蜒的河川，以及从河川衍生出的水害扯上关系。

『那么那些蛇就是……不对，等一下，感觉起来好像不太一样。说到河川的象征，应该是指大蛇或蟒蛇那种大得夸张的蛇，但我所看到的并不是那种大蛇……』

小忍嘴里念念有词，但不清楚详细情况的座敷童子并没有过问太多。

为了回避家里网路全灭这个危机，她决定先专心解读照片上的古代文字。

「在这些和纸帐簿上……似乎写着与村里的祭祀有关的事情。而且也说明了那个洞窟的事情。不过因为这些纸都已经破破烂烂了，所以我只能看出其中一部分。」

『把你能看出的范围告诉我就行了。』

「上面说村子的收入来源是从流经谷底的河川采到的砂金。虽然附近好像有金山，但他们似乎没有正式探勘和开采的技术。」

『……原来那位大叔是这样买到瓦斯炉和瓦斯曜。』

「不过，砂金的采掘量并不稳定。由于采掘量较少的那一年会造成粮食和各种生活物资短缺，所以整个村子会陷入动荡不安。要是出现这种情况，村里就会举行仪式消除村民不安。」

『仪式？』

「杀婴。在采掘量较少的那一年出生的婴儿会被村民丢进洞窟里的泉水……因为只要吃饭的人变少，粮食不足的问题就能获得解决。」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不是因为手机收讯的问题。

而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超出想像范围的情报。

「从这些文件的格式来看，那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可不见得。』

小忍像是在呻吟般的声音传来。

『村子里有两个墓地，八成是被分成一般村民和被杀掉的婴儿的墓地了。虽说是三十年前的事，但那已经是彩色电视机普及的时代了啊。』

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别人怎么否定，已经发生的事实都不会改变。

时间停止的村子会定期遇到粮食不足的问题。

作为其解决之道，把婴儿沉入水中淹死的习俗也一直流传了下来。

就算电视的颜色从黑白变成彩色，就算日本的新干线已经通车，就算冷气机已经在一般家庭中普及，这种习俗还是没有中断。村民们不断淹死婴儿，仿佛是在主张延续传统是种美德一样。如果不是某人杀光了村民，这种习俗肯定依然存在。

事件的被害者也是人。

所以不是所有被害者都有资格被加上「无辜」两字。

「最后是这张照片。破壶附近的和纸……嗯……这似乎是在村子蔓延的蛇妖的名字呢。」

『……那种妖怪叫什么名字？』

如果是足以象征河川的巨蛇，那应该是某种大蛇或蟒蛇才对。

但事实并非如此。

座敷童子用像是在教小朋友难懂汉字的念法般的语气如此回答：

「当庙。是一种以七十五条小蛇为一组的附身妖怪喔。」

27（菱神舞）

山田坚。酒井遥。车屋希。谷下一。铃川泉。护岸樱。

「看，就是那家伙。」

我小声咒骂一句，同时迅速挥下拳头。

朝向「犯人」的头部。

可是……攻击被躲开了。

咚！我的右拳陷入停车场的柏油地面。但一直装死的「犯人」以倒在地上的姿势迅速滚向旁边，躲开了我的拳头。

「啧，混帐东西！」

怎么会这样，地板居然这么轻易就被我打穿了！我的肉体是专门为了对付妖怪而改造。要是随便攻击普通的铁板和柏油路，连我的肉都会变得破破烂烂啊！

「啊……啊啊……」

我一边听着胫擦茫然的声音，一边从粉碎的柏油地面中拔出手臂。

看来这一击并不是毫无收获。

我的食指勾着一片断耳。

「怎么会这样……啊啊……因为……因为她刚才不是已经死了吗……！」

「傻瓜。这家伙和头壳破裂脑浆外流的山田小弟，还有肚子像是水球般炸开的酒井小妹不一样吧。只要仔细观察应该就能发现了。」

我朝向一边瞪着我一边缓缓起身的人影，把耳朵这个战利品轻轻丢了过去。

肉片撞上「犯人」的胸口，然后随着重力缓缓滑下。

「就算大量的蛇从口中爬出，就算下颚因此脱臼，也算不上足以令人丧命的条件。如果有蛇的地方只有嘴巴，喉咙和内脏都没有被蛇侵入的话，应该就能用鼻子正常呼吸才对。」

我向「犯人」搭话。

「我说的对吧，铃川泉小妹妹？」

她原本应该是一位年龄和女高中生相仿的企业监狱囚犯，被迫穿上朴素工作服的少女才对。

但胫擦却浑身发抖地问：

「那……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谁知道。」

「为什么剥下少女的皮后，底下会露出老婆婆的脸！再说，她到底是什么人啊！」

「你怎么不直接问她？」

我随口回答并露出笑容。

「不过，这种想要假扮成美女或美少女的家伙的『本性』，大多不是很善良喔。」

铃川泉……

不，是披着她的皮的老太婆露出半毁的脸孔，用嘶哑的声音简短地说：

「……随你怎么说。」

「企业监狱里会不定期有酒在犯人之间流通，并且同时出现关于『通行证』的传闻。不管使用『通行证』的人是囚犯还是狱卒，『通行证』都不是只属于个人的东西，而是由想要推翻企业监狱的『集团』所继承。他们用自己私酿的酒代替金钱，和各式各样的人进行交涉或交易，收集妖怪或建立『灵封』的零件……以上是我们之前的推测，但实际情况似乎有些不同。」

「咦……啊，原来如此！既然这个老婆婆可以化身为铃川泉……！」

「那她也能化身为其他人。『通行证』一直都被一个人独自使用。目的是借由定期装死并假扮成其他人，让自己可以在不受到怀疑的情况下持续行动。」

「……」

「虽然不晓得这个老太婆在工厂外面还有多少同伴，但从她必须定期外出这一点来看，这附近或许有着能够用来定期对外联络的设备。比如说，使用卫星通讯功能的伺服器之类的东西等。而且当然是不会受到干扰的设备。」

老太婆不再多说。

下一瞬间。

砰！

大量的小蛇从雾里不自然地涌出。

在距离我脸部只有几公分的地方也出现了几十条蛇。我自然而然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后，蛇就因为重力的拉扯而掉向停车场的柏油地面了。

老太婆露出纳闷的表情。

「这很不可思议吗？」

我语带嘲笑地说：

「企业监狱那伙人的体内和伤口都涌出了蛇，媒介八成就是雾。你就是借由在吸进雾气的被害者体内叫出大量的蛇来杀了他们。」

「……那你应该也无法闪躲啊。」

「少天真了。以一般人的基准来判断我这个生物是你的失策。因为我对于妖怪或这类敌人可是无比强焊，甚至拥有『咬碎妖怪的肉并吞进肚子里消化的功能』。一旦妖怪进到我体内，我就赢定了。就算是带有妖怪『气味』的雾，我也能彻底净化给你看。而且……」

我继续补充说明：

「虽然一般人没办法杀死一般妖怪，但妖怪对妖怪就不在此限了。这也是做我这一行的人这么喜欢使用式神的原因。胫擦！不想死的话，就拼命把从嘴里涌出的蛇全部咬碎吧！」

滋噗滋噗滋噗！胫擦嘴里不断发出恶心的声音。

胫擦原本就不是会使用暴力的妖怪。他做得到的事情，顶多只有用脸颊磨蹭旅行者的脚。不过真要这么说的话，这些蛇妖也只和小拇指差不多粗，长度也只有三十公分左右。

如果无视坚硬度与特性，单纯就尺寸来说，这些蛇妖也只不过比香肠稍微硬一些。换句话说，就算是小型犬的牙齿，要咬断这些蛇依然是绰绰有余。

「呜呕……呜呕呕！呸呸呸！我……我讨厌没有脚的生物啊！汪汪！呜噗！呕呃呃呃——！啊！好痛！这个圆环是什么？他们身上居然还有金属制的东西！」

因为每当吸进雾气，嘴里就会涌出大量的蛇，所以胫擦看起来好像相当难受。

虽然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忙着又咬又吐，但至少应该不会被撑破肚子，这样我就能放下心来专心对付老太婆了。

「因为是与雾和水有关的蛇妖，所以我还以为会是大蛇或蟒蛇，看来不是这样呢。」

我斜眼看向眼角含泪的胫擦吐出的金色圆环，并直接说出那妖怪的名字。

「当庙。我记得那好像是以七十五条为一组，养在壶或瓮里的妖怪。虽然会要求主人定期提供酒和饭团，但同时也会从别人家里窃取金银财宝让主人一家得以繁荣，是一种典型的附身妖怪……也就是说，企业监狱里之所以会有八千人消失……不，严格来说，应该是我们这几个人之所以会失踪，就是因为你利用了当庙这方面的待性。这是为了完成主人的目的而『自动盗取出场人物』，也就是『让人神秘失踪』的『灵封』。」

「……你不懂……」

「不懂什么？」

「就是我想使役的妖怪，原本并不是这种附身妖怪！」

啵啵啵……

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

老太婆似乎已经明白直接攻击体内这招不管用，于是改变了当庙的出现方式。

数十条……数百条……不，数量超过数千的无数条蛇像是豪雨般降在以老太婆为中心的地方。那些蛇互相缠绕，互相吞噬，强韧地结合在一起，还分出好几条支干，而且每一条支干都逐渐变成长达数十公尺的巨蛇。

喂喂喂……

「难道这蛇妖还混入了大蛇的特性吗！可恶，要是有先调查过废村那边就好了！」

「……这种型态比较接近于村子里原本应该要有的妖怪。但现在后悔也没用了。反正我的神社早就被摧毁，应该留下的东西也一个都不剩了。」

「也就是说，你果然就是『铃川泉』在企业监狱里提到过的全灭村幸存者吗？」

「那么，你觉得我是多久以前的幸存者呢……？」

老太婆站在分出好几颗头的巨蛇前方低声说道：

「如果我说早在一百多年前，我就已经是这副老太婆模样的话，你会相信吗？」

「相信啊。因为我自己也把从指尖到内臓的每个部位全都改造过了，所以我想应该也有像你那样的改造方式吧。虽然我不觉得那有什么意义就是了。」

「……在一百多年前，四连山村落原本是受到灵异伤害……也就是被妖怪所伤的人的疗养设施。不过，那种隔离伤患的做法其实和姥舍（注：古代把老人带进山里舍弃的行为）没有太大差别就是了。」

「有必要在现在重提这样的往事吗？」

「我的目的是融入四连山村落，故意让集团分裂，造就出特别有权力的两家人，让村子持续进行内部抗争。简单来说，我是用来控制四连山的间谍。目的是把村民对外界的憎恨转换为对内，让他们不会想要离开四连山村落。如果计划顺利进行，他们应该就会满足于这个极小的生活圈和极小的社会。」

「……这似乎不是需要现在提的事情啊。」

「可是，河里的砂金给了他们足以接触外界的通货，他们甚至还提出输入附身妖怪武装自己的想法。那是距今三十年前的事情了。这也是导致黑山电子集团把村子视为危险的原因。当时，由于杀婴的习俗，导致村民认为地下水不干净，并且把饮用地下水视为禁忌，而他们也是在这个时间点和想要利用地下水制造半导体的企业发生冲突。」

就在我打算趁着对话的空档发动奇袭，杀死敌人时——

「所以黑山电子集团才会先下手为强，策划了四连山村落的『全灭』计划。」

老太婆的手动了。

「也因此，盘踞在四连山地区的附身妖怪——当庙的武装『灵封』，才会以未完成的形式保存下来。」

她拿着装有水、酒和某种液体的容器的手，逐渐插进长着好几颗头的大蛇体内。

「所以村子里原有的妖怪和祭祀的神灵，才会被当庙的『灵封』所覆盖。」

然后她把手拔了出来。

巨蛇的身体也像是在呼应这个动作般，轻易分解为无数碎片。

「蛇原本就只是剑鞘罢了。」

老太婆的手上握着一把剑。

那是年代比单刃刀还要久远的双刃剑。

老太婆随意地举着绽放出足以媲美太阳的惊人光芒的那把剑，小声地说：

「其本质是剑的精炼——打倒八头蛇后出现的剑，名为『草薙』。」

……大事……不妙啊！

没想到居然会有这种借由依循讨伐八岐大蛇的模式，非法招唤出三神器之一，硬是施展神器之力的技术！这已经完全跳脱出妖怪大战的范畴了嘛！

当我发现自己完全算错敌人的「攻击距离」时，敌人已经展开行动。

可怕的斩击像是电光石火般朝我袭来。

28（内幕隼）

与过去实际发生的全灭村虐杀事件有着深刻关联的长谷部道夫，在我眼前被大量蛇妖吞噬后消失了。

虽然谜团越来越深，但继续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我抓住疑似全灭村幸存者的破衣男子的手，催促他赶紧从谷底的河川爬到地上。

悬崖顶多只有几公尺，而且也没有陡峭到垂直的地步。

只要用崖壁上隆起的凸出部分支撑手脚，就连外行人都能以衣服沾满泥土为代价，轻易爬上这个悬崖。

「你还好吧？」

我爬上来后，推理狂立刻如此询问。

我一边倒在地上大口喘气，一边如此回答：

「……长谷部被蛇吃掉了。」

「这个比喻有点抽象，能够说得更明白点吗？」

「我已经实话实说了！你应该也有在车子的引擎盖底下看到吧，那种小型蛇妖？那些蛇妖突然成群结队袭击长谷部……！」

「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那名男子用出乎意料的语气喃喃自语。

他全身抖个不停。

「那不是那么危险的妖怪！他们没有天狗那种毫无差别袭击人类，让人失踪的攻击性……」

「等一下！我们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打断他的话：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刚才不是向我和长谷部，而是向那些蛇妖说话了吧？说着要它们住手。难道你知道关于那种妖怪的事情吗！」

「那是……」

破衣男子有些犹豫该不该说。

但最后还是畏畏缩缩地说了下去：

「那是一种名为当庙的附身妖怪。是村子里的有力人士以前向四国附近的商家买来的……虽然因为开采砂金而有所好转，但这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子原本就没办法稳定供应粮食。我们与世隔绝的程度，甚至连电线和电话线都没有经过这里！所以……」

「才会想要借助于『从别人家里尽情盗取生活物资』这种附身妖怪的力量吗？」

推理狂代替破衣男子，说出他说不出口的话。

男子稍为别过头：

「……在『灵封』完成之前，村子就被人『全灭』了。虽然原本应该不会启动，但组合的过程似乎已经进入临时组装的阶段，所以那些蛇会在某种程度上听我的命令。前提是我有定期给他们饭团和酒。我只要有用来煮饭的锅子和瓦斯炉就能生活了。」

某种程度上听命……

这就是在临时组装的阶段，把灵封放置不管的代价吗？

虽然能够借助妖怪之力确实很方便……但这样子，不就像是每天走过完全不维修保养的吊桥吗？

或许今天没问题。

可是明天呢？后天呢？一个月或一年后呢？

难道他没想过，自己总有一天会踩到坏掉的木板吗？

「当庙……我记得那是养在用土烧成的壶或瓮里的妖怪对吧？」

「没错。不过，尽管我们好不容易才让当庙定居在四连山，但要是被我们讨厌的外人或内部的叛徒破坏壶的话，一切就前功尽弃了。所以除了摆放在每个家庭中的壶之外，村子似乎还准备了更大的容器。」

「……？」

「就是四连山。周围都是山……也就是『被大量土壤环绕的这个盆地』。在『灵封』的组合过程中，似乎把这个盆地本身调整为当庙所居住的『壶』了。因为这是村子高层的有力人士推动的计划，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灵封』的详细架构就是了。」

一股讨厌的感觉窟上背脊。

也就是说……这整个盆地都是那种蛇的地盘？

而且这个「灵封」还具备了从「壶」外的世界盗取主人想要的东西的功能。

这么说来，现在的我们就像是躲在猛兽的巢穴中一样。不管多么努力，都会被那种妖怪轻易抓住，而且就算逃出巢穴也不见得就安全了。因为当庙原本就不是在壶里，而是在壶外活动并盗取各种东西的妖怪。

「不管怎么样，看来那个当庙应该都和这次事件脱不了关系。」

「对了，刑警先生，你正在追捕的长谷部道夫要怎么办啊？警方会接受他突然因为妖怪之力而消失这种说法吗？」

「真是头痛……算了，我们找到的袋子里……不是装着生锈的刀子和钞票吗？如果那些东西能够证明长谷部与全灭村虐杀事件有关就好了……」

「当庙不是还有让阻碍主人家庭兴盛的人生病的力量吗？」

破衣男子像是在呻吟般地回答：

「当庙并不是力量强大到足以杀人的妖怪。刚才的现象……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从来不曾见过那样的当庙……」

「无论如何，都必须请你跟我走一趟。虽然与妖怪有关的事件不好处理，但还是必须做笔录才行。」

现今的法律还无法直接制裁妖怪。应该说，因为妖怪没有寿命，所以惩役和禁锢都毫无意义；而且因为没办法杀死妖怪，就算判处死刑也无法执行。

也就是说……

因为那种名叫当庙的妖怪被组合进「灵封」之中，所以拥有操纵当庙的权限的这名男子应该会被视为长谷部失踪（或是杀害）事件的犯人。

破衣男子本人在看到长谷部被吃掉时，曾经大喊「住手」。

如果这点能在法庭上成为对他有利的证据就好了……

「不……」

就在这个时候。

男子像是在拒绝我的要求般小声低语。

推理狂皱起眉头，我全身的肌肉也稍微紧绷了些。我从累得躺在地上的姿势缓缓起身。

难道他害怕被警察抓住，打算逃亡吗？

虽然我如此提防，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远远超出我的想像。

「看来我也……已经到极限了。」

我有一瞬间听不懂他这句话的含意。

但是下一瞬间——

『解开了。解开了。谜题解开了。』

是那道有如诡异摇篮曲般的声音

我再次看向破衣男子的脸，他正露出似笑似哭的扭曲表情。

然后，当我往下移动视线时……我看到某种类似黑绳的东西混在枯草之中蠕动。那东西紧紧缠住了他的双脚脚踝。

那不是绳子。

是蛇！

『所以不需要你了。』

那幅光景看起来就像是从土里钻出的巨鲨，一口吞下了破衣男子。

数十、数百条蛇同时向他发动攻击。

29（菱神舞）

咻。棒状物体在空中画出大圆圈。

咻咻咻。

啊啊……

还没感到疼痛，但是我明白，正在空中转圈的东西是我的右手。从肩膀被无情砍下的手正在转圈。

下一瞬间——

我立刻踢起脚边的胫擦，用剩下的左手接住。接着用嘴巴紧紧咬住在空中转动的右手。

然后参考记在脑海中的导览图，「尽全力」冲向半导体工厂的紧急逃生口。

咚！

该死，因为太紧张而没有拿捏好力量吗！我从停车场的柏油地面拔出陷入地下的脚踝，继续让身体奔向前方。

在这段期间——

「……」

老太婆手中的「草薙」正好挥动三次。

沙！咻！啪！周围的雾以数十公尺为单位被砍开，整齐排在一起的汽车也和雾一起被斩断，然后引发了好几阵爆炸。我一边甩动上半身进行闪躲，一边像是炮弹般冲向因为雾被砍开而变得清晰可见的半导体工厂紧急逃生口。

我用肩膀撞向铁门。

我同时破坏合页与门锁扭簧，随着被撞成く字形的铁门一起滚进工厂内部。

在起身之前，我把嘴巴咬着的右手吐到地板上。

「嘎……！咳……哈……可恶！那个臭老太婆……！」

「你……你的右手还好吧！」

「我已经彻底改造过自己的身体。因为伤口没有腐烂，所以只要有『工具』就能接回去。」

全身都冒出冷汗。

可恶，明明就是具人造身体，居然还会来不及控制……！

「不过，那个『工具』放在车子的后车厢里。只要那个老太婆还在，走到停车场就和自杀没有两样。」

「你……你刚才不是有办法一边闪躲一边移动吗？」

「你真的认为我『躲过攻击』了吗？」

呜呜……感觉真糟。

就是因为偶尔会突然冒出那种怪物，这个业界才让人不容小觑。

「……我的身体早就被斩断了。我连一击都没有躲过。只是因为那把剑实在太过锋利，『破坏的结果还来不及显现出来』罢了。要是放着不管的话，我的身体恐怕会在不到十分钟之内变成一堆肉块吧。」

如果真的变成那样，就算是我也会没救。

因此，为了活下去，我必须在时间限制之内和那个老太婆分出高下，然后到停车场的车子后车厢取回「工具」才行。

老实说……

战况对我相当不利。

「怎……怎么会这样……这下子该怎么办……那个……我可以帮上什么忙吗……！」

「别慌张。虽然情况危急，但我们也不是束手无策。」

最糟糕的情况是那个老太婆在这时隐藏行踪。万一她待在充满浓雾的停车场等我先出手，十分钟的时间限制很快就会消耗殆尽。

不过，她一定不会这么做。

因为虽然我的身体已经被斩断，却成功死守住了胫擦。

为了把这只可爱的犬型妖怪也收拾掉，老太婆肯定会积极发动攻击。

不过，我在不提及这一点的情况下继续说：

「因为幸好这里是最先进的半导体工厂。」

「咦……？啊，原来如此！那个老太婆是利用雾作为武器。如果是在这个完全密闭、处于无菌状态下的工厂里面开战的话……！」

「她都已经拿出『草薙』了，应该不需要雾了吧？」

「那你的意思是……？」

「总之先跟我过来吧。我们到里面去。」

我一边用染满鲜血的左手像是拿棒子般握着右手，一边带着胫擦在工厂内部前进。在厚重玻璃另一侧的生产线上，只有输送带和各种机械手臂。看来这里真的是一间无人工厂。尽管在这种状况下，工厂依然照常不断制造商品，让人觉得有些缺乏真实感。就算人类灭亡，这个工厂八成也会继续制造没人使用的电子零件吧。

「只要穿越消毒用双重门就能进入生产线了……胫擦，身为乡村派妖怪的你被这么多精密机械环绕，没问题吗？」

「虽然完全不是没问题，但只要想到你的情况，我也没什么好抱怨了吧。」

那就好。

我们走进在实际进入生产线之前的消毒用双重门。因为旁边写着严禁烟火的警告标语，所以消毒过程中应该有用到酒精喷雾、紫外线和急速干燥装置吧。

当然，原本应该要穿着类似太空装的无尘衣才能进去，但我们现在可管不了这么多。

我无视于操纵面板上的警告讯息，一脚踢破双重门的内门后，就立刻走进连必须用显微镜才能看到的各种微生物都死光，干净到了极点的生产线。

「我……我们来这种地方要做什么？」

虽然这条生产线非常宽广，却摆满了用来制造产品的机械，所以给人一种有如置身在迷宫般的感觉，让胫擦畏畏缩缩地问道。

「那个老太婆的『草薙』就连停车场里的车阵都能一刀两断喔。就算躲在这种迷宫里，也没办法抵挡她的攻击不是吗……？」

「这我明白。应该说，想要对抗从八岐大蛇衍生出来的『草薙』是错误的想法。我们的力量终究只有妖怪或其延伸物的等级。跟三神器这种神之领域的力量硬碰硬，绝对不可能获胜。」

我环视整个生产线，确认各种粗大管线的位置说：

「可是，除了作为主要武器的大蛇之外，那个老太婆还受到了当庙的影响……而当庙只是普通的妖怪。因为那是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的力量，所以我们也有能力与之对抗。」

「也就是说，你要针对当庙的特性展开反击是吗？」

「正是如此。」

我也是所谓的「菱神之女」。拜菱神之女会招来灾厄和其他莫名其妙的迷信所赐，我一直都被不光是在日本，就连在全世界都声名显赫的大财阀的男系家族所忌惮。换句话说，如果没有足以单独对抗财阀的专门技术或才能，出生在菱神家的女人就无法活在世上。而我的这些能力也在实战中不断得到提升。

别以为只有自己与众不同喔，老太婆。

「当庙……和狐狸与狗一样，是一种典型的蛇的附身妖怪对吧？当庙会附身在妨碍主人一家兴盛的人身上，让对方生病；或是从别人家里盗取财物让自己主人一家变得兴盛。还有，如果主人结婚，当庙还会跟着前往对方的家……」

「养育时要把当庙放进用土烧成的壶或瓮里，并且定期献上饭团和酒。而且，对几乎所有附身妖怪都通用的规则当然也对当庙……」

就在我话说到一半的时候——

咚！

巨大的半导体工厂斜向裂开。

墙壁也是。

生产线也是。

消毒用双重门、输送带、机械手臂、粗大的金属管线、电路系统、照明设备、地板、墙壁、天花板、强化玻璃和一切的一切，全都以数十公尺的距离为单位被「草薙」一口气劈开。

……虽然我的上半身也被劈开，但这个问题在此时已经无关紧要了。只要在期限之前到停车场取回放在车子后车箱里的「工具」，我就有办法修好身体。

工厂里的设施之所以被当场斩断，而我的身体却没有，或许是因为水分和脂肪让切断面还能稍微连接在一起吧。总之，只要身体还能动，不管原因是什么都好。

拜各种管线被切断所赐，整条生产线都喷洒着大量的透明液体。

一道人影主动走进其中。

是右手提着「草薙」的那个老太婆。

「你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我说了，你想怎么样？」

「是双重门的酒精吗？虽然只要点火就能让我的身体烧起来，但要是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掉我的话就太天真了。」

「我想也是。再说，『草薙』这个名字的由来就是透过砍倒着火的草丛来控制火灾（注：『薙』这个汉字有挥砍的意思）。想用这种方法杀掉你，应该很难。」

我听到「啪」的声音。

那是老太婆往这边前进时的脚步声。

从被切断的金属管线喷出的液体已经流满生产线的大部分地板了。

「你不惜更换好几张脸孔也要待在这个企业监狱，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要纠正错误。」

「这算不上是回答喔。」

「就算你听不懂也无所谓。」

说完，老太婆似乎注意到从自己头顶上洒下的液体，先用左手擦了擦脸。

然后直接宣告。

「一较高下吧。」

「这个提议不错。」

我耸耸肩膀：

「但是战斗『已经结束』了。」

一瞬间……只有短短一瞬间……老太婆露出发自心底感到疑惑的表情。

然后——

她立刻发现了。

「……你喝下去了对吧？」

「等等……这些水。是用来制造半导体的纯水吗……？也就是说，难不成……！」

「这些水就是四连山盆地的地下水……虽然我没有仔细调查过全灭村那边，但村民和黑山企业之所以会发生冲突，就是因为被村民视为禁忌的地下水用途的相关问题对吧？」

老太婆没有听我说话。

就在她用手捂住嘴巴，慌张地想要吐出体内的「地下水」时——

滋噗。

大量的小蛇代替水，从她的口中涌出。

「嘎……噗……！」

老太婆的嘴巴已经说不出话。

大量的蛇显然脱离了她的掌控，一条接着一条不断涌出。

胫擦不知所措地问：

「现……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当庙是一种会守护主人的『家』的附身妖怪。不过，关于当庙如何辨识四连山居民这点，其实还存在着很多谜团。因为整个全灭村就像是个从外界被带进来并加以隔离的集团。尽管如此，当庙在行动时还是能够分辨出『家』里的人和外人。那么其中肯定存在着某种『判断基准』才对。」

我竖起食指：

「是献上饭团给当庙的人？还是出生在这个村子里的婴儿？抑或透过某种仪式把人类和妖怪连结在一起呢？不过这么一来，有件事情让我非常在意。全灭村……当时的四连山居民为何坚决反对建设半导体工厂呢？更正确的说法是，为何他们不允许工厂使用这里的『地下水』呢？」

「难……难不成……」

「喝下四连山的地下水的人……我认为这应该就是当庙辨别『家人』和『外人』的根据。」

而且——

我将竖起的食指指向不断痛苦地吐出大量蛇的老太婆。

「古今中外的附身妖怪都有一个共通的原则，就是只要正确使用就会为主人带来利益，但如果用法不对，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就会反过来对主人露出獠牙。那个老太婆重视大蛇甚于当庙，想要尽可能减少当庙在自己体内所占的比重。换句话说，当庙没有得到尊重……她虽然身为四连山的居民，却一直靠着绝对不喝地下水来避免被当庙视为『家人』。」

「……用来制造半导体的纯水，是由村子的地下水加工制造而成……？」

胫擦一脸茫然地喃喃说道：

「可……可是！这样一来，工厂里的所有人不就都能使用当庙了吗？因为这里就理所当然地使用着四连山的地下水啊！」

「这怎么可能。地下水是制造半导体的重要资源喔，不会被拿来用作一般的生活用水。员工餐厅里不是有一台饮水机吗？先不论那些狱卒，就连身为囚犯的铃川泉和护岸樱使用饮水机也没有人会因此生气，甚至那些根本没有人权意识的狱卒也不介意。也就是说，使用从外地运来的水，在这里是一项理所当然的习惯。」

「嘎……呃……咳咳！」

虽然老太婆不断发出喉眬快被塞住的呕吐声，但是已经太迟了。

如果没有用那把「草薙」剖开自己肚子的觉悟，就绝对无法击败当庙。

「喝下地下水让你被当庙视为主人。而只要你继续使用否定当庙的『草薙』，就会被视为『不尊重当庙的主人』而受到攻击……很遗憾，你的下场已经决定好了。你没救了。」

「……所以……我当初才会反对……引进那种附身妖怪……」

尽管声音发不出来，老太婆还是如此说道。

然后——

「但是你觉悟吧……失去管理者的『灵封』……呜……会不断对周围造成无法控制的灾害，而且是无穷无尽的灾害……」

「……你的意思是，当庙和大蛇还不是最后吗？」

「我说过了吧。」

老太婆……

这个我直到最后都不知道她名字的老太婆笑了：

「……我想使役的妖怪，原本就不是这种附身妖怪……」

黏稠的声音垄罩了周围。

啾噜噜噜噜……！随着这样的声音从口中涌出的大量的蛇，逐渐覆盖住倒在地上的老太婆全身。胫擦发出惨叫。由数百条蛇组成的肉丸子在我们眼前逐渐缩小。

最后——

现场连一条蛇都不剩，让人不禁怀疑他们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就连被那些蛇吞噬的老太婆的肉体也不见了。

30（阵内忍）

老实说，在连络到消防局之后，就没有我们能做的事了。

再来只要等待救援到来就行了。

……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可恶……」

「小忍，你还好吧？」

虽然惑歌窥探我的表情如此问道，但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那是几十年前发生的事情。

这个地方四处散布着由只用合板和铁皮建造而成的小屋所组成的小型聚落，以及被这些聚落包围，位于洞窟附近的几间大宅。那是发生在这个已经消失的废村的事情。

杀婴……即使为了解决粮食问题而杀掉婴儿的行为成为常态，也没人对此抱持疑惑的「小型社会」的扭曲价值观。不但擅自杀掉婴儿，还把他们死后的坟墓与其他人区隔开来，让这种过分的差别待遇得以公然实行的制度。

对于出生在这个时代的高中生而言，从座敷童子口中得知的情报实在太过沉重了。

「……那真是太疯狂了。」

我不由得如此喃喃自语。

这种感觉就像是吃完杯面后直接睡午觉，好像有某种重物一直残留在肚子底下一样。我完全无法想像这种感觉会持续多久。说不定这种感觉一辈子都不会消失。

「那些事情和小忍你无关吧。」

「这我明白。」

「她不是说过了吗，那是在几十年前就完全根绝的风俗？」

「这我明白。」

在满不在乎地说出这些话的惑歌脑中，那些事情已经和历史年表上的数字没有两样了吧。

「应该说，不管你再怎么烦恼，现在的我们也办法做些什么吧？既然没办法，那么这些烦恼就是多余的。」

「……或许是吧。」

眼前这位只要是能转换为数字的事情，全都能冷淡处理的金融怪物，让我觉得有些距离感。当我因为愤怒而打算殴打中年男子时，她明明还用那种藐视的眼神注视着我……

不过——

现在的我确实什么事都做不到。

虽然无情，但这是事实。

「……救难队好慢啊。」

「对啊。」

「虽然经常听别人说，这种时候不要随意行动比较好，不过……」

「要是救援一直没来的话就头痛了。小忍，你有办法分辨什么样的野菜能吃吗？」

「智慧村是人工整顿过的自然环境喔。别期待我会有那种正统的野外求生技能。」

虽然我记得好像有一种「可食用植物判断程式」，可以透过分析照片来判断某种植物能不能吃，但我的智慧型手机放在座敷童子的乳沟里。虽然只要把照片寄过去就能请她帮忙判断，但她提过判断结果会因为照片上的阴影而变得有些模棱两可。

而且，对于我这种三餐都交由父母打点的家伙来说，就算拿到野菜也不知道该如何料理。结局应该会是吃下半生不熟的杂草吧。

「……逼不得已的时候，我们还有『人类只要有水就能活上好几天』这一招啊。」

「呃……那应该是骗人的吧？我记得实际上好像还需要盐分和矿物质才行……」

就在这个时候——

浓雾的另一头突然传来男人的叫声。

我和惑歌不由得看向彼此。

「那是什么声音？」

「从这里……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见。」

声音距离我们意外地近。虽然我们现在位于接近悬崖斜坡的地方，但说不定悬崖底下数公尺的地方就是有钱村民的大宅遗址了。

但另一方面，下面也是那种名为当庙的蛇妖的活动范围。

只要乖乖待在这里，救难队很快就会赶到了。我们没有理由勉强自己继续投身到危险之中，但是……

「喂，小忍……」

「怎么了？」

「刚才的叫声……该不会是救难队的人发出的吧？」

「……」

这种可能性实在是太可怕了。

叹了口气后，我们决定走下斜坡，重新调查传出叫声的原因。

31（菱神舞）

亲眼见证了操纵「草薙」的老太婆的下场后，我打开停在停车场的车子的后车箱，拿出用来修理身体的「工具」。周围有许多车子都因为我和「草薙」之间的战斗而爆炸起火，变得像是被烧夷弹轰炸过般的火海，但幸好我的车子没受到波及。

「你……你的右手真的接回去了耶……」

胫擦露出终于放心……应该说是看到某种可怕光景般的眼神如此说道。

「毕竟我之所以受到重用，有一半也是因为这种能力啊。我远比一般人来得耐打，也能尽情使用装死战术。最适合执行『放出假情报打击巨大组织』这种有如忍者般的任务。」

「就……就算是这样，用化妆工具连接身体也未免太夸张了吧……」

「我只是把『工具』伪装成化妆工具罢了。里面从皮肤色的素材到各种精密作业工具全都一应俱全，非常好用喔。」

我把差点被砍成肉块的上半身「暂时缝合」起来，然后一边把「工具」放进化妆包里，一边咒骂：

「……可恶。居然连续三四刀都砍在别人的奶子上。难道那个老太婆跟奶子有仇吗？」

「你不用特地掀给我看，也不用用指头在上面比划。」

「嗯？怎么？难道你会害羞吗，小胫擦？你明明就是犬型妖怪，难道还会对人类的裸体感到兴奋吗？」

「不要露出奶子愣住不动啦！快点穿上衣服！」

哎呀，我好歹也是地下世界的一员。

可不是活在那种在换衣服时遇到敌人，就无法战斗的和平世界之中。

虽然修好身体，但工作服也已经破破烂烂，于是我换上放在包包里的坦克背心和热裤。

「既然休息过了，那我们接下来就去调查那个名叫全灭村的废村吧。」

「咦……？可……可是……这次事件的主谋，不就是那个老太婆吗？」

「是啊。可是这场『异变』根本没有停止。你想想嘛，如果把囚犯和狱卒全都加起来，这个企业监狱里原本应该有八千多人，但我们完全看不到这些人要回来的迹象啊。」

虽然严格来说消失的不是那八千人，而是身为少数派的我们就是了。

「经你这么一说……」

「虽然主谋已死，但身为凶器的『灵封』依然照常运作。只要不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就无法回到原本的地方。」

「这……这样不是很糟糕吗！有些事情只有犯人才知道啊，为什么你要杀了她！」

「小胫擦，回想一下当时的情况由不由得我手下留情好吗？」

我把犬型妖怪放进副驾驶座，然后坐进驾驶座并转动钥匙。

我从无人管理的大门离开工厂厂区，在只有一条的道路上行驶……然后发现一辆似曾相识的车子停在路边。

那是刑警先生和老妹开来的车子，也就是说——

「什么嘛什么嘛，真教人不爽耶。居然走到哪里都能大放闪光。难道那些家伙有着会招来不幸的体质吗？」

我在那辆车子旁边停车，抱着整组装备和胫擦下车。虽然穿着坦克背心加热裤这种极度暴露的服装在森林里前进，根本就是自杀，但就算身体受损我也能够修好。因此现在只能选择强行突破了。

「为……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就是在大自然中，感觉却不太舒服耶……」

「因为黑山电子集团在这里设下了天罗地网般的监视网啊。这里和经过彻底整顿的智慧村不同，机械的味道可能比较强烈吧。」

……不过，这里之所以完全没有昆虫和动物的气息，果然是因为这里是当庙和大蛇的地盘吗？为了维持地下水的水质，黑山企业的人应该不会使用农药才对。

我们穿过森林，走进破烂的废弃村落。

「我们要调查哪里啊？」

「那个拿着『草薙』的老太婆不是说过关于神社的事情吗？先去那边调查一下吧。只要搞懂那家伙的技术根源，应该就能知道这个四连山地区被动了什么手脚。」

在雾里到处绕个一圈后，我们在村里富人居住的区块找到疑似神社的废墟。

不过……

「看……看起来不像是因为腐烂而倒塌耶。」

「所以她才说神社是被摧毁的啊。」

这一带的村子被人戏称为全灭村，因为村民全都在三十多年前被杀光了……不过，这神社似乎是在更早之前被摧毁。在村民「全灭」之前，这神社似乎就已经被砸得稀巴烂了。

好啦。

虽然有些担心只有「暂时缝合」的身体的牢固程度，但这时还是只能靠着蛮力来解决问题。我像是要搬开倒在地上的书堆一样，不断搬开堆积如山的瓦砾和废木材。

「这间神社看起来似乎只有被强大的冲击力从外面强行打垮。你看，里面几乎都还保持着原样呢。文件之类的东西应该也还在……」

「喂，你刚才是不是随手完成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啊！」

我无视于胫擦的疑问，从打开的洞里钻进成堆的废木材之中……如我所料，我不断找到疑似用来祭拜蛇神的雕像，以及写满古老文字的整叠和纸。

嗯……

从这些文件看来，那个老太婆的本名应该是河端爱。她说过自己早在一百多年前就是老太婆的模样，所以这应该不是她子孙的名字。

虽然这种老旧的和纸书本看起来都好像藏着什么秘密，但其实这些文件几乎都是管钱的帐簿。先把这些帐簿丢到一边去吧……

「这是记载村子历史的文件……不过看起来主观成分有点重就是了。」

四连山村落的起源，原本是以让受到灵异伤害——也就是被妖怪所伤的人进行疗养为名义，以几乎是强迫隔离的形式收容患者的疗养设施。

为了不让这些人对外界做出危险行为，这个神社里的人才会被派来这里负责监控村子。神社里的人的计划似乎是把村民划分为两大派阀，让他们互相内斗，借以让他们没有余力对外发动战争。

但是——

神社里的人的目的就只是有效率地管理四连山村落，他们并不希望村民死去。

虽然他们试着阻止由于粮食不足和砂金采掘量减少而不定期出现的社会动荡，以及由此衍生而出的「杀婴」现象，但他们失败了。

然后，就在他们为了阻止村民向外界购买当庙这种附身妖怪的计划，准备强行介入这件事时……这份文件上的记载就此中断。

我想，他们身为村子控制者的身分应该就是在这时候曝光，才会被村民们视为叛徒，而神社也是因此受到摧毁的吧。

因为虽然人类是一种容易受骗的生物，但很少有人被骗了还会感到开心。

——我要纠正错误。

一直待在企业监狱——也就是四连山地区的那个老太婆所说的就是这件事情吧。文章密度最高的地方是关于村民杀婴的部分。也许她是想要否定这种杀婴行为的正当性，重新记录下那些还没命名就被杀掉的孩子，并且好好地祭拜他们。

在村子本身已经消灭的现在，想要把握四连山地区的婴儿出生状况是件极为困难的事。但是策划「全灭」事件的黑山电子集团必须知道村民是不是真的全被杀光，以及这个消息有没有泄漏出去，所以他们可能还暗藏着专门调查相关情报的部门和调查报告。

真是的……

害死专家的最大原因，果然是这种「不必要的温柔」啊。

和「灵封」一样，如果要维持那把「草薙」，应该需要有以数百人为单位的人手负责维持系统运作吧。就这层意义上来说，只要以逃狱作为诱饵，就能随意操控的囚犯也很有利用价值。

「……不过写在这份文件上的事情，好像只有大蛇与当庙之间的敌对状况。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在和大量文件苦战好一段时间后，我终于找到记录着神社里的祭祀仪式的文件了。

让我瞧瞧。

引进当庙的是两大派阀中的其中一方。另一方原本是在研究完全不一样的妖怪，因为害怕对方研究的妖怪，所以他们才会引进当庙——这是村子引进当庙的经过。

也就是说……

除了蛇系的妖怪之外，这个村子里应该还盘踞着其他妖怪……文件上是这么写的。

嗯……

嗯嗯嗯……嗯？等一下！

「糟了……胫擦！如果这是真的，这妖怪在某种意义上可是比当庙和大蛇还要可怕啊！」

「咦……咦？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就在我话说到一半的时候。

从某处传来男人的叫声。

虽然我从神社残骸的小山探头看向外面，却因为浓雾而看不到远方的状况。不过，正在大声喊叫的这个声音让我觉得有点耳熟。

「是刑警先生吗？」

「你还在慢慢观察什么啊！熟人遇到危险了吧！你应该赶快过去看看情况啊……！」

嗯……

……老实说，我没有义务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如果我在神社遗址得到的关于「祭祀」的情报正确无误，那这个事件就与专家和外行人这样的身分无关。我们该做的事是正确地收集情报，搞清楚这个四连山地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此，我说不定有必要征询刑警先生和老妹的意见。

「没办法。胫擦，我要暂时公私不分了喔。」

32（内幕隼）

「可恶！可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是可恶！」

「不行啦！刑警先生！」

在我眼前，操纵著名为当庙的妖怪——本应如此才对的破衣男子，正要被吞进由数百条蛇组成的肉块之中。

就在我慌慌张张地准备救他时，推理狂从背后架住了我的双手。

「笨蛋！快放手！再这样下去的话……！」

「已经太迟了！就连拥有附身妖怪的管理者权限的大叔都受到攻击，那个叫作『当庙』的蛇妖不可能对毫无关联的『外人』手下留情！要是靠近的话，就连你都会被吞进去啦！」

「可是……！」

我对警官这份工作并没有抱持太多的幻想，而且对方有些可疑，说的话也没办法让人完全相信。不过在这时对他见死不救真的好吗？我才不会允许这种事情一再发生！

惨叫声消失了。

在我犹豫不前的这段期间，原本那么大的蛇球也正在逐渐缩小。而这就表示位于蛇球中心的破衣男子的体积也正在缩小。

「当庙的『灵封』原本就尚未完全组好！能够运作到今天已经很不可思议了！引擎已经开始冒烟，坐进这种车子里只会被爆炸波及啊！根本没有安全的地方可以躲藏！」

没多久后——

蛇群就像是溶进雾里似的，一条接着一条消失在我们眼前。和之前完全一样的是，蛇群中的男子已经连一根头发都不剩。他彻底消失了。

正因为连一点血迹和尸体都没有留下，反而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这种死法完全没有所谓的尊严。

连可以埋在墓里的东西都不留，连死者已死这个事实都不会被人得知……

沙……我就是在这时听见枯草被践踏的声音。

「叔叔……？」

这声音很耳熟。

我回头一看，我侄子小忍还有……谁啊？那个在智慧村风化村的饭店和我们一起被卷入事件的女孩子，不知为何就站在后面。

我身旁的推理狂发出惊讶的叫声。

「哎呀，这不是惑歌吗？」

「哎呀，你不是艳美吗？」

在少女们齐声欢呼的同时，又有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来到我们面前的人是——

「哎呀？原来不是只有刑警先生和老妹啊？」

「……这……这个阵容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是推理狂的姊姊菱神舞还有……那妖怪好像叫作胫擦对吧？因为所有妖怪都讨厌我，所以这件事和我没有太大的关系就是了。

舞一手拿着不晓得从哪里弄到的古书，用一副发自心底感到厌烦的语气小声说：

「还活着的人全都在这里了吧。如果还有别人在就麻烦了，因为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不，我记得好像还有一位收费站大叔。

「喂，等一下。你知道这个四连山盆地里发生了什么事吗？没有时间又是什么意思？」

「我才想问你们调查到什么地步呢。如果只查到当庙就必须好好念一顿才行，如果能查到大蛇就算是不错了；如果连在这之后的妖怪都能查到，那我就紧紧抱住你，让你把脸埋进我的乳沟里作为犒赏吧。」

「在这之后……」

我侄子小忍发出讶异的声音：

「我可是第一次听到这里除了当庙之外还有大蛇。难道还有第三种妖怪与发生在四连山的这场骚动有关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到底是什么妖怪啊！」

「当庙只不过是个方便的工具罢了。是手段，但不是目的。而这个目的就是完成使用了第三种妖怪的组合工程。」

「组合？姊姊，你的意思是，某人想要在这个地方制造出组合进妖怪之力的『灵封』？」

「虽然也可以这么说……」

舞的回答有些不清不楚。

「但这次事件背后的妖怪的情况有些特殊。与人类出于恶意制造的『灵封』无关，这种妖怪本来就必须由人类亲手组合完成。让人类组合出自己——这对于这种妖怪来说，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那……那是什么妖怪啊？」

就连应该是和舞一起行动的胫擦都歪着头。

……这家伙还是一样习惯不告诉同伴详细计划就展开危险的行动啊。

「虽然『传说』这种东西对于妖怪本身来说有着重要的意义，但只有那种妖怪的性质不太一样。因为比起妖怪本身，组合的过程更像是这种妖怪的本体。」

舞一边轻轻挥动手上的整叠和纸，一边说出答案：

「青行灯……你们听说过这种只要说完百物语就会出现的神秘妖怪吗？」

33（菱神舞）

好啦。

准备开始说明吧。

反正刑警先生和老妹他们也看不懂写在这些和纸上的古文，只好由我负责说明一切了。

「你说的百物语……就是那个百物语对吧？」

阵内忍皱着眉头说：

「准备一百根蜡烛，然后每说完一个鬼故事就吹熄一根。」

「也有一种作法是在一盏行灯里放进一百根灯蕊……咦？可是百物语结束时是出现妖怪吗？我记得会出现在完全暗下来的房间里的，不是幽灵吗？」

「关于这一点其实是众说纷耘。」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有人说会发生骚灵现象或听到怪声音，有人说会出现死去之人的幽灵，也有人说会出现妖怪。就连会什么事都没发生就结束，还是会受到诅咒都不晓得……不过，拜某位知名的妖怪画家把这些结果全都统合为『青行灯』这种妖怪所赐，掌管百物语、皮肤苍白的鬼女这样的妖怪形象已经深植人心了。」

「那个……虽然我也不是很懂……」

这位女孩……好像是叫作小手蜜惑歌吧。

我记得她是金融界的怪物。虽然没有地下世界的人脉是美中不足之处，但只论财力的话，她应该有着足以雇用一大堆像我这样的专家的「力量」。

「不过，妖怪这种生物有这么随便吗？只不过是因为被某人给画了出来，就真的变成那种模样……」

「看情况。像座敷童子或雪女这种妖怪就不会轻易因此改变。不过，也有像滑头鬼那样『被人为赋予特性』的妖怪就是了。」

我耸耸肩膀。

「『青行灯』原本就是必须由人们亲口说出鬼故事，才能满足出现条件的特殊妖怪。从年代悠久的物品变成妖怪的付丧神，本身有着会受到周围环境影响的特性，而『青行灯』则是会被『一百个鬼故事』的内容所影响。就如同可以借由准备良好环境制造出优秀的付丧神一样，只要集结出色的鬼故事，就有可能改良『青行灯』的能力……简单来说，那是一种容易受到人为调整的妖怪。」

「这和这次的四连山事件有什么关系？」

刑警先生稍微提高戒心如此问道：

「不管是囚犯突然从运囚车里消失也好，整群蛇妖袭击人类也好……这妖怪和这些事件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全都有关。」

啪沙。我轻轻甩动手上的整叠旧和纸。

「引发这次事件的主谋……或许应该称呼她为『犯人』才对。总之，那个老太婆是为了实现某个愿望才会展开行动。不过，那个愿望很难用正常的方法实现。因此她才会动手改造这种能够像黏土般自由改变特性的妖怪，打算得到她想要的妖怪之力。」

「那又如何……？」

「我刚才也说过，『青行灯』会因为『一百个鬼故事』的品质而改变其外型与能力。老太婆只要进行调整，让拥有她想要的力量的『青行灯』得以诞生就行了。」

这和制造单纯组合进妖怪之力的『灵封』有些不同。

而是依照自己的需要，扭曲妖怪本身。

以前曾经有人想要改造唐伞小僧和提灯怪，把他们变成能够像滑头鬼那样操纵日本全国的妖怪的妖怪控制器……而这家伙的情况也差不多。

「等等，姊姊。可是，为此就必须要有一百个鬼故事吧？我们可不知道有那种事情。我们有说过鬼故事吗？还是说，说故事的是除了我们之外的人……」

「这部分已经做过调整。那些吓人的鬼故事可以说已经被简略到极致了。虽然这些鬼故事全都写在这上面就是了。」

「？」

「因为这些潦草的文字是使用古代的写法，所以看起来可能会像是几百年前写的东西。不过，这上面的文字都是最近才写上去。与其说是某人写上的文字，我觉得这应该是自动书写或念写的结果。」

「……这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问题一：为什么小忍你只要一打瞌睡就会抱住坐在旁边的女生？问题二：也有这个交流道是为了超巨大半导体工厂而专程建造的传闻。不晓得真相到底是怎么样？」

「咦……？」

阵内忍惊讶得说不出话。

在他身旁的小手蜜惑歌也露出意外的表情，看来这应该是发生在这两人身边的「谜题」。

「迷题、问答、Q&A……这似乎就是计算『故事』数量时的最小单位了。换句话说，当解开围绕着四连山地区的一百个谜题时，妖怪『青行灯』就会带着肉体出现在现实世界中，而这里则是养育那家伙的子宫。」

「原……原来如此……」

刑警先生发出有如呻吟般的声音。

「四连山地区原本就是有着全灭村和黑山电子集团的凄惨历史的地方，而且也有妖怪在这里徘徊。如果在这一带闲聊，话题中自然而然就会混入悬疑和鬼故事的成分。只要把一定数量的人类放进来，就能完成『自动制造诡异谜题并且自动解开诡异谜题』的环境了。」

……其实除了全灭村之外，这里还有企业监狱就是了。

我一边竖起食指不断画圈一边说：

「当庙是用来制造解谜故事的方便工具。以舞台剧来比喻的话，他们就是所谓的黑子（注：身穿黑衣，负责布置舞台的人）吧。这种具有『从别人家里偷来需要物品』特性的附身妖怪负责完成各种繁杂的幕后工作。比如说——」

像是只把负责解谜的人带来位于其他空间的「这里」。

或是在某人解谜遇到瓶颈时，把能作为提示的东西暗中摆在那人附近。

或是让当庙自己不自然地出来露面，定期提升紧张感，营造出「不解开谜题就无法生还」的气氛。

……再说，当庙是会依照某人的希望展开行动的附身妖怪，很难成为依照自我意志行动的「主谋」。这样的定位比「最后头目是拥有自我意志的电脑」还要不搭调。

当我说明完毕后，阵内忍一脸愕然地喃喃自语：

「……也就是说，我们不是和班上同学走散，其他同学也没有分别在森林里迷路，只有百物语所需要的我和惑歌被带到类似另一个空间的地方吗？」

「可恶，这就是我们只能在森林里找到长谷部道夫，却完全找不到负责护送他的警官的原因吗？而且……在解谜过程中变得不再需要的人之所以会被蛇群吞噬消失，也是因为……」

一切都是为了迅速完成百物语。

为了让妖怪「青行灯」得以诞生。而当庙只不过是跑腿小弟罢了。

因为不需要多余的人物，所以不把他们叫到舞台上。

这里之所以没有昆虫和野兽，也是因为不需要除了负责解谜的人之外的生物。

为了让百物语得以进行，当庙会自动在抵达四连山的人之中找出有用的人，把他们带到「其他空间」。

「那结果，这次的问题到底该如何解决？是中途放弃百物语逃出四连山就行了吗？还是只要击败想得到『青行灯』力量的犯人就行了呢？」

这正是最大的难题啊。

我叹了口气：

「犯人已经被我击败了。不过，百物语的组合程序依然保持运作。也就是说，现在的情况就和失去机长的客机一样，是靠着自动驾驶系统继续保持飞行。」

虽然只靠着自动驾驶系统，不保证能够安全着陆就是了。

那位老太婆最后所说的话，现在已经变成诅咒并且开始生效。

当庙、大蛇，以及青行灯……

「而且，我不认为即使不择手段也要完成百物语的犯人会设计出轻易放过参加解谜的人的舞台。再说，当庙拥有足以把我们带到不同于现实世界的其他空间的力量。先不管这个空间是梦境、幻觉、其他座标、其他相位、过去还是未来……如果那种附身妖怪拥有『盗取所需之物』的力量，就很有可能在我们离开盆地的同时自动做出反应，把我们传送回四连山地区的中央。」

「那我们该怎么办……？」

阵内忍倒抽了一口气，然后问道：

「难道在百物语完成之前，我们都没办法离开这里吗？可是这样一来，那个叫作『青行灯』的妖怪就会诞生了吧！」

「嗯，没错。事已至此，就只能先让那家伙诞生，然后再击败了。总之，当务之急是先打破我们无法离开百物语的舞台这个局势。为此……」

就在我话说到一半时。

我闭上了嘴。

因为我发现了。

可恶，因为我终于发现异状了！可恶！

对了……对了……原来如此！在企业监狱里和拿着「草薙」的老太婆战斗时，我的手腕和脚都曾经陷进柏油路之中，而且刚才还能徒手搬开神社的残骸……当时我就应该怀疑地面为何如此脆弱，残骸为何这么轻才对！虽说我的身体受过改造，但应该「只能」针对妖怪发挥力量啊！

「……姊姊，怎么了吗？」

老妹的声音被沙沙作响的声音打断了。

那是枯草摇晃的声音。尽管如此，却又不是人的脚步声。

……而是小蛇的爬行声。

「糟了。如我所料……百物语的完成似乎有着时间限制。」

「什么？这话是什么意思？」

「看看周围吧。」

在刑警先生对我的话做出反应之前，胫擦就先发出短促的惨叫声。

蛇。

蛇山。

当我们发现时，来自四面八方所有方位的无数条蛇已经包围住我们了。比起蛇群一边吞噬一切一边逼近我们，这副光景看起来更像是有如影绘般的巨大蛇群形成了周遭的地形。

不……

这样的比喻不见得是错误的。

「呜！怎么回事？地面变软了！」

「喂，刑警先生，那个大叔曾经说过，整个四连山盆地都算是当庙的壶对吧？这情况该不会是指……！」

「我们看到的这些东西……地面、山、森林、废屋……一切的一切……」

刑警先生看向下方。

他现在应该很后悔吧。

地面是由大量的蛇互相缠绕身体编织而成的巨大黑色绒毯所变成。枯草也变成和红蚯蚓一样细的小蛇的集合体。如果到村子里走一趟，应该也能看到建构出建筑物外型的蛇群吧。

「难道在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是当庙吗！除了负责解谜的人之外的一切全都是冒牌货！」

「如果没有在一定时间之内完成百物语，这个舞台似乎就会崩坏。难道这也是完成『青行灯』的条件之一吗？我想，在拥有犯人想要的能力的『青行灯』没能成功诞生时，应该也会发生这种重置现象吧。」

「重置……？」

阵内忍皱起眉头。

「你说这是重置？而不是单纯大刀阔斧收拾残局？」

「如果我的推测正确的话……」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后回答。

说出我所能想到的最糟糕可能性。

「我们八成不是第一次挑战百物语了。」

「什……」

「因为从当庙有能力把我们带到『其他空间』这一点，就能得知被组合进这个灵封的当庙有着相当方便的能力。如果那家伙『盗取所需之物』的能力可以超越单纯的距离与座标……如果这能力甚至能够在从过去到未来的时间轴上任意盗取东西……」

那么在未能完成「青行灯」的时候——

这能力甚至能够推翻一切，从起点开始重新进行百物语。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在达成目的之前，绝对不会结束的无穷回圈。

「我们又要回到那个生死边缘徘回了吗……？除了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舞台崩坏之外，没办法做些什么吗！」

「大家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来！我们必须分享情报。我们之所以身在这里，是因为我们有该解的谜题还没解开。所以为了解开所有谜题，我们必须分享情报。无论如何，只要没有找出并解开全部的一百个谜题，我们就永远无法离开四连山！因为最强大的武器只存在于我们的脑袋里面！」

那么浓的雾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我抬头看向蔚蓝的天空，然后板起脸。

天上——

开了一个漆黑的大洞。

不……不对，那些黑色的东西也全是当庙。不是只有数十数百条这种程度的数量。难道这里有数亿数十亿条蛇妖监视着我们，像是巨蛋般覆盖住这个虚拟的四连山地区吗！

同样看向天空的阵内忍和刑警先生等人也哑口无言了。

在这段期间，天空上的蓝色部分也不断被侵蚀成黑色，已经有超过一半的天空被蛇所覆盖。

「看来……」

我不由得喃喃自语。

黑色天空的一部分像是表面张力超出极限的杯子水面般开始崩落。

「这一章（Chapter XX）也失败了……」

就算思考闪避或防御的手段，也只是白费力气。

这不是比喻，有如瀑布般倾泄而下的无数条蛇，直接落在我们头上。

34（阵内忍）

啊！我突然惊醒。

我知道自己全身都冒出冷汗，心跳的速度也快到会危急生命的地步。我有好一阵子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需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找回方向感。

……是游览车。

看来我似乎正坐在行驶中的游览车上。

「喂喂，小忍。」

惑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似乎也因为跟不上状况的变化而感到不安。虽然我如此认为——

「为什么你只要一打瞌睡就会抱住坐在旁边的女生？这时候我是不是应该问这个问题啊？」

等等……

给我等一下！

我曾经听过这段对话。

这不是我们进到四连山之前说过的话吗！

「阵内，我们差不多快要抵达值得参观的景点了喔。」

说这句话的人是我的同学恋王。

他从前面的椅子探头看向这里，一字不差地说出我早已听过的话。

「马上就要抵达四连山了。只要穿过隧道，景色就会为之一变。」

与恋王不同，惑歌应该「明白」这个状况有多诡异。

我和她互看一眼，知道只有我们两人笼罩在紧张的气氛之中。

也就是说——

一切又要开始重来了吗？

一旦穿越四连山的隧道，游览车司机、导游、班上同学和班导师就会突然消失，而我们则必须回到无数当庙盘据的废弃村落参加百物语的解谜游戏。

舞那家伙说过，我们八成不是第一次挑战百物语了。这次我们之所以「记得」这件事，八成是因为我们有成功抵达那样的终点。

谜题有一百个。

答案也有一百个。

难道在找出所有谜题和答案之前，我们都必须不断反复经历同样的事情吗？

虽然我感到焦急，却找不到能够打破现状的方法。

在我想东想西的这段期间，有如巨大怪物的嘴巴般的隧道口已经来到眼前了。游览车被吞了进去。

无数次——

永远地——

在百物语完美结束之前，四连山的全灭村绝对不会放我离开……

第三卷 终章

「……一切的谜题都解开了。」

我在游览车里静静地睁开双眼。

全身满是汗水，嘴巴剧烈喘气。

虽说是学校的例行公事，但其他同学都因为旅行这个大事件而雀跃不已，只有我不同于其他人，脸色明显憔悴许多。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真希望有人对我这么说。

结果我不断重复经历同样的事，连我自己都不晓得已经挑战过多少次了。

我不是每一次都能抵达「最后时限」。我曾经被身穿橘色囚服的大叔勒住脖子，也曾经被精神抵达极限的惑歌用大石头敲头。

只要有一个人成功抵达「最后时限」，下次挑战时应该就能继承之前的记忆了吧……也就是说，应该也有谁都没能抵达最后时限，结果所有人都忘记一切的时候。

尽管如此，我还是解开谜题了。

我找到隐藏在全灭村与半导体工厂……不，是企业监狱里，散布在整个四连山地区的总计一百个的谜题，以及其解答。

「小忍……？」

坐在隔壁座位的惑歌一脸不安地看着我。惑歌应该也与叔叔和菱神舞她们一样，无数次地挑战过这场解谜游戏。

我没有余力笑着回应她。

因为事情还没有结束。

在找出一百个谜题并且全部解开时，我再次被传送回游览车上。回到即将进入通往四连山的隧道之前的这一刻。

虽然我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只是误以为解开所有谜题，其实还有被我「遗漏」的问题存在，但似乎不是这样。

谜题已经全部解开了。

一切都结束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接下来应该才是真正的关键。百物语的真正价值不在于说着无数鬼故事的时候，而是在于说完所有鬼故事，把从行灯延伸出来的一百根灯蕊的火，或是一百根蜡烛的火全都吹熄之后。

「惑歌……」

我想要叫旁边的惑歌提高警觉。

但是来不及了。

在我提醒她之前，游览车就被吞进有如巨大怪物嘴巴般的隧道口了。

游览车里的气氛为之一变。

在之前反覆展开的猜谜游戏中，都是在穿越隧道的瞬间发生异变。但这次并非如此。就像是切换到另一条轨道一样，车里已经出现异变了。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都从游览车里消失了。同学们、班导师、导游、司机，还有惑歌都消失了。

「……」

异变以隧道里的灯光这样的形式映入我的眼帘。

但是这些灯光也大有问题。

……因为这个隧道里原本应该没有灯光，隧道里一片黑暗。所以当我从游览车上「被传送到」四连山的森林里时，才会在感到恐惧之前先陷入混乱。

可是——

现在——

隧道里像是水族馆般充满了蓝白色的灯光，把游览车里照得无比阴森。

然后，在同学、班导师、导游、司机都消失的宽广车内，出现了一个除了我之外的人影。

就像是切换开关一样。

就像是取代消失的人一样。

就在被左右两侧的座椅包夹住的细长中央通道的中心，有一名女子像是舞台剧的主角般站在那里。

白色和服。

黑色长发。

不晓得她那透明肌肤之所以看起来有些苍白，是否只是因为隧道里的灯光的缘故。

最显眼的地方是她的额头。

有一根东西从中央伸出，比起角，那东西更像是薄薄的刀刃。

青行灯。

在百物语完结时出现，总括所有灵异现象的蓝色鬼女。

「这里是产道。」

在一片蓝色的隧道中，那名鬼女缓缓地笑着向我搭话。

「原本我应该要再过一会儿才现身，但你比较特别，所以我觉得你应该比这个世界更早见到我。」

「为什么是我？」

我从座椅上缓缓起身。

我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既不是卡片战斗阴阳师，也不是会施展灵力的驱魔师。照理来说，我不是有能力和青行灯这种怪物正面对峙的角色。

可是，我也是靠着自己的力量才成功抵达这里。

既然如此，我或许也有资格站上最后的舞台吧。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不这么想，总觉得这一切都太顺利了。

「全灭村……不，整个四连山地区应该还有除了我之外的答题者才对。例如叔叔和菱神舞。为什么他们没有出现？我还以为所有人都会在最后集合在一起。」

「不对不对……」

青行灯的态度丝毫没有改变。

「百物语的完成条件就只有累积鬼故事而已。说故事的人的素养、技术和经历并不是很重要。就这层意义上来说，你的特质其实也相当危险。因为解开第一百个——也就是最后谜题的人是你。这就是你出现在这里的唯一理由。」

不管是谁都好。

我只是碰巧抽中这只签罢了。

如果条件稍有不同，站在这里的人可能就会换成惑歌，也可能会是那只名为胫擦的犬型妖怪吧。

只不过是这样罢了。

青行灯——对于以许多恐惧与悲剧为养分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蓝色鬼女来说，「参加者」和「当事者」的价值就只有这种程度罢了。

在不管过了多久都无法穿越，仿佛永远走不出的蓝色隧道中，我眯起眼睛问：

「……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该做什么好呢？」

「你和其他致命诱发体不一样。应该说，你甚至不是普通的青行灯，而是拿着『草剃』的老太婆为了完成自己的目的，经过特殊调整后才诞生的人工妖怪。不过，我不认为面带微笑的你会甘愿成为那个老太婆的工具，而没有自己的目的。因为……」

「那种事情并不重要。」

青行灯像是要打断我的话般立刻回答。

不是因为有着明确的答案。这家伙只是没有想太多罢了。

「虽然是那个老太婆准备好舞台，由你们亲手实际完成百物语，但我没有义务听从你们的命令。就算觉得你们对我有恩，我也不觉得必须报答。」

发丝滑落。

青行灯的长发轻轻摇晃。

「不过，倒是有所期待。这不是骗人。没错，我很期待。期待穿越这条蓝色产道之后的辽阔世界。」

「这算不上是回答喔。」

「我已经实话实说了啊。」

「你想到外面的宽广世界做什么？应该不是只想出外观光旅行而已吧？」

「我可是致命诱发体喔。我是会出现在轻视并愚弄妖怪和灵异现象之人面前的致命诱发体。换句话说，我就象征着人们做出禁忌行为后的惩罚。会自动找出日本全国的犯罪者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妖怪……你不觉得这种妖怪就像是英雄一样，而且很有趣吗？」

「你不是那种人畜无害的妖怪。」

「随便下定论可不好喔。别因为我是致命诱发体就这样歧视妖怪好吗？」

「……那些悲剧反复上演了那么多次。如果你是会在乎人类死活的妖怪，就应该会诅咒自己的诞生过程。可是我在你身上完全看不出这样的态度。」

这家伙肯定不是会无视善恶，依照规则机械性地「让人死亡」的妖怪。

也不是只要注意致死条件，就能和平共存的妖怪。

……虽然很难形容，但这家伙与座敷童子和雪女有着某种决定性的差别。虽然世界上还有光是「遇见」就能让人生病或死亡的妖怪，但这家伙有着不同于这些妖怪的可怕之处。

真要说的话，差别就在于自我主张吧。

尽管在功能上同样拥有「让人死亡」的能力，我家的雪女和猫又的能力特性却又完全不同。

可是，眼前的青行灯看起来似乎与这方面的差别完全无关。「让人死亡」的力量对她来说，就和「头发很漂亮」与「胸部很大」这样的外貌特征没有两样。她有可能在自我介绍或表演特技缓和场面气氛时随手杀人。她的恐怖之处，与那种「为了单纯且容易理解的野心而行动的大魔王」完全不同

「说得也对。」

青行灯笑了出来。

她的肩膀轻轻微颤，用手上的扇子遮住自己的牙齿。

「因为我是在百物语结束时出现的灵异现象的总称。不管目标是谁都无所谓，也不会过问人类决定的善恶。即使说出第五十个鬼故事的人是某国总统，我也会袭击说出第一百个故事的平凡人。不过……」

青行灯继续说了下去。

说出以否定为前提的话语。

「那又如何？致命诱发体就是这种东西啊。你看起来很习惯接触妖怪不是吗？我们所造成的死亡就和山崩意外没有两样。那不是任何人的错，这就是现今的社会制度吧？」

「那又怎么样？」

「虽然我故意安排了这场对峙，但这其实毫无意义。因为你应该也明白，所谓的妖怪就是这种存在，而且是必须在理解这一点的基础上设法共存的存在。你没有理由阻止我的诞生。」

或许真是这样没错。

或许是因为，我在智慧村里成天都和妖怪混在一起吧。

因为拥有「让人死亡」的力量，所以必须惩罚并杀光妖怪才行——我不会高唱这样的论调。如果真是这样，那能够咬死小孩的狗也应该被消灭，有办法勒死人的人也全都应该被砍下双手。同样的道理。

拥有「让人死亡」的力量，这件事情本身并不足以成为被制裁的理由。

不过——

「我不能放过你的理由非常简单。」

「嗯？」

「我对法律不感兴趣。对于青行灯这个种族的妖怪也是。我只对『这次事件』有意见。」

「哦……？」

「你似乎是因为在四连山完成的百物语而诞生的青行灯。不过在百物语完成之前，你真的什么事情都办不到吗？真的只能干瞪眼吗？如果你其实拥有能做出某些改变的微弱力量……如果这次事件能有稍微好一些的结局……如果你默默看着在四连山痛苦挣扎的横枝、长谷部和持有『草剃』的老太婆等人为了完成百物语而死……」

「嗯……虽然回答『是』或『不是』并不困难，但要让你相信我的话，似乎有点难度呢。」

「……既然如此就别提供这种服务，赶快把失去用途的参加者杀掉不就行了吗？居然还特地给我们反击的机会……」

「哈哈。」

青行灯露出之前用扇子遮住的牙齿笑给我看：

「你说的话根本就自相矛盾嘛。所谓人类都是这样没有规矩可循的吗？看到你这样，就让我更期待外面的世界了。」

「你应该明白我已经把你视为敌人了吧。」

「可是你要如何对付我？我可是百物语的象征。绝大多数能够害人的灵异现象几乎都可说是我的武器。原因不明的发烧、失明、食物中毒、参加者的家里接连莫名失火，甚至连足以卷入整个地区的天灾都有可能发生。连护摩坛和式神都无法使用的平凡高中生，又要如何对付我这个青行灯呢？」

就在这个时候——

一道新的光芒出现了。

那是隧道的出口。青行灯所说的「产道」的出口已经近在眼前。只要这辆游览车穿过隧道，存在还不安定的青行灯肯定会完全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我想——

正如青行灯所说，想要凭武力让这名蓝色鬼女屈服，八成是件不可能的事吧。如果只要有一名和尚在场就能让百物语不足为惧的话，那种麻烦死人的仪式也不可能会这样广为流传。这个青行灯就是拥有这种程度的力量——远远凌驾在寻常的致命诱发体之上的力量。

不过——

我可是这次百物语的参加者。

正因为如此，我应该有能力完成「与事件毫无关联的专家所办不到的事」！

「问题一百零一：真正在操纵当庙的人是谁？」

「咦……？」

青行灯发出困惑的声音。

我不以为意地继续说：

「解答一百零一：青行灯。虽然在百物语完成之前，她没办法对现实世界造成影响，但她又希望能扮演暗中牵线让百物语得以完成的角色，才会使用当庙这种妖怪帮助她完成计划。」

「你在说什么……？」

「问题一百零二：隧道里充满蓝光有着什么样的神秘学意义？解答一百零二：由于以前的百物语有着用贴着蓝色和纸的行灯照亮房间的习惯，所以这些蓝光应该是在模仿当时的光景。问题一百零三：青行灯以穿着白色和服的蓝色鬼女的样貌出现的理由？解答一百零三：因为江户时代的妖怪画家把这种灵异现象画在纸上时塑造出的形象已经深植人心。青行灯原本应该是泛指没有固定形体和性质的灵异现象才对。」

「你在叨念些什么……？不对，等一下……百物语之所以具有意义，就是因为这个数字刚好是一百，而不是九十八或九十九。如果真是这样，该不会超过这个数字也会出现问题……！」

「而且不好意思，这里还是在『产道』之中。虽然收集到一百个鬼故事，但你还没完全诞生。也就是说，以青行灯在现实世界诞生为结局的百物语的舞台还没结束！还有，我可是这次百物语的参加者，我说出来的鬼故事应该会直接加进百物语之中！」

「……！」

啪答的一声。

某种东西撞到被蓝光填满的游览车窗户玻璃的声音响起。

那是一行有如经文般的潦草文字。

每当我自问自答时，与这个蓝色世界格格不入的白色发光文字就不断出现在车窗上。

「不是九十八也不是九十九，因为刚好是一百个鬼故事，所以百物语才具有意义。既然如此，那一百一十或一百二十个鬼故事又如何？超过这个刚好的数字，也会破坏构成你身体的黄金比例。当游览车穿过隧道时，你有办法维持自己的身体吗？如果出现致命的错误，你也可能在诞生的瞬间就无法实际存在！」

青行灯不再多说。

她的表情已经没有一丝从容，变得完全面无表情。额头上的角的前端发出蓝白色的磷光。青行灯——原本应该没有形体的这名鬼女正透过一如其名发出蓝光这样的行为，提高自己身为妖怪的超常力量。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她已经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

尽管她刚才明明还在我眼前。

但现在只剩下某种可怕东西逼近眼前的强烈暴风。

不晓得是因为她要阻止「故事数量的误差」继续扩大，还是因为她想趁着百物语还没结束时杀掉我重置游戏；还是因为单纯被我惹火，还是因为她原本就是「这种妖怪」？

只不过——

青行灯的利爪尖牙并没有碰到我的喉咙。

白光垄罩住眼前的一切。

游览车穿过隧道了。

「……啊。」

我独自站在狭窄的通道上。青行灯早已消失无踪。大量座椅上坐满了同班同学，导游和司机也好端端地坐在车上。坐在前方座椅上的小动物系女性班导师看着独自呆立的我，用畏畏缩缩的语气说：

「那……那个……阵内同学？我知道你现在很兴奋，但是这样很危险，快点回到座位上比较好喔。还有，麻烦你解除那种用食指指向前方的中二少年耍帅的姿势好吗？」

游览车内充满笑声。

我红着脸回到惑歌旁边的座位上。

「小忍……」

「别说了。继续说下去的话，我那颗比水晶还要脆弱的心就要碎了……」

「最后头目怎么了？看你的反应，我似乎是被排除在外了。」

我终于能放松肩膀，整个人靠在座椅的背垫上。

「……勉强搞定了。百物语这个仪式本身应该也是青行灯这种妖怪的一部分，总之她因为最后出现的仪式问题而自灭了。因为我故意诱发了致命性的仪式错误。」

「是吗……」

惑歌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表情依然闷闷不乐。

她用手轻轻扶着下巴，稍微思考了一段时间。

没多久后，她终于下定决心开口了。

「那个……小忍……」

「什么事？」

「我有一个问题……」

「到底是什么事？」

「虽然说要解开散布在全灭村……应该说是四连山地区的一百个谜题，但我们真的是负责解谜的人吗？」

「……你说什么？」

「我们认定的解谜者之中也包含身为妖怪的胫擦。如果妖怪也能算在解谜者之中，那也可能会有另一种可能性。因为我们身处的那个舞台本身就是……」

那是由数千数万数亿条蛇妖——当庙所建构而成的地方。

没错，他们一直为了完成百物语而不断行动。

「等等……等一下！」

「如果真正的出题者和解答者『正好相反』呢？」

惑歌自己应该也不想相信这个推测吧。

也许她是故意说出自己的不安，希望我能否定这个可能性。

「如果不是由我们来解开隐藏在四连山的谜题，而是由来到这里的我们负责出题，让整个四连山——也就是那些蛇妖自动解开这些谜题呢？如果每当我们没能提出一百个问题，或是蛇群没能回答一百个问题就重置百物语的话……」

「可是……」

我在准备开口反驳时，发觉事有蹊翘。

凭我的反击，真的有办法击败青行灯吗？那个妖怪不是说过了吗？她之所以把我叫到产道之中，只是因为一时兴起罢了。

假装被击败。

她可能是故意演一场戏作为回礼，送给准备了一百个问题的我们。她也可能是为了让比我还要危险的菱神舞掉以轻心，让自己能趁机安全逃走才演了这一场戏。

总之，我现在最在意的是……

「我真的击败她了吗？」

我茫然地喃喃自语。

尽管没人能够回答，我还是只能继续自问：

「我真的有资格击败她吗？」

浓雾已经散去。

我站在大规模的十字型交流道路肩，目送阵内忍和小手蜜惑歌所搭乘的游览车离去。

老实说，阵内忍那小子还挺聪明的。虽然拜他并不算是真正的解答者——围成一圈互相讨论的蛇群——所赐，那些多出来的问题并不算数。但要是那些问题生效的话，我当时应该早就被解决掉了。

好了。

准备百物语的老太婆差不多也该发现我已经诞生。虽然为了把我当成式神使唤，她可能准备了相当强力的机关，不过……

她太天真了。

事情可没有她想得那么简单。

百物语的结局，当然必须连主办人都无法驾驭才行。

「……」

游览车似乎会就这样平安通过四连山。

不过，就算如此，内幕隼和菱神艳美还是会找出长谷部道夫事件的真相，菱神舞和胫擦也应该会摧毁企业监狱吧。只要在这个过程中，那个有可能强制使唤我的老太婆也一并被收拾掉，那就没问题了。

「……那么，接下来该做什么好呢？」

我环视周围。

高速公路从交流道往东西南北延伸出去，然后通往日本全国各地。我可以去任何地方，也可以做任何事情。

总之……

「嘿——！」

我站在路肩，竖起拇指试着搭便车。

油罐车从我面前驶过，小型汽车像是在威吓我般按了几声喇叭。除了被满是废气的风喷了一脸之外，我毫无收获。

这个世间真是冷漠。

反正妖怪打不死，下次干脆直接从正面用身体把车子挡下来算了。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一辆中型卡车的方向灯亮了起来。虽然卡车直接从我身旁通过，但随后就在不远处的路肩停下。我缓缓走向卡车后，一位中年大叔便从驾驶座下车了。

「怎么啦？这样很危险耶。不可以在高速公路上玩喔，这位小姐。」

「请帮帮我……」

「啊……？看那根角……你该不会是妖怪吧？」

「我被人丢在这里了，拜托让我搭个便车。」

「这个嘛……」

大叔低声呻吟。

虽然我没有驾照，但杀了他抢走车子似乎也很有趣。就在我悠哉地如此思考时，大叔终于下定决心了。

啧。

有点可惜。

「嗯，好吧。小姐，你想去什么地方？」

「我想想……」

我再次从交流道的中央环视周围。

马路一直延伸到远方，通往东西南北的任何地方。

我稍微想了一下。

然后，我还是想不到明确的答案，用随便的语气如此回答：

「就到那附近吧。」

好啦，准备出发吧。

我要成为掌管无数鬼故事的妖怪，在世间散播全新的恐惧。

第三卷 后记

第三集登场！

我是鎌池和马。

应该有不少读者会回想起目录，然后觉得不太对劲吧？没错，后记原本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不过我觉得在整个故事的架构上，在这里暂时中断故事会比较好，才会宁可无视「后记」这两个字的意义，也要改变后记的摆放位置。

这集之所以让故事都只在同一章展开，也是为了完成某个小把戏……但其实我做的事情和由四个章节所组成的前两集没有太大差别。当庙、大蛇，以及青行灯，敌方的主要妖怪的数量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虽然我认为既然要写与妖怪有关的故事，就绝对不能没有百物语，但是我觉得要在一集里塞进一百个鬼故事，而且还要准备故事主线和最后头目……这种事情实在是不可能办到，所以我稍微做了一些变化。至于以废弃村落、交流道和高速公路旁边的巨大工厂为舞台，则完全是我个人的兴趣。尤其是工厂。我在取材旅行的途中一直茫然地想着，我总觉得工厂应该是描述当今的日本乡村风景时的重要元素。巨大建筑物耸立在一望无际的平坦水田中的光景实在非常奇特，应该能成为唤起各种想像的有趣素材。

另外，这集故事的另一个特征，应该是小手蜜惑歌从头到尾都有登场吧。

我在设计她这个角色时，是希望强调「不受大人控制，不会让人轻易看出想法，名为『女高中生』的生物」这样的角色特性。比如说，在诡异的废弃村落里遇到神秘的袭击者时，她不但没有对保护自己的阵内忍抱持感谢之情和好意，还露出冰冷的眼神，警戒着拿到武器就变得凶悍的他……这样的场景应该能让人清楚看出这样的角色特性。

虽然惑歌被丢进她的最大特征——「金钱」完全不管用的舞台里，但正是因为这样，才有办法描写出她人格的其中一面。就像是夜空中的星星，平常都被城市里的霓虹灯掩盖住一样。这是我的想法。不晓得各位读者觉得如何呢？

我要感谢负责插画的真早老师、责任编辑三木，以及小野寺和阿南。以这一集的情况来说，我觉得比起妖怪，和风废弃村落这个舞台应该更加难搞吧。非常感谢你们的帮忙。

我还要感谢各位读者。不好意思，我放过了学校旅行这个写些恋爱喜剧事件的大好机会。希望各位也能继续支持下一集。

那这次的后记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顺带一提，在这之后还有一小段的「后续故事」。

请找到一百个谜题和一百个答案的读者继续看下去吧。

虽然每个人享受一本书的方法都不同，但如果尚未满足这个条件的读者还有时间，不妨回到前面重新阅读，拿起纸笔重新挑战解谜。

如果这是一部恐怖小说，在这里结束故事，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呢。

镰池和马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第一章 座敷童子·缘/过去是曾经的现在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uiop031

翻译：entei07

1

3月24日，清晨5点。

正在打盹的我，分不清现在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意识陷入了既不是醒着也不是睡着了的奇怪状态下，我突然间感觉到有什么正在从胸口往外渗出。就好像，有什么屏障被弱化了一样。

违和感。

从头顶到屁股墩，都能感觉到一股像是十分，十分纤细的铁丝正在穿过身体的中央一样的异物感。

那些铁丝感觉既不结实也不强壮。不如说，只要我稍微挪一下身子，它们好像就会像干燥的意大利面条一样断掉。即便如此，我还是感到一股伴随着寒气的不安，就好像让那些尖锐的碎片在身体里扩散会是致命的错误一样。

在那个时候。

我明确地认识到。

……啊啊，我果然，不是普通的座敷童子呢。

国家登录36110054Ra2号。

XXXX试制39式XXXX

传统种族识别名称·座敷童子。

阵内家口头识别名称·缘。

【我】有多个名称，但究竟哪个才真正代表【我】，说实话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即使真的有一个【我】是我所向往的，也不代表这个世界的真实会方便到成为我的伙伴。

正当我在思索【我】这个暧昧的定义时，那股违和感·异物感滑过了我的后背。

那股纤细铁丝一样的感觉，就好像是唯一能够让我明白自己的本质究竟是什么的根据一样。

“……”

就连叹气都嫌麻烦，因此盖住厚被子的我再次闭上了眼睛。

毕竟，这不过是只位于浅层意识才存在的思考模式。

动摇。

误差。

不过是只要进入明确清醒或者睡着的状态就会消失的不安感。既然我做什么都嫌麻烦，果然还是睡回笼觉为上策啊。

……本应如此。

另一个动作妨碍了我这渺小的计划。

准确来说，睡在羽绒被窝里的我，身边有东西在蠕动。

“……姐姐……”

小孩子的声音传入了耳内。

紧接着，一个小男孩的头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是一个看上去大概六岁，一头短黑发的少年。

正在说话的他，脸蛋看起来像煮熟的章鱼一样红。

“……不知为什么好热，呼吸不了。”

“因为你把这么厚的被子盖到头上了啊。”

顺便说下，他的睡相可是出了名的差劲，因此枕头被他踢到了房间的另一端。这并不是反枕妖怪干的好事。

要是这孩子已经醒了……想睡回笼觉就难了。

我翻了个身看了下电子钟，发现离我上次看的时候过去了十分钟。

这个长方形的钟并不合我的口味。

再加上，这床羽绒被本来就不是我的。

在夜间潜入家人的被子不就是座敷童子的习性之一吗？

我揉了揉眼睛，简短地打了个哈欠，对着被子的原主人发话道。

“早上好，忍。我想换个衣服，你能不能稍微离远一点？”

2

“胸围98cm，腰围54cm，臀围85cm……叫座敷‘童子’还真是个不得了的变化球呢，不如说完全犯规了吧。”

这是一间巨大的茅草屋顶大宅。

当我懒懒散散地来到佛堂时，发现忍的母亲正在里面等着我。对我们这些没有寿命的妖怪来说，只要过了成长期就很难识别我们的岁数了，不过以他们的标准来说，我应该会被分入【少妇】这个范畴吧。

然而对一打开门就朝我抛过来的这个问题，我只有一个回答。

“……你跟我说也没用啊。”

“虽然是这样没错啦。”

“更别说，座敷童子这个种族也有年轻武士和独脚和尚啊。不一定非得是身穿浴衣的小孩子不可哦。”

“好好好。那么忍他还好吗？”

“他说了‘没关系！自己一个人也能好好换衣服！’呢，我看他现在多半是头穿过睡衣的领口，像一只大型阿米巴原虫玩偶一样挣扎个不停吧。”

“他没有尿床吗？”

“如果真的尿了，我的表情就会更加悲伤了吧。”

“会悲伤的是喜欢把你当作换衣人偶的我那个丈母娘吧。因为穿浴衣的人可不多啊。”

“那你去穿不就好了……”

顺便说下，她之所以会在佛堂是为了给我送早饭。

在阵内家有一条规矩，那就是人类会在餐室吃饭，而妖怪则会在佛堂吃饭。不过实际上是很随意的，说完‘我开动了’之后并没有什么约束去限制双方换位置。

放下食物，将一碗饭摆在神台上后，忍的母亲朝我挥了挥手。

“那么，请慢用。拜托请像个座敷童子一样，继续为我家带来荣华富贵吧☆。”

确定了她已经离开了佛堂后，我稍微发了一阵子呆。并不是因为想睡却睡不着，我清楚自己必须要清醒过来，但却觉得这太麻烦了。

总而言之在等待意识清醒的期间，我打开了房间一角的超薄电视一边随意换着频道……食欲作为精神支柱还真是重要呢。

“这就是今天3月24号的第一名！如果是摩羯座的话。您的完美伴侣将会是处女座！幸运色则是……”

“这就是这个星期的最畅销书就是这一本。《枪打出头鸟~只有笨蛋才能生存下去的社会的制作法~》……这可是《足以留名青史的笨蛋》的作者的最新作！这本书完全超越了令读者的感想过分两极化，甚至引起了实际斗殴事件的著名前作……”

“Beauty！这将会是新式的三分钟晨练。想要在夏天的太阳下微笑的话，必须要趁现在花功夫啊！对于那些不敢看镜子的小猪们来说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为了这么无聊的理由就杀人~从犯人口中说出的自私动机~》……这个星期的特别剧场就是那个解明那些实际发生过，让人的血液都冻起来的残虐犯罪的奥秘的系列第九弹！这个星期五的晚上九点千万不要错过！”

……正当我在想再过个十五分钟就会想起自己在饿肚子的时候，我听到了叮当叮当的声音。

听起来就好像是餐具在碰撞的声音一样。

不对。并不仅仅是听着像……

“姐姐，姐姐。一个人不行。”

“忍？”

那个六岁的小忍正用颤抖的手端着餐盘让危险指数飙到了130%。好像是端着它一直走到佛堂里来的样子……

“电视上是这么说的哦。饭要大家一起吃才香的。”

“忍。你没有抓到重点啊，还有你的味增汤正以很厉害的势头洒出来哦。”

“姐姐！不能就自己一个人吃。”

为了修正除了榻榻米工匠以外谁也不会感到高兴的大灾难，我被逼陷入了拿起布做苦力劳动的下场。

……忍好像在担心我会成为家里蹲候补，但座敷童子本来就是这样子的啊。就好像让地鼠或者蝙蝠去晒日光浴一样，是徒劳的。

总而言之，我没有关掉电视，而是与保持着误会的忍一起吃着早饭。

“奶奶的饭好好吃。全部看上去都是茶色的呢。”

“嘛，因为忍的奶奶喜欢和式饭菜，而母亲则喜欢西式饭菜呢。”

“奶奶也做蛋包饭就好了。那样就有一大堆黄色和红色了！再加上香芹就有绿色了！！”

虽然忍正撅着嘴巴抱怨，不过当他奶奶做和式饭菜的时候，他吃完蔬菜的几率却更高，这点还是很有意思的。

能让一个六岁小孩不挑食地吃完蔬菜，在我看来还真是一个值得受到高度评价的技术活呢。

“我能吃青椒。”

“真的啊。”

“芹菜我也能吃。”

“那个就放过我吧。”

贯彻拒吃芹菜主义的我将忍那在上面浇蛋黄酱的执着推销劝说当作耳边风。然后他的小手做了个奇怪的动作。

……不如说，他拿出了好几根分成几种鲜艳颜色，像是铁扦一样的东西。

“那个……忍？那是什么东西？”

“姐姐不知道吗？Beauty！！”

这话有种好像之前在电视上听过的感觉。忍将那些五颜六色的铁扦刺入了煮熟的山芋和茄子里头。

“这些铁扦啊，说是在吃之前插进食物里就能减肥了！”

“……那个，你说减肥？？？”

一个六岁小孩减肥？

“这根是肉类的，这根是鱼类的。不过在这两种之间只能挑一根。这边的是绿色蔬菜，红色蔬菜，还有黄色蔬菜的！！”

“啊啊，蔬菜的铁扦准备了更多呢。只要均衡使用，自然就能提升蔬菜的摄取量了。”

“Beauty是这么说的。Beauty在电视上说的，所以绝对错不了！”

想起来了。

确实是那个头发染成鲜艳颜色的娘炮男主播。

他被称为时尚领袖或者力推减肥运动的教主，不过却没有人真的想成为像他一样的人，在我看来他还真是处于一个奇怪的位置上呢。

“如果减肥的话，就能成为大个子了呢。大个子哦！”

“忍。你真的完全搞错了啊，还有吃东西的时候别直接一整串塞嘴里，那样会刺到喉咙的。横着咬，横着咬。”

这些五颜六色的铁扦是官方产品吗？

……在这种乡间应该没有专门店才对，那么一定是家里有人网购回来的吧。最大的嫌疑人就是忍的母亲。她本来就会凭心情买下陶瓷韩式拌饭锅还有手制南方仙贝套装这些东西，用一次就丢到一边……然后就陷入了恶性循环。

“姐姐你知道吗？Икра（注：鱼子酱）是俄语哦。”

“忍很聪明呢。”

“ пирожки（注：馅饼）！”

“……就是因为家里有那些有线频道，你才会懂得这些偏门知识吧，真是伤脑筋。”

3

并不会发生什么大事。

也没什么大起大落。

因为所谓座敷童子的工作其实就是【在乡间的大宅子里游手好闲】而已，那我只要找个不会妨碍到清扫的地方，躺在榻榻米上面就好了。比起在过去被名为百鬼夜行的组织囚禁和做实验的时候，我的心情可以说是舒畅很多。

……本应如此才对，不过我听到了在屋前好像有什么骚动。

一如往常是忍的声音。

我绕到了玄关穿上了木屐。走出去后，我发现了忍在屋前的路上和什么人起了小小的纠纷。

对方是……什么东西来着。是一条足以有小货车那么大的，超巨型三眼狗横着身子挡住了去路。

“我是涂壁。此路不通。”

“为啥——！？为啥啊——！？”

“想要出远门的话一定要有大人跟随才行。去叫人吧。”

“可恶，你这路障妖怪！”

“都跟你说了我是涂壁。总之去叫个大人来吧。”

虽然忍抓住了超大狗肚子的厚毛用力地拉，但这只涂壁好像满脸不在乎。

……这只妖怪就和外表一样人畜无害，但据说要是出现在高速公路或者铁道上就会对国内经济造成严重的影响。因为即使被垃圾车撞或者油罐车炸，基本也伤不了我们这些妖怪分毫，所以人类无法对我们出手。

不过，我还以为涂壁会长得像一只手脚短小的魔芋一样呢。

继续让他们僵持下去也没用，于是我朝着忍打招呼道。

“忍，你要上哪去啊？”

“学校！我要去学校啊！”

忍正旋转着双手想要游说我。

“从春天起我就要上学了。到时候可不能迷路啊！”

与此同时，涂壁的三只眼打量了我一下之后，像是融入空气一样慢慢消失了。

“啊，路障消失了！好，我们走！！”

“忍。”

他看上去好像不跑到月亮上就不会停下来一样，于是我轻轻抓住了他的脖子根，阻止了他。

“……说到底你知道学校在哪里吗？”

“让姐姐加入探险队也行。感谢我吧。”

要是我拒绝，他说不定就会迷路然后逃出太阳系吧，因此我只能陪他一起去了。

现在是三月下旬的早晨。

天气陷入了每一天温度都会剧烈动荡的状态，但今天还算比较温暖。天气也晴朗，很早醒过来时还能看见蝴蝶在飞。

“那些树都戴上了围巾呢。”

“那是稻草。”

“一定是不喜欢寒冷吧。明明今天这么暖和。”

……其实是为了让大量的虫子在里面筑窝，然后再收起来一把火将里面的虫子烧死这种事，还是不要说出来吧。

与此同时，忍一脸迷惑地四处打量着。

摆出一个无所不知的样子后，他这样说道。

“果然好难啊。没有路标很难认路呢。”

在我们面前的是一片在卖给外国游客的明信片上会看到的，典型的田园风光。有水稻田，茅草屋顶的宅子，还有将两者连接起来的窄小道路和水道。

不过，这可不是什么陈旧的乡间。

在路上有等间距立起来的柱子，上面装的是会像向日葵那样改变角度的太阳能板，水道里装有用来发电的小型水车，而在那些没有水的稻田里则有无人拖拉机在耕地。听说那些稻草人里还装有感应器，探测到动物的移动后，就用小号或者大喇叭状的指向性播音器准确地发射枪型音波驱赶它们。

为了与廉价的大量进口蔬菜对抗，这个特别的乡村将有限的国产农作物包装成了超高质量的名牌。

将安全和美味化为武器，三万円一串的葡萄，三百円一升的河水。将传统与崭新的科技融合后，诞生了这个与外国对抗的新式田园。

智慧村。

日本在精密机械工业这个方面尝到了致命的败北后，为了让经济复苏而采取的大方向转变，其结果就是这些地点。

也就是，我们所居住的这种村子。

与此同时。

“姐姐你看。有一只雨伞妖怪和纸灯妖怪呢。”

“好像是这样。不过看他们急匆匆的样子，还是不要打扰他们为好。”

忍正指着稻田另一边的道路。在那里有一只挂着搞笑状眼球的雨伞妖怪和纸灯妖怪，一边跑路（？）一边朝对方大声喊话

“快点！米咲太太已经开始感到分娩的阵痛了！！”

“这可不妙，要赶快回屋子里去才行！！”

这片完美再现的田园风景，将那些因为现代化的潮流而藏起来的妖怪再次请回人类文明当中。那只雨伞妖怪和纸灯妖怪大概就像我那样在打扰村子里的某户人家吧。

“忍。只有一条路的话不用找路标吧？”

“说、说的是呢！我就在地图上写这部分没问题吧！”

“忍。”

忍开始在画画用的纸张上写着毫无意义的东西。

来到了路上的一条主要分叉后，他一脸困扰地开口道。

“……我已经来到纸的边缘了，剩余的地图画不了啊。”

“为什么一路以来都是条什么都没有的直线却要画得那么长？”

嘛，在开学后他暂时都会与整个班一起行动，所以并没有认真画地图去记住的必要。

到头来，他将纸翻了过来，写了句“从这里继续！”就拖着我继续走了……忍对那张纸的着迷程度，令我怀疑他是不是根本没看到刚才的岔道。

不久后，细小的道路上有人迎面走来。

那是一个拖着一条大型犬，年龄和忍差不多大的女孩子。

说不定是受到了过度的保护，因为女孩身上的衣装从头到脚尖都是父母亲手纺织的。看起来就好像画册里的小红帽那样。

“啊，是渚！Beauty！！”

“B-Beauty。”

……如果她也了解这个问候，也就是说那个娘炮主播不止虏获了忍的心吧。不知这句话有没有被提名为流行语呢。

看来渚的父母是误判了三月天的剧烈冷暖差吧，穿着小红帽装扮的她看起来很热的样子。

大概是因为忍有时候会用炸鸡的骨头和它玩投球游戏吧，护卫着胆小系爱女的圣伯纳犬摇着尾巴表达着欢迎之意……据传闻所称，渚的父母让这条狗参加过正规的军犬训练，任何接近爱女的可疑人物都会被它马上咬破喉咙，不过究竟是不是真的呢？

正躲在那条看起来像个大型玩偶的狗后面的渚开口问道。

“小忍，又和妖怪姐姐在一起吗？你、你不怕吗……？”

这还真是麻烦啊。

妖怪的存在在智慧村中是被广泛接受的，所以像这样子被人畏惧算是稀有事项了。

……嘛，这个国家并没有制裁妖怪的法律。要是发生什么事情就会被当成落石或雷击那样的事故，所以即使真的受人畏惧我也不好抱怨什么。

可是，忍在妖怪身边却会感到非同寻常的安逸。

“嗯？姐姐？不用担心姐姐哦。姐姐不咬人的。”

……

那么。

“呜哇！！呼噜呼噜噜！！！！”

“姐姐不行，渚不知道你在开玩笑呢！你看，她摔倒了！！”

顺便说下，虽然渚就像一副蝉皮那样僵硬地倒了下去，那条圣伯纳犬却还是伸出舌头，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仰望着我。不过，它大概一眼就看出了我没有恶意吧。

“小、小忍你好坏。如果说谎了是要吞千针的。”

“不对哦，渚。说谎是要吞千针鱼才对。”

不过才几秒的功夫，两人的对话就一下拐到古老词语的根源去了……他们的对话挺独特的。虽然符合逻辑，但却会突然因为直觉或感情而略过某些事情。即使是一瞬也罢，要是没能跟上对话的流向，就绝对找不到连接处了。

而要是没能跟上对话的思路，就无法参与到其中。

无事可做的我只能望着乖巧的圣伯纳犬那双小小的圆眼睛。

……这样可不行，我怎么能跟狗畜生产生共鸣呢。我可不能就那样坐在那里等。我的地位肯定更高才对啊。

“再见，小忍。我还有事要办呢。”

“将明信片放进邮箱的时候要注意啊。那东西有两个口子，可不能搞错了！”

正当我在思考作为妖怪的矜持和尊严时，两人的对话终于结束了。比起是她在遛狗，更像是渚被狗拖着走一样，朝着小小的邮局那边去了。

我们也……不如说，忍也修正了前进的路线。

村子里有小学、初中和高中各一所，而且都建在一个地方。嘛，为了保证上学时候的安全，大概是让学生们走一条路比较好吧。

“我渴了。”

“毕竟走了两公里路左右呢。”

又走了一会儿后，看见了一个被菱形铁格网围起来的巨大区域，里面还有一座巨大的方形建筑物。

“那就是学校吗？”

“不对，你要去的不是那边。那边记得应该是高中。就是那个啦，隼那样的人上学的地方……”

现在是三月下旬，所有的学校应该都在放春假才对，不过校园内还是有着不少的学生。应该是棒球或者足球这些社团在搞活动吧。

不知为什么，趴在铁网上的忍正在颤抖。

“怎么了，忍？口渴的话，去借他们的饮水机用用吧？”

“怎么可以，高中什么的实在是不胜惶恐！我没有那个权利！！”

……这又不是领事馆，因此也没有在意这些礼节的必要才对，看来他是碰上了小孩子才会感到苦手的【年龄】或者【学年】的障壁吧。

听到这边的动静后，几个穿着运动服的女学生从铁网的另一侧走了过来。

“嗯？你在这里做什么？是来给哥哥还是姐姐送便当的吗？如果是的话，就绕到另一边的正门去吧。”

“诶！？不、不是的，我没带便当！而且我也没有玩运动的哥哥！！”

“啊哈哈。为什么这孩子在用敬语啦？”

虽然忍暂时陷入了恐慌，不过他的困惑随着时间消失了。他睁圆了眼睛，透过铁网望向了校园。

“那条单杠好大啊！”

“就连我也大概不能在上面做支撑后回环吧。”

其中一个少女答道。

“虽然有沙坑但却没有滑梯或秋千呢。看上去好无聊的样子。”

“嘛，那是跳远用的。”

说到这个份上，忍好像终于对铁网对面正在和自己说话的少女们产生了兴趣。

他一脸疑惑地问道。

“对了，姐姐你们是谁啊？”

“我们是网球部的。”

“……姐姐，说谎的话要吞千针鱼哦。”

“为什么突然就认定我在说谎啦！？”

其中一个挺乐意陪他闹下去的少女问道。

忍自豪地挺起胸膛，哼了一声作出宣言。

“我知道的哦。打网球的女孩子啊，都会穿些轻飘飘的衣服。”

“那只是在正式比赛里才会那样。毕竟那种羞耻的衣服我们可不想在平时穿呢。”

一些突然出现的男生撅起了嘴巴，一边挥动球拍一边发出猛烈抗议。

“穿上羞耻一点的不是很好嘛！我们之所以会打网球有一半的原因就是为了看那些衣服，你们到底为什么一整年都穿那些难看的运动服啊！？”

“因为你们这些下作的混蛋长了眼睛啊！！走开走开！眼睛不纯洁的汉子赶快走开！！”

听到这边的骚动，一个看起来像是教练的女教师开始用球拍朝这边的人发球了。少年少女们都开始不知所措地四散奔跑。

女教师走向了引起这场骚乱，浑身不自在的元凶，也就是忍这边。摆出一副完美扑克脸的她问道。

“……对网球有兴趣吗？”

“我不懂规则啊！！我只知道要像羽毛球那样把球打来打去的！”

“这样啊。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这是个旧球。有兴趣的话，学会怎么用吧。”

女教师将黄色的球塞过了菱形铁格网的洞，递给了忍。

正在操场上跑步的其中一个运动服少女睁圆了眼睛。

“手段好脏！你在像圣诞老人那样用玩具诱惑她吗，老太婆！无论你怎么嘴硬，面对小孩子的时候心肠最软的也是你！！”

“闭嘴！！我本来就想去小学任教的！回过神来，我就在对付你们这帮一肚子坏水还露出死鱼眼的小大人了！！”

不过，完全着迷于手中那个球的忍并没有听到那番对话。

“黄色，又圆，又毛茸茸的……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球呢。就像小鸭一样……”

“啊啊，忍……这可不妙啊……”

“厉害！弹力好强。这只小鸭比棒球还弹得要高！！”

一次又一次地将球往地上弹去的忍兴奋地喊道，但在一边看着的我只能叹气。

他现在的反应就和之前在庙祭拿到了一个小橡胶球的时候一样。在家里砸穿了每一道滑门和纸壁后，又打穿了墙上的钟的玻璃。最后还让【作为惩罚被锁在仓库里哭泣的小孩】这一无形的日本文化财产得以再现天下……不过他好像好了伤疤就忘了疼。

我衷心希望今晚不会有小型暴风雨刮来阵内大宅这边。

“忍。小学在这边。”

“嗯，有这个小鸭球，我什么都不怕！！”

手里拿着传说中的魔弹鸭子射手，胆子大了起来的忍走在路的正中央，于是我抓住他的脖子根把他拉到了路边。

从四月起忍就要上的小学离高中很近。记得初中也在这附近，村子的计划人大概随便决定了‘学校都建在这里就好’吧。

顺便说下，村子里没有大学。

对于经由战术性管理，必须塑造一个标准形象的智慧村来说，一个整洁的求知学舍大概无法融入其中吧。

根据忍之前列的清单来看……这个校园里有一些秋千，滑梯以及其他的操场设备。高年级和低年级使用的横杆的高度也不同。而且，足球的球门和篮球的球篮也比高中的要小。

不过……像我这样的妖怪首先发现的不是这个……

“……为什么小学外面会有高中生在踢球啊？”

现在本来是春假期间。小学是没有社团活动这些概念的，因此这里根本就不会有小学生。但如果在这里看到大个子的初中或者高中生，不免会认为是他们赶走了小孩子霸占了这个地方。

……事实也八九不离十吧。

在高中的那些孩子们都是些热心的运动部员。如果只是想玩耍的话大概很难让他们离开吧。而一旦这些人想到其他地方去玩，会发生什么事情就再易懂不过了。

他们大概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赶走了本应在这里玩的小孩子们。

不过，小学生真的会选择集中在一个已经有一些年纪和体格明显更大的孩子们的地方吗？就好像忍莫名地不敢走进高中一样，小学生们大概没有受到任何明显的喝斥就自然离去了吧。

从高中到初中，从初中到小学。

一旦被排除在外时，就会把目光放在下一层的学校上。真的是个颇为扭曲的结构呢。

不知道他是否了解了现状，总之忍拉着我的浴衣问了个问题。

“这就是学校吗？”

“看起来是了。从四月开始忍就每天都要到这里来。”

哐！！

我话还没说完，一只足球就猛地撞上了菱形铁格网。

足球在双眼睁得圆一圆的忍面前滚过。

一开始还以为是谁用力踢的时候，小心踢到这边来的。

不过，看来不是那样。

“你在这里干什么？”

一道金属摩擦一样的粗暴声音响起。

看来，这个高中男生是故意把球踢到这边来的。

“不是都跟你们说好规矩了吗！？现在这地方是我们在用啊！都已经从老师那里得到作为这个学校的毕业生的许可了。我们可不会和你们这些小鬼纠缠。懂了吗，如果不能用校园会造成不便的话，去告发我们啊，不过后果自负就是了！”

“嗯？嗯？？？”

大概是不习惯被当做这种敌意的目标吧，忍与其说是害怕，他感到的更多是困惑。

看来，这家伙大概误以为忍是个想来玩的小学生吧。

往铁网的另一边看了一眼后，就能发现即使是小学却没有小孩子在。所有人都是高大的高中生。

“……可恶。凭什么他们就是一军而我们就是二军啊。到头来，那些混蛋完全凭自己的喜好将我们分散，然后自己独占所有的器材和训练空间。训练，我得继续训练才行……凭骨气或者气势就能赢什么的简直胡说八道。我要证明给那帮人看，遵从软件计算出来的训练菜单对成长更有帮助……”

忍歪了歪头仰望着我。

“姐姐，这个人在说什么呢？”

“他在说自己不是人生人家，无法回报父母的期待又泡不了班上的美女，还真是辛苦呢。”

露出优美笑容的我随便应付了一句，拜此所赐受到了明显的谩骂。

“给我闭嘴，臭妖怪！！我知道你们这些混蛋根本没有人权，要不要我马上揍你一顿啊！？”

“明明就做不到☆。”

哐啷！！火爆君（暂定）踹了一脚铁网后离开了。

呃，这个时候应该做什么来着？

对了对了。应该竖中指才对。

“姐姐，刚刚怎么回事啊？”

“没关系没关系。那种家伙大概这辈子都没有牵过女孩子的手。忍已经超过他一大截了，什么也不用担心哦。”

“？？？”

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不如说，整个校园的治安状况都差不多变成了莫西干头横行的末日后世界，继续留在这里大概也不会变成什么有趣的体验。

今天的主题是‘认准上学的路’，那么到此为止回家去也是最佳选择了。

“回去的路上看见的东西也可能不同，来试试看吧。”

“说什么呢？都是同一条路怎么会走失呢。”

“忍。你已经在第一个岔道就走错了。”

我抓住了他的脖子根，修正了他的路线。

虽然他挥舞着手脚抗拒了一阵子，但还是好像一株枯萎的观赏植物一样说了一句丧气话。

“……走了那么久好累啊。”

“虽然很抱歉，不过还是不要期待我会背你了。要说为什么，因为听上去很麻烦啊。”

4

当我们回到了备有全套安保系统，在茅草的屋顶上装了太阳能板的屋子里时，好像已经到了午饭时间。

今天的午饭是亲子盖饭。

饭菜一直都由忍的母亲或者奶奶包办，不过当做饭的是奶奶时，口味虽然平淡但质量很可靠。

吃完午饭后，没事干的我又在游手好闲，直到我听到某人在讲电话。

声音从过道里传来。

我看见了染成棕色的短发和闪亮的银制饰品。

如果听说他还是个青少年可能会让人以为是忍的大哥，不过他其实是忍的伯父。

阵内隼。

他是个骑电力摩托，和人打架的标准不良少年。

“诶，行了行了。知道了。啊？你当我是笨蛋啊？虽然电视上的那个提倡者很明显有猫腻，但那么广为人知的家伙绝对不会做那么危险的事情吧。”

“也就是……还……不知道……戏……细节……”

“都说了，我不知道是什么把戏，也不知道它的具体细节！但绝对是与妖怪有关的【灵封】。一次犯罪里可能会同时牵扯上几十甚至几百人。不会那么容易就抓到狐狸尾巴的！你才是真正的笨蛋吧！？”

“哈……哈。嘴巴……净点不然……踢爆……蛋蛋。”

哎呀居然是【灵封】？听起来很危险啊。

那是一种将妖怪的模糊存在和本质编入一个系统的犯罪装置。

比如说，觉的读心能力可以被用作内幕交易。

比如说，瘟神让他人患病的能力可以让某人所憎恨的对象自然死亡。

……这些与异能相关的崭新犯罪通常会被专业的警察束之高阁。这并不是一届高中生应该插手的事情，于是我决定插一脚。

准确来说，我从后面偷偷接近踢了他一脚.

“看招！！“”哎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好像错估了自己的力量吧，隼正在地上滚来滚去的。

无视他之后，我将地上的手机捡了起来。

对面传来了一个威严的女性声音。

“你好。虽然不知道是谁，不过感谢你让隼君冷静下来了。嘻嘻嘻。刚才的叫声出奇的可爱呢。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可以说是成为了以顽皮出名的学生会长的帮凶吧。总之，请不要把我家这个傻孩子卷进什么危机里面。这家伙会停学有一半都是因为遵从你的要求所致的。”

“我从没让他做的那么过分啊。虽然我是很想不让我们学校的人与【灵封】扯上关系，说实话，他太冲了。隼君在昭彰正义的时候太过火了啊。有一次修学旅行的时候，他从另一所学校的几个男生手中救下了班里的一个女孩，结果还吓着那个女孩了。”

正当我听厌了她那满不在乎的应答时，我听到了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死者的呻吟。

蜷缩在被打磨成琥珀色的地板上，不良少年·隼朝我伸出了手。

我叹了口气后将手机抛给了他，随便提了点相关建议。

“以半吊子心态跟妖怪相关的犯罪扯上关系只会短命哦。这种事情你解决不了的，如果有时间去做白日梦，还不如找点更适合自己的麻烦。不如去治一治霸占了忍准备上的小学校园的那帮大蠢蛋怎么样？”

“……你、你这大笨蛋知道伤人是犯罪对吧？”

要做的都做了。

至于他要不要听就由不得我了。

笨蛋和死人是没药吃的。正当我准备离开过道时，另一个声音从我后面传来。

“轰隆——……。”

是忍。当我意识到他是在模仿飞机的时候，他已经撞上了我的屁股。

“砰砰！”

“忍。你在干什么呢？”

“啊呜。”

“啊呀！？”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我一跳。

不过，虽然不是因为被弄疼了……！？

我慌忙转头后，发现忍正一脸不解地望着反应过激的我。

“嗯？姐姐你怎么了？”

“忍。那个，不能那样做。人不是用来咬的。”

明明是那么理所当然的道理，可他只是继续歪着头。

“可是妈妈总是这样的啊。她会咬我的手臂或者咯吱窝啊。”

“那个笨蛋妈妈……！多想想会对孩子造成什么影响啊！！”

总而言之，他在这里干什么？

正当我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弱弱地挥了挥手问了一个问题。

“姐姐要上哪去？”

“？”

“我要睡觉了，可是没有姐姐我睡不着。”

“啊啊，是想午睡了对吧？”

……一般来说，作为一个无害的恶作剧，座敷童子会偷偷潜入家里人的被窝，但忍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一点，反而到了没有人呆在他的被窝里就睡不着的地步。

我将被子铺在忍的卧室的地上后，两个人都钻进了被窝里。

“姐姐，抱太紧了。”

“忍着点。”

我之所以会那么用力地抱住他的理由很简单。那就是他的睡相很差。睡到一半头朝下，滚来滚去的时候抢走整条被子，钻到我的下面，被我的长发缠住，总之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不过，他入睡倒是很快。

往返学校这段路程一定是很累人吧，在他抱怨完后过了五分钟他就睡着了。

直到他醒来之前我都没事干。

就那样什么也不做也让我的眼皮变得沉重起来。

……不过，在完全睡着之前我又睁开了眼睛。

有人潜入了卧室。

“呵呵呵。睡着了睡着了……不~过，作为母亲还真是让我感动些许嫉妒啊。”

是忍的母亲。

不知为何，她正用双手托起自己的胸部。

“……果然是选择了胸部更大，皮肤更光滑的人吗？和不会老化的妖怪比完全不是对手呢。”

“你根本不用为此感动不悦。忍之所以能够这么轻易地接近我，是因为我这个存在离他甚远。不如说，正因为我离他那么遥远。”

“你的意思是？”

“孩子们有时候会有一些难以对父母启齿的抱怨，但却可以对一只毛绒玩偶说出来。那就是身为非人生物的长处……不过，对于被那样对待的人来说也可以是个残酷的现实。如果你想作为他的父母的话，你也不想被这样对待吧？”

“嗯。我觉得这种事情忍没怎么想过吧？”

“正因为他没有自觉才显得更加残酷啊。”

我露出了一个绝对不会让忍看见的，又暗又冷的微笑。

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我觉得还有一件事需要告诉作为保护人的母亲。

“忍有一个危险的习性。”

“这次是什么？”

“他完全意识不到他人能自然察觉到的禁区。就好像夜间的学校，废弃的医院或者被封闭的隧道……他也许会觉得那些地方很可怕，但他从不会想过要回头。”

比如说，他完全不会在乎将食物带到满是死人味道的佛堂，与妖怪这种非人生物一起吃饭。

虽然说与任何妖怪都能友好相处的正面可能性也是有的，但我们的习性不一定会带来正面影响。

“忍察觉不到其他人能察觉到的线，因此他总是涉足应该避开的区域。你要意识到这点才行。如果有个地方被隔离开来，其中一定是有原因的。踏进禁区后不一定会迎来桃太郎那样的happy end。也可能会变成像辉夜姬或者浦岛太郎那样。”

忍的母亲轻轻地用手指划过下巴。

“浦岛太郎吗……还真是个奇怪的典故呢。和很多古老的典故不同，这个典故并没有教训。主人公救了一只被欺负的海龟，然后以不幸收场。”

那是从【人类的标准】来看吧。

在典故里登场的所有主要角色，无论是浦岛太郎、海龟还是乙姬都没有任何恶意。浦岛太郎不求任何回报就救下了那只海龟，没有其他动机的海龟只是想回报浦岛太郎，而乙姬也真的爱上了浦岛太郎。

即便如此，故事还是以浦岛太郎的绝望收场。

……虽然长得很像，说的也是同样的语言，但是人类和妖怪的价值观是明显不同的。以浦岛太郎的情况来看，那就是时间观念。对于没有寿命的妖怪来说，并不知道浦岛太郎会讨厌什么样的待遇。

“这与善意和恶意无关。当人类与妖怪接触的时候，时常会与这种危机相伴。而在父母与孩子之间则绝对不会有这个风险。你现在明白了吗，我并没有霸占你的地位。”

“嗯。”

忍的母亲只作出了这样的应答。

十分的简短有力。

但她挂着些许的微笑，又说了几句。

“但是，你并不希望浦岛太郎那样的遭遇发生在忍的身上。作为【父母】来说，可不是什么不好的反应哦？”

5

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睡着了。

张开眼睑后，忍已经不在被窝里了。

我先是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冷冻碳酸饮料来喝。冰箱的门上面还装了一个用来搜索菜谱的超薄电脑。我在上面滑过手指解除了睡眠状态后，打开了新闻网页。

“【披萨究竟怎么才能在三十分钟内抵达家里呢？】终于要电影化了！从以【汉堡包，从点餐到完成的九十秒魔法】为代表作的作者为您带来的，新时代时间表（？）悬疑剧。这又是一出不知道比较好的快餐豆知识的疑问大片，主要演员是……”

“……”

手里拿着红色罐头，露出了抑郁表情的我让电脑回到了睡眠状态。

这可不是在喝这种东西的时候想要看到的内容啊。嘛，也有对垃圾食品的苛刻批评其实是为了对抗进口货物的手段这一传言就是了。

我拿着冷冰冰的罐头在宅子里走动着，发现足以在里面举办柔道大赛的茶室里，不知为何散落着一大堆纸飞机。

这并不是什么怪人埋头专注于一个行为的结果。

河童，天狗，山姥……因为在绘本和妖怪漫画就有登场所以完全不用说明的三人组，利用忍准备好的一大叠纸张建立了一个量产纸飞机的体制。

总之还是问问看好了。

“在干什么呢？”

“啊，姐姐。我们在搞纸飞机选手竞选呢！即使是现在姐姐也还有追上的可能哦！！”

“……在干什么呢？”

我又问了一次。

这次的语气更加犀利，并不是朝着忍而是朝那几个妖怪发问。然后他们就好像终于恢复神智一样抬起头来。

“不、不好不好。一下就返回童心了呢！我们可不是为了这种事情才进山里来的！！”（←天狗）

“我们是为了尝一口阵内家酿制的酒才会前来这里的。”（←河童）

“毕竟是人类酿的，所以不是很期待就是了。不过还是尝一口吧，快点拿酒来。”（←山姥）

……这三人对擅闯民宅丝毫没有表示歉意的样子。这屋子好像已经成了旅行妖怪留宿用的旅馆一样了。

忍正在解说将长方形的纸折下一个角，再剪去多余的部分形成一个正方形的这一发现，但听到妖怪们的说辞后他歪了歪头。

“怎么，你们在说工作的事情？要我叫爸爸和爷爷过来吗？”

“呼哈哈哈哈。还是算了吧。要是他们知道鞍马山的主人听了一些传闻后就风尘仆仆地赶到这里来，说不定会吓晕吧。还是不要说这些细节为好。”

那个强壮的肌肉老爹可是妖怪的天敌，只要道理说不通的话无论是见越入道还是地狱的狱卒都会毫无犹豫地挥下拳头，不过这番话还是不说比较好。要不然晕倒的就是这些家伙了。

忍完全遵从着自己的风格，天真无邪地问道。

“想看爸爸他们工作吗？想看他们厉害的地方吗？”

“如果他们的酒足以得到我们妖怪的承认，那可真是很厉害呢。”

“有多厉害？”

“诺贝尔奖那么厉害。”

啊，这群随便的家伙就这么起了个随便的头衔……！

忍也以自己的风格，完全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外来词给吸引住了。

“……诺贝尔……给、给你们拿酒就行了对吧！？就让你们领教一下爸爸他们的厉害之处！走吧姐姐，在那里应该有酒的！！”

“好好好。”

忍拉着我的手，将我拖回了厨房。

当然，我也不是完全顺着他的意。我的真正目的是为了阻止他拿到一级品的大吟酿。

由阵内家的人认真酿出来的酒可是标价五万円一杯。如果有小孩子出于恶作剧拔掉了瓶盖，只会让人困扰吧。

……虽然我已经做好了警戒，但忍却做出了意料之外的举动。

他用小手打开了冰箱，将上半身探到里面，拿出了一包装满白浊液的透明塑料袋。

“就是这个了，姐姐！就是连我也能在元旦的时候喝的这种，一定是最棒的。”

“嘛……如果是甜酒的话应该没问题。至少不是商品。”

这种甜酒差不多就是用肉碎还有蔬菜的芯做出来的剩饭那样的东西。不过，从材料到过程的一切都是智慧村品牌，所以喝一杯大概还是会少一张一万円。

“怎么加热啊？微波炉吗？”

“放进锅里，用炉子加热。”

忍又开始兴奋起来了，因此我又得抓住他的脖子根让他冷静一下。

小孩子是否应该远离满是火，热水和刀子的厨房，还是应该趁着年纪还小就熟悉烹调，让他们抓到这个过程的感觉呢？虽然两种说法都有道理，但做出这个选择的人并不是我。如果忍的家人选择了前者，那么把锅放到炉子上就得由我包办了。

虽然我也不是什么料理好手。无论我做了多少次饭团，也总是捏不成整齐的三角形。那种东西绝对不能让忍看见。

虽然有一部分粘在了锅底，不过我还是在十分钟内热好了甜酒。我让忍拿起几杯，自己则将整个锅搬到茶室里去。

河童，山姥和天狗看到放在透明杯子里的白浊液体后起了疑心。

“什么啊，我还以为是多么梦幻的酒呢，不过就是让小孩子喝的甜酒嘛。想要我们评个满分的话，就得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了河童！？难道生活在水底反而让身体对热的东西过度敏感了吗！”

“……不对，天狗。你看他的脸。他现在已经爽到瞳孔都放大了。看来这酒会有妖怪粉碎者这一外号并不是浪得虚名啊。我得做好准备自己来尝一口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山、山姥啊！！”

……妖怪无论是被刀刺中还是吃子弹都不会死，那究竟为什么甜酒会对他们造成那么大的影响啊。明明即使吃掉一整条河豚或者杀人水母也没事的。

之后，贯彻【无论是什么大灾难反正自己都会没事】观念的天狗一口将甜酒饮尽，落得个倒在茶室的地板上的下场。

“你看，爸爸和爷爷很厉害吧？”

“哇啊哈哈哈哈。很久都没有这么爽快过了。把你变成牛若丸好吗！”

“诶？可是辨庆更帅啊。又大又壮的！就像爸爸一样。”

……不变得又大又壮也行啦。

然后，忍的爷爷从屋后的酿酒作坊走了过来，想要休息一会儿，但是看到横七竖八的身体后他站住了脚。

将那个麻烦的问题抛向了我。

“……在干啥子呢？”

“我已经完全做好了和忍一起被扔到仓库里的心理准备了，不过还是先让我说一句。忍好像认为你们是诺贝尔奖等级的工匠呢。”

“嘛，看到这乱七八糟的情况还不生气是很难……不过，看到人类和妖怪能通过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友好相处还真是不错呢。那个肌肉男虽然还是会像恶鬼那样冲你们大喊，不过之后可能会偷偷躲起来哭吧。”

6

我和忍一起，被狠狠地训了一顿。

幸好，没有被锁在密室里。

……不如说，每当忍被锁进仓库里的时候他就会大哭，然后野生的妖怪就会过来安抚他。上次，忘了是狐狸还是狸猫这种吉祥物类型的钻到仓库里去陪他了。

现在，忍的父母已经开发出了更加有效的手段。

只要一本深海鱼图鉴就好。然后只要慢慢翻页就好。

皇带鱼。

“不要——！？”

深海鮟鱇。

“黏糊糊的！明明是活的可却黏糊糊的！！”

雪蟹。

“啊，螃蟹有点帅气……”

鼠尾鳕。

“噶啊啊！！”

忍紧紧抱住被强行正座的我的上半身，拼命地想从深海鱼图鉴上移开视线。

至于他为什么这么怕深海鱼……

“这条看起来好像扎一下就会爆炸的好可怕！那条要是被抓住就会鼓起来，然后从嘴巴里伸出什么东西的也好可怕！！”

已经是黄昏了。

终于被解放后，我走过了被橙色的夕阳照射的过道。忍正在大型的起居室里看电视。和他坐在一起的是不知怎么跑进来的大型狐狸和狸猫。大概，是在旅行途中想在这里留宿一夜的妖怪吧。

【明明有狐狸乌冬面和狸猫荞麦面，那为什么没有与獾相关的呢！？我们真的为此感到十分苦恼啊！】

【可是獾听上去不好吃啊。好像长了很多脚一样。】

【又不是蜈蚣！听上去完全不同好吧！】

【那獾到底是什么？动物图鉴也没写啊。】

【……貂熊那边的。】

【好可怕！居然是熊啊太太！！】

【獾又不是棕熊或者黑熊那边的！是红熊猫或者浣熊这边啦！！】

【那不就是狸猫嘛。直接叫狸猫不就好了。】

【因为是獾啊！狐狸，狸猫和獾是三大变形妖怪啊！！】

画面里的舞台有一个麦克风，两个穿着西服的人站在它的两边……换言之，就是在搞笑，不过其中一方明显是妖怪。虽然并没有法律或者义务能约束我们，但没有人权也就意味着不能去工作。毕竟，我们不是【人】啊。不过，还是有才艺表演的狗那样的空子可钻。虽然我对细节方面不清楚就是了。

因为不想打扰他们，所以我就暂时放着他们不管了。

但闲着也是白闲着，想要找个人杀杀时间啊。

眼下，最好对付的家伙就是。

“阿——隼———！！来帮我解闷！！”

“不要！！这旁若无人的家伙怎么来了！？”

和预料的一样，正在车库里保养自己在小屋里改装的电动摩托车的，棕色头发戴满饰品的不良少年·阵内隼像个女孩子一样尖叫了起来。

真是的，就是因为他为了装帅而喝了一杯自制的鲜橙黑加仑才会将这般不讲理的命运招到自己头上。实际上里面是不含酒精的，那不过是将卡西斯酱融到热水里再与橙汁混在一起的仿制品而已。

不过，我的敌人（？）很能干。

为了对抗我的【强行推进事态发展】这一特殊技能，他从自己引发的恐慌状态恢复过来了。

“喂你这瘟神，反正又是因为忍不陪你玩才来找我的吧。如你所见我现在很忙啊……”

“啊啊——麦克风检查1、2……会对大嫂这一单词感到心动的，不纯洁的阵内隼君，请马上回答。重复一遍……”

“噗噗——！！！？？？笨、笨蛋、别随便捏造这些会对一个家庭带来不可修复的龟裂的谎言啊……！！”

“但是你会因为【大嫂】这个单词感到心动，可她本人却好像完全不感兴趣这点还真是另类的冒渎感呢。你就不在乎其他人怎么想的吗？”

“都说了你连前提都搞错了！！你不会还想把这种流言蜚语当成【没有恶意的恶作剧】吧！？”

“……忍也就算了，可隼你也有些难以启齿的特性呢。今时今日还会被独眼小僧或者野篦坊吓到的人还真是稀有。也难怪他们会合伙来吓你啊。”

“那样会有河童和枕返等杀人妖怪……这种【致命诱发体】会毫不犹豫地朝我袭来吗？拜此所赐我随时死掉都不奇怪啊……”

隼好像认为自己的是【被妖怪讨厌的习性】。但在另一意义上说不定是被喜欢着吧……比如说，就是在RPG里会出现的那种【会掉很多经验的怪兽】那样吧。

“那，具体要怎么解闷啊？”

“当然是将隼你滚来滚去……”

“那啥啊好恐怖！？我叫了你说具体一点吧！我可不是以滚烫的热水澡为武装的反应艺人。我叫你住手的话你就真的要住手啊！！”

切。

这好像也是座敷童子这个种族的另一个特性。要是对方真的快要哭出来的话，我会自然罢手的。我的初期设定就是维持在【没有恶意】的范围内。

没办法了，回到主题吧。

我从裹在浴衣里的胸部拿出了一台以高画质为卖点的掌上游戏机。

“忍说我玩这个猎人游戏很差劲，我不想他讨厌我所以陪我练习吧。”

“……至少，我看到江户时代的画里的妖怪拿起掌机的时候就觉得够厉害了……”

要说这个游戏的内容，那就是手持武器的人类破坏失控的大型机器再将它们的部件扯出来。因为游戏的开发团队在网上有一段坚持【既然没有流血那么分级什么的根本无所谓对吧？对吧！？】这一观点的视频广告，使得这个游戏充满了议论。

隼好像也带了一台掌机。

虽然相隔不到一米，但我们俩的视线并没有离开过各自的屏幕。

正在咔嚓咔嚓地按键的我开口说道。

“隼。”

“怎么了？”

“我对白板上面的字句，以及将那些字句连接起来的箭头超感兴趣的。”

“唔……！？要、要你管。”

“你写出了与一个‘案件’有关的所有资讯再将一切连了起来对吧？想当警察剧里面的侦探还是什么吗？”

“都叫你别管了！！如果你再伤害我的心灵我就取消这个获取Giga Gordon之翼的任务了哦！我会打开菜单按下‘放弃’哦！！”

“……你要真的那样做，那就准备迎接今晚餐台上的暴风雨吧。只要我提起【大嫂】这个词，地狱之门就会打开。你那杯所谓的鲜橙黑加仑就是依照你大嫂在怀孕的时候为了抑制饮酒冲动而发明的配方做出来的，不是吗？”

“你这笨蛋！！还有完没完啊！？这完全是你异想天开！！”

“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会相信谁的话。”

“你这和仙人跳有什么区别！！”

顺便说下，白板上面写了这种东西：‘获取信任’，‘名人的名字’，‘假情报不算犯罪’，‘被害人的数量太少了’以及‘有什么法则能够锁定对象的吗？’等等。

仅凭这些，实在是看不出隼（还有他高中那个美女学生会长）到底是在查什么。

……不过，这也不过是外行人的调查，说不定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你真的很喜欢去做些没有回报的活呢。”

“迟早会捡到宝的！GigaGordon之翼的掉落率是2%。最坏的情况下，要与这个强力的敌人打上五十次！！”

“概率不是那样算的吧。而且，我说的是你在调查的那个利用【灵封】的组织性犯罪。”

“我会介入不是出于本意。”

“你真的那么想？”

“前辈她老是跟我说一些我不想听的东西。她也知道一旦我得知就无法袖手旁观的。”

“你喜欢她吗？”

“别、别这么直接地问青春期的少年这种东西啊。”

“是那样啊？就算你解决了这些案件你身上的不良标记也不会消失的，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为了那些擅自将那个标记贴到你身上的人去冒险啊。”

“没办法啊……与妖怪相关的犯罪警察好像也不会管，我听说学校里的人也受到了牵连。”

隼的语气也很有自己风格，听上去很不爽。

不过比起我说的话，他是对这个情况感到不爽。

“而且，这次还出现了‘器官贩卖’这种词。只有这一次我是绝对不可能袖手旁观的。”

7

入夜后，我离开了改装车库回到了大宅里。晚饭好像已经做好了，但是冲入厨房里的忍正在发表着单人抗议。

“奶奶，也做汉堡肉嘛！现在还来得及！！”

“抱歉呢，忍。奶奶不擅长应付横着写的食谱啊。”

“没有试过怎么能放弃呢！我也会帮忙的，至少试试看嘛！！”

看到奶奶明显感到困扰的表情后，我偷偷从后面接近了忍。

将双手穿过他的腋下，像叉车一样将他的小身板举了起来。

我连音效都准备了。

“呜——！咔嚓！咔嚓！！”

“呜哇住手！姐姐你干什么呢！？”

“我在搬走给人添麻烦的忍。咔嚓！咔嚓！！”

“啊——！！汉堡肉帝国的野望啊！！”

不行啊，忍。

遗憾的是，汉堡肉与土豆炖肉和烧鲑鱼不搭啊。

正当我把他带到起居室时，忍的母亲也探头望向这边。

“晚饭还要过一阵子才好，能趁现在给忍洗个澡吗？”

“听到了吧。”

“可是我肚子好饿！没有汉堡肉我集中不了精神洗澡啊！”

虽然嘴上是那么说，可是我一把忍放在地上他就跑回了房间。大概是去拿入浴用品吧。

我走向了佛堂，去拿我睡觉穿的浴衣。

与此同时，忍朝着我跑来。

“姐姐快点！澡堂在等着呢！！”

“……这是一如往常的重装备啊，忍。”

忍的洗脸盘有一只橡胶小鸭，一艘潜艇以及用来吹泡泡的铁丝环。他还戴着泳镜，腰间也环着一个充气圈子。

很明显，他从根本上误解了澡堂是个什么地方。

“你在说什呢？不带那么多玩具就不好玩了啊！”

“好吧，好吧……嗯。我的备用腰带不见了。我还要找一找，你先去更衣室那边吧。”

“要快点哦！”

忍踏着咚咚咚的脚步声全速冲出了佛堂。

随后，我找到了与浴衣搭配的腰带后也跟了上去。但是更衣室里根本没有忍的影子。

我从忍的母亲那里得到了目击证词。

“忍啊？他刚刚与我的老丈人一起泡澡去了。”

“忍。”

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不对！无论里面的是谁。我还是可以进去的！！”

“最好还是不要吧。我担心老头子的血压会出问题。”

到头来十分怨念的我一头扎进了被炉里，直到刚泡完澡，穿上睡衣的忍离开了更衣室。

看到我正在非法占有被炉的时候，忍睁大了眼睛。

“你在玩秘密基地啊。”

“忍。我不想和不守诺言的孩子说话。”

“哇！这样连地震也能没事呢！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疼、疼啊！位置不够啦！！你的脚后跟刚好踢到我的腹腔了！”

就像一只打架输掉的熊被从洞穴里赶出来一样，我爬出了被炉。

呜呜……我连安安静静地发个牢骚都不行。

忍的母亲对我苦笑道。

“人类与妖怪不同，我们并不十分执着于义务和怨念这种东西。只要往建设性以及好的方面想，再许个诺言就行了。今晚睡同一床被子怎么样？”

“嗯。”

躺在起居室的地板上确实也太空虚了点。

我继续发牢骚也没用，事情都过去了，于是我决定去泡澡。

我打开了更衣室的门后，我听到了忍的动静。

他正在和另一只突然前来拜访这所‘旅店’的妖怪说话。

“我是土蜘蛛！我并不遵循人类定下的规矩，所以熬夜也是没问题的。人们老是说因为我是个不良所以才那么叛逆！”

“无所谓哦，跟我来吧。晚上一个人去厕所很可怕，把我带到厕所门那边去吧。”

“没问题。在下雨天的时候不良对小孩子和野猫是很温柔的，交给我吧！”

忍正在和一只几米大的蜘蛛说话，但因为那是妖怪，所以他完全不感到害怕。不过话说回来，像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会抓起普通的虫子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人类到底要长多大才会开始害怕虫子呢？

我思考了一阵，在澡堂里泡了半个小时后，换上了浴衣离开了更衣室。

忍已经不见了。

我又得到了另一份目击证言。

“忍啊？他吃过晚饭，刷了牙之后……做了什么来着？哦，对了对了。和那只土蜘蛛一起睡觉去啦。”

“……”

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8

“Beauty！！今天我将会介绍一款我十分推荐的饮品。名为五年内完全改变皮肤触感饮料。如果喝了这个也不健康，干脆就放弃人生吧！那么，具体的成分是……”

在电视上，有一个头发染成鲜艳颜色的女装大叔（他并不是变性人，而是把这当做男人的另一种时装潮流）抖着腰肢在喊着什么东西。不过，起居室里面的大人谁也没在看。

酿酒已经是阵内家继承了好几代的业务了，五万円一杯就足以说明他们的技术到底有多高明。当然了，只从价格方面去判断工匠的手艺也会让他们感到痛心。

以研究产品的名义，大宅里几乎每个晚上都会充满酒味。

而且不仅仅限于日本酒。

“如果没有敢于承认对手的成功之处的胸怀，就无法与世界对抗了。哦哦！这酒好多泡！绍兴酒搭配什么才好呢？中国菜好像刺激了点。”

说实话，这家人的肝脏必须很发达。

阵内家直系的人好像全都能够应付家里酿出来的酒，任何嫁入酿酒业家族的女性也必须要喜欢酒才行。因此拜孟德尔的遗传定律所赐，选择性繁衍的这家人的肝脏都很强壮。

总而言之。

所有人都干劲满满的，于是我问了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那个，叫我来干什么？”

“被忍甩掉后你的心正在朝着阴暗的方向前进啊。多喝点！全部忘了吧！！”

“我可是被刺中或者吃枪子都不会死的妖怪啊，以为我会喝醉也太荒唐了吧。严格来说我甚至不用吃饭，我完全是凭心情吃的。”

“嘛——嘛——。在消沉的时候是会想通过这种理论武装来压抑自己的感情啦，但那是不行的！绝对不行哦大姐！还是尽快发泄出来最好。压抑住只会积累起来！将合理性什么的全部丢掉来畅饮一番吧！！”

“唉。”

也无所谓啦。

我就是生吞氰化物或者乌头也没问题，于是我决定喝一点，等到其他人醉倒我就走人。

……

………………

……

“嗝。啊咧……？我明明是妖怪，为什么世界在咕噜噜地转啊？？？”

“姆哈哈哈哈哈！！这就是酒的魔力！没有不可能的事情，将所有不快的感情都忘光吧！！”

好奇怪。

从开始以来过去了多少时间来着？

我想要看一眼墙上的钟，却发现表盘和那谁的画一样歪歪扭扭的完全看不了……话说回来，连那么有名的画家都想不起来，就足以证明我堕落到何等不正常的地步了……

“啊，原来如此。妖怪比起物理法则更执着于精神法则，所以安慰剂效应对我们效果更大。如果我认为自己醉了，就真的会醉倒。”

……话说回来，百鬼夜行作为反妖怪技术的一环，不是有研究过利用视觉上产生的幻觉以及错估等来运作的诈骗术吗……

“怎么了你这家伙？还能合理思考啊？那就再喝一杯，继续喝！！”

“啊，受够了……被忍甩掉什么的，随他去好了。”

“呀哈哈哈哈哈！！”

两位女性正在傻笑。

同席的还有忍的父亲和祖父母。奶奶一边笑着一边以迅猛的架势不停地喝着日本酒，不过男人们好像跟不上我们的热情了。

简单来说，他们有点被吓到了。

我对此感到不满。

我慢慢站了起来，朝着浑身肌肉，拳头超出了人类上限的忍的父亲走去。

啊咧？

通常我不是把他当成恐怖大王，连直视他的眼睛都不敢的恐怖存在吗……？？？

“喂那边的肌肉魔王！！怎么从刚才开始就一脸不爽啊……喝酒是开心的事情吧！快给我喝！！不许你摆出那模棱两可的表情！！”

“算了吧。那个人之所以会摆出像是戴着墨镜，从未来穿越过来的杀人兵器那样的扑克脸，是因为他实际上很害羞而且不知道怎么和女人相处啦☆。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啊，他可是摆出了一脸来干架一样的表情站在约好的地方等呢。”

“话说，为什么你老是穿那些紧身的衣服啊？嗯？怎么？大声说啊！！被忍甩掉的我，现在什么也不怕哦！”

“呜嘻呀嘻呀嘻呀嘻呀！！”

“咕哇哈哈哈！！”

啊。

……怎么说呢，虽然我有种自己播下了不少祸根的预感，不过现在我的脑子不好使啊……

9（第三人称）

“哦哦天狗啊。你听说过——吗？”

“只是传言而已。但是，听到那个名字就让我难受了。那家伙毫无疑问贬低了——的总体定义呢。仅仅专精于杀戮，特化到这个地步的变种可不常见啊。”

“那家伙出现了。”

“这下可不好办啊……又会有很多——死去呢”

“但我们又不是无计可施。那家伙，只是从力量的排列切离开来，作为——的存在吧。”

“……【油取】、吗？”

10

第二天的早晨，3月25日。

我的手掌反射性地打向了高音闹钟，一股恶寒裹住了从被子里伸出来的手。

好、好冷！？

……话说，昨晚我是什么时候，在哪里睡着的啊？

大概是因为防雨板完全闭上了，阳光几乎都被挡住，周围一片漆黑，使得把握情况变得更加困难。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十分近的距离内，准确来说，是在同一床被子内，飘进了我的耳朵里。

“呼呼呼，这里可是夫妻的卧室哦？像那样子强行介入一对年轻男女之间，还真是主动呢……”

“哦呀！？”

我可是很担心记忆之间欠缺的部分是怎么回事哦！？

但是，情况没有等待我从混乱中恢复过来就改变了。

“姐姐，你在吗？好厉害啊！外面好厉害！！”

“……？”

走进昏暗房间的忍为什么这么兴奋，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接下来他这样说道。

“下雪了！外面一片白色啊！！”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下意识用尽全力抓住被子筑起了防线。

忍是那种比起缩在被炉里，会出去院子里跑的类型。如果我要陪他玩的话，就意味着被丢到清晨暴风雪所制造的零下极限环境当中！！

忍的母亲好像察觉到我的抵触了，她对兴奋的儿子如此说道。

“忍，想要出去玩的话，至少要吃早饭……”

“呜呜——你看你看！只要打开窗户你们就知道了。外面的景色好厉害的！！”

“好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拜忍的暴行所赐，整个卧室一下就变成了巨型冰箱。

然后叛徒把我当做牺牲品踢出了被窝。

“忍，去和座敷童子玩吧！堆雪人一定很开心的！！”

“雪人……来吧，姐姐！！”

“不要！！不要啊！！到处都那么冷！只是在木制的过道里走路就让我的脚板发疼了！！到了外面那还得了！？”

我的死命恳求被无视了。

银色世界的魔法使得忍的眼睛以可怕的势头闪烁着，他将只穿着浴衣还是赤脚的我拉到了雪景里。

“冷、冷啊！冷啊啊啊啊啊！？”

“厉害！连地面都看不到！！到处都是白色的！！”

与全副武装，穿着羽绒衣、手套、长靴以及羊毛帽子的忍不同，如果我不是妖怪的话，受到的伤害就算引起心脏麻痹也不奇怪。

“妈妈说了要堆雪人的！既然是妈妈推荐的那就要做才行！”

“不、不不不行不行，空手抓雪什么的绝对不行！！手指会掉下来的。这真的是水形成的而不是液氮吗好冷好冷！？”

“姐姐，要是不赶快动手的话雪就会把你包起来，到时候姐姐就会变成雪人了哦。”

死不掉这回事，并不一定会带来幸福。

脑子里闪过这句像是护理病危患者的专家会写入论文里的话时，我已经以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捏出了作为核心的雪球，然后全力将它滚了起来。在期间喊了些什么已经想不起来了。与前一晚的狂饮完全不同，我的记忆出于另一个原因消失了。

“啊、啊啊！？啊哈！！re、rerere忍啊，这就够了吧？这是很棒的雪人对吧！？求你放过我好吗！？”

幸好，忍的母亲挑了这个时机来告诉我们早饭已经做好了。不过她穿着一件厚毛大衣这件事令我怨念很大就是了。忍的注意力转到了食物上，于是我被允许返回到茅草顶的大宅里。

“好、好冻。头发完全冻住了啊……！？”

“我姑且烧了热水，劝你还是去泡一下再吃饭吧。”

……如果有时间烧水，那干脆早点把忍叫进来啊——虽然想这么说，但继续吵嘴下去就算死不掉我也会变成冻鳗那样了……

不过。

在我从更衣室走进澡堂，将一只脚踏进浴缸里之后。

澡堂的窗户一下就完全敞开了。

澡堂一下子变成了冰箱。

“好厉害啊姐姐！爸爸在做很厉害的事情！！”

“哇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本来应该走向起居室的忍跑到了院子里，然后还发动了突然袭击！？

忍正不停地指着后院里的一角。

“爸爸将屋顶的雪敲了下来，做成了白色的山丘呢！雪做的滑梯啊！！好厉害！！”

那、那个该死的天敌……

该死的妖怪天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赤身露体还在打颤的我很快意识到了忍从窗边消失了，然后我听到了绕过来的脚步声。

不好。忍正在往更衣室这边赶来！

我慌忙冲进了更衣室，拼命地抓起了浴衣。

还没穿上一只袖子，忍就冲了进来。

“快来！姐姐快来啊！！”

“……！？”

总算是避免了赤条条被丢到雪地里的命运，但这种程度的防御也不能说有多好。

十分钟后。

我就像一只新生的小鹿一样颤抖着，回到了大宅里。

“学、学到新东西了……先将自己加热再被丢到雪地里反而更糟糕……”

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已经没有人能阻止忍了。

像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就算肚子只是饿了一点点也好，除了食物就什么也顾不上了，但外面的冰雪世界好像比起早饭更能刺激他的意识。

无视了我，冲过过道的忍从玄关里大声喊道。

“啊，是渚的爷爷！”

“没错。就是我。最近我的孙女变得色气起来是你害的吗！？”

……这个年纪的小孩应该不会去想色气这方面的事情，大概是涂上了母亲的口红什么的吧。

实在是没有整理好浴衣走到玄关的力气了，我就那样躺在地板上听着两人的对话。

“渚的爷爷来这里干什么呢？”

“我开着卡车，正在巡查有没有哪家人不方便清除屋顶的积雪呢。我已经召集了所有的小伙子来帮忙了。嘛，阵内酿酒也有好几个小伙了应该不用担心吧。”

“小伙？渚也来了吗？”

“我是不想让她跟来的，但毕竟不能让她单独和圣伯纳犬一起，在一米深的雪地里散步啊……嗯？喂，老头子。我带了几个志愿者过来，我们会处理好屋顶和屋前的道路，让你的孙子照顾好渚吧。”

我听到了脚步声正在远去，忍大概又回到了雪地里玩耍吧。就让他在离我远点的地方幸福下去吧。

不过，忍的母亲很快就端来了一盘子的食物。

“抱歉了，能把这些拿去忍那边吗？虽然他现在除了玩雪以外已经什么也不在乎了，但我不想让他不吃早饭啊。”

“……为什么要让我去？”

“如果挑现在让【父母】出马的话，到头来就会变成我在念他吃饭了。小渚来了我不想打扰他们玩呢。”

“真心话呢？”

“外面好冷我不想出去。我已经决定这一天都会窝在被炉里头了。”

我注意到餐盘上面除了忍的食物以外，还有装在小碟里的几种小吃……难道说，是给渚准备的吗？

“如果他们在打雪仗的话，应该不会想吃饭的吧。”

“他们俩不会打雪仗的。听说你们已经堆了雪人，小渚来了的话应该在玩过家家吧。那么再加上一点真正的饭菜不是很好嘛☆。”

我从忍的奶奶那里借了一件雨衣，半信半疑地走到外面……然后，真是意外，忍和渚真的在大院里的一间冰屋里玩过家家。他们俩应该做不成这么厉害的冰屋吧，应该是召集过来铲雪的人们帮他们建的。

大概是为了让过家家更真实一点，冰屋里面还有一台小型的防水浴室电视。

【《天真的哲学——小孩子提出的，将参议员难倒的一百问》被翻译成了日语，现已登陆本国！这本书最厉害的地方就是……】

不过孩子们没在看电视……

“欢迎光临！今天的比目鱼很便宜哦。”

“小、小忍。这里是我们家，吃饭的时候不会说这种话的啊。”

渚是想要制造一个正统的家庭，然而忍却不停地做着非主流的即场发挥。看来比起安稳，他好像更加追求探险的样子。

今天大概是以雪人为主题吧，渚从头到脚都被白色的松软羊毛裹了起来。

“那么因为忍是爸爸，你要照顾好小宝宝。为了不让她在夜里哭，哄她睡觉吧。”

“但是对于不为人知在保护世界的昆虫假面来说，这种平稳的日常并不长久。咚哐！！FBI来了！！”

“快跑啊亲爱的！！话说，小忍你做了什么啊！？”

胡乱挥舞着手脚的忍差点就无意识地破坏了冰屋，于是端着早饭的餐盘的我介入了他们。

“哇，好厉害。小忍家里的早饭是吃面包的呢。”

“嗯，奶奶做饭的时候就是饭，妈妈做的时候就是面包。”

话说到一半，忍就拿出了被Beauty推广的五色铁扦，刺进了蔬菜里面。

“渚也在用这个吗？”

“在、在用哦。我还渐渐变瘦了呢。”

……冷静下来想想，用这个减肥法的人如果不是决定吃什么的人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小忍要喝牛奶吗？”

“喝的话大人会高兴的。”

虽然他们俩总算开始吃饭了，不过在一旁还有用雪球做出来的‘食物’。如果不是我介入的话，两人说不定就会一直吃雪球下去吧。忍的母亲说不定就是让我来阻止这个情况吧。

“诶？你说谎，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做得到。渚你这个千针鱼！”

“才、才没有说谎。而且是吞千针啊。”

就那样，忍他们开始无视大人的心思吵了起来。

因为对话十分跳跃所以很难参与到其中，不过总算是掌握到了具体的话题。

“你们在说炸虾吗？”

刷的一下，忍和渚仰望着我。

“渚说炸虾的尾巴是可以吃的，但那种塑料一样的东西怎么能吃呢。”

“可、可以吃的啊。不过是小忍家没有吃这个的习惯而已。炸虾从头到尾都是可以吃的。”

忍歪了歪头表示不解。

“……但是炸虾没有头啊。”

“有头的！那是虾啊！毕竟，没有头怎么在海里游嘛？”

“啊哈哈。渚你真的不谙世事呢。炸虾怎么会在海里游。那样被炸脆的外壳不就会湿掉了。”

“那、那么小忍认为它们会住在哪里呢？”

“嗯……外壳很脆，所以……”

“不可能是在陆地吧？那样外壳不就会变得脏脏的吗？”

“……在天上。”

“不会飞的！炸虾又不会在天上飞！”

11

处理完阵内家以及邻居家的屋顶后，渚的爷爷以及和他一起的小伙子们开车到了另一个地方。也就是说要和渚说再见了。

因为忍的母亲崇尚西餐，午饭吃的是炸虾。挑战吃虾尾巴的忍又在大人的阶梯上迈进了一步。

没错，尾巴是可以吃的。

【诶？我推荐的是……嗯，就是这个呢。《绝对要了解的十年理财手段》，说到这本书——】

【那不是你写的商业书本嘛！别在这擅自卖安利啊，真是的！】

从电视里传来了午间脱口秀的声音。

吃过午饭后，忍和正在烫衣服的奶奶聊天。

“奶奶你看。我折好了衣服。”

“哎呀，真厉害。”

“裤子我也折了。”

“忍的手真是灵活呢。”

……一脸微笑的奶奶就算是在说话，也能趁着忍没在看的那一瞬间以音速重新折好衣服，真不愧是她。这就是通过赞赏来帮助成长的极致啊。

烫完衣服后，忍又开口说道。

“既然我帮忙了，你能告诉我一个阵内家的秘密吗？”

“也是呢……忍知道宅子里有一道楼梯吧？”

“嗯？可这是间平房，没有楼梯吧……”

“有的哦。只要打开某个地方的一扇小门，就能通向一道又短又窄的楼梯……”

……啊啊，是说阁楼吧。

听到这番话的忍，将装着救急套装的紧急用品袋子拿了出来。

他从里面掏出了手电筒和头盔后跑了回来。

“姐姐走吧，一起去找迷之藏宝！”

这个说法到底根深蒂固到哪个地步了啊。不过，一旦他兴奋起来，去确认一下之前他是不会睡午觉的。

他伸缩了一下一堆不知道具体怎么用的绳子后，在一旁的母亲叫了他的名字。她正以娴熟的手段单手拿着装了冰茶和饼干的餐盘。

“忍啊啊。你能把这些端到茶室去吗？”

“现在要去找藏宝呢！！”

“……没有地图的话可是前途多难哦？如果你不帮忙我就不把阵内家的地图交给你了喔。”

可恶——骂了一句的忍接过了餐盘。

望着在过道上摇摇摆摆的忍，我问了他的母亲一个问题。

“又有客人来了吗？”

“明明是大雪天还特意赶来了呢。好像是隼君的相识。呼呼呼。这可是个规格蛮高的女孩子呢。”

高规格，吗？

怎么想都是那个人吧。隼会有高规格的相识……不如说，能够和那个一脸凶相的隼好好说话的人类少女也只有一个了。

我一如既往地拿着毛巾，一边擦去忍在途中洒到到处都是的冰茶一边往茶室走去。在里面，一个穿着高中水手服的少女很随意地坐在茶几旁边。

阿刀美浓里。

用发簪别在后面的黑发，在校服内显得十分不合适的巨乳。从迷你裙下面伸出来的大腿，以及崩坏的坐姿都显得颇为艳丽。她被‘身体的每一寸都是上等品’这种气氛笼罩着。

“请用。这是红茶。”

“嗯？啊啊抱歉了。你是隼君的弟弟……不，外甥对吧。来玩个游戏怎么样。在这座饼干堆起来的小山里，将饼干一块一块拔出来但又不让山倒塌……”

虽然她露出了友善的笑容，但是作为回应忍却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有客人的时候，不表现出大人风范是不行的。”

“诶，啊……虽然这么说是很正确，但被当成外人来对待也有点伤心呢……”

顺便说下，忍对于擅自跑进家里来的妖怪是不会如此见外的。也就是说，我们和忍果然是相差甚远的存在，他认为连留个心眼都不需要吧。

然后，拿着大学笔记本的隼走进了茶室。

“抱歉让前辈久等了……您怎么低着头呢？”

“稍微被发外人卡刺伤了我的心。我今天能回去吗？”

“怎么了难道你其实是笨蛋吗？”

完成自己的任务后，忍好像除了从母亲那里得到藏宝图以外就什么都顾不上了。但是身为校内骄傲的美人学生会长（笑）好像对忍戴在头上的头盔起了兴趣。

“……有个问题，你戴着的是什么……？”

“屋顶探险队！！前往藏宝箱的路途既辛苦又危险。一定是提心吊胆的冒险吧。”

“库……为什么你说的话总是刺激到我的兴趣呢……！？”

“前辈。”

仅仅是这番简短的话语，就足以让坐在茶几前的阿刀美浓里直起腰来。

与此同时，我抓住了兴致勃勃的忍的手将他带回了起居室。从人的母亲那里得到了一份手画的阵内大宅的地图后，前往了过道转角处的一扇不通往任何地方的滑门。

打开后，在里面有一道更像是梯子的陡峭楼梯。

“……是通往上面的楼梯呢。”

“没错。”

“好厉害啊姐姐！藏宝图是真的！！”

“好像是这样呢。”

我跟在忍的后面，慢慢爬上了通往阁楼的楼梯。

因为是阁楼内部的空间，天花板很矮。而且，并不是普通房间里的那样平坦。它跟随着屋顶的形状，在中间形成了一个锐角。

作为代替，四周倒是很宽广。毕竟是那么大的宅子，去掉内壁后会变得如此宽敞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里面出奇的暖，不过应该是因为宅子里的热量往上窜的缘故吧。

“好、好暗……但是我不会输的！比起晚上去厕所这算得了什么！！”

忍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前进。

……他好像没有意识到这里其实四处都安装着电灯泡，只要按下开关就可以照亮周围了。

有黑暗潜伏在其中的这个地方。来到这里，会令我想起过去将我囚禁起来的，名为百鬼夜行的组织，不过这地方与那种阴暗的过去无缘。

这里本来是让仆人们睡觉的大房间。因为阵内家以待遇丰厚闻名，所以里面不应该会有令那些灵异那啥喜闻乐见的奇怪怨念。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周四七点开播的《让人短命的食材抉择》。这个星期，我们将会来看看被认为比猪肉或者牛肉更加健康的，鱼类的一些可怕部位……】

“哇？什、什么东西？有声音……有人在吗！？”

“忍，救急手电筒装了收音机功能啊。大概是按到了开关吧。”

没好气地说出这句后，我突然意识到了某件事。

“……嗯？”

因为灯没开，屋内的些许光线透过地板的空隙照了进来。我往下看去后发现了之前的茶室。

中间隔着茶几和笔记本的隼和美浓里正在交谈。

“……之前也说过了，那个做法会造成太多被害者。器官贩卖这种犯罪会十分惹人注目，对方绝对会想要低调行事。一定有什么我们没有意识到的事情。”

“但是，在智慧村这种封闭社会里，如果突然来了个可疑的推销员，谁也不会上当的吧。果然还是利用在人身边的电视最实在啊。”

“啊啊，不是那样。我并不是要完全否定你提出的艺人理论。我是想说在那之上还有一层奥妙。即使让警察去搜查那个艺人的家，到头来也不会找到任何东西的什么奥妙。”

“说到这事……我有个很在意的地方。”

“那个购物网站？我也觉得只能在那个地方做手脚了。”

手电筒的刺眼光芒转向了我。

忍朝着被稍微晃到眼睛的我兴奋地喊道。

“姐姐！你看你看！好厉害，这好厉害啊！”

“怎么了，忍？”

“找到藏宝箱了。里面还有个背包！是新背包啊！是只有小学生才被允许戴上的传说背包！！”

忍的奶奶大概在烫衣服前就设计了这一切吧。

但即便是这份温暖人心的想法……也没能将注意力集中到这边。

有什么引起了我的注意。

从地板的小洞中传来的对话给了我一股十分不舒服的感觉。

“艺人在电视上宣传，然后顾客会从购物网站上买到官方的产品。这就是标准的手段。”

“但如果做一个与官方网站十分接近的网站，从而吸引到某些顾客的话，他们就会以为买的是艺人所推荐的产品，然而实际上买回来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而且，电视上的艺人也不会察觉到这另一个网站的存在。毕竟贩卖商品不是由他经手的，所以，他自己根本就不会知道将粉丝们卷入到了罪案当中。”

“真正的犯人与这个艺人没有关系，所以即使让警察搜他的家也没用。犯人利用着全国播放在堂堂正正地犯罪呢。”

忍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他肯定也听到了声音才对。

不过，对忍来说大概就好像是在某个遥远的国家里发生的新闻一样吧。

“隼君，确认一下这次被利用的妖怪吧。”

“油取。与其他妖怪不同，是到了明治时代才在东北地区目击到的新人。它具备着凌驾于其他妖怪的凶恶性质。没错吧？”

“它是一只将自己装扮成农夫，混入正在做农活的村民之间的妖怪。然而实际上，没有人见识过它的真面目。回过神来时就已经混了进来，回过神来时就已经绑走了小孩，用烤鱼的粗铁扦刺穿了那个孩子放在火堆上烤着了。”

“据说目的是为了得到孩子的内脏中的油，但究竟为什么要杀害小孩再取走油就不知道了。”

“在日本怪谈中必定存在一个教训，然而这只妖怪却没有。并不是让人在天黑前回家，或者不要在河里游泳等等。单纯地出现，单纯地将人绑走，单纯地将人杀害。这是在近代因为【传统的恐怖】已经遗失所产生的弊害吧。扩散没有对策的恐怖是要闹哪样啊。”

脑袋里感到天旋地转。

就好像看漏了什么绝不应该错过的，某种可怕的东西，然后等到致命的结果呈现在眼前才察觉到一样。

艺人。购物网站。杀害小孩的妖怪。减肥。器官贩卖。五彩的铁扦。减轻体重的方法。从内脏中榨取油。绑走小孩再摘除器官。毫无理由的杀人。贯彻这种行动的妖怪。油取。利用最凶狠的妖怪的【灵封】……

我就像一具忘了上润滑油的人偶那样转动着头，望向了‘他’。

那所谓的减肥明显减轻了他的体重，然而实际的理由却是……

嘭。

就好像一具断了线的人偶那般轻盈，阵内忍倒在了地上。

藏宝箱里面的背包滚了出来。

我连大喊都做不到。

我用颤抖的双手将忍滚到了仰卧的姿势，战战兢兢地，隔着衣服，摸了摸他的肚子。

在这一刻，我的意识差点就切断了。

就好像在摸一层薄薄的橡胶膜一样。

修长的指尖越陷越深。

……本应在位的内脏，就好像都消失了一样。

12

我失去了对时间流动的把握。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在忍的卧室里，他正睡在被窝中。

外面是夜晚。

某人的声音从某处传来了。

正当我心不在焉地在旁听时，我终于意识到了那是阵内隼的声音。

仅仅如此，就能看出我对状况的把握能力已经完全是一锅粥了。

“……油取是绑走小孩子，再从他们的内脏中榨取油脂的妖怪。我们追踪的是一个利用该特征，在不为人知的前提下窃取内脏的器官贩卖【灵封】。准确来说，被贩卖的器官是用来做十岁以下的小孩子的移植手术的。”

“……”

“虽然器官贩卖乍一看好像会被再生治疗技术自然消灭掉，但如果是小孩子情况好像就不同了。这个技术会在犯病前保存健康的组织，日后在需要的时候再做出新的器官。一个天生患有绝症的婴儿无法提供任何健康组织。即使用病变的组织来做一个新的器官，旧病复发的风险还是有的……所以，到头来就连这项梦幻的新技术也不是万能的。”

“……”

“至于正常的移植手术，候选清单早就大排长龙了。而且，十分年幼的小孩子无法使用大人的器官。虽说肺或者肝脏还可以切成合适的尺寸来移植，但据我的前辈所说，那也是有极限的。但是，从脑死亡的孩子那里摘除可以移植的器官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就算人为了保住自己的命做不出坏事也好，为了自己的孩子做出让双手沾满鲜血的觉悟的就是父母啊。有些混账东西在利用这份感情来大发横财呢。”

“……”

“忍有用过吧，那个减肥节目推广的那些五彩铁扦。我本来就觉得挺危险的，不过看来只要是嘴巴里面被那些东西刺到，就会被选作油取的目标。也就是说，内脏会被盗取。我也是在最近才察觉到的。如果我能肯定的话，一定会马上没收那些东西的！”

“……”

“油取是在不让任何人察觉到的情况下杀生的妖怪，所以，就连内脏被器官贩卖【灵封】夺走的孩子们也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因为有个模拟器一样的东西代替了被取走的部分。当然了，那东西也不会永远有效的。如果那就行的话，只要给等待手术的孩子们装上模拟的器官就好了……换句话说，模拟器是有时间限制的。时间一到，忍就会死。”

“……”

“关键果然还是忍用过的那些铁扦。在电视上大肆宣传的艺人，还有贩卖它们的购物网站与这次事件是完全无关的。只要清查一下另一个网站，就能找到操纵这个【灵封】的真正犯人。那样一来……”

“……行了。我听够了。”

我轻声插了一句。

没错。我对人类寻求的答案没有兴趣。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在瞒过所有人的前提下，盗取孩子们的内脏来做买卖的【灵封】正在村子里张牙舞爪对吧。

电视上的那个娘炮艺人推广了一个铁扦瘦身法，然后犯人做了一个假的官方网站吸引了一些艺人的顾客们。

访问假网站买下与真货一模一样的五彩铁扦的顾客们，拿到手的却是封入了致命诱发体【油取】的力量的凶器。之后就是概率问题了。如果有几成的使用者用铁扦刺到了嘴巴的内侧，他们就会被定位成目标，内脏就会被悄悄摘除。

这就是将忍和渚这些村里的孩子们卷进来的手段。

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些的孩子们一边享受着无忧无虑的日常，情况就会变得越来越绝望。

另外，我大概认识在背后指使的真犯人。与推理小说不同，在现实里最可疑的人几乎一定就是凶手。那样一来，在最近接触过的人当中只有那个人符合了。那人对程序和软件很熟悉，看上去很阴沉，对智慧村的意见很大，即使将村民卷进来大概也不会在意的，意志高昂的人物。

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搜集证据指证犯人了。

忍的时限会在这期间内结束。

还剩几小时，还是几分钟呢。具体时间我是不清楚，但他是因为模拟器差不多要失效了才会倒下的。余下的时间大概已经不多了。必须要在他‘完全意识到’自己的内脏被夺走前，终结这一切。

“……姐姐……”

躺在被窝里的忍说了些什么。

我微笑着撒了个谎。

“你感冒了。都说了在雪地里玩太久对身体不好吧。”

他对此的反应是畏缩，还是点头赞成呢，我看不出来了。

“……要给渚道歉才行。”

“？”

“等到我的感冒好了，我要为之前说炸虾的尾巴不能吃这件事，好好和渚道歉……”

说完这句话后，他就像完全脱力一样闭上了眼睛。

看到这个样子后，我暗暗自忖。

啊啊，这下死定了吧。

凭借一般的做法，已经完全救不了忍了吧。

在被子的一旁，是忍从阁楼里找到的新背包。

这下子，肯定连一次也用不上了。

它会被当做悲剧的象征，因为没人能忍受将它丢掉而积满尘埃。明明谁也没有祈求过这种情况，只是因为有人从一旁做了多余的事，一切都崩溃了。

在我那碎成千千万的心中，有什么东西静静地收束了起来。

我理解到，那是我下定了决心。

忍的状态与睡着有些许不同。他就像一个发高烧的人一样，意识断断续续的。看到他的意识暂时远去后，我静静地对隼如此说道。

“……你们人类就继续去审判那个人类罪犯吧。我会从另一个方向进攻。身为妖怪，我会直接击碎作为元凶的妖怪。”

一般来说，标准的过程就是一一解开谜题，找到犯人，反过来利用【灵封】的特征，通过一场理性的战斗解决一切。

但我不会那样做。

要对抗歪门邪道的家伙，并不需要循规蹈矩。

我会从根本上，将他们准备的舞台踏碎。

只要是为了拯救忍他们，就算是破坏世界我也在所不惜。

“喂、难道说你……”

就一下，我摸了摸躺在被窝里，双眼紧闭的忍的额头。

然后我站了起来。

作出了与死刑宣言无异的宣告。

“【油取】是吧。那只混账致命诱发体妖怪，我会亲手宰了它。”

13

对于那些不明真相的人来说，看上去大概是在做无用功吧。

不过，这世上并没有无用功这回事。

“……”

我从宅子里踏进了那个降雪的黑夜。就好像晴天大雨那样，这是个能够看到正上方的满月的，不可思议的雪夜。我的双手渴求着武器，于是我的脚将我带到了仓库里。

有两个小小的人影慌忙跟了过来。

那是独眼小僧和野篦坊。虽然我不认识他们，不过忍大概和他们见过面吧。

“你要去和油取战斗吗？虽然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情，但这不合理啊。【灵封】这东西，不过是下贱的人类将妖怪的力量编入其中加以滥用而已。油取不过是怀有杀戮的能力，但他本身是不想杀生的。”

“本来，我们这样的妖怪被刺中或者吃枪子都不会死。要是变成妖怪对妖怪就不一定了……正因如此，陷入危机的不就是你吗，座敷童子？”

无所谓。

来到仓库后，我抓住了别在门上面的粗大枷锁。

并不需要什么技术。

只要有个【契机】就行了。

我随便往钥匙孔里插了根铁丝左右晃动了一下。

枷锁马上就解开了，我打开门后环顾了四周，随意伸出了手。

“……高枝剪刀，吗？”

在两三米长左右的铝杆前端，装了一把园艺剪刀。

从外形来看就像稚刀一样。

更重要的是，用来突刺或者切断就已经绰绰有余了。

我用犬齿咬破了自己的唇边，用舌头舀起鲜红的血，按到了剪刀的刀刃上。

独眼小僧和野篦坊看上去十分困扰地站在那里。

“仅仅是持有杀戮的力量，还不能和油取打啊。就算你和那个百鬼夜行有联系也是一样。”

“……那家伙的本质并不是单纯的力量。单纯的出现，单纯的绑走，单纯的杀戮。换言之，谁也不知道油取在哪里。所以才那么可怕啊。”

哦，那回事啊。

确实，无论人类的警察找多久大概也找不到油取的下落吧。就连崭新的无人安保系统，面对超越人类智慧的妖怪之力也无能为力。

但是，有一个例外。

我就持有着那个例外。

“你们知道座敷童子掌控着什么吗？”

“？”

“【命运】哦。”

14

不需要逻辑。不需要视觉。

我只需要遵从与生俱来就有的力量就好。

肩膀上作为稚刀的候补扛着高枝剪刀的我离开了阵内家大宅。在满月的雪夜中飞奔着。在岔道上毫不犹豫就往右拐，在下一个交叉口直走，进入了一条十分狭窄的农田小道。

座敷童子掌控着命运。

那就像是无形的诱惑一样，就如同电视上的广告，杂志里的广告，网络话题等引发【大浪潮】让顾客们选择商品一样，人们会在完全没有自觉的状态下，滑向更易懂或者更舒畅的方向。

但如果理解这股诱惑的奥妙，就可以逆流而上与之抗争。

一般来说，到处乱跑是绝对碰不上油取的。因为世间的构造就是这样。既然如此，我只需要沿着在一般情况下不会选择的方向，看上去最违和，最不愿意前进的方向前进就好。只要我逆流而上，自然就会朝着【最不可能发生的命运】前进。

本来是绝对无法碰上的油取。

我到达了与之会面的那个命运。

“……哦呀哦呀。”

然后，在智慧村的一角，我被一道沙哑的老人声音叫住了。

在暴风雪中，满月看上去出奇的显眼。

这个立在没有水，积满雪的稻田里的人影，我一开始还以为是稻草人。

这就是怪异侵蚀农村的象征。

整片风景就好像与世隔绝一样奇幻，会让人以为是花牌上面的画。

这个地方已经【完成】了。

本来，应该不可能有人能够踏进这里。

无论时代的变迁有多厉害，无论流入了多么大量的海外文化，即便如此，油取和我仍被【日本乡间】这一纯净的景色包围着。

没有人能够侵蚀的领域。

这里是转瞬即逝的异界。

其主宰。

致命诱发体【油取】，就站在蓝色风景的正中央。

“这还真是个可爱的入侵者。不过，就算你的名字是【童子】，我也对你没有兴趣。你究竟为何前来此处？”

为了隐藏污渍而被染成暗色调的和服束紧在脚边，我能看到为了保护小腿的绑腿。另外，他的头上戴了一顶宽大的锥形斗笠。虽然这是典型的农夫装束，但从和服里伸出来的比起老人的手脚更像是木乃伊的肢体。他的斗笠遮住了脸所以看不到，但我怀疑他是不是根本就没有眼睛。

在遮住面部的帽子上面，有一个看上去像一只大型独目的图案。这只大眼睛就好像在愚弄人命一样，充斥着毫不遮掩的光亮。

但那些东西怎样都好。

我单刀直入地答道。

“我是为了忍，前来杀你的。”

“嚯。”

他声音中的那一丝扭曲，听起来像是惊讶和嗤笑的混合物。

“这可真是……虽然听说过自己被用于人类犯罪的传言……不过，我的力量究竟被如何使用了呢？可以和我谈谈啊。一想到自己的力量在我意识不到的期间被用来伤人，我就心疼啊。那么，该从哪说起呢？”

“别吵了。”

就好像要将他一刀两断一样。

我情不自禁地说出这句话。

“……我现在确信了。本来还以为几率是五五开，不过【那】就是决定性的证据了。油取，我会杀了你。我已经明确找到了下手的理由。我百分百肯定你的【那一面】就是在愚弄忍。你听得懂吗？”

“等、等等。等一下啊！确实有可能是因为我的疏忽。但如果作为与人类如此亲近的妖怪的你应该会明白的吧。人类是狡猾的。因为本身的脆弱，他们的狡诈总是凌驾于我们之上。无论多么细心也好，也无法避免被卷入到【灵封】当中。我也是……我也是受害者啊！！”

我感觉自己现在有些独断了。

毕竟，我是在扬言为了保护自家人而杀死陌生人。在本质上，这种行为与那些为了患病的孩子购买器官的父母没什么不同。只为了救助他们的宝贝孩子，他们愿意夺取其他人的生命。这就是本质。

“……别说什么与自己无关。”

不过，我并不是要夺走一个【完全无辜】的性命。

换言之。

“毕竟，你是因为打从内心感到愉悦，才会故意让自己被卷入【灵封】当中的吧？”

沉默暂时笼罩了周边。

就好像能够听到满月之下的下雪声那么安静。

我的生意在期间回响着。

“妖怪有很多种。有些会诅咒身怀致命力量的自己，有些即使怀有这种力量也达成了妥协与人类共存，还有一些……会打从心底对袭击人类感到愉悦。你想要在杀死小孩子的同时将罪名推给某些人类，从而站在被害者的位置上。所以，你明知有【灵封】正在被组装起来，却故意视而不见。对吧？”

然后，他开始蠢动了。

在画了一只眼图案的斗笠下面，被遮起来的脸正在做出令人不快的蠕动。

为了笑出来。

“呵呵。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看穿了呢，完全被看穿了呢！但我并没有提供任何能让你抵达那个答案的材料才对啊。这也是因为座敷童子掌控着命运吗？”

像我们这样的妖怪，就是异能被赋予形体，再往里面注入意志的结果。

因此，当我们被应用在式神，咒术或者【灵封】上面时，必须要有超越常理的人心操纵术那样的能力。也就是说，如果无法好好驯服，我们就会露出獠牙。

没错。

在涉及到【灵封】这种邪恶之前。

有时候必须要去考虑一下那只妖怪本身的善恶。

“利用购物网站来贩卖小孩器官的【灵封】。本来还觉得是个挺有趣的构造呢，果然还是稍微做的过火了点。我就是有将猎物优先于安全的坏习惯呢。”

“当然了。这种事情很快就会曝光。连几个本地高中生都察觉到了。”

“不，也不一定。”

我听到了一阵粘性的窃笑，大概是斗笠下面传出来的吧。

“本来，那些小孩器官的【买家】是绝对不会走漏风声的。如果让人知道自己的宝贝孩子里有非法得来的器官，那个孩子的未来连同他们自己的未来都会受到波及。所以他们会默不作声。而且最重要的是。”

一阵沉重的声音响起。

在我的周围，不断地响起重物掉到雪地上的声音。

“那个主犯的理论明明是完美的，但却在最后一刻退缩了。说什么果然还是无法杀死小孩子，于是就快速取走了器官。我和他们说过如果无法达到每个月的指标，就会切断模拟器把孩子杀掉。因此只要这个犯罪系统还在，猎物就会像是被放在传送带上面一样源源不断。我将整个系统改装成了这个样子。”

看上去就像是包装起来的汉堡肉一样。

那些拳头大小的柔软物体被包在透明的树脂里头。

我没有看向那边。

我知道那些大概就是【商品】，但现在我没有望过去。

“……你就夺取了【灵封】呢。”

“嗯。这个解释有点不对。在我看来，这是为了更有效率地拐走小孩而在做的必要材料收集工作。”

“你已经，连用那些孩子的性命交换回来的东西都没有了呢。”

“从一开始，油取就不是为了救赎的存在。榨油这个行为是没有意义的。我就是……没错，我就是混沌。我单纯是为了索求人类的恐惧心才行动的。”

尽管是经由人手组装的，现在却已经完全失控的【灵封】。

要做比喻的话，就好像细菌武器泄漏的危机那样。

这头怪物已经从在黑暗中徘徊的致命诱发体这一等级得到升华，将灾厄扩散到更广泛的地方。

“我已经连‘为什么’都不会过问了。”

“不不不，正因如此我才想要你问。我确实对杀戮这回事有着个人看法。专家都是些挑剔的人呢。”

“只要杀了你，就能开拓忍的活路。【命运】是这样说的……所以去死吧。不会让你拒绝的。”

咚！的一声，我在雪地里踏了一脚，刺出了沾上自己的血的长刃，如此说道。

与此相对，油取只是笑了出来。

“得以和我见面，让你误以为自己很特殊吗？不过我是致命诱发体的变种，而你只是一只人畜无害的座敷童子。力量的差距已经很明显了，应该没有战斗的理由才对啊？”

“不，你也明白的吧。”

“你在说什么？”

“……要不然，你为什么摆出了架势？在你手上的烤鱼铁扦就是杀死小孩的象征，对吧？”

“……”

好像直到我指出来他才意识到一样。

油取那热烈的视线落到了摆出一个扇形的几十根铁扦上面。

即使是致命诱发体当作也是最危险之一的油取，根本没有在面对人畜无害的座敷童子时做出这种反应的必要。没错，这已经足以证明我并不是人畜无害的座敷童子。

“真是奇怪。”

以农夫为外形的威胁，他的肩膀正在抖动。

到头来还是在笑。

“只要追根问底，你我都是源自东北地区的妖怪。其中一个是杀死小孩的怪人，作为加害者的象征。另一个则是所有为了减轻家庭负担而被杀死的小孩的集合体，作为受害者象征。真没想到，两者竟然会在同一地方相见呢。”

这已经和【灵封】无关。

这是妖怪之间的厮杀，没有人类介入的余地。

就好像为了让犯人动摇而说出处刑方法的恶趣味一样，我们都自然而然地报上名号。

“百鬼夜行试制39式座敷童子，阵内家口头识别名称·缘。”

“油取，的其中一体。因为【传统的恐怖】在近代遗失的结果而诞生的变种哦。”

然后。就好像事先说好的一样，我们开战了。

15

咔哐！！金属的撞击声响了起来。

在白色和藏青色组成的满月雪景这一奇特的景色中，混入了作为异物的橙色火花。

这个手脚看着像树枝，将脸藏在斗笠后面的农夫。每当油取开始大幅回转，手中的几十根铁扦就会像霰弹枪一样撒出去。数量应该是无限的吧，这个老头每翻动一下五指就会再次补充几十根铁扦，在手中组成扇形。

二十米的距离在妖怪看来与零无异。

不为人知地现身，不为人知地掳走，不为人知地杀生。对于这样的致命诱发体来说，距离这个概念大概不适用吧。

“太棒了……”

就像舞蹈一样射出无数铁扦的油取，用刺激耳朵的声音开口说道。

橙色的火花在空中飘舞，每当高枝剪刀打下一枚弹丸，他的笑容好像就会加深。

“太棒了！！明明只要被我的铁扦擦到一下，五脏六腑就会被夺走！明明踩中被击落在地的铁扦也是致命的！！迟早都会落得内脏被夺走这个必然的结果，但你的特性却漂亮地避开了它！！”

他说了什么也无所谓。

完全不用在意。

我尽力守住了自己的领域。只需要与诱惑抗争，在自己会自然选择的选项中，直奔最违和的地方那个就好。正因为座敷童子就是这么弱，那个【不可能的命运】会让我存活下来。

“不过，这还真是奇怪的因缘呢。”

油取一边旋转着在手中组成扇形的铁扦一边说道。

“真要说起来，我可以被当作杀死小孩的大人的象征。虽然那种怪人是很可怕，却可让人们不需要弄脏自己的手就能处理掉因为各种原因而变得碍事的小孩子。正是这种邪念巩固着我的存在。”

“现在这个时代已经没有食物短缺了，说为了减轻生活负担也不可能让杀生这种行为正当化！”

“哈哈哈！！在黑屋里被虐待，被丢弃在帕青哥店的停车场里，最近好像要是检测到无药可治的绝症，甚至会在腹中就被杀死。不如说，这个时代更加残酷啊。毕竟，明明没有被逼杀死小孩的理由，然而做出这种行为的父母却出现了增加的倾向！！”

“你是说……这个时代，在渴望着那种没有理由的暴行吗……！？”

“除此以外还能是什么？本来，这个国家就是集‘通过【姥捨】这种行径来杀死父母，揭不开锅就杀掉孩子’于一身，即使是世界上也算罕见的，被同室操戈文化根深蒂固的诅咒之地。即便物资不再短缺，同室操戈也还在持续。即使忘了理由，这些人还是能对自己的家人下杀手。这就是他们的本质。现在！我才是基准点啊！！”（注：姥捨是日本民间舍弃年迈父母的传说）

即使面临霰弹一样的铁扦群，我仍然大踏步往前推进。

这片弹幕并没有看上去那么令人绝望。

只要能理解命运，击落两三发再突破是十分简单的事情。

“而在另一边厢，你就是在揭不开锅时为了减低开销而被杀害的孩子们的象征。被父母杀死的小孩实际上会作为守护神为家中带来繁荣，你就是集合了这种肆意妄为的想法的结果！虽然我是加害者而你是受害者，但你我其实十分相像。追根究底，我们都是那些杀死亲生孩子的父母的愿望所凝合的存在！！”

并没有距离这一概念。是近距离还是远距离都无所谓。

如此认为的油取舍弃了自己的优势，朝我迈了一步。

“所以你不能原谅无故杀死小孩的存在。作为保护者的感觉很开心吗？但这并不会为你带来慰藉。就算你救下了那个被称作忍的小孩，也不会复活那些在过去被杀，形成了座敷童子这一存在的无数小孩子。”

他进入了我用来代替稚刀的高枝剪刀的攻击范围。

我为了与命运对抗，朝着油取刺出了一般情况下绝不可能命中的刀刃前端。

油取滑行着，往一旁偏离了刀刃好几厘米。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吗？

难道，就连我的……不，百鬼夜行开发出来的，掌控命运的力量也无法抵达油取的所在吗……！？

“你永远无法得救。”

油取从近到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的距离低吟道。

在他的双手中，几十根铁扦组成了扇形。

“谁也无法改变早已终结的事情。无论是过去的孩子们，还是那个叫做忍的孩子。”

紧接着。

超过一百发的钢铁弹雨，从仅仅几厘米的近距离内杀向了我的腹部。

16

沙沙沙！！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啪嗒……沙沙沙……啪嗒……沙沙沙沙！！

17

胜负已分。

被我当做稚刀来用的高枝剪刀是一把在两米长的棍子一端，装上了园丁剪刀那样的厚重刀刃的武器。虽然攻击范围很大，但对付闯进怀里来的敌人则无能为力。

与此相对，油取的手上有几十根，两只手加起来就有超过一百根的大铁扦。要是从可以感到呼气的近距离一下子全部投过来的话，我根本无法将它们弹开。

即使采取回避动作，早已看穿的他将也已经将铁扦呈扇状洒出。别说是往左或是往右了，就连俯下身子也会被铁扦刺成蜂窝。

那些铁扦是杀害小孩，摘除他们的内脏，放到火上面去榨取油脂的象征。

即使是擦到一下也会利用儿童器官贩卖【灵装】的原理，将我的五脏六腑分开放进塑料包装里面。而现在，有一百根铁扦朝我飞来。既然我无法采取防御或回避动作，之后会发生什么意见不言自明了。

不过，那是油取的理论。

掌控着命运的我，根本就没有必要跟着对手的理论走。

咔当！！

紧接着金属的碰撞声炸裂开来，所有的铁扦都被高枝剪刀击落了。

“哈……？”

油取有一瞬间，露出了膛目结舌的表情。

嘛，那也是没有办法的。

油取已经飞奔到离我仅几厘米外的怀里来，而我手上的稚刀代替物超过两米长。也就是说，除非全一百根铁扦都在往后飞，否则根本不可能用这把刀将它们全数击落。

而且，击中五发或者十发那也就算了，但是要将全一百发以上的铁扦击落的话，除非所有的铁扦都做出了被强力磁铁吸引那样的动作才有可能。

“就真的那么奇怪？用物理法则去评论我们妖怪，不是很荒唐吗？”

“什……不……难道说……难道说你，从一开始就……”

解开了以他为中心的这一事件之谜？

反过来利用【灵封】中的妖怪的特征或弱点，报了一箭之仇？

如果他真的这么想，那也太自我意识过剩了点。

这是将支配妖怪的规则暴露出来，进而击破的故事。

不过，在场的妖怪不止他一个。

这里是我的领域。

这是个如果无法分析座敷童子的特征，找到其弱点再采取正当手段的话，就会迎来悲惨结局的残酷童话。

“从一开始，我就在与存在于座敷童子的规则之内的命运作斗争。我的行动只是为了对抗通向忍的死亡的命运。这个行动不过恰好是捡起武器，在村内飞奔，然后与油取战斗而已。”

怎样挥动高枝剪刀也无所谓。

铁扦是从哪里投的，经过了什么样的布置设计了怎么样的弹幕也无所谓。

我只要。

与【这样下去忍就会死】的命运作斗争，之后就好像是为了带来这个结果一样，周围的一切都会被修正。

高枝剪刀和铁扦的位置这些因素，都可以蒙骗过去。

“你好像搞错了什么。”

我转了一下高枝剪刀。

就好像是在打桌球的一次花式击球一样，我让剪刀横跨后背通过左边腋下。

“我来这里是为了救忍。至于你，连一秒都没有进入过我的视线中！！”

我再一次从近距离刺出了刀刃。

随着沉闷的一声，厚重的刀刃深深刺入了油取的胸膛中央。

妖怪无论是被刺中还是吃子弹都不会死，但在妖怪之间的战斗就不一样了。刀刃已经沾上了我的血，因此会造成伤害。

“咕……库……？”

就好像看到了很奇怪的东西一样，他低头望向了自己的胸脯。

然后就像是为了拔出刀刃扩大伤口一样，他往后倒去。

终于喷出来的血呈黑色，就好像是宣告着这只妖怪的本性一样。

“……结束了……”

“啊啊，结束了呢。”

听到回复让我吓了一跳，

我放眼望去，看到油取正从倒在雪地里的地方说着话。现在已经分不清话语是从那被眼睛图案斗笠遮住的嘴巴里还是从胸口上的大洞里传出来的了。

“既然作为核心的妖怪消失了，儿童器官贩卖【灵封】就会瓦解。为了修正这一不合理的行为，被偷走的内脏应该会物归原主吧。”

好奇怪。

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只是这样，为什么这只邪恶的妖怪在笑……？

“但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些已经接受了器官移植的患病孩子们会变成怎样？连我也不知道呢。说不定会被夺走器官然后死掉，又说不定会拿回本来病变的器官。无论如何，结果都是一样的。他们没有未来。你所做的不过是为了救下一个孩子而杀死一群孩子而已。”

“…………………………………………………………………………………………………”

我的呼吸。

还以为停止了。

毕竟，那就是说。那就是说……！？

“那些想从器官贩卖中牟利的人大概是人渣吧。那些知道其来源却还是买下器官的父母说不定应该为此受罚吧。”

他笑了。

即使已经输掉，渐渐沉入死亡，油取仍然回味着自己那残虐的胜利。

“不过，那些患病的孩子们本身是无辜的。我先把话说清楚，获救的孩子比遇袭的孩子要多。当器官被分散开来卖给不同的病人时，一个孩子就可以拯救好几个孩子。也就是说！杀死多数的孩子去救少数的孩子，你创造的就是这么个情况！！呵呵呵哈哈！！欢迎来到杀生之道。好好享受沉没到这无法逃脱的沼泽之中吧。”

那就应该救我，将一切恢复原状吧。

油取并没有这样求我。

比起前者，他更享受现在这个情况。

无论我怎么做，无论我想救谁，内脏被偷走的孩子们和被那些偷回来的内脏拯救的孩子们有其中一方必定会死。这只妖怪挡在了‘拯救孩子’这一陈腐目标前面，然而他却一直苦苦期待着让我背负见死不救的沉重十字架的这一瞬间。

“……”

我在被月光照亮的雪地里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

双手拿着的凶器，那把高枝剪刀，感觉沉甸甸的。

终于。

我用力握紧了它。

静静地想起自己手里还有武器。

“……哈哈。”

他那干枯的胸膛里洒出了足以令人吃惊的大量血液，但油取仍然笑了。

“想杀我也行，但事实是不会改变的。那么，怀抱着没有人会目击到这可耻行径的安心感，选择让孩子们死去就好……”

他不懂啊。

假如有一个人物A和人物B。其中一个一定要死。即便如此，这并不代表A和B无法同时获救吧。

没错。如果被交托了选择权的人物C看到这一惨状，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就可以在仍然夺取一条生命的情况下，让A和B就都得救了。

“我说过自己是百鬼夜行试制39式座敷童子，还记得吗？”

“那又如何……？”

“你真的认为那个百鬼夜行，仅仅会组成一个只能选择现今存在的命运这种程度的计划吗？这个组织真的会脆弱到连那种程度都无法完成，一直卡在试制的阶段吗？”

“……难道说……不对……要在那之上吗？但是，要说比你已经展现出来的，还要高级的现象，不就只有……！？”

“要比改变命运，自由选择现今存在的选项这一方法论还要高级。百鬼夜行所追求过，然后又失败了的，是无中生有做出另一条命运线的方法论。”

救出所有被夺走内脏的孩子们。

救出所有因为夺回来的内脏而得以存活的孩子们。

要容许这么明显矛盾的状况，只能是做出全新的命运了。必须要欺骗世界，让它认为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内脏，就好像双胞胎一样。

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就和平常那样，就像是与无形的诱惑对抗那样移动身体就好。

但是，与之前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就好像让脆弱的人类仅用双手去与压扁汽车的机器对抗一样。一般来看的话肯定会被压扁。就好像世界的命运在驳回仅仅一个人的情况那样，命运即使是要压碎这个渴求转变的人也会继续正常运作。

将这般不合理。

实现。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一阵挤压声响起，我跪在了地上。我用两手抓住高枝剪刀，将其刀刃刺向了自己的肚子。

我并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何在。

在物理上，肯定什么意义都没有吧。

但是，这股就像是要压碎每一根手指和脊椎的剧痛，令我想起了要与之对抗的命运。我意识到了一股十分纤细的异物感从头顶窜到了屁股墩。这就是，埋在我体内的东西。通过百鬼夜行的疯狂主意和扎实技术集合起来的结晶。我强行驱使了这个到头来还是没有完成的理论。其结果就是，能感受到那股就像又长又细的线一样的感触正在扭曲。

啊啊。

这下，要断了吧。我自然地想道。

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失去作为座敷童子的一切。就好像一具齿轮被打乱的自动人偶一样，我再也不能驱使作为妖怪的机能了。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份上……？”

我突然听到了沙哑的声音。

说出这句话的正是直到刚才为止，即便落败也依然是支配者的那只妖怪。

“不过是一条有限的人命。无论杀死多少，之后都会像雨后春笋那样，把整个地面给覆盖住的人命而已！对于永恒的妖怪来说有更高效率的手段。就算有人在这个时代死了，只要从下一个时代再挑一个在意的对象就行了。可是你……”

“对你来说，就算让你永远活下去也不会懂的吧。”

我撂下这么一句。

“所以，你连怪谈都算不上。你并不会给予不要撒谎或者善待父母这种教训。就是这样，除了带来毫无用处的恶趣味和鄙视以外根本就没有价值。”

有一瞬间。

真的只是一瞬间，我听到了被斗笠遮起来的油取的脸扭曲的声音。

但我没有去在意。

比起那个妖怪之中的渣滓，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我将厚重的刀刃刺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窜过我身体中心，犹如细线一般的异物感就像玻璃那样碎裂了……

18

就这样，我失去了一切。

第二天，暴雪已经完全停了。走廊另一边的大院还是一成不变的银色世界，当柔和的春阳照在上面时，就会发出美妙的闪光。

我天性懒惰。在这种大冷天里，我通常会想要在被炉里建一个独立国，但今天我坐在了走廊上面。

我作为座敷童子的内部结构以及完全失效了。

这究竟会对我造成什么样的影响，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就连去看心灵医疗的专家大概也是无事于补吧。一只被塞入了百鬼夜行的精髓，接着又让它受到了严重损坏的妖怪，普通的地下事务所可应付不来啊。

即使只是失去了和幸运或者命运相关的能力也是个很大的打击。

说不定会对维持这个不被物理法则所禁锢的身体造成影响……

我说不定会被消灭掉，又说不定消灭不了，只是这么永远受苦下去。对这种事情的恐惧说不定会让我的心灵崩溃掉。这就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的恐怖感。即使今天没事，也不能保证明天会没事。就好像在横渡一条破破烂烂的吊桥那样，我必须得提心吊胆地活下去。

不知道眼前这份景色还能继续看多久的我，就像是要烧录在脑内一样把它收藏在记忆中。

这就是个仪式。

就在这个时候。

叮当叮当，好几个盘子撞击的杂音硬是打断了我这个宁静又悲观的仪式。我回头一看，与一如往常以危险的手法端着早饭的餐盘的忍对上了视线。

“姐姐，不能一个人吃饭，我们一起吃吧。”

听到这番一如往常的话语，使我的脸颊情不自禁地变得柔和。

忍和渚，还有其他内脏被夺走的孩子们，就连那些患了重病接受了非法手术的孩子们都强行获救了。

只有这个【结果】，可以说是唯一的救赎。

隼好像也找到了在背后主使的真犯人并将其摧毁，没有留下祸根真是太好了。

我战战兢兢地从走廊上站了起来，朝着已经为我准备了早饭的佛堂走去。现在不知道自己究竟能用出多大的力气，以后要找个机会彻底测试一下上限才行……就现在来说，完全感受不到疼痛才是最令我毛骨悚然的地方。比起让我觉得自己没事，就好像落得个伤了脊椎失去了痛觉那样的下场。

“快来啊，姐姐。饭都要凉了。”

“等等，忍。走慢一点。”

“嗯？怎么了？有东西不爱吃吗？虽然应该要全部好好吃掉，不过不用担心！如果真的很难吃的话我会救你的。”

那番天真无邪的话语让我静静地笑了。

……也对。

“说不定，有朝一日你真的会救我一命呢。”

19（第三人称）

然后现在。

在笼罩着夏末酷热的黄昏中，有一个头发染成金色，坐姿无礼，叼着一根棒棒糖，一脸不爽地望着几个好像装了情书的信封的高中生。在一旁看在眼里的座敷童子重重地叹了一声。

“……忍，这真是太令人失望了。”

“给我等等。你这是哪壶提不开哪壶啊？”

第四卷 第二章 菱神艳美//会自由变动的现在

1

“たけのこ たけのこ ニョッキッキ（Takenoko takenoko nyokiki）！！”

“１ニョッキ（Hitotsu nyoki）！！”

“１ニョッキ（Hitotsu nyoki）！！”

（注：这是日本特色游戏。某人喊出第一句话后，其他人就要按顺序喊【１ニョッキ】【2ニョッキ】……直到游戏结束，同时双手要举过头做出竹笋的形状。喊的越快越好，因为最后一个喊的人就出局，而且同时喊的人也会出局。文中的情况是后者）

“喵哈哈！这不是一下就出局了嘛！”

“唉呀因为是个老游戏了，玩法都忘记了呢☆。”

在附近的一张桌子旁边，正在联谊的五对男女好像玩得正欢的样子。一定是喝了不少酒的缘故，那群人正对着从一旁看来不知笑点何在的话题放声大笑，他们的爆笑也传到了姐姐和我正在吃喝的桌子这边。

嗯。

对于我这个菱神家的双马尾初中生艳美酱来说，会逛这种灯光昏暗的酒吧算是新体验。不过，我既没有点酒，已经成年的姐姐也坐在我的对面，因此倒不会有人过来请我离开。

“……菜单上全是油腻的肉啊。对于我们这个肠子很长的农耕民族来说，这种食物不搭调吧？”

我这个二十几岁还穿着背心热裤的爆乳姐姐，手里拿着满满的一杯斯皮亚图斯（一种可以直接用来装填酒精灯也没问题的烈酒），皱着眉头说道。

“下面有色拉的吧。”

“有很多牛舌的色拉是什么啊！？这些料理很明显不是主打蔬菜的吧！对于皮下脂肪很丰满的女孩子来说可不能毫无防备地吃这种东西啊。”

“没关系没关系。你不还是初中生吗？像你这个年纪的生陈代谢是不会留下任何脂肪的。难道是被电视上某个煽动健康运动的家伙吓怕了？要是真的那么担心，饭后去跑个步不就好了。”

“对姐姐这个能够追着意大利跑车把黑幕从里面拖出来的怪物来说，也许是这样吧。”

“那是因为当时是在一条蜿蜒的山路上。如果是城市里的笔直道路那还是做不到的。”

……所以我是正常人——一旦她已经这么想的时候，就已经完全证明了姐姐是个怪物了。总之，我不想把她这种人卷入到因为其中的逻辑所以有趣的时间表悬疑中去。

【啊——咧——？大哥哥是不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喝乌龙茶啊——？】

【没有没有。我没事的。这里面放了烧酒。】

【不用那么说啦——。不喝酒的话直接说就好了。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放心吧，我不会逼你喝的——喵哈哈哈哈！！】

附近的桌子好像玩得很嗨呢。

被音量时大时小的声音贯穿着耳朵的我，将手伸向了一大盘的豆类。

“呜哇——，毛豆好好吃。怎么看也要排第一位吧？”

“那些是四季豆。话说你只吃素吗！？怎么了这是，吾妹，难不成你是个女孩子！？”

“就是女孩子啊！！而且真要说起来姐姐你那份只有脂肪的炸牛肉是怎么回事！？连鸡肉都会觉得不妙的才是女孩子吧！！”

“不好意思，最近好像有一票大的要干。一旦开始，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吃到人间烟火，所以我想趁现在尽量在脑中填满文明人的记忆。”

“啊——这——样啊？我手上也有个棘手的案件呢。”

将九十度的酒就像冷开水一样一饮而尽后，姐姐朝我眨了眨眼。

“……到时候我们不要碰上就好了。”

“说的是啊。如果一起案件和两个菱神家的女人扯上关系，感觉就会变成世界末日一样。虽然案件会被解决，不过当事人们却全员退场了，只能想到这种结局呢。”

【让，让我上个厕所！】

【啊咧？男孩子在这种情况下不会用隐语的吗？】

【诶？真的会说‘去采个花’？那不是都市传说吗？？？】

一个穿西服的青年从隔壁的桌子站了起来。

因为店内布置的关系，他朝着我这边的桌子走来。

于是我发话了。

“……刑警先生。你刚才在干嘛呢？”

在这个瞬间。

穿着廉价西服的他僵住了。那个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所属的刑警就像个没上油的人偶一样咔咔咔地慢慢转向了我。内幕隼刑警，单身。冷汗从这个挂着犯下了一生中最严重的错误的表情的脸上流下。

然后他马上就展开了哭遁。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们俩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是不会过问的！我绝对不会问的！！能不能当没看见了事啊？因为、那啥、我真的很少会碰上这种机会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刑警先生？艳美酱可是有着圣母一般的宽广胸怀哦，这次我不会当作花心的……前提是你马上亲我一下。”

“答应我不要说奇怪的事情好不好！！刑警比起穿制服的警察要更难走桃花运啊！就连没有做任何亏心事的人也会抱有‘诶？感觉有点可怕啊，怎么说呢，脸有点吓人www’这种先入为主的偏见然后封闭城门啊！但是这次不一样。有一个空姐愿意对我这样的人伸出温柔的手啊！！明明是最后的带薪休假了，可她还是特意对上我的休息日举办了这次活动！如果我错过这次机会就全完了，我的青春期会完结，接着就迎来孤身寡佬的时代！！求求你……！！”

你明明是刑警啊，怎么在说这些有的没的？

虽然是这么说，但这位刑警先生是无法正常地谈恋爱了。就连休息日他都不喝酒。应该是为了做好准备以防万一吧。

再说了。

“刑警先生……虽然这么说有点受伤，但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也已经太晚了哦？”

“别凭空说这些不吉利的！！舞，既然你是姐姐那就快阻止你这个失控的妹妹啊……！！”

“……（一闪一闪亮晶晶）”

“你那闪亮的视线是怎么回事啊！！是这样吧，就是想故意破坏这次顺利的联谊引起骚动，拿我当开心果对吧！？没门，绝对没门！防御，防御！！”

“刑警先生看这边。”

我朝着摆出毫无意义的篮球运动员姿势，我的未来达令搭话，并修正了他的视线。

“我可以肯定，刑警先生的手机很快就会收到紧急通讯了。就算我们不出手干预，这个恋爱喜剧环节也要结束了。那就让我们一起迎来这个严肃的血腥悬疑之夜吧☆。”

“请等一下！！让我补充一下精力啊！要不然我就真的会坏掉了。真的会坏掉哦！？”

“好好那么就开始倒计时吧。预备，三，二，一。”

零。

与此同时，刑警先生的手机发出了极为普通的铃声。

一脸不耐烦的他把手机放在耳边，里面传出了一道苦涩的男声。

是一课的课长呢。

“有案子了，内幕。休假结束，马上赶往现场。”

“…………………………………………………………………………………………………………………………………………………………………………………………………………………………………………………………………………………………………………………………………………窝听不咚日语。”

“你是个超级笨蛋这事我早就知道了。不用特意又证明一次。详细情况我会发信息过去的……”

然后刑警先生的手伸向了我们桌子上的杯子。

准确来说，那是姐姐的杯子啊！！拿到手后，他将里面的透明液体一饮而尽。

“啊！我的斯皮亚图斯！？”

“咕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和刑警先生间接接吻的机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刑警先生把我们的喊叫当做了耳边风。

“哇、你说斯皮亚……！？”

挤出这句后，马上变得东倒西歪的他朝着手机里面说话。

“不行啊课长！我、现在、喝了酒啊！！唉呀虽然是很想开着车来个飒爽登场，但现役警官总不能醉驾吧……”

“那就打车。没得报销。”

咔嗒，电话被单方面挂断了。

刑警先生就那样僵住了。

完全僵住了。

2

会让休息中的刑警出动的案件只有那个了吧。

虽然东京这个城市每天都会发生大大小小的案件，但会直接转到本厅，而且还要把休息中的刑警叫出来的案件……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的案件】，是个棘手的状况。

我把肩膀借给了出于酒精以外的理由而快要倒下的刑警先生，在等出租车驶过夜晚的街道的期间，不紧不慢地说出了我的见解。

“在御台场，名为【塔罗少女22】的偶像组合本来正作为嘉宾参加了一次网上的电台直播活动，结果在会场有人自焚了。虽然说是说网上电台，但现在基本都有画像了。这团人行火柱的临死惨相已经传遍了整个世界。”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

“不都说了是直播吗？又不是只有警察才知道的机密情报。虽然电台方面好像已经终止了画面播放，但已经在视频网站上面疯传了。论坛上面都是些标题很危险的帖子。”

“呜呜……”

“嘛，虽然是叫做网络电台，但这可不是外行人租借的录音室。而是日本最出名的全国电视台的一个子公司，其中的一个部门。电视台的上层担心在五年后，报纸和电视都会变得可有可无了，于是他们就买下了一家前途客观的网络企业以便学取一些技术。比起赚取实际的利润，更像是为了准备应付这个即将淘汰他们的新时代吧。就当做是为了知己知彼的投资好了。”

大概是因为醉醺醺的西装男和女中学生这个组合不合适吧，根本没有车愿意带我们。

“死者名叫臼田学。24岁，男性。是网络电台的音响员工之一，也是个底层的自由业者。现在不知道是否留有遗言。从视频网的视频来看，他将装载塑料瓶里的可燃液体浇了一身然后用打火机点着了自己。也没有汽油那么招摇，大概是和油漆有关的有机溶剂。就算是戒备森严的电视台，美术部门的员工也可以轻易带进来，臼田大概就是拿到了这些随处可见的溶剂吧。”

“那还真是……呜咕……请允悲……点着火后，他马上就后悔了吧。”

“……也对。溶剂燃起的小火要烧上一阵子才能死人。不过，一旦他已经全身着火就没什么希望了。要是真的打算做的这么狠，还不如弄点汽油死得痛快一点。那样一来，要不是当场死亡，最多也就几分钟的功夫。”

顺便说下。

刑警先生所属的搜查一课里面，有一个专门应付纵火事件的支部。要说自焚能否被纳入这个范围那还是有点微妙的，不过这个案件有点特殊，无法以【只是普通的自杀】这种轻描淡写的结论收场吧。

比起死了一个人。

应该是电视台的设备受到火焰的牵连，以及直播被打断这种事情的严重性更大。

最坏的情况下，这次事件在记录上说不定会被当做针对电视台的攻击，而不是自杀。

如果是那样，臼田学就会被当作犯人而不是受害人。嘛，这就和火车撞死人差不多。受到更多关注的往往是被推迟的时间表以及善后所需的金额，而不是死掉的人。

以下这一点很重要。

‘法律会优先考虑公众福利而不是个人情况’，这句话实际上比读起来的要残酷得多。

刑警先生一脸狐疑地说道。

“这算是闹哪样啊……因为一段违反播放条例的猎奇视频说不定会引起社会动荡，于是赫赫有名的搜查一课就要倾巢出动，尽快把它处理掉吗！？呜。”

“嘛，那些条例也没什么效果，而且这是网络播放引起的事故，那啥播放委员会的人也不知道会不会出面调和……不过这次事件和全国电视台的子公司有关系呢，天知道会变成怎么样。”

我们终于拦到了出租车。

把刑警先生塞到后座后，我坐到了他的身旁。

当我说出目的地是御台场的电视台后，中年的女司机一脸的不爽。

“怎么？是想凑个热闹，去看一眼今晚最红火的凶杀现场？抱歉，我不会容许这种无脑行为。我不会发车的。”

“这位是警视厅的刑警先生，我是自由业者。因此我们要尽快赶往现场破解案件。”

“什么！？是说那个警视厅？自由业者又是怎么回事啊！？是、是不是应该要个签名比较好！？”

啊——好麻烦！！这位大妈你才是想凑热闹吧！！

一身酒味的刑警先生也没派上什么用场。

“呜。总之……能开车吗？”

“行行行。现在是‘司机，跟着前面的车’那个情况对吧！？我马上办！！”

这位大妈大概燃起来了吧，她正以粗暴的车技从新桥的饮酒区开往御台场。

“呜。对了，司机。”

“什么事！？什么都可以和我说哦！是想知道我送过什么可疑乘客吗！？”

“你刚才说了凶杀现场对吧？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啊，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都在说这根本不可能只是自焚事故。”

很好，很好。

这里就让艳美酱来说明一下吧。

“……之前提过的社会动荡说不定八九不离十了。这次不止是处理自焚事件这么简单。”

“啊？”

“每个论坛的帖子都像潮水一样涌出来，但恶意正相当频繁地掺杂到其中。‘这次事故和负责音响的职员们无关，自杀的动机是出自外部的什么原因’之类的。”

“……外部的原因？也就是说有人协助或者教唆了这次自杀吗？”

“我说过嘉宾是【塔罗少女22】吧？他们是国内现在最为走红的偶像组合，而现在连她们也受到了谴责。‘她们被诅咒了’，‘之前推出的新歌里面好像混入了女人的哭叫声’，上面写的都是这种东西。”

“嘻嘻嘻☆，‘CD上面的神秘声音’吗？”

“嘛，这也是个很常见的都市传说了。”

电视业界总是会收集大量灵异怪谈。‘与某个广告相关的制作人员都死得莫名其妙’，‘当天气预报里切换到室外的摄像机时，有人憋见了记者后面的池塘里有一具浮尸’，‘播放时段结束后，电视上却播出了色情录像’之类的。

其中一种就是。

‘CD上面的神秘声音’，那就是有女人惨叫或者哭喊的声音与歌手的声音一同录了下来的情况。实际上，有好几首出名的歌曲都与这个怪谈有关。

“也就是说，并不是【塔罗少女22】被卷入了音响职员的自焚事故，而是因为怀着各种问题的【塔罗少女22】被请过来当嘉宾，才害死了这个音响职员……现在论坛上好像是这种见解呢。”

“这——种事情有可能吗？”

“天知道。”

这如果是虚构的推理小说，我肯定会笑着说‘明显是有人利用某种巧妙的戏法让人以为是诅咒造成的！’……不幸的是，这个世界有着妖怪这种理所当然的论外物存在着。

这也不是得意洋洋地哼一声，说出‘现实比小说要奇怪’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的时候了。

“这只是自杀，还是说不仅如此？是完全出自人类之手，还是说与某个神出鬼没的妖怪有关系？如果和妖怪有关系，那究竟是妖怪的本意还是说有人类通过【灵封】在利用妖怪的力量呢？只能调查每一种可能性了。”

不过，从兴奋的论坛和视频网站也只能搜刮到有限的情报。如果不去凶案现场亲自调查，我根本连计划之后该怎么做都办不到。

出租车驶上了一条灯火通明的铁桥。

“……封了这条桥就真的那么难吗？”

“学一下经济吧……”

“只要我把厨房用的计时器装到圆筒容器上面，将它贴到桥底再报警，肯定马上就能封了它。”

“呜。真那么做那你就好自为之。”

渡过桥之后，那里已经是填海造出的土地了。

虽然是建立了一个大型公园和购物中心，不过看上去还是像一个‘大到出奇的全国电视台主宰的王国’。从四方形人工土地的一边到另一边，延伸着一个奇幻的电视王国。

虽然这个区域最近好像是有一个江户复兴活动。好像是想通过提高东京湾的水质，正式令江户前寿司再现天下什么的。

‘环保’这个字眼会让人想到节约，但为了环境而引进的这些新设施使得港湾的岸边建满了工业大楼。看到这里流通的金钱和各种特权，惑歌那家伙肯定在手舞足蹈吧。

司机大妈问了个问题。

“要停在哪里比较好？购物中心的停车场怎么样？”

“别担心，我们这边可是载了个正牌的警察。就像VIP的豪车那样停在电视台的大门前面吧。”

“嘻嘻，我早就想这么干一回了。”

不知道这种技术是从哪来学来的，大妈一边让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厉声一边将车子开上了大楼前方的环形地带。

虽然时间已经不早，但现场却挤满了人。

板着面孔的警卫正在阻止一般人靠近，但却阻止不了媒体的人。而且……仔细一看就能发现有一个年轻人扛着一台附有该电视台标志的录像机。情况大概是这样：‘他们台的人就能进去→为什么只有他们能进去→不公平，这是对自由报道的侵害！！’。然后就没能把人潮拦下来了。

看到这辆出租车的气派登场，大量的单反相机发出了延绵不断的闪光。

是名人，电视局的上层，还是事故的相关人士呢？总之说不定可以拍下来卖给体育新闻那边！怀抱这个想法的人咔嚓咔嚓地接连按下快门。

但他们都错了。

那么那么，是时候让（未来）世界第一恩爱的CP，艳美酱和刑警先生登场了！！

至于跟着我，从后座下车的内幕隼巡查部长……

“耶！！拍得帅不帅啊？大家早上好，哦不对应该是晚上好吧？搜查一课登场了！！呜咕，不好，该来的还是来了……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嗯，嘛。

继自焚事故之后，要是这段惊人的视频不被公开就好了……

3

【塔罗少女22】。

正如那个名字所示，这是由【愚者】到【宇宙】的22名少女组成的一军团队，另外还有【杖】、【杯】、【剑】以及【钱币】各14名，一共56名少女组成的二军团队。如今，她们是国内最出名的偶像团体。

她们可以说是现代将美少女和神秘色彩这些流行元素融合起来的始祖。就好像，会有人通过占卜以及灵异获得奇高的人气，而本来就已经走红的偶像业界则吸取了这个特色。

【塔罗少女22】最引人注目的特征，那就是她们被明确分成了大阿尔卡纳的一军，以及小阿尔卡纳的二军，但每当推出新歌或者在国内举行巡回演出的时候，成员们则会分开并重新编成新组合。

每一位成员都代表一张塔罗牌，为当日工作挑选出的最佳卡牌组合则会决定哪些成员入队，因此和她们实际上属于一军还是二军没什么关系。这个无视单纯的人气或者销量的运作方式，从灵异的角度来看会提高‘说服力’。

舞蹈的动作以及在演唱会舞台上的配置全部都纳入了塔罗牌的意义，因此无论是什么活动，每次都会有名为【分析班】（Arcana Reader）的狂热粉丝在视频网或者论坛上作出个人分析……嘛，有时候也会演变成宗教纠纷就是了。

“那么。”

走进电视台后，呕了满满一地，稍微舒畅了一些的刑警先生问了个问题。

“……呜，这可是指定为可能遭遇恐怖袭击的戒备森严的全国电视台，为什么你这个可疑的推理狂能混进来啊……？”

“好好看一遍文件吧。我是【窃听Busters】的人！为了找到被设置在电视台内的窃听器，紧急启用了我这个年轻的生力军呢。”

“……到头来，就是装作在找窃听器的时候，自己把窃听器装上去。呜……然后就把它们‘找出来’获取信任对吧。”

“只是将窃听器带在身上的话并不犯法。我连开关都没有开。”

实际上，我已经通过冷读法让电视台的人相信有重要的情报外泄，这样下去会引起大问题。（注：冷读法就是算命师利用的一种心理技术，让外人觉得他知道很多东西）

刑警先生十分不爽，脸上渐渐浮现出了怀疑的表情。

“等等。呜，你什么时候开始着手准备的？不可能是自焚发生之后吧。呜。”

“也就是说，在事故发生之前。”

“之前？”

“准备了一部分吧。想听吗？”

我将耳塞插到智能手机里后，将一半放进了刑警先生的耳朵里。

呜呼呼，我早就想试试看了。男女共用一副耳塞的那个情节！

“呜……这是什么？”

“【塔罗少女22】的新歌。就是那首【无尽的暑假】。嘘，仔细听1分55秒的那个地方。”

在那个时候，刑警先生情不自禁地皱紧了眉头。

丝绸撕裂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对，应该是一个年轻女性被抓住双脚，然后整个身体被扯成两半的惨叫声。毕竟混进去的叫声是如此的惨绝人寰，他会作出这个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再问一次可以吗？呜，这是什么啊？”

“天知道。网上的传言就是【塔罗少女22】在利用灵异来做生意的时候，激怒了什么不应该打扰的东西。然后，围绕她们展开的奇怪事件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了。这只是其中的一例。”

“你是认真的吗？”

“如果一个人的怨念会在这个灵异风十足的特别节目上搞出这么明显的事故，那就不需要我们这样的人了。不过如果是由复数的怨念聚集而成的妖怪，情况就不同了。”

正当我们在说悄悄话的时候，一位年轻的女性员工走了过来。她叫明石蜜。职位是副导演，不过实际上只是个兼职的。负责在现场给我们带路的好像就是她。

“您是警方的人对吧，现场在这边。啊，艳美酱。你怎么会在这里？”

“在现场取证开始之前要先让【窃听Busters】的人施展一下拳脚☆。如果犯人离开前在现场安装了窃听器，就可以偷听到警方的对话。如果初次调查的内容遭到泄露，他就可以作出相应的对策了。”

听到我随便扯的借口后，明石蜜小姐的脸变得一片惨白。她没礼貌地咬了咬指甲后，就好像对什么东西感到很在意一样，迅速带我们走过了走廊。

“（……喂，推理狂。呜。这是在逗我吗？）”

“（……说什么呢？）”

“（……当你说出犯人这个词时那个副导演连问都没问一句。呜。这不应该是自焚吗？）”

“（……那就加把劲，快点追上我的脚步吧☆。）”

不知是为了针对恐怖袭击还是痴汉的手段，我们并没有走过一条笔直的走廊登上一台电梯。走廊有九曲十八弯，在抵达目的地之前还换了好几台电梯。

在途中还数次碰上了电视名人，但刑警先生毕竟不是追星族。还是说即便喝醉了还是那么有专业风范。嗯嗯，很可爱喵。

“啊，艳美酱……”

然后。

一个从茶水间走出来的女孩子朝我搭话。

而这次，刑警先生停下了脚步。

这位是【塔罗少女22】的一军成员，14岁，担当大阿尔卡纳的【女帝】。虽然拥有与年龄不符，颇为丰满的身材，不过脸上却挂着阴暗的表情。就好像在背后贴上了写着‘我是学校里的不起眼的图书委员’的贴纸一样。

她名叫姐村枫。

对于这起迷之自焚案来说，她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不过，对于她孤身一人离开茶水间这件事，我倒是有点在意。

“你平时的经纪人呢？”

“板野小姐她……”

说到这里时，一位穿着西服的女性从楼梯间探出头来。

这个人就是刚刚提起的板野凉小姐。看上去二十岁后半，凭借良好的身材要是换件泳装也是个能赚点钱的美人，问题是她这个不会应酬人的性格是致命伤呢。

板野小姐轻声问道。

“茶水间里有冰箱吗？要不然，就要出去买冰了。”

“啊，没问题，有的……其他的孩子们还是那么……？”

“看见那具尸体后，还有两三人十分受打击。不过比起那些出奇兴奋的还是要好吧。”

嗯。

是那个军事宅【战车】还是那个小麦色皮肤的【太阳】呢？

在网上，好像有人剪切了那段惊人的自焚视频，发出了‘哪个偶像的反应最棒’这种低俗的帖子。看到这么个自焚的男人时，无法冷静下来的人和依然戴着偶像这一面具的人。究竟是谁显得更不自然呢。

与此同时，无法冷静下来的【女帝】小枫交叉双臂问了个问题……这个腼腆的少女也许没有意识到，这个姿势顶起了自己的胸部。

“那个，我……到底还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啊啊，果然在自杀现场会感到不安吧？在后台有被子，不过还是回家才更能放松下来呢。”

“那个，虽然是那样，不过离事故发生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了……在这个局面里停留这么长时间，总会感到焦躁的。”

“？”

然后，副导演明石小姐打开电话一看，发出了尖叫。

“坏了，已经这么晚了啊！这都违反劳工法了！！”

“话说回来，艳美小姐没关系吗？”

“我这并不算是劳动。如果是志愿者的话有各种门路可以钻哦？”

我一边回答，一边用拇指指向刑警先生的胸口。

面对我这个进行说明的要求，身穿西服的好青年心不在焉地答道。

“诶……？如果是被警方要求协力的话，呜，就算过了时间也不会受到惩罚。那个……说到哪里来着？如果不收工资，就不算触犯劳工法……呜。”

然而，身为【女帝】的小枫出于不同的理由感到了震惊。

“诶……那个……这个人，是刑警先生，吗？怎么说呢，他好像喝醉了啊。”

“呜……要是有意见的话我马上走人。我还求之不得呢。今天本来是我的休息日啊！呜！！”

“你还在记挂着那场糟糕的联谊吗？反正也不会有什么进展的。”

“呜呜！！”

“那个……这个人……怎么哭了？”

不知是因为这完全颠覆了刑警的形象，还是我这个初中女生和他那么亲近的搭话，副导演和【女帝】都目瞪口呆了。

“之后，就由我……或者其他警官来听取一下事情的经过。呜。如果没有疑问的话，请留在大楼内。呜……好想吐……”

“啊，好的。如果可以的话请尽快。我不想明天也翘课……”

身为经纪人的板野凉小姐瞪了【女帝】的小枫一眼后说道。

“姐村小姐，我之前也说过了，请暂时远离后台。身为唯一冷静的孩子，其他仍然饱受惊吓的孩子们也许会冲你出气的。”

告别了艺人组合后，我们再次朝着案发现场前进。

说到网络电台就会让人想起中间被隔音玻璃隔开的小型录音室和混音室，但这次是有观众在场的现场直播活动。她们好像租借了一整个被用作歌唱节目的活动用录音室。

……在这么盛大的舞台上直播了自焚事件，导演等人一定很头疼吧。

整个舞台都被黄色胶带封锁住了，除了观众席以外。穿着作业服，看起来像是法证小队的人已经在照相以及用化学物质调查指纹和脚印了。看来我并不是唯一一个想来围观的，一个在迷你裙下面穿着细长安全裤的女孩子正打算拍照，然后就被一个穿制服的警官没收了手机，她正朝着被高高举起来的手机不停地蹦脚想要拿回来……那个女孩子好像是大阿尔卡纳的【永恒】来着？

当我走到离一股焦味的舞台很近的地方时，我朝着刑警先生搭话。

“被害人是臼田学。一名音响员工。”

“已经在出租车里听过了。呜……”

从观众席来看，舞台的右边附近有一团漆黑的块状物。那个蜷缩成胎儿一样的姿势的东西正是刚才提到的臼田学。还在生的时候他应该是个矮胖的年轻人，而从尸体里也隐约能看出这一点。当然了，那也不过是从焦黑的皮肤里露出来的，半熟的黄色脂肪而已。

尸体周围方圆三米的地板都被烧成了黑色。

“你怎么看？”

“啊……？从尸体的状态来看，火势并不强。用洒水器说不定就可以扑灭了。呜，舞台的地板被蜡打磨成亮晶晶的。所以火势才蔓延到那个地方了吧。”

刑警先撩起了黄色胶带，踏到了舞台上。

我就像个观众一样，坐到了观众席的前排座位上。

“这个案件里并没有使小把戏的余地。全世界的直播可以证明这一点。他突然从舞台的右边跑了出来中断了活动，将装满塑料瓶的液体倒在自己头上，然后用廉价打火机点着了自己。”

“这一点还不能确定。咕，说不定是在后台被人泼到了可燃液体，然后慌忙逃到了舞台上。也许瓶子里装的只是水而已……”

“打火机怎么解释？”

“也许只是个恶作剧。呜，说不定只是假装自焚来吓人，但却真的把自己点着了。呜，也许他根本不知道瓶子里的是可燃液体。”

“如果是那样，调查现场也不会有什么发现。”

我在座位里翘起了大腿，但刑警先生没有被诱惑。

“不过，这也许是个不错的方向。”

“？”

“臼田学从好几个不同的高利贷公司那里借了钱。这家伙欠了一屁股债。”

“也就是说有自杀的动机？呜，那又如何？”

“本来，臼田学这人就有问题。有传闻说他为了偿还庞大的债务，不惜倒卖收集回来的电视台内部的艺人的绯闻。”

“所——以——说——，这和他自杀有什么关系？”

“现在这个案件变成了国民偶像组合【塔罗少女22】的绯闻。”

“……”

刑警先生仿佛情不自禁地转向了坐在观众席上的我。

“……你认真的？”

“征兆的话是有几个。”

仍然翘起腿的我，就像外国人一样耸了耸肩。

“比如说，在出租车里提到的CD。如果臼田学是隶属音响部门的自由业者，将尖叫声混到歌曲里面，再将传言流到网上也并非不可能。但是他失败了。无论他重复散布了多少次火花，火焰也没有蔓延开来。然后眼看着自己的情况渐渐恶化下去的臼田学终于……”

“那样子说不通啊。呜，如果臼田是为了自保才计划了这个把戏，为什么他要为此自焚呢？呜……这说不过去吧。”

“哦诶啊啊呜嗯啊哎。哦呜咿哎哦啊呜啊啊哎。”

“……什么？”

“这是在臼田的自杀情景朝全世界公开之前，他嘴唇的动作。他在喊着什么但却没人听得到。虽然我刚才说的是根据他的唇语读出来的元音，不过如果用软件分析一下所有的规律，找出在日语里有意义的句子的话，那就是……”

我可是花了一番功夫才找到这份情报的，因此我想稍微炫耀一下。

“‘不是我的错。不这么做我就完蛋了‘。”

“……臼田在害怕着什么吗？可是……”

“这下子，就不像是自杀了吧？说不定，一开始是想将【塔罗少女22】烧死，但是他自己不小心手滑，反而引火烧身。”

“但是这样就和她们的绯闻连不上了啊。”

“哦呀？那些偶像身边可是有奇怪现象发生的传闻哦。就像CD里面的声音那样，网上有很多人说臼田学是被害人。说是想要铲除【塔罗少女22】的某人操纵了臼田对她们发起攻击。如果这是真的，就成了伪造电邮那样，身为被害人的臼田学被当成了加害者。”

“呜，可能性也不是零……是个很流行的假说呢。”

“不过，基本可以确定臼田说了‘不这么做我就完蛋了’。无论是自杀还是杀人未遂，都是因为极端的恐惧引起的失控……我对那股恐惧究竟是什么很感兴趣呢。”

“如果从高利贷公司那里欠了一屁股债的话。咕，大概是些阴暗的混混吧……”

“也许吧，但【塔罗少女22】身边有一些很有趣的传闻。为了给作为偶像和灵异的融合体这一形象贴金，她们在好几个灵异地点拍了PV。然后在那里激怒了某种危险的妖怪，于是这些奇怪现象就一直在发生。”

“妖怪？那究竟是……”

“第一次是在明治时代确认到的，较为新式的致命诱发体。打扮成农夫的样子在东北地区的村子里出没，专门杀死小孩子，就是这样的妖怪。虽然没有人实际目击到他掳走小孩，在一两天前会有传闻说他在好几个地方出现过，凭借这种传闻就引起集体歇斯底里的纯粹恐惧。”

“快点说谜底吧。”

“叫做油取。刑警先生知道吗？”

4

“【塔罗少女22】真的被诅咒了吗？”

“她们为了推销自己的灵异形象在灵异地点拍了PV。居然穿着泳装在有名的自杀地点里走来走去啊。”

“是叫做油取对吧？听说因为在镜头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模糊影子，所以没能拍完那些泳装照片呢。”

“啊啊，你是说那个居然从【隐者】小靡的事业线里跑出来打招呼的影子？”

“这次还真的出了人命。不过上头的人为了销量应该也不会罢手吧。话说用来辟邪的盐，难道不能用从便利店里买来的那种吗？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炮制方法啊？？？”

听到这里后，我退出了智能手机上面的录音App。

那些对话是我坐在电视台旁边的购物中心里的咖啡店时录下来的。无论日夜，电视台的人总是需要咖啡因，因此在附近的咖啡店里，很容易盗听到相关人士之间进行的对话。

“……但是，没有收获啊。”

只是‘叫做油取的妖怪和这件事扯上了关系’这种程度的情报，在网上论坛的大量评论里就能找到了。

窗外传来了麻雀的叽喳声。

已经是早上了啊……

光线渐渐照亮了只装有案件文档的房间。这里并没有冰箱和微波炉，连洗手盆都没有。不过，大楼的第一层有一间便利店，24小时营业的休闲澡堂离这里也不过100米路程而已。

我还没找到确凿的线索，要是以这个半吊子的状态去上学的话，那些课我是听不进去的。

那就翘课，继续破案好了。

……也就是说，今天有再次撞上刑警先生的可能。虽然我一夜没合眼，但也要好好打扮一下。

女孩子之所以泡那么长时间的澡，可不是因为她们一直把皮肤泡到发红为止哦？

准备前往休闲澡堂的我拿起了惯例的入浴用品，一边炒作着智能手机。

至少，要翘课这件事得告诉一个同学才行。

不过，发出了翘课信息的三十秒后，手机响了起来。

“……我说巴。看到有信息却给对方打过去，你明显不会用手机啊。”

“那是因为你发了这么奇怪的信息吧？又要翘课？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虽然差点就说出‘是因为碰上了和你之前经历过的【某事件】同等规模的问题’，但还是把话咽了下去。我还真是温柔呢。

“对了对了。虽然你看着不像，但是巴其实是有关注【塔罗少女22】这种流行组合的对吧？对于这方面你知道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什么叫‘看着不像’啊……不如说，网上早就因为那起自焚事件大爆炸了。‘其实之前也是这样子’，‘总是这个样子’，‘我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了’，这种五秒钟前编出来的评论到处都能看见。”

“也是呢。都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了。”

“而且，【塔罗少女22】本来也没有那么糟糕。她们之间从来没有传出过抽烟或者和男友在一起的绯闻。但是网络却在追着她们不放，说什么没有绯闻反而很诡异。”

呵。

但是啊，巴。就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纯粹的邪恶反派一样，一个完全纯洁的偶像不是很可疑吗？

既然有78人那么多，她们之间肯定起过纠纷，其中至少也会有一个人惹上什么麻烦。但这种事情却完全没有发生过。

巴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不知道澪那个家伙喜不喜欢这种东西呢。那孩子很乖巧，又很会跳舞。”

“……妻田澪现在怎么样了？”

“澪会像一般人那样上学。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后遗症，有时候她的存在会被人遗忘呢，不过总的来说还是过得不错。”

随便结束了对话后，我挂掉了电话。

那么。

我现在要调查的线索，有【塔罗少女22】，还有和自焚的音响员工臼田学扯上关系的高利贷公司……

嘛，虽然只是个不起眼的联系。

拜之前的对话所赐，还是先从【塔罗少女22】入手吧。

5

“你好。我是【窃听Busters】的菱神艳美酱。上次过后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呢？手机里的些许杂音或者电视画质暂时下降了之类的？”

讲出这种每天在任何家庭都至少会发生一次的自然现象来煽动恐惧心后，我溜过了健壮的保安身边进入了职员入口。不知是不是因为对科技或者里世界感到兴趣呢，绑马尾的【女祭司】和哥特萝莉【死神】正双眼放光地望着我。

这里并不是御台场的八号电视台。

而是在新桥的临海区域建造的巨大办公楼。整栋二十层的建筑物都是仅属于【塔罗少女22】的专门事务所，还真是壮观呢。

大量的电梯被完全划入到两个系统之中。其中一边仅在一到十楼之间运行，而另一边则仅在十一到二十楼之间运行。底部的楼层建有健身房，编辑室，摄影室以及让外部职员使用的其他设施。上层则建有为内部职员设立的法律和管理部门等设施。

“啊咧，艳美小姐……”

正当我在想该从哪里开始着手调查的时候，【女帝】姐村枫酱从转角处露出头来。

她现在……是在做排练吧？因为身上穿着背心和短裤，肚脐完全露了出来。虽然为了方便运动而采用了可轻易伸缩的衣料，不过看起来就好像穿着运动内衣一样。

“今天有何贵干呢？”

“稍微查一下有没有窃听器。如果不做这种突击检查，内部的人就可能在检查的当天摘除窃听器，以此避过搜查了。”

……虽然大家大概都知道了，不过检查有没有窃听器只是个为了接近与这个案件相关的人的幌子，和案件本身没有任何关系。请不要搞混了。

【女帝】小枫和我一起走在走廊上。途中与两个用手压住杯面盖子的女孩子擦身而过。穿着黑色长裤套装和单片眼镜的苗条少女是【魔术师】，而那个暗中有传言说可能是伪娘的好像是【法术】吧？话说回来，原来连偶像也会吃杯面啊。

“大概，是去拍花絮影片的吧。”

小枫十分直白地说了出来。

虽然无论是底层还是上层都有调查的价值，不过既然小枫愿意聊天的话，那还是去调查底层好了。走在她身边的我向她搭话。

“话说，这件衣服还真是不得了呢。”

“诶？啊……‘如果舞者能透过镜子看到肌肉的动作，就能更容易看到其中的魅力了’，动作指导的人是这么说的……”

我们正在前往五楼的舞池。

虽然叫做舞池，不过这里并不是什么过气的俱乐部，而是真的用来练习舞蹈的地方。整个楼层都空无一物而且相当宽敞，两栋相邻的墙壁都镶上了巨大的镜子。一次会有至少十名的【塔罗少女22】成员在这里跳舞，因此排练的空间必须要很充足。

我已经调查过这里好几次了，不过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当然，这里也没有窃听器或针孔摄像头。

“现在是休息时间，在排练再次开始前完成检查比较好吧……”

“也是呢。”

在房间的一头，有三个穿的和小枫一样的女孩子聚在一起。她们正一边吵嘴一边玩着掌机……不对，是智能手机的App吧。从我这里还能听见几道咂舌的声音，看上去蛮焦躁的呢。

处于中央位置的是双钻头卷发的【命运】，围在她身边的是大姐姐系的【欲望】和胆小的小动物系的【星星】。

“在演唱会之前大家都会变得比较神经质，最好还是不要刺激到她们吧。”

确实，墙上贴满了写着【秋季欢乐自我庆典】的海报。

……呜哇，赞助商不止八号电视台和菱神车行，连惑歌这个朋友的名字都有。那家伙究竟以个人名义赞助了多少人啊？

“那个会场在哪里？应该会租一个新地点吧？”

“嗯、嗯。在丰州的野外音乐厅。好像是【江户前复古】运动来着？因为那个的关系，是最近才建立起来的会场……”

“上面写着演唱会从后天开始呢。”

“也没有国内巡回演出那么糟糕啦。不过也要连续三天，在早上，中午，晚上都有演出。一共是九场，现在如果不像冬眠之前的灰熊那样先积储体力的话，肯定会倒下的。”

“那还真是辛苦啊。那么，就赶紧检查一下窃听器好了。”

嗯。

无论调查了多少次，还是没有发现。

……也就是说，要看看在自焚过后有没有什么改变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智能手机响了起来。哎呀真是罕见。居然是我亲爱的达令，内幕隼刑警。

“怎么了，刑警先生。”

“对于一直会在现场蹦出来的你来说还真是稀有呢。居然没有过来这边。”

“嘻嘻嘻。我不在就冷静不下来吗？”

“……你这种阴森的家伙现在采取了不同寻常的行动，很吓人啊。”

呼呼，害羞了呢，嘛。

……

呃，他这是在害羞吧？

“我正在臼田学的公寓里。这地方真是惨。两边的房间都是空的。追债的一定很凶残吧，他家的前门扭曲到我霎时间还想不出要怎么开呢。”

“然后？”

“我发现了一些与臼田学的奇怪行动有关系的证据。房间的墙壁写满了小字，有一本无法解读的日志。浴室的排水道有血迹。血迹是他本人的，大概是割过腕吧。”

“那也太明显了。简直就像是留给小孩子看的一样。”

“一开始我也觉得是装的。他利用了自己能够出入电视台的立场来搜刮艺人的绯闻，对吧？我还以为他策划好了一旦被捕就要求做精神鉴定，所以才做了这些手脚……但是不对。虽然一开始是装的，但到头来超出了演戏的范畴了。看来，臼田本人没能够停下自己的这些举动。”

“可是啊……”

我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即使是房间外面也有追债的踢门的痕迹吧？为什么臼田这家伙不报警？反正报那种利率肯定是违法的，要是进展顺利的话，先不论借回来的部分，一直膨胀的利息也可以赖掉吧。”

“说到这个啊……我已经让分析部门的专家来看了下他这个疯狂的房间了。”

“……容我先问一句。那人不会是一个身材火爆的美女搜查官吧？敢小看艳美酱的妒忌心的话之后有你好受的。”

“那种胡扯就无视掉好了。总之，根据专家所言，臼田学好像被逼入了即使真的想将自己的惨状告诉其他人也办不到的精神状态里头。就是所谓的心理暴力。”

“……”

“就是当小孩子或者老年人遭受了家暴，却又好像被锁在家里一样无法离开屋子的状态。本人并没有被铐起来，但就是动不了。无论受到何等残暴的待遇也无法反抗。就算不给他们食物，渐渐变得虚弱，本人也会一声不吭地接受……就是因为陷入了这种状态，陷入绝境的臼田学才会变得无法向任何人咨询……”

“……等等。”

把手机按在耳朵上的我，慢慢蹲了下来。

在这个空无一物的大房间里，我看上去就好像在窥视一张不可视的床的底部一样，站在一旁的姐村枫酱一脸不解地望着我。

“刑警先生，你刚才说的那个单词，指的就是即便没有受到禁锢，也无法离开建筑物的状态吗？”

“没错。”

“现在你想起了什么？那个被锁进装满食物的房间里的女人，却因为确信食物全部下了毒，到头来饿死的【饿鬼道案件】？还是说，那个确信门不会打开，唯一的选择就是用手刨穿混凝土墙，到头来毁掉了自己的身体的【阿鼻地狱案件】？”

“别让我想起那些讨厌的事情。”

“心理暴力的代表案例就是无法离开一座建筑物。但要是缩小一下范围，变成不让对象离开房间或者浴缸也是可能的吧。在过往的案件里面，犯人都很喜欢像这样剥夺受害人的自由。”

“那又如何？”

“……我在这里也发现了那种东西。”

根据巴，我的同学所说，【塔罗少女22】的操行是如此的完美，甚至从来没有传出过吸烟或者谈恋爱这种传言。

但是，大阿尔卡纳的22人，小阿尔卡纳的56人。这是一共有两个班大小的，合计78人的大团体。她们之间会引起细微的纠纷或者争吵是很自然的事情。如果完全没有发生过，一定是有什么拘束的道具。

我找到了其中的一丝痕迹。

至今为止都不曾存在过。在自焚案过后，就好像为了抓紧对组织的监督一样，痕迹的数量上升了。

那就是，好像曾经在地板上贴了什么胶带一样的，残余的粘着物。

形状就和字母L一样，一共摆在了四个地方。

如果将那四个L想象成形状的角落，就会建立一个两米宽的四方形。

就好像一个空的牢笼一样。

就好像为了提醒他人对某物的恐惧，重新加上无形的枷锁一样。就好像在尝试不用任何铁链或手铐，就将偶像们禁锢在一个方形的空间里一样……

“很相似呢。”

“……？”

“这个牢笼……也许是参考了过往的个案塑造出来的。很像是为了通过人手来设立心理暴力，对其效果进行测试的舞台装置呢。”

6（第三人称）

内幕隼刑警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明明是独居人士却没有任何烹调技能。在他的脑袋里浮现的晚饭，就是一包在微波炉里加热的白米，包装好的沙拉或者减价的蔬菜，以及仅需要加热水的味增汤。

于是。

“喂喂喂……已经到了可以在便利店的架子上找到鲭鱼料理的时代了吗？既然都看到这种东西了，今晚就只能靠茶泡饭和日本酒度过了啊……！！”

“刑警先生。”

“怎么？难道世界已经开始在我找到好东西的时候把推理狂丢进来正负相抵吗？难不成是在我身上装了GPS感应器？”

“啧啧啧。刑警先生身为住在东京的人，还真是不会享乐呢。你每天都会去同一家店，即使不用预约也超容易找到你的。”

然后，另一道声音介入了对话。

“……那个……不好意思……”

“哈呀！？”

“哈呀！？”

吓了一跳的两人转过身来，发现了一个缩起身子的女孩。虽然衣服很平淡，不过她确实是大阿尔卡纳的【女帝】姐村枫。

“姐、姐村……小姐……？为什么会在这里？？？该不会是这个暴露狂把你拉过来的吧？”

“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才暴露的啊！？既然都发现了还不快爱上我！！”

“如果你真的知道很暴露，那就拜托别穿！！”

“不、不是的。我就住在附近。”

从越来越跑题的刑警和推理狂身边闪开的姐村枫畏畏缩缩地开口说道。

菱神艳美眨了眨眼睛。

“话说，最大的偶像组合之一的其中一员居然会来便利店呢。而且还只有你一个人。经纪人没和你在一起吗？”

“啊哈哈……毕竟我们有78人，因此每个经纪人会管理十个人左右。而且他们也不会一直跟到我们学校之类的。”

姐村枫轻轻地戳了一下架子上的一包蔬菜汁。

“而且，经纪人还叫我们积极购买这种廉价产品。”

“？”

“艳美酱没有听说吗？现在，蔬偶像在网上受到诸多责难呢。”

“啊，那件事。”

蔬菜偶像，简称蔬偶像，是指就好像矿泉水广告那样，笑着啃一口智慧村的西红柿或者梨子，为它们打广告的那些偶像的代名词。

一些闲的蛋疼的人统计了一下后，在论坛上发表了这种说辞：‘诶？那种高级蔬菜我们怎么吃得起，但如果算上没有采用的镜头，那些偶像一年下来会吃掉多少啊？不但能免费吃而且还可以拿工资吗’。因此一部分艺人的对外形象大受打击。

“那样不是很危险吗？”

内幕道出了单纯的疑问。

“如果有人认出你不就会马上被人围起来，引起大骚动吗……当然，要是那种事情发生了，去调停就是警察的工作了。”

“令人意外的是，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呢。到头来，大家熟悉的姐村枫总是会好好梳妆打扮起来，站在气派的聚光灯下，经由每时每刻都被算好的镜头动作组装而成的。我在其他人眼里看起来特殊之处，实际上只是大人们工作的成果而已。”

“这样啊。不过，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子就够漂亮了。”

“诶、啊……？”

姐村枫被预料不到的回答打了个措手不及。

在另一边厢，菱神艳美不知为何开始在暗中用膝盖撞向内幕隼的腰间，不过【女帝】姐村枫并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拿下一些蔬菜汁和酸奶的少女露出了一丝寂寞的笑容。

“而且……虽然司机用来载我的车子既方便又安全，不过一直用那辆车也感到些许不自由呢……当我骑自行车或者搭火车的时候，就可以融入到背景的噪音之中，将大人建立的系统或者数字的怪物忘到脑后。”

“？”

“选择了这条路还一直走到这一步的人就是我自己，那么，说觉得不自由会不会有些不应该呢？”

7

当天晚上。

我和刑警先生前往了御台场的八号电视台。

“……刑警先生，为什么要在这里集合？”

“开学习会。为了分析一下‘心理暴力’这一名词……话说，我也没叫你跟过来……”

正当我们在电视台的入口前晃荡的时候，被保安守住的粗厚玻璃门打开了，一个二十几岁，穿着短连衣裙和牛仔裤的女性走了出来。

这位女性看到刑警先生后露出了孩子气的笑容并朝他招手。在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我看到了一枚闪亮的戒指。

“你好啊，隼君。自从今早去臼田学的公寓调查以来就没见过面了呢。”

“因为被当成是单纯的自杀所以警方没有好好封锁讯息我也认了，但是像你这样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刑警的面前还是大有问题啊！难道你既是盗贼又是记者吗！？”

“不冒点风险又怎么能找到真相呢。对了，那个女孩是谁？”

“你好！我是受八号电视台雇佣而来的，【窃听☆Bust……”

“那是装的吧？嘛，如果上头的人相信你，我也不能就这么炒了你。你就是隼君提过的推理狂吗？”

居然打断我然后继续推进话题！？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天敌’这一词语，但无论是刑警先生还是这位电视台的女性都没有在意。

“前辈，不用管她。请让我看看您之前说过的资料。”

“啧啧啧。隼君，你我已经不是前后辈关系了。请叫我阿刀小姐或者美浓里酱吧。”

“怎么，难道是想让我叫你笨蛋吗？”

阿刀美浓里吗？

根据脖子上挂着的公司ID卡来看，她是一位副导演，负责经常可以在民用的卫星电视上看到的【高级纪录片】。就是那啥，大人们摆出一脸正经的样子投入大笔金钱，由此汇集而成的暑假自由研究那样。虽然通常都会比较谨慎，有时候也会冒险组织一次海外旅游前往没人听说过的国家，引起一些话题。

很多人都想过‘导演究竟是什么人？’，以及‘副监督和副导演之间的区别是什么？’，实际上那只是一个给‘做一些奇怪工作的人’套上的，比较敷衍的头衔而已。

……嘛，如果像她这个年纪就已经是专业的导演，那就很可疑了。

经由这位业内人士领路，我们被带入了八号电视台.

目的地是连隶属本电视台的艺人们都从来不会去的影片编辑部门。每个房间里的都是卷起来的电缆和过期的硬盘，甚至都挤到走廊上来了。这片情景是如此的混乱，就好像地上竖了个‘任何进入这里的人都要做好三天不洗澡的觉悟’的警告牌一样。

“等等！这里要怎么办才好啊！？”

“吵死了！那些该死的评论家们无视大局就在那里大肆宣传！全部给我砍了！！那些饭桶们知不知道在黄金周期间一则广告究竟要花多少钱啊！？”

“老大，蛋蛋啊！这个视频里完全可以看见蛋蛋！”

“以为我们会帮他和谐所以就放下戒心了对吧？给我留下几帧，到时候让我看看那个蠢货搞笑艺人的表情！这才是创造电视历史的手腕！！”

从所有的房间里都传来潮水一般的怒号。

啊啊，就连那只在游泳的优雅天鹅都在慌忙划动水下的双蹼……

“……听起来很厉害呢。”

“嘛，因为是九月中旬呢。我们得趁现在做好几部秋季节目。和四十八小时电视比起来这其实挺轻松的。虽然也许是因为得和本家对决，不过那个综艺节目究竟为什么每年在加长呢。我想和他们说一声这个思路不对啊。”

名为阿刀美浓里的女性朝着走廊里的一位女副导演搭话。

“哦，小蜜。你找到那盘录像带了吗？”

“嗯、嗯。是这个对吧……？可是，为什么会用到被诅咒的仓库里的东西？”

“一言难尽。所以才没有将所有的录像带毁掉啊。”

“出事了可不要怪我。”

明石蜜副导演就像个孩子一样咬着指甲离开后，刑警先生歪了歪头。

“被诅咒的仓库？”

“就是出于各种原因。将所有出了问题的录像带封闭起来的房间。真是的，虽然我们只是做纪录片的，但如果触及了不对的类型就能播出去。这种差别对待，感觉就好像唯一被排除在团体照片外面的人一样。”

也就是说，这个仓库里装满了电视台的败绩。

阿刀美浓里随便打开了附近的一扇门，将我们带到了一个装满显示屏和剪辑器材的，昏暗的房间。

“……这些数字式录像带用的并不是一般的格式，所以只有用电视台的器材才能播放。”

长方形的录像带就和扑克牌那么大，在侧面用油性笔写了几件事：三年前的日期，身为摄影师的阿刀美浓里的名字，还有……‘利用【苦轮方式】进行的控制实验’？

不过，刑警先生关注的地方却完全不同。

“啊咧？前辈，你现在戴眼镜吗？”

“这眼镜没有度数，是电脑专用的。你没听过蓝光吗？”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难道戴眼镜的知性少女正中刑警先生的好球区吗！

话说，处理巴的案子时他挺热血的来着！！

那枚婚戒让我放下了戒心，看来这家伙果然是天敌呢。我的女性直觉在告诉我不要轻敌了！！嗷！！

“话说在前头，这东西没什么好看的。”

阿刀美浓里好像完全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她单手把头发撩到耳朵后面，一边操作着控制台。

影像在其中一个显示屏中播放了出来。

我看到了一个白色的房间。

房间里面有一个好像用油性笔画出来的，直径大概三米的圈子。

【苦轮方式】，吗？

一个大概十五岁的女孩子蜷缩在圈子的中央。

少女穿着睡衣。

在影片中，能够看到少女不停地以畏惧的视线望向圈子的边缘。就好像坐在海洋里的一片浮木上面，而周边正盘旋着一条鲨鱼一样。

画面外面还有人吧，一道沉着的成年男性的声音响了起来。

“田端小姐，请到圈子的外面来。外面。一步也行，来吧。”

“不、不要。因为、外面、外面不行……”

“‘那些人’已经不在了。没关系的。到外面来吧，田端小姐。”

“我知道的！！我知道这很奇怪……可是不行。出不去、我哪里也去不了啊！！”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女走进了画面里。他们轻易地跨过了用油性笔画出来的圈子，走向了名叫田端的少女。

“不要……不要！不要拉我！！”

“咕！！这家伙咬我！”

拉扯了一阵后，白衣的男女被赶到了圈子外面。

然后，一道高亢的铃声响起。紧接着黑烟从白色房间深处的门灌了进来。

“……这次又怎么了……？”

“田端小姐，紧急情况。发生火灾了。现在不是演习。”

“我出不去……”

“这样啊。那么我们就去避难了。请你也赶快出去。”

“等等，等等！！你们在对照相机做什么？真的关掉了吗！？可是、可是、我出不去。你们也明白的吧！我好晕。手脚在不停发抖啊！！”

“田端小姐，请赶快。”

“那就把这个圈子消去！只要你擦掉哪怕一点点，我就能出去了！！等等、求你了、不要丢下我……我也不想死啊！可我还是出不去！我出不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影片就在这里结束了。

刑警先生用打从心底感到郁闷的语调开口说道。

“……这片子，有多少是预先设计好的？”

“就当成是恶趣味的整人节目吧。如果不是真的去吓她就拍不到真相了。如果是以半吊子心态去做，观众就会以为是在开玩笑。”

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番话的阿刀美浓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是专业人士吧。

她采取与刑警先生不同的手段来追求真相。

“到头来，就和恐高症或者针头恐惧症一样。”

阿刀美浓里马上说出了结论。

“他们对打破加害者施加的规则感到极端的恐惧。这股恐惧会充满全身。每次到了还差一点就会打破规则的时候，身体就会完全动不了。想要拘束一个人并不需要铁链或手铐。只要，触发特定的记忆就行了。”

每次碰到虐待案的时候，人们总是会问被害者为什么不早点找人沟通。

或者为什么明知会被虐待，仍然会每天返回那个家中。

……但是答案很简单。不是‘没有去做’。而是‘做不到’。

就算是稍微偏离了既定的规则，仍然会遭受很可怕的对待。因为弄洒了些许的食物或者口头顶撞而受到斥责或体罚的人，就会将这个规律铭记于心。这份恐惧会让人即使明知前面是悬崖，也只能继续走下去。

然后，他们迟早会掉下去。

“我有个疑问想让专家解答，这东西可以通过人手做出来吗？”

“不经人手还真做不出这么恐怖的东西。”

我的措辞好像有点不对。

我改变了思路，再次开口问道。

“并不是加害者的暴力偶然令受害者陷入那个症状，而是基于某个理论，将这个症状‘植入’某个人的体内，这有可能吗？”

“这个嘛，在某种程度上是可行的。在军训期间，教官用粗话训斥新兵在广泛的意义上也是心理暴力的一种，只不过……。”

阿刀美浓里耸了耸肩。

“那大概不算完美。”

“也就是说？”

“虽然引起这个症状本身并不困难，但是，对于会持续多长时间来说每个人的差别都很大。说不定有一天就会突然消失。大概是适应度的问题。根据每个人的情况来建立专门的对应手册说不定可行，但是用一个系统去完美掌控成百上千的人就难了。”

话说回来。

即使经历过新兵训练，因为破坏军规而被踢出军队的士兵也不在少数。

“也就是说，用心理暴力去控制一个特定团体是不可能的吗？”

“邪教的洗脑之所以会起效，也是因为这个手段仅作用在那些在网上或者市内接受邀请的人身上。换而言之，那些请柬就是为了预先选择洗脑对象。控制完全是随机挑选出来的团体的所有成员，大概不可能吧……至少，就普通方法而言。”

“也就是说，有不普通的方法？”

“说到心理暴力的窍门，那就是如何将一个‘恐怖的象征’刻入目标人物的心中。只要能做到这件事，那就可以像往伤口撒盐那样令他们回想起来，想要再次束紧多少次都没问题。那就需要一个无论是谁都会感到恐惧的强力象征。那样一来，就是撒旦，哈迪斯或者其他非自然领域的，神话里面的魔王，如果有那种东西的话……”

不用去在意每个人的适应度如何，就可以在任何团体的所有成员身上刻入心理暴力，按一个开关就可以均匀地改写他们的大脑。

等于制造了一个人类控制器。

要是叫他们去死他们就真的会死，就是如此的强力……

不过。

……那一定需要很强大的恐惧象征。阿刀美浓里用神话的魔王来举例，在我看来其实是蛮相衬的。普通的妖怪绝对不行。

有些妖怪会飞，有些能够自由变形。

但这只妖怪一定是十分独特的，有着‘单纯暧昧的恐惧’这一特性，还可以扭曲物理法则。

“有人怀疑那个影片里的少女实际上受到了妖怪的干涉。这也是我追踪这个真相的理由。”

“什么……？”

面对感到讶异的刑警先生，阿刀美浓里添上了一句苦涩的发言。？

听到这句话后，刑警先生的表情不知为何变得更加不悦了。

“到头来，我完全证明不了是油取干的。那可不是我们能忽视的名字对吧？”

离开了八号电视台后，我们来到了附近的购物中心展开作战会议。

今天肯定也在拍摄什么，又或者是来玩的吧。穿戴着眼镜和帽子，变装了的【教皇】和【月亮】正坐在另一个座位上。不过只要从大小就能轻易认出来了。啊，我是指胸部。

“这次的案件，先不去管名为油取的妖怪究竟扯上了多少关系。”

我先将不明确的情报放到一边，然后直击要点。

“这次的案件有两种心理暴力。首先是【塔罗少女22】相关的。她们之所以从没有因为吸烟或恋爱等惹上问题，大概是因为她们被无形的铁链束缚住了。”

“这真的有可能吗？虽然心理暴力确实是一种不通过明显的暴力或拘束具，很难发现的控制手段。但是，被害者的心理状态就和长期受到虐待或囚禁的人差不多。如果每天都暴露在这种压力下的话……”

“没错，如果几年下来都是这样大概撑不住吧。不过，偶像的寿命是短暂的。如果说因为长大了所以退出，没有人会对此感到怀疑。而且【塔罗少女22】一共有78名成员。只要替换掉快要透支的那几个，组织就能继续运转下去。况且，不会有人去关注引退的偶像。只要多几条皱纹，大家都会失去兴趣。”

“从一开始，成员们作为消耗品这事就被编进去了吗……”

刑警先生挤出了一句。

这个体制确实有问题，不过，现今的法律能否将其制裁吗？

在表面上，只不过是在排练室的地板上贴上胶带，来建立一个‘完全开敞的密室’。

“那么，另一个就是臼田学？难道因为追债的频繁骚扰他所以患上了心病，陷入了心理暴力的状态……”

“讨厌啦，刑警先生忘记了吗？正因为他欠了一屁股债，臼田才会帮他们做事，去找与【塔罗少女22】有关的绯闻啊。”

“……也就是说不是偶然，臼田会袭击【塔罗少女22】是因为这个理论被‘植入’在他身上了？臼田被变成了黑市高利贷的一个用完就丢的炮灰下属……？”

“从一开始，与臼田打交道的那几个黑市高利贷……不如说，那些高利贷的上头有一个利用心理暴力，令下属们安分守己的体制。”

我用吸管搅动着冰咖啡，微笑着说道。

“为什么那些家伙将目标定为【塔罗少女22】还是个迷。不过，当被体制A植入了心理暴力的臼田学与受到体制B管理的【塔罗少女22】接触后，他就开始了奇怪的举动……就好像两个软件产生了冲突一样。”

也就是说。

这个案件看来与两个效果相近的【灵封】有关。

黑市高利贷用来拘束冤大头的体制A，以及防止偶像组合出绯闻的体制B。

当两个由不同的人操纵的【灵封】引起冲突后，意外地引起了臼田学的自焚，或者是他杀。

“也就是说……”

“这是一个黑市高利贷干涉即使被当成消耗品，本来还算稳定的【塔罗少女22】的案件。虽然臼田失败了，但是高利贷也许还不会死心。如果他们利用更多受到他们威胁的冤大头去攻击【塔罗少女22】的话呢？”

“那以后就会发生更多的自杀事件……不对，因为冲突所引起的失控说不定会因人而异。即便是臼田的自焚，也说不定是一次失败的他杀。一个心理陷入极限状态的人说不定会伤害周边的人。”

“那样一来，我们也许要和那些高利贷……或者说，控制他们的首脑谈一谈了。”

“控制好几个黑市高利贷的人。”

低声说出这句话的刑警先生一手按着额头。

那就是在黑暗深渊蠢动的东西。就好像是隐藏起来的，这个案件的‘另一半’。

“……【大型犯罪组织】，吗。”

8（第三人称）

深夜十一点，在新桥的酒吧里。

两个身穿廉价西服的刑警并肩坐在吧台前面。

一边是隶属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的，内幕隼刑警。

一边是隶属警视厅组织犯罪对策部的，外堀岳刑警。

坐在高脚凳上面的两人马上下了不同的单。

“马丁尼。啊啊，要摇匀的。”（注：这是邦德最喜欢的酒，而且每次邦德喝马丁尼都会吩咐调酒师要摇匀，而不是搅拌）

“那么，拜托来个冰冻德贵丽。今天也很热呢。”（注：这是海明威最喜欢的酒）

之后，被取笑为坦克车的外堀打了个响指开起了玩笑。

“以为自己是詹姆士邦德啊？”

“吵死了，海明威。”

已经感到不爽的内幕从盛鸡尾酒的杯子里喝了一口。

外堀露出了正如他追捕的混混那样的笑容。

“话说，处理谋杀案的专家会来找我协力，还真不是什么好差事呢。是哪个‘组织’在海里或者山上抛尸了吗？”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大型犯罪组织】。你应该知道将好几个高利贷公司联合起来的安乐会派系吧？”

“安乐会派系啊。那可是四大网络之一的日本支部。还真是糟糕的名字呢……”

虽然嘴上是那么说，可他的语气倒挺轻快。

外堀是处理这种组织性犯罪的专家，因此说到枪支或者炸弹也不足以唬到他。

“最初要从战后引起的混乱说起。安乐会派系一开始是打着保护弱小市民的口号提供武器和兵力，从而发展起来的保镖集团。而现在，他们则是军火贩和佣兵团的混合物。一开始，他们是作为妇女和孩子的伙伴来行动的。”

“后来‘扩充’成什么样子了……？”

在对话期间，外堀混合了他那杯看来像酒精做的刨冰那样的饮料。

“变化一向是出于外部的刺激。一开始是和另一个发展麻药事业的组织起了冲突。然后，为了获得更多的武器和人员，他们开始去染指更肮脏的活。在最后，那次冲突以安乐会派系的胜利迎来终结……不过那时，他们本来的理念已经丝毫不剩了。”

外堀以跟孩子诉说往事的口气，如此说道。

“在这之后，就是标准的发展了。一旦他们‘扩充’到全国范围后，更为严厉的法律抑制了组织的进一步扩大。其中有些感到愤怒的人甚至加入了海外的帮派和黑手党，建立了一个国际犯罪网络。于是一个【大型犯罪组织】就诞生了。日本的传统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内。他们通过偷运大量的突击步枪和手榴弹来凝聚实力。要是真的开始交火，整个城市都会变成战场。”

“但是安乐会派系不是世界四大网络之一的基层部门吗？”

“你那是从哪看到的情报？谁都可以改写的可疑网络百科全书吗？虽然安乐会派系的上层也许并没有最多的人力，火力或者资金，但也有一些危险的传言。比如说，有传言称他们是世界上第一个持有核武器的民间组织。”

“你说……核武器……？”

“听说他们从一个废弃的前苏联设施里偷了一发MIRV弹头，把它拆开来后回收了里面像一串葡萄那样的小型核原料。他们最近威胁海外的民间宇宙航空公司的事情也曝光了。将这些线索连起来看的话，他们或许有能力使用洲际核弹呢。那样子还可以说是基层吗？没错，聚集起来的那群人就是如此的异端，就连这种充满疑点的混蛋都还只是基层人员。”

内幕隼单手扶着额头。

这完全不是他之前想象的短刀和改装手枪的世界啊。

“喂，想要去找安乐会派系干架的话是无所谓啦，不过到时候记得算上我。想要对付这种犯罪组织，就要按部就班去做。如果不弄清楚做饭的话，就连现役警官都会被丢进大海或者山里头。虽然‘杀死警察’是大事，不过‘失踪的警察’则不怎么显眼。”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你让我想起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住在我家附近的那个刑警大叔。他想要通过自己的天真理念来在这个业界里奋斗呢。到头来，他在救一个孩子的时候，被那个孩子杀掉了。那个孩子是个杀手。信不信由你，那个孩子才十岁左右。虽然我报了警，但他们却说什么都不肯相信我，整个氛围都很诡异。虽然说出来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这就是我想当刑警的契机。”

“都说了，我知道。”

内幕挥了挥手，外堀则将玻璃杯里余下的雪酪状鸡尾酒一口饮尽。

内幕瞄了他一眼，问了个问题。

“对了。你听说过【塔罗少女22】这个偶像组合吧？【大型犯罪组织】对她们这种艺人下手，在业务上说的过去吗？”

“说不过去呢。”

外堀岳毫不犹豫地答道。

“无论是威胁还是诱惑，业界的顶峰也太显眼了。每天得有多少狗仔队跟着她们啊？想要暗中联系她们根本不可能。而且已经拥有扎实的根基，财源滚滚的国民偶像根本不需要去向恶徒求助。那样一来，他们就会对第五或者第六名的下手。那些组合没多少经费，受到的关注也不多，而且那些偶像们也渴求着更多。那些才是完美的冤大头。”

“……这样啊。”

那么，【塔罗少女22】究竟是陷入了怎么样的情况里呢？内幕思考了一阵，但却没有头绪。

之后，两人一边打着口水仗，一边又喝了好几杯鸡尾酒。

“摇滚武士？噶哈哈，难道内幕君以为自己是最后的武士吗！？”

“吵死了，别点杂果宾治来为难酒保啊！！”

然后还因为其中一个人点了处理过的火腿而抓住对方的领带吵了起来，不过之后又稍微变得友好了些。

从酒吧踏出五步后，内幕听到了从背后传来的声音。

“刑警先——生。”

“妈呀！！你这个推理狂是从哪里黏上来的。别告诉我你这个未成年人躲在刚才的阴暗酒吧里面了！”

“虽然喝醉的刑警先生很麻烦，但还是喝醉了比较可爱啊。嘛，看来你也没醉到说不了话的地步，来开作战会议吧。”

“作战会议……？”

“没错。想对这个【大型犯罪组织】下手的话只有一次机会，那就不能浪费了。最好在使用这仅有的一次机会前，做最大限度的准备为妙。说实话，就算现在冲进他们的事务所也不知道要问什么好，对吧？”

“……外堀那小子，说他们没有和【塔罗少女22】扯上关系的理由。”

他已经醉到连自己的嘴巴变得有多松都不知道了。

平时的话，他一定会坚称这是必须要保密的调查资料。

“……刑警先生，也就是说这个【大型犯罪组织】出了些异常。明知这不是最稳妥的做法，却仍然有与【塔罗少女22】扯上关系的理由。”

“……臼田学会被卷入自杀事件，是因为他们利用了黑名单里面的冤大头来搜索偶像的绯闻对吧？但实际上，陷入绝境的臼田失控了，他已经顾不上是杀人未遂还是自焚，自导自演了一次惊天绯闻对吧。这里还有疑点吗？【大型犯罪组织】的真正目的，不就是想要掌握一次绯闻吗？”

“在调查案件的时候，持有重要情报的人有两种。”

艳美轻轻地摆动着食指。

“加害者和受害者。”

然而麻烦的还在后头，这次案件的中心有一个【灵封】。体系A和体系B。不同的人在管理着不同版本的【灵封】，当两者引起冲突后，事态就变得更加复杂了。

也就是说，如果单从一个方向发起攻势就无法看清整个局势。

内幕想要从即使犯下一个错误也可能会没命的【大型犯罪组织】入手。现在他感觉自己都快要崩溃了。

谁干的？他们做了什么？采取了什么行动？

如果不弄明白，就很容易会在节骨眼上找到偏离事实的证据。

“……那我就从【塔罗少女22】开始调查吧。”

“为了在与【大型犯罪组织】对峙之前做好万全准备，必须要填上这些漏洞才行。在那里说不定潜伏着什么出乎意料的东西呢。”

9

第二天早晨，我混进了新桥的【塔罗少女22】事务所大楼。和预想的一样，刑警先生也来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

“真的要我说出来？因为我爱你啊。”

执着于记备忘录的少女【恶魔】肯定很喜欢传言吧，从她摆出人畜无害的表情但耳朵却在晃动就能看出来了。不过刑警先生只是用手扶着额头。

好嘞！这事已经水到渠成了，有多远传多远吧！

进行着迅速对话的我们乘上了电梯。所有电梯的运行都被分进一到十楼和十一到二十楼这两个系统中，这台电梯属于后者。

“有你在真是方便啊，刑警先生。就算我借【窃听Busters】这个名号也不能到上层去呢。”

“你真的很赖皮啊。要是你不停地重复同一件事直到我妥协，感觉就好像我才是坏人一样。”

到达了顶楼的社长办公室后，接待的秘书将我们带进了一个大房间。里面坐着不擅长应酬人的经纪人，板野凉小姐。

刑警先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诶？那个，我要求的是和社长对话啊。”

“刑警先生，她就是社长。她是那种喜欢亲自上前线的类型。”

嘛，毕竟这是一所明明只有【塔罗少女22】这一个组合就发展到可以在市中心持有一整座海边大楼的业务。所以不需要那种站在后方掌控一切的视野。

穿着西服的板野小姐正瞪着我们看。

“大部分的麻烦会议通过智能手机和摄像头就能解决，而且在现场办公更符合我的风格。虽然经纪人一共有好几个，但我负责监督他们所有人。”

“这、这样啊。”

“话说回来，那个女孩子是谁啊？听说她只是自愿来清除窃听器的。”

在刑警先生说出任何不幸的话之前，我挥动着一台大到没必要的无线电。

“嘛，因为你们不让我调查上层，这本来就很危险了。现在我没有时间去搜查，不过我倒是可以发出干扰信号。那么，祝你们谈的愉快☆。”

叹了口气的板野凉无视了豪华的皮革椅子，坐在了桌子上。

她慢慢翘起双腿。

虽然看起来是采取了高压态度，不过我有种预感这其实是防御态势。

“你想了解什么？”

“关于贵公司的音响员工臼田学的自焚，我有几件事想要确认。”

“我们与那件事无关。那怎么看都是自杀，他还不是我们公司的全职……”

“三年前，实验者田端铃，‘利用【苦轮方式】进行的控制实验’。”

哦，挺行的嘛，刑警先生。

正当对方以为已经通过了所有的质问而感到安心时，由这边直奔主题。

板野凉短暂地屏住了呼吸，然后翘起双臂。

“你知道那是什么对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是知道的。受到质问后像那样翘起双臂就是采取了防御态势。无意识地绷紧嘴唇也很明显。如果这样还不够的话，要我安排准备正式的测谎仪吗？”

……虽然然刑警先生说的每一件事都正中靶心，但实际上并不怎么重要。

这一切，都是为了引诱以为东窗事发的女社长，让她供出更多线索而演的戏。

“……你从哪里知道那件事的？”

“利用名为油取的妖怪的力量组装而成的，人工植入心理暴力的装置。”

“那段影片一直都没有播出过才对。更何况，警方没有权利因为我模仿了它就逮捕我。我并没有实施任何体罚，而且制裁心理暴力的法律也不存在吧？”

“但是，不停地将那种多余的压力施加在偶像们身上，只消几年她们的心灵就会磨灭。吸烟，恋爱，防止这些绯闻就真的那么重要？这种做法毫无疑问，是在将她们变成用完就丢的废人。”

“你知道偶像的寿命究竟有多短吗？”

“难道就因为这样，把她们当作消耗品也不会有人发现吗？”

“在这短短几年里，我手上的少女们的人生就会获得一个评价。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散发出些许威压的板野凉小姐正瞪着我们看。

“卖不出去的偶像只会迎来悲惨的结局。想要回归普通的人生？怎么可能。一旦过上这种光辉的生活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要是她们赚不到钱却又想要留在这个豪华的世界，经济状况自然就会开始崩溃。仅仅是这几年！！就会决定她们接下来的70或80年！用尽一切手段将她们带上成功之道才是人之常情吧！！”

刑警先生和板野凉小姐相互瞪了好一阵子。

但是，这并不是我们想听的情报。

我们之所以会激怒她，是因为想要这位女社长亲口承认某个事实。

“……换句话说，这个‘设置’果然是参考了三年前的【苦轮方式】。虽然还没有证据，但如果真的与油取相关，那就是用来管理人类的【灵封】了。你采取了变态罪犯束缚受害者那样的手段，制作了管理【塔罗少女22】的体制，没错吧？”

那段纪录片没有播放过。

并没有法律能够制裁纯粹的心理暴力。

只是想吹毛求疵的话，这些借口就够了。

“油取是攻击小孩子的妖怪。打扮成农夫的样子混入东北地区的村子，掳走小孩子，用铁扦刺穿他们放到火堆上面烤，再榨取渗出来的油脂。但他最可怕的特性就是他缺乏其他明确的特性。”

板野小姐撂下这番话。

“……谁也没有目击过油取。明明没有人见过，但在一日或数日之前，会有传闻说在另一个村子里有人见过。到最后会发展成在报纸里看到的那种谁也阻止不了的集体歇斯底里。当然了，会发展成魔女狩猎那样也不奇怪。这是一只甚至不用现身就可以传播恐惧的妖怪。这就是油取的正体。”

“……也就是说？”

“需要的有情报和不可视的敌人。而我使用的则是排行榜上面的数字。”

“数字？”

“是什么数字都无所谓。如果排行下降，自然就会开始畏惧劲敌。就算保持着第一位，也仍然会感觉被过往的记录追赶。这就是当她们看见数字，就会自然在脑内形成一个不可视的敌人的【灵封】。无论结果如何，都会同样感到被逼入绝境。创立了这个体制后，她们就无法走上没有必要的岔路了。”

呼。

听起来是很简单，但实际产生的压力肯定不平凡。

就好像在不停地做着犯一次错就前功尽弃的入学考试，只要成绩低于合格线一次就会马上终结。如果这个状态持续好几个月甚至几年，人类的心灵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啊……？

绷紧的弦会被扯开几段。

“但是，无论在哪里都没有发现明显的【灵封】痕迹。”

“组装的时候，就是打算将它维持在一个‘不存在’的状态里头。就好像，在地面上贴胶带再揭开，留下一丝曾经有东西存在过的痕迹。要是能看见敌人的大小或形状，恐惧就会收到限制。就是因为看不见而且无法了解它的真相，所以才会这么可怕。就好像在传闻中油取造访过的村子里面，并不会有某人站出来说自己见过一样。”

刑警先生暂时陷入了沉默。

他好像不知道要怎样盘问下去……

“被你用来管理偶像的【灵封】和另一个经由……【大型犯罪组织】管理的体制引起了冲突。这就是那个自焚案的起因。是压力的爆发促使臼田自尽了。对此你有什么想法吗？”

“不知道。”

“如果这是类似的心理暴力体制之间的冲突，受到影响的人就不止由冤大头组成的炮灰兵力了。【塔罗少女22】会受到影响的风险也是存在的！！”

就在这时候，内线电话传出了一道电子音。

大概是出于习惯，板野凉小姐按下了免提键，但又立即往话筒抓去。不过，已经太晚了。

“【塔】的前园小姐和【均等】的鱼泽小姐突然就打起来了。请、请马上过来这边！要不要叫救护车！？”

面对握着话筒的咂了咂舌头的板野小姐，刑警先生大声喊道。

“别再隐瞒了！！不是应该优先阻止这个事态吗！？”

“刑警先生，看到内线电话的显示屏吗？是九楼的摄影棚。”

嘭！刑警先生几乎以猛撞的态势冲出了社长办公室的门，跑过了吃惊的秘书，拼命按着电梯按钮。很快他就啧了一声转而跑向楼梯了。

虽然我跟着他但也跟不上。于是我就乖乖等着电梯，在这台电梯的运行下限十一楼跑了出来。

门打开后，我能听见迅速的脚步声消失到脚下了。

他真是厉害啊。

我用紧急楼梯跑下了余下的两层楼，跟着刑警先生来到了九楼。

摄影棚就和一般的办公室那大。墙壁、地板和天花板都被白布盖住。虽然叫做摄影棚，但里面的器材好像在公寓或者办公楼里就能找到一样。

拿着看起来很贵的照相机和反光板的大人们都靠在墙上面，就好像为了表现出事情与他们无关一样。

看到我走进来后，他们好像才终于意识到了这地方有出口一样。虽然没有人引导，但他们都一同冲到了电梯厅里头。

“刑警先生，没事吗！？”

“我做的太过火了！！”

这个奇怪答复令我皱起了眉头，于是我往房间的中央望去。一个金色短发的高中女生正迷糊糊地躺在地上。另一个在头上别着大型丝带的女孩子则屁股墩着地。地上的钢笔也让我很在意。

……难道是打了其中一人一拳，然后另一个人吓到忘了愤怒，接着就坐倒在地了吗？

“又做的这么霸气了。”

“当时的情况就是这么刻不容缓。我也想尽量避免把她们铐起来。”

刑警先生一边说话，一边用手帕按住一只手。

啊啊。在保护别人的时候受伤了对吧？难道是为了不用写受害报告于是把自己当成盾牌了吗？

“那、那个……”

听到一阵微弱的声音后，我看见了站在墙边，脸色惨白的【女帝】姐村枫酱。大人们离开后她就变得突出了。

“和那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摄影工作人员不同，姐村小姐试图制止过【塔】和【均等】的争斗。你没事吗！？”

笨蛋刑警先生。

也就是说她就是你保护的女孩子啊。她会颤抖不是因为目睹了暴力行为，是因为你受伤了啊。

“她们在谈接下来很快就会推出的单曲歌手。”

牙齿打颤的【女帝】直视着刑警先生的眼睛解释道。

“其中一个说第一张单曲只是测试，只有热卖的人才会得到第二张单曲……为什么要那样子扭曲事实啊？根本就没人说过这种事情，可每当我们开始谈起数字的时候……我们就……！！”

“姐村小姐。”

虽然看起来很残忍，但是刑警先生和我知道事情的真相。为了有效管理整个组合，不安和恐惧心被故意植入到了她们的心中。

“大家都是吃同一锅饭的人啊！大家都是【塔罗少女22】的一部分，这个组合都是大阿尔卡纳的一部分！！可却……发生这种事。我们是不是哪里不对劲啊？这些根本就不有趣！！我们总是被数字追赶着，为了不从排行榜上下降一分一毫而微笑着。这……这并不是我想做的啊！！”

“姐村小姐！！”

刑警先生为了让她清醒过来，径直朝她喊道。

就好像撞上了噪音的墙壁一样，小枫将注意力转到了外界。

“我不知道你做这一行的理由，你也不必告诉我。但想一想那个初衷吧。并不需要是什么高尚的理由。说不定只是因为想要上电视，想要出名，或者想要钱。但你在进这一行之前，应该没有碰上过实际的数字，对吧！？”

“诶？那个……”

“也就是说，那些数字并不是你的动力。你不过是被关进了骗局之中，从而忘记了真正的动机。你根本就不需要害怕这头不存在的‘怪物’。对吧！？”

“我做不到……已经做不到了。”

姐村枫酱露出了崩坏的笑容，慢慢摇着头。

“我们现在知道这头‘怪物’了。当它开始追你的时候，就不能回头望了。”

“你做得到。一开始成为你的动力的那股纯粹的力量肯定是最强的。至少，是不会被无聊的骗局打败的东西。万事开头难，但即使是硬闯也好，你也敲上了这个行业的大门。你肯定拥有着足以让你做到这一点的强大力量才对！！”

啧。

我本来还想对他的后背来一发嫉妒飞踢，但还是暂时保持沉默好了。

“发生了什么？”

社长兼经纪人的板野凉小姐终于走进了摄影棚。无论她做过什么，她也是个高明的经纪人。她的眼睛很尖，所以马上就发现了裹住刑警先生其中一只手的那条手帕。在某个意义上，这也算是一个弱点。

要不然，她也许会编个什么理由把我们踢出去。

“我不知道是什么条件引起了冲突。这也就是说目前没有阻止它的手段。本来在抑制任何绯闻的体制现在也有让偶像之间自相残杀或者波及其他人的风险。”

“……”

“请马上终止这个利用油取的人类管理【灵封】！你也不想看到自己的人变成受害者或者加害者吧！？在受到妖怪力量的直接影响下，这些孩子们无法通过一般的抗压措施来防止‘爆发’。现在根本就不知道下一个人会什么时候起爆！！对你来说这样也没关系吗！？”

“我会关注迎来极限的征兆，剔除任何被我认定为危险人物的成员。幸好，【塔罗少女22】经常会重新配置参加活动和演唱会的成员，所以有几个人不出现也不会引人注目。”

“征兆？你难道以为受害者会先在家附近杀死小动物，或者在没人的屋子里或者垃圾桶里放火吗？你真的以为可以在发生更严重的事情之前，百分之百控制住这些现象？？？”

“当【女帝】姐村和人说话的时候，她总是会交叉双臂。这是魔术师和算命师在使用冷读法时采取的防御态势。引起这次骚动的【均等】的鱼泽最近还在实名制的网坛上发表无脑言论，我还在担心呢。只要我实施密切的关注和彻底的护理，就可以凌驾于这个状况。”

“另外一个引起这麻烦的人呢？【塔】的前园小姐呢？你从她身上看到征兆了吗？”

“……”

“无视了臼田学的征兆的人也是你。后果已经有目共睹了吧。即使是关注一个人就要花不小的功夫，可是你居然真的以为能够一直关注着一个78人的组合？而且是在这么复杂的情况下！？更何况，哪怕你手下有多少人，他们也不会干预偶像的校园生活对吧！？这个管理体制是有漏洞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板野小姐稍微陷入了沉默。

明明是当事人之一，但因为不了解情况，【女帝】姐村枫酱只能露出讶异的表情。

终于。

文娱事务所的女社长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做不到。”

“你……！！”

“都说了是做不到，并不是不想去做。我并不是违抗警命，因此你也不能以任何罪名起诉我。”

啪嚓，刑警先生打了个响指。

“你听到了吧，推理狂。”

“诶？啊，是听到了。”

“姐村小姐，你也是证人。不要忘记板野小姐刚刚说过的话。”

“你想说什么？你说我说什么了？”

女社长抢在偶像【女帝】前面接过了话。

刑警先生露出了坏笑。

“你正式地作出了想要协力但又做不到的宣言。换句话说，如果我们找到了能够消灭这个【灵封】的办法，你就会马上协助我们。你没有拒绝我们的理由，对吧？”

“……”

板野凉小姐陷入了沉默，之后说道。

“如果有办法的话再说。但是，只要你试试看就知道了。根本没有可以解除这个油取的管理人类的【灵封】。”

这个【灵封】的精粹在于，无视个人的心理适应度，向所有人平等地刻入心理暴力，产生一个不可视的敌人，就是这样的结构。

明明谁都没见过，前一天却有人说在这个村子里，再前一天就有人说在那个村子里，仅仅凭借这种流言，就能聚集起魔女狩猎那样的集团，引发恐慌的妖怪。

将其化为记号的则是……

“刑警先生，至少在五楼的舞池里发现了‘痕迹’。4条用胶带制成的L形痕迹建立了一个四方形区域，扮成了一个‘空笼子’。但是，胶带已经撕了下来，只留下了仍有粘性的‘痕迹’。”

“推理狂，你看上面。天花板里有个小洞。好像是铁钩子之类的刺入天花板而留下的痕迹。就好像将人绑住，把他吊死之前所做的准备那样。在房间的角落里也有一捆捆加长电缆。”

但是，实际上那里什么也没有。

整栋文娱事务所里面的都是‘痕迹’。

那些‘痕迹’是为了映射实际上不存在的东西。它们就是将油取的【灵封】实体化的部件。当物体本身被撤除后，无论怎么样去消除这些痕迹也好，这些部件也绝对不会消失。

毕竟。

那些物体不存在才是正常的。

就好像无法消除忧郁的过去那样，已经被撤除的物体也绝对无法被破坏。想要消除过去的真相，只能使用时间机器了。

所以说，谁也破坏不了它们。

这个【灵封】拥有即便将其理解透彻，也绝对无法破坏它的这一绝对优势。

不过……

“刑警先生，知道需要什么吗？”

“胶带，铁钩子，还有其他一些东西。普通的装修用具就行了。”

“什么……？”

面对感到不解的板野社长，刑警先生说出了决定性的一言。

“那些物体本身就不存在。让人以为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就是不见。那样的话，将这个平衡破坏掉就好了。消除这些‘痕迹’的手段不一定是破坏掉。”

“难道说……”

“只需要在曾经贴过胶带的地板上再次贴上胶带就好。要是天花板上曾经挂着一个铁钩子，只要再挂上一个就好。要是将一切恢复到产生‘痕迹’之前的状态，就能消除这些‘痕迹’了。把曾经存在过的物体拿出来，然后由我们破坏掉。这样就能破坏你的【灵封】，不让它引入油取的力量和特性！！”

我看到板野凉小姐的脸色明显转变了。

但是为时已晚。

“你不能拒绝我们。毕竟，说想帮忙，但又不能出手协助的人就是你自己！！”

并没有发生明显的改变。

她的脸色也没什么不同。

但是……

“……诶？”

【女帝】姐村枫酱面无表情地望向自己的双手。连本人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这些外人当然就更不可能理解了。

“刑警先生，这下子问题就算解决了吗？”

“如果是那么简单就好了，但是【大型犯罪组织】的谜团还没有解开。虽然是停止了【塔罗少女22】这边的【灵封】，但如果因为体制之间的冲突，导致【大型犯罪组织】那边有人的‘设定’遭到损坏，像臼田学那样失去自控也是有可能的。”

嘛，果然是要全部检查一遍呢。

我们再次面向了板野凉社长。

看到自己的【灵封】被破坏肯定就好像目睹了自己的帝国崩溃了一样吧。刑警先生和她说话时，她挂着一脸恍惚的表情。

“可以帮助我们吗？你对【大型犯罪组织】这方面是否有任何想法呢？他们为什么会派出当成消耗品的士兵来寻找与【塔罗少女22】相关的东西？他们在找的肯定不是什么普通绯闻吧。”

“本来……我是在协助八号电视台完成一个项目的时候，才知道了使用油取组装的【苦轮方式】。为了让枯燥的纪录片多吸引一点视线，电视台想请我们这边的成员来担任解说员。”

“……然后呢？”

“实际上，事务所当时是受到了几封恐吓信。内容是警告我们不要去做这个节目。经过调查，发现地址是一个约会网站的托在用。与【大型犯罪组织】也有联系。虽然我们没有中断那个节目的制作，但既然到最后都没有播出来，大概是有人从另一个方向施加了压力吧。”

板野小姐如此说道。

“也就是说，那个纪录片里面的个案说不定是因为【大型犯罪组织】想将那些欠钱的冤大头化为自己的棋子，而设置的某种控制人类的实验。如果是那样，也就是说我们和他们的管理体制使用的是完全相同的妖怪……所以冲突就发生了。”

10（第三人称）

内幕隼向外堀岳刑警，一名应对组织犯罪的专家请教过如何对付这个【大型犯罪组织】，然后马上就得到了‘明天见面’的回答。虽然不知道细节，不过看来这个时机刚刚好。

第二天早上，内幕就搭乘火车前往了新宿。在半路上与外堀碰头，一同走在一条即使不是周末也挤满了人的道路。

“要怎么插一脚进去？”

“扯个大义名分就行。”

他们现在身处歌舞伎町中一个建满了小型办公楼的地区。就好像完全无视路有多宽一样，一辆黑色的豪车停在了路边。当然，谁也没有去在意。

朝着车子走去的外堀笑着挥手道。

“你好啊。我是警察。”

“……有何贵干？我们又不是收保护费那种显眼东西的。”

一个短发的年轻人站了出来。不知这人是司机还是保镖呢？

外堀无视了他，打算朝车里面张望。

“里面是有什么大人物吗？这是G550 Class吧，一辆要两千万呢。”

“喂，别碰车门！这不就和搜查住宅一样了，先给我带搜查令来！！”

“话说，你知道这里禁止停车吗？”

“那样的话……”

“你这混账东西破绽百出啊。”

外堀岳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容，然后。

哐啷！！

外堀毫无犹豫地用可以踢凹保险杆的力度往豪车踹去。

“你……你这混蛋，在搞什么……咕哇啊啊啊！！！？？？”

面对这突然的暴行，年轻人情不自禁地伸手抓向外堀，却被后者反过来单手抓住了。

然后外堀把他提了起来。

“喂，小杂碎，听好了。要是在下坡道上停车，在买东西的途中离开了车子，因为没有操作好手刹然后车子滑下坡道撞死了人，就是车主的责任了。”

“咕……哦……？”

“这里禁止停车对吧？而你停的车刚刚撞伤了我的脚。现在百分之百是你小子的责任。听起来好像是需要警方介入的问题了呢，对不对！？”

话音刚落。外堀就将年轻人丢到了车头盖上面。他的屁股撞坏了作为豪车象征的标志，年轻人看上去就像个快要哭出来的孩子一样。

然后，后门的染色玻璃慢慢降了下来。

车里面的一个中年男子挂着为难的神色。

“……能不能不要欺负他了？他是上个月才入会的新人。还不懂得要怎样待人接物。”

“里面藏了什么危险的东西吗？”

“不做会被人抓到把柄的事情才是长寿的诀窍。那个笨蛋与其毫无意义地威胁你，还不如直接让你过来。”

豪车的车门打开了。

外堀岳和内幕隼登上了车子。与普通车不同，后面的座位呈口字形排列，整个部分与驾驶席用玻璃完全隔离开来。

外堀毫不犹豫地拔出手枪，用枪口敲了敲司机后脑附近的玻璃隔窗。

“要是这车哪怕动一毫米，我就以诱拐罪的罪名一枪打爆他的头。让他明白这点。”

“他是个懂规矩的人。那么要谈什么呢？”

“臼田学。”

说话的人是内幕。

“那个自焚的音响员工。拜你们‘旗下的企业’所赐欠了一屁股债。你们命令臼田去调查【塔罗少女22】……不过实际上要找的并不是绯闻，对吧？而且，听说对业界的顶峰下手也太显眼。”

“那又如何？”

“【苦轮方式】。利用名为油取的妖怪组成的，用来管理人类的【灵封】。你们的目的就是调查它并将其击溃。”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现在可不是试探我究竟知道多少的时候了。”

内幕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

“……【塔罗少女22】利用了【苦轮方式】来管理其组合的成员，但是，你们又如何？是为了操纵那些欠下大笔钱的冤大头？不会的，如果仅仅是那样，根本不需要用到【灵封】。只需要利用他们欠下的钱就好了……那么，你们为什么会用到【苦轮方式】呢？”

“答案并不难猜。”

外堀笑着说道。

“为了与消灭组织犯罪的新体制作斗争，你们建立了一个将各个国家里的各种帮派和黑手党联系起来的国际网络。中国，哥伦比亚，意大利，非洲，东欧……通过扩大自己的势力，这样仅靠一个国家的警力是很难逮到，不过这样一来，同一个大组织的内部也会起内讧。毕竟从五大洲七大洋聚集起来了不同的国家和文化。你们无法知道麻烦事什么时候会发生，以及为什么会发生。”

“……于是就利用管理人类的【灵封】，用一套规则一统整个犯罪组织。”

确信胜利的内幕慢慢将底牌露了出来。

在这个过程中，他当然一直看着对方的脸。

“但是在这么做之前，你们真的得到过国外同党的同意吗？你们使用的【灵封】，包含了YOUKAI（注：既妖怪）这个无法用日语以外的语言表达的概念，这件事他们知道吗？要是日本的安乐会派系先斩后奏做出这种事情，问题就大了吧。要是国外的同党把此举当成为了独占主导权的谋反行为，就会引起你们最担心的内乱了。”

“……”

中年男子陷入了沉默。

这个干部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这些指控，于是内幕继续说了下去。

“那样的话，【塔罗少女22】就成了眼中钉。你想尽量隐瞒这件事，但当那些偶像和你这个【大型犯罪组织】的成员发生任何接触时，就会引起冲突令你们的【灵封】失控。如果只是普通人，还可以杀了把尸体埋在山里头，但业界顶峰的偶像组合就太显眼了……所以，你们明知道危险，却还是让人去调查【塔罗少女22】。你们是想破坏掉她们用来管理人类的【灵封】，然后再次潜伏起来。”

实际上，【塔罗少女22】的【灵封】已经被破坏了，但是，也没有其效果会立即消失的保证。说不定要过好几天，甚至好几个星期才会消失。就算是【大型犯罪组织】的【灵封】，要是在这些负面效果仍然存在的情况下继续运行，还是有发生不可预见的情况的风险。

“无论如何，时间已经不多了。”

外堀耸了耸肩。

“要是这件事曝光，吃苦的就是你们日本支部了。你们可不想尝到国际团体能拿出手的各种拷问和处刑手段。我们也不希望自己这个和平的国家陷入战争。公务员也不会拿到打倒敌人的奖金，而那些国外团体却会满不在乎地用上火箭炮和装甲卡车。我们不想看到一般市民因此受害。”

“……是想让我合作吗？”

“马上中止你的【灵封】。然后，提供一份也许和【塔罗少女22】接触过的，被你们威胁的冤大头名单。她们马上就要在丰州的野外音乐厅开演唱会了，一旦有成员在途中死掉或者发起疯来，你们就完蛋了吧？”

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后。

中年男子将身边的一块剪贴板丢给了内幕。

紧接着，在两位刑警离开了豪车后。

“……还真是当机立断。”

这道新的声音就好像是飘进车里的一样。车里面坐着一个纤细的年轻人。别说是没有注意到他一直就坐在那里的刑警们，就连知道他坐在那里的中年男子也直到刚刚才回想起来。

他是个受到日本支部，安乐会派系雇佣的算命师。

是一手组装这个【灵封】的人。

干部的声音明显混入了不快。

“用您的手段绝对解决不了。因为从上头到基层的所有成员都自动受到【灵封】感染，所以引起冲突的风险还是有的。从一开始，就没有能够稳妥地潜入【塔罗少女22】的手段。

“万分抱歉。”

“不……这件事让您出面也是无可奈何。而且为了加工油取的【灵封】，还需要专业的【顾问】。今后也请多多指教，师傅。”

11

“有什么发现吗，刑警先生？”

“你这个笨蛋！为什么只穿和泳装差不多的衣服就来这么危险的繁华区啊！？算了，之后再找你算账。喂，外堀，将这东西拷贝然后派给所有部门！总之要给这上面的所有人打电话，确认他们的所在位置！！”

正在用手机的摄像头一一将手上的文件拍下来的刑警先生正在喊话。看来在豪车里面是有进展了。

我靠过去瞄了一眼后，指出了一个地方。

“刑警先生，你看这里。清单上面的这个人是八号电视台的那个副导演对吧。明石蜜。”

“啊啊！？可是这个清单里的全是些从那个【大型犯罪组织】相关的高利贷那里借了一大笔钱的人啊！？”

“哈哈哈。”

在一旁看上去装备了肌肉铠甲一样的大叔开口说道。

“电视业看上去就那么高档次吗，内幕酱？虽然能赚钱的人是会过的风生水起，但是爬到那个位置可不见得就那么简单。那些毫无建树的人能赚到的也不会比打工仔多。而且，因为要应酬这个奢华业界的规则和活动，去向高利贷求助也不是什么稀有的事情。”

“那样一来，她有可能被他们利用了。再加上因为【灵封】之间的冲突，现在‘傀儡师的线’也断了。”

“……明石蜜。那个副导演在说话的时候总是会咬手指甲对吧？”

“幼儿退行是一种防御机制。就好像当【女帝】姐村枫感到不自在时就会翘起双手一样，那个副导演可能也是想要抑制类似的压力吧。”

“【灵封】之间的冲突影响到她了吗……？该死！！”

刑警先生慌忙操作着手机，拨通了清单上面的电话号码。

但是，十秒之后他啧了啧舌。

“她不接！！”

“刑警先生，【塔罗少女22】从今天起，一共三天都会在丰州的野外音乐厅开演唱会。八号电视台会支援她们。也就是说她在电视台！明石酱负责的是什么，还有具体的行程表呢！？”

“你问我也不知道啊！！……不，等等。”

然后，刑警先生再次操作起了手机。

显示屏上面的名字是阿刀美浓里。

“你问我小蜜在哪里？喂喂，你难道开始对年下的感兴趣了吗。姐姐我好心痛啊，就好像被人丢出去死一样。”

“搞什么啊我知道你是笨蛋了还不行吗，请您理解现在是紧急状况啊！！”

“她从今天早上开始应该就在丰州的演唱会那边了。比起摄影队的成员，更像是为观众们带路的保安那样吧。”

挂断电话后，刑警先生截下了一辆出租车。

那个全身散发出柔道部主将气息的大叔吓了一跳。

“那我该怎么办！？”

“确认黑名单上面的居民的所在地。虽然明石蜜的嫌疑最大，但也有其他人同时爆发的可能性。将所有的可能性调查一遍！！”

我利用这股混乱溜进了出租车的后面。

“你干什么呢，推理狂！？”

“要是不赶紧挪过去，我就坐在你膝盖上面。”

出租车朝着野外音乐厅出发了。

那么，那么。

“……那个副导演可以自由出入会场吧。现在还赶得上吗？”

“要是有情况，车里的收音机会收到临时新闻的。另外，如果【塔罗少女22】有成员因此而死，世界各地的帮派和黑手党说不定会在日本国内引发战争。”

12

结局还真是没劲。

刑警先生拿出了证件强行突破了员工入口，但是设施内部的气氛十分轻松。根本就没有发生了情况的征兆。一个帮忙调派人员的兼职员工还露出了‘这家伙不会是为了拿签名而滥用职权吧’的眼神瞪着刑警先生。

因为演唱会有早、午、晚的三场，现在是休息时间。

“明石蜜呢……？”

在过道里四处张望的刑警先生问道。

“八号电视台的副导演明石蜜应该在这里才对。有人知道她在哪里吗！？”

满头大汗，脖子上挂着毛巾的员工们都摇着头。

但是，并不是因为没有见到她……

“和那家伙联系不上啊。平常她一直是全勤的，居然在这么重要的活动之前睡过头，还真是不幸呢。”

“……”

这并不是因为异变没有发生。而是正因为发生了异变，明石蜜才会不在场。

这个案件的困难之处，在于无法明确掌握管理人类的【灵封】之间的冲突所引起的失控，会以什么样的形式表现出来。受害者也许会对【塔罗少女22】下杀手，又说不定会暗地里自杀。如果是后者，她说不定已经不在人世了。

在这个时候，刑警先生接到了一通毫无预兆的电话。

好像是刚才的肌肉大叔。

“这事变得麻烦了啊，内幕。你马上逃离那个地方！！”

“啊？”

“我调查了明石蜜的公寓。她人不在，但是我在附近的商店的闭路电视里找到了她。她在附近的加油站偷了一辆正在加油的油罐车！！车上面装满了镀金用过的废弃液体，也就是高浓度的氰化物。要是她出了什么意外引燃了车子，剧毒的蒸汽会扩散到整个地区！！吸入一点点也会致命的烟雾会扩散到方圆几百米的范围！！”

“……不会吧。她现在打算去哪里！？”

“油罐车的GPS仍然开着。现在是一直线朝着丰州的野外音乐厅开去！这下子就算以规定的时速前进也还有不到十分钟就能抵达那边了！！”

哎呀……

看来被逼到绝路时，明石蜜是会变得充满攻击性的类型呢。动刀子也只能杀一两个，所以就打算开着装满剧毒的油罐车撞进会场，杀死组合里的所有人。

为了确认，我问了个问题。

“现在安排避难还来得及吗？”

“中午的演唱会就要开始了。这里面一共有五万人，当我们还在慢慢引导他们疏散的时候她就撞进来了！这里是露天音乐厅而不是拱顶那样的封闭式会场，即使我们用路障在途中强行拦住她，毒气要是顺风飘进来就全完了！！”

朝我喊出答复后，刑警先生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到手机上面。

“喂，外堀。离这里最近的派出所在哪里？最近的警车配置也行！反正肯定有打击黄牛的在巡逻对吧！？”

“啊、啊啊？在附近的火车站应该有的。如果不在那里弄个派出所，就会招惹一大堆可疑人物。”

“把那个GPS信号发到我的手机上。拜托了！”

“喂等等。你想干什么！？”

“只能尽力而为了。”

刑警先生挂断了电话，啧了啧舌，用全力踹了过道的墙壁一脚。

大概是听到了刚才的声音，有几个人从过道的转角处探出头来。她们都是【塔罗少女22】的成员。【恋人】，【皇帝】以及【倒吊男】都穿着上舞台的装束，【女帝】姐村枫也和她们在一起。

人类之所以会作出那最后的觉悟，都是因为些不起眼的事情。

刑警先生拨了一下刘海后，终于与姐村枫说了句话。

“这事我会想办法处理的，所以，你们也不要输给那些数字还是怪物什么的。你们在这里做的事情，肯定有让人为此去拼上性命的价值。因为怀有这种想法的人，在这里聚集了很多哦。”

语毕，刑警先生就丢下我跑开了。

一个脖子上挂着毛巾的员工以难以置信的口气说道。

“他刚才问警车在哪里对吧……难道是想自己一个人逃走吗？”

嘭！！钝音炸裂开来。

听到声音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双手已经抓起了男人的脖子，将他按在了墙上。

“……看你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我就告诉你好了。”

但是我没有在意。

虽然我见识过各种各样的案件，但只要看到这种脑子里空空如也，完全没有付出过，只是杵在那里就活到最后的家伙，我怎么也接受不了。

“刑警先生之所以在找警车，是因为他打算开车撞向油罐车让它停下来啊，你这大饭桶！！”

13（第三人称）

内幕隼从野外音乐厅的场地冲了出来，跑下了人行天桥的楼梯，跳进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警车的驾驶席。在车子外面警戒着黄牛的制服警官们慌忙喊了出来，但是内幕无视对方把车开走了。

他无视了法律，在驾驶的过程中拿出了手机。

“怎么了外堀！？油罐车的情报呢！？”

“你来真的啊，混账……把情报给你就和弑警没两样了！而且用一辆小型四门车就想让油罐车停下来，你是不是疯了！？”

“我知道。我是要从旁边撞向连接点，将后面的油罐分离开来。和电影里的不一样，油罐并不是一两枪就能打坏的。除非整个着火导致内压上升，不然就不用担心油罐会破损。而且油罐只是被拉在后面而已。只要把它从前面的引擎分离开来，就能避免最坏的情况了！！”

“那你自己怎么办！？”

“要是我不去做的话就会牵连五万人。设置路障从正面拦截也只是让那条路上的所有人牺牲而已。唯一的完美解决办法就是利用十字路口，以直角去撞油罐车的侧身！为此我需要知道车子的位置。你到底帮不帮我！？”

“妈的！！”

骂声过后，地图服务传出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内幕切断了电话打开地图后，发现上面多了一个光点。

丰州地区是几块由桥连接起来的人工土地。比起新宿或者涉谷这种拥有大小不一的道路和复杂十字路口的地方，预判油罐车的路径会轻松一些。

“看来这三个路口就是最好的下手处了。外堀，我要撞停油罐车，但也要避免让一般市民受到二次伤害。音乐厅附近应该还有制服警官在维持秩序的，对吗？”

“你要我怎么做？”

“就说有炸弹之类的吧。马上让那些警官引导那些十字路口的民众去避难！！”

实际上，【女帝】姐村枫并不喜欢歌唱，舞蹈或者受到众人的注目。

她比起同年人要发育的更快更好，在体育课上受到男生投来的视线令她害怕，因此才会变得现在这么内向。

她想要克服自己的弱点。

她担心自己不喜欢的这一部分，会定义她这个人。

所以她违背了自己在一般情况下会选择的道路，然后刚好取得了成功。她渐渐喜欢上了歌唱和舞蹈，但她从没有像那个刑警说的那样：舒展自己本身的才华，努力朝着第一志愿迈进。

但是。

自己一开始想做的是什么？

克服了自己的弱点后，她是想加入什么样的团体呢？

想到这里后，姐村枫稍微露出了微笑。

自己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件事。

到头来，这就是她的答案。她找不到任何能够引以为豪，或者是想要保护的东西，但那都没关系。她突然觉得害怕过那些数字或那头怪物的自己实在是太傻了。

要是被超过，就赶紧追上去。

即便如此，少女也依然会贯彻坚信会改变自己的东西。

这里的所有人，都证明了这么做的正当性。自己并不需要五万这个‘数字’。就算只有一个人前来看自己的演出，那就是足够的证据了。

“那、那个，该怎么办好啊？虽然到现在才去避难已经不可能了，但是不是至少也该让她们先走……？”

大人们正在讨论着什么。

于是少女鼓起勇气切入了对话。

“不，我们继续吧。要是恐慌在群众之间蔓延开来，很可能会致死。我们也应该为聚集在这里的人们豁出性命。”

明确说出了意愿的姐村枫，映入眼中的只有正前方。

少女静静地想道。

那么，前进吧。朝着只为我们准备的战场。

油罐车比预想中的还要接近。

它无视红绿灯和路标，做出各种招摇的掉头，四处都炸响了喇叭声。

距离十字路口还要五百米，不到三十秒就会抵达这边了。

内幕重重地叹了口气，继续踩下油门。

就在这个时候。

“刑警先生☆。”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倒后镜看到了少女的脸后，内幕隼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尖叫。全速前进的警车陷入了蛇行。

“什、你……在这里干什么……！？”

“哎呀，这次可真是累死我了。刑警先生和仍然在生的人扯上关系时总是会变得十分莽撞。要不是我也上了车，你就打算去死了对吧？说说看，我不会生气的。”

即使宣称将自己的性命当作挡箭牌，名为菱神艳美的推理狂却仍然笑得出来。

“那么刑警先生。你不会因为一己私欲就害死一个未成年的初中女生的，对吧？那要怎么办呢？你要怎么保护那些无辜市民的性命呢？”

“……混蛋！！”

嘭！！内幕狠狠地打了方向盘一拳。

然后他切换了思路。

“即使开幕日是工作日也有这么多来宾，实在是万分感谢！！”

少女站在舞台上。

在她的两边站着【愚者】和【宇宙】，她握着麦克风，用最大的音量喊道。

不知情的人大概会以为这里充满了只对【女帝】姐村枫表达好意的人，是一个安全区域。然而实际上，观众们的真诚和本心都是残酷的。

一年后，三年后，五年后。

在这里的人大概就不会像这样子聚集起来了。他们都是因为一些细小的理由突然聚集起来，同样也会因为细微的理由成群结队地离去。偶像的寿命实在是很短。在出道的时候，这就是她们首先被教导的真理。

因此，这里是战场。

要是在这三天内……不，即使是这一天内哪怕失败了一次，可能也会导致不可挽回的发展，就是这样的一个战场。

“说实话，今天之前我一直在担心很多事情。我遭受了毫无根据的流言攻击，被不可视的数字和怪物追赶，差点就忘记了为什么这一切是如此的愉快。”

在这个紧要关头，她第一次完全脱下了面具。

然后，再一次露出了笑容。

这并不是虚伪的笑容。而是只有脱下面具才能看见的表情。

“但是到头来，我还是不能放弃这一切。有人令我回想起来了！即使我是如此的难看，卑贱，不堪入目，但我也仍然热爱着这个舞台啊！！我不会将它让给任何人。我要为了今天在场的支持者们，为我准备了这个舞台的工作人员们，以及那些暗地里为了保护这个舞台而奋斗的人们歌唱！！”

会场内响起了第一首歌的前奏。

在光线明显切换的时候，少女喊出了最后一句。

“我！！绝对不会退缩！！”

“总而言之，现在也不能改变计划了。机会只有一次，要是搞砸了就会有五万人丧命！”

“那又怎样？你可不是因此就会叫未成年人去死的人吧？”

内幕咂了咂舌，解开了安全带。

“……用座位的操纵杆。不过先和你说清楚，即便如此存活率也只是五五开！我会尽力而为，不过死了可别怪我！！”

“行了行了。你露出了很棒的眼神嘛。这才是我爱的刑警先生。”

他们逼近了最后的十字路口。

警车无视了红绿灯往前冲去。

然后从一旁驶过的巨物挡住了去路。

“找到了！”

“她好像吃了一惊呢。”

在油罐车的驾驶席上，一个明显受到了惊吓的人坐在上面。看来即便是准备杀死五万人的家伙，在这种情况下也会鸣喇叭的。

但是太迟了。

哐啷！！！！！！

搭乘着两个人的警车，以最高时速从一旁撞上了油罐车的连接处。

那辆小小的可爱警车看起来几乎整辆都滑到了油罐车的下方，一瞬间就变成了废铁。空中炸裂了玻璃的破碎声和铁块的扭曲声。

警车的高度毫不夸张地被压到了原本的一半。

与此同时，被从下方顶起来的连接处受到了巨大的负荷。它一边扭曲一边爆发了清脆的断裂声。后面的油罐就像玩具一样在地上滚了起来在沥青路面上摩擦着，迸发出橙色的火花。前半部分撞上了红绿灯的柱子后停了下来。

并没有爆炸也没有发生毒气泄漏。

剩下来的只有玻璃碎继续落在沥青路面上的声音。

警车完全被压扁，驾驶席和后座已经荡然无存了。

从被压到认不出原样的车后门里传来了哐哐的声音。有人在踢门。门闩肯定在受到冲击的时候就坏掉了吧，门打开的时候伴随着吱呀的一声。

内幕隼和菱神艳美正在后座乘客放脚的狭窄空间里抱在一起。

在受到冲击之前，艳美拉下了座位操纵杆，将往后倒去的内幕拉到了自己身边。

“疼，疼啊……野外音乐厅呢……？”

“当然是平安无事了。”

“……周边的被害情况呢。”

“虽然是做的很气派，不过好像没有出现死者。油罐里面的东西也没事。”

“话说，我们现在还出得去吗？”

“嘻嘻。这个情况多持续一阵我也不会在意喔？”

“现在是开恶趣味玩笑的场合吗……”

以【塔罗少女22】为中心的油取人类管理【灵封】已经被终止。不过【大型犯罪组织】所使用的那个就不好说了。两者的冲突究竟将‘数据的损坏’扩散到什么程度还不得而知，要是不能赶紧确认【灵封】的完全停止，还是会有引发更多案件的风险。

14（第三人称）

除非真的出现了大新闻，不然国内电视台是不会提供临时速报的。虽然新闻网站会更早收到消息，但可靠程度则值得怀疑。

令人意外的是，同时拥有速度和可信度的媒体其实是电台。

所以这个古老的系统才会一直延续至今。

在一辆被卷入交通堵塞的黑色豪车里头，有一台连真空管都装备了的特制音响。听到音响里传出来的主播员的声音后，车上的中年男人安心地呼出了一口气。

“总算是避免了最坏的情况吗？”

作为安乐会派系的一部分，【大型犯罪组织】的日本支部，他们暗中组装了一个与油取有所牵连的【灵封】。因为组织发展到了国际规模，不同国籍和文化背景的成员之间有可能会引发冲突，因此这个管理人类的【灵封】是为了将他们团结起来。安乐会派系只是想要让事业保持一帆风顺而已，但是海外的势力有可能会认为日本支部是想要夺取整个组织的控制权。

必须要管理好那些会失控，然后暴露【灵封】的存在的部下。

一个被称为算命师的纤细年轻人也坐在车里。声音从他那几乎看不出有动过的唇间漏出。

“说结束还为时过早。策划了这件事的那个副导演……明石蜜会被警方带走。她会接受包括心理状况在内的彻底调查。要是警方找到了【灵封】的痕迹，海外势力收到消息的风险也仍然存在。”

“确、确实如此。”

中年男人从一个小冰箱里拿出了一瓶红酒。

“但是我们所知的风险都能被轻易消灭。有无数的方法可以将运送她的车子伪装成出了意外。只要能够消灭明石蜜，就能掩埋【灵封】……”

“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从这里才要开始呢。因为类似的【灵封】而引发冲突的风险已经被消除了。

被打断的中年男人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然后他意识到了。

自己的眉毛，一动不动。身体连最细微的行动都做不到。维持着抓住红酒瓶的那个不自然的姿势，男人拼命地想要转动连眨眼都做不到的眼球，但是自己的身体却连那个指令都没有接受。他感受到了眼睛渐渐脱水的疼痛。

“你……做了……什么？”

他的嘴巴倒是能动。

但是男人没有意识到这不过是因为幕后黑手在玩弄自己。

不知什么时候，年轻人的手里出现了一台超薄平板电脑。

“你犯老年痴呆了？为了管理和掌控【大型犯罪组织】里面的每一个成员的人类管理【灵封】，这种东西居然从组织的外部请人来组装？那样要开多少个后门都不在话下。”

在男人的手可以够到的范围内至少也藏了三把手枪。

但是他连指尖都动不了。

“难道说……你背叛了……目的是什么！？是另一个组织、还是警方的人……”

“已经忘了吗？”

年轻人用平板电脑打开了一个免费的网站制作App。现在他能通过排列文章和图片，随意编写网上新闻。

没错。

他们利用的油取，实际上是在明治时代的报纸里就有提到过的稀有妖怪。年轻人利用了那个特点，将虚构的新闻发表在没有其他人能访问的封闭网络里来操纵这只妖怪。

“大概是因为你们的日常就是那么血腥，所以才忘了吧。”

撂下这句话的算命师改变了语调。

用一只手往上撩起刘海后，他的脸露出了无言的憎恨。

“从前，有这么一个年幼的杀手。那个孩子受到了计划好的改造，被逼肩负自己没有希望过的命运。有这么一个过气的刑警，真的想要去救这个孩子……他为什么会死掉，你真的忘记了吗？”

“……”

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这些。

那份过气的精神被名为外堀岳的警官继承了，同时也拉动了让被称为算命师的男人行动起来的扳机。就连只剩在酒吧里提起的陈年旧事这种程度的死人，也曾经有过一段人生，而那段人生可以左右他人的生存方式。

无论是谁都觉得十分珍贵的生命，被残酷地夺走了的这个过去，同样不为人知。

夺走这条生命的，是那个被强迫去做杀手，哭泣着的孩子。

“我一直等待着这个时刻。”

那个曾经是某个孩子的年轻人，浅浅地笑了。

“要是拿着枪去搞暗杀，最多也只能杀掉一两人吧。只要那些真正计划了那次杀人事件的你们意识到我的意图，一切就结束了。就算我剿灭了临近的安乐会派系这个日本支部，也不过是伤到了国际犯罪网络的一只脚而已。所以我一直等待着，等待着可以掌握一切再将其消灭的时机。我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

“该死的……算命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中年男人不停地叫喊着。

叫喊着，叫喊着。

但是已经结束了。

没有逆转的可能。

“我不过下达了一道指令。让世界各地的所有成员去向警方自首，受到审问时就如实回答自己犯下的罪行。因与另一个体制的冲突所引发的故障应该无法让任何人得救吧。就连你们的死我也不会允许。我要你坐在能够望着自己的帝国在面前崩塌的特等席上面。”

红酒瓶从中年男人的手上滑落。

瓶子摔碎在地上，血红色的液体溅到到处都是。

年轻人打开了黑色豪车的车门，慢慢走了出来。

交通堵塞看不出要疏通的征兆。

当他用走的穿越多条行车线时，有人朝他搭话。

是一个出租车司机。

“怎么了这是？果然是走路更快吗？”

“嗯。用自己的脚，一步一步前进大概会更好呢。”

“我在后面搭了客人啊。眼看着计程表随着时间上升总觉得良心不安。果然还是问一声要不要下车比较好吗？”

“大概吧。这次交通堵塞的原因听说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意外，短时间内应该都不会有好转了。”

“不会吧，真的吗？”

“嗯。好像是一辆警车在一个大型十字路口和一辆油罐车相撞了。不过，好在没有出现死者。”

打从心底感到十分羡慕的算命师低声出这句话后，在拥挤的道路上迈开步伐。

他留下了复仇的结果，悄然消失了。

第四卷 第三章 胫擦/谁也不能预测未来

1（第三人称）

这是个处于宁静乡间的无人车站。

月台是露天的。石子路上长着几根狗尾草，在凉爽的秋风中随风摇曳。天空是清澈的天蓝色，大量的蜻蜓在空中飞舞。

一个穿着西服的男人坐在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过的长椅上。男人看上去介于中年和老年之间，但身体却很健壮。

列车不会来。

本来，这个车站一天连十班次列车都没有，路线被废弃了也有半年以上。那些曾经使用过该路线的人，也只能不情不愿地使用更不方便的公交车。虽然是有投诉过，但是列车带来的便利也不过是真的舍弃掉也没什么影响的程度。因此随着时间流逝，这个地方变成了真正的‘无人’状态。

男人之所以会坐在这里，是因为他喜欢这片景色。

他拿着一罐冰镇啤酒，脚旁边摆着一个装满了冰和罐头的桶子。

“唷。”

男人突然说道。

在这个应该已经被遗忘的废弃车站里，出现了另一个人。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身穿极为暴露的背心和热裤的女人来到了这里。

菱神舞。

在『狭窄的业界』里，那是一个颇为有名的名字。

“坐吧。”

手拿啤酒的男人瞄了舞一眼，如此说道。

“这里的景色真是漂亮。那些智慧村都将乡间改造得和游乐园一样，像这种纯正的日本自然风景都差不多要绝迹了。”

“你一直都像这样看风景？”

“不，是最近产生的兴趣。因为出现了让我回顾人生的契机。”

菱神舞听着男人的话，坐到了他身边。

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的木制长椅已经褪色，发出了吱呀声。

男人望着在空中自由飞舞的蜻蜓，静静地说道。

“我患了癌症。医生说我还有三个月的命，但那是两年前的事了。我什么时候挂掉都不奇怪，但我已经受够被恐惧支配了。要是我明天就可能会死，我想至少不留遗憾地活一把。于是我重新思考了一下。”

“……结果，就成了现在这副德行？”

脸上挂着些许厌烦的舞，再次打量着四周。

那是个处于宁静乡间的无人车站。石子路上长着几根狗尾草，在凉爽的秋风中随风摇曳。天空是清澈的天蓝色，大量的蜻蜓在空中自由飞舞。

但是……

这片景色染上的红色已经足以完全颠覆那个印象。

稍微看一眼肉块的数量就知道，有超过二十个男人惨遭杀害。

“那些人说什么要开发这片土地。”

男人喝了一口罐装啤酒后径直说道。

“这就是所谓的时代的完结？日本的乡间总是受到加入智慧村或者发展成地方都市的压力。一切都是因为这些不懂得真货的价值的白痴们想要做出抬高地价这种无聊的事情。于是我把他们叫了出来，然后全部杀掉了。”

男人的大腿上放着一根细长的物体。

看起来像是一把收在普通鞘里的刀，但严格来说并不是那样。那是一根被削成刀的模样的竹子。

这就是凶器。

就好像一片竹叶或者书页可以划伤手指那样，只要计算好角度和速度，就连竹刀也是可以杀人的。如果拥有这个男人的剑技，就可以轻易切断人的脖子和胸膛。比起铁打的剑，这把剑更为轻巧。对于这个一口气就能够挥出五刀的男人来说，竹刀不能挡下对手的攻击这个弱点也能弥补。

而且，作为材料的竹子除了北海道以外，在这个群岛上的任何地方都能轻易入手。就算折断了，只要身上带着小刀就可以再做一把。虽然也有一部分竹子残留在尸体的创伤里的风险，但竹刀是可以烧掉的。只要在每一个任务之后把凶器烧掉再做一把，就可以不用担心植物DNA测试了。就算找到了确实的证据，只要没有可以对比的东西就没有用。

入手简单也意味着可以将它带进被隔离或者受到严密监控的地方。毕竟，警方在搜查或者盘问的时候找到竹刀并不会构成问题。甚至连带上飞机都可以。

完全是专业人士的道具。

“我说啊，杀人的理由是什么都无所谓，这你也是知道的吧。”

舞以感到无聊的口气说道。

“你就是那种只有在战斗中才能感到自己是活着的类型。首先是想要战斗，在这之后才去寻找战斗的理由。实际上，和那什么纯正风景和混凝土开发地根本没有关系。”

“……也没有那么单纯啦。”

摇晃着罐子里仅剩的一点啤酒，男人稍微笑了。

“我是专家。虽然我接过的所有工作都很差劲，但我还是会为自己的技术感到自豪。我实在是接受不了最终杀死自己的会是疾病。我接受不了安详的死法。身为专家，我希望能死在一个劲敌的刀下。要是惹出一些乱子，我觉得迟早会有人找上门的。于是我一直重复着这些行动，但却不知为何一直活到现在。我是旧时代的人，所以看到女杀手还是觉得有点意外呢。不过我看那也是所谓的时代变迁吧。”

“但是凭那种做法就杀掉了那么多人还是值得称赞。就连百鬼夜行的大人物都感到迷茫了呢。要是你接受的是正式委托说不定还能得到奖状或者奖杯，但既然跳过了这个程序，那就是说你得接受处刑了。”

“哈哈。有一件事忘了说。虽然我是个专家，但同时也有不在任何人手下做事的尊严。就算来拜托我，我也不会接受那种东西的。”

男人将啤酒一饮而尽。

他摇了摇罐头确认里面是空的之后，用单手轻易地将它捏扁了。

“就是这样了，小姐，虽然都不记得这是第四十还是第五十次了，不过无论是第几次，我还是想说一下这个请求……你能见证一下这个男人的临终时刻吗？”

“好啊。”

菱神舞爽快地答应了。

就好像小孩子约定与朋友一起在周末玩耍那样轻快。

但是，这个约束关乎的是专家之间的，货真价实的殊死决斗。

“不过，已经结束了。”

坐在长椅上的男人，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回过神来时，他意识到自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男人完全想不明白，只能蠕动着嘴唇说话。

“……什么时候刺中的？”

“大概，比你预想中的要早很多。”

仍然坐在男人身边的舞简单地耸了耸肩。

在男人的脖子和锁骨之间有一根垂直刺出的东西。那是一根有人的食指那么长的针，它已经捅到底了。

“杀人针啊。”

他笑着说道。

“为了达成这一瞬间，你花了多少时间？”

“从我接受委托的那一刻到我能够想象出你的尸体的那一刻，一共用了七十二小时。虽然也不是‘爱’那种程度的梦想，但是大概可以说是一种‘憧憬’吧。”

舞也浅浅地笑了。

“我不怎么使用特殊的武器，因为伪装成意外或自杀要更加安全，但这次我想对前辈表达一下敬意。您意下如何呢？”

“……了不起啊。今时今日，不在针尖涂上毒药或者麻药，单纯靠刺中要害来杀人已经很稀有了。而且，你还设计好了将尖端放在还差一点就刺进要害的地方，当我绷紧肌肉的时候，针就会被推进去。就好像在料理一条活鱼一样呢。”

感到满足后，男人靠在了长椅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说出这句话的他，就好像在回味这一刻一样。

“我很久都没见识过真货了。受到这种款待，也只能感到满足了吧。”

“我想问一件事。”

菱神舞抬头望向乡间的天空，用十分随意的语气问道。

“身为这个『狭窄业界』里的传说人物，你是怎么堕落到这个地步的？只要你有那个意思，抑制住对癌症的恐惧也不在话下吧。”

“刚才也说过了，那只不过是一个契机。”

依然闭着眼睛的男人慢慢回答道。

“像我们这种人只要不往后看，一味往前冲就是无敌的。简直就是无所不能。但有时候，会产生想要回头看的冲动。那不过是一种诱惑。是死神那家伙抚摸着我们的脊椎的指尖。即使是我，这种事情也是明白的。我真的明白。”

“……于是，你的不治之症成为了那最后一根稻草？”

“我回头望去，看见了自己走过的路。我也看见了自己从中得到的收获……至于那究竟是什么我就不说了。我想战死。毕竟，我不想和敌人同归于尽。”

那就是，他的遗言。

仍然握住那个捏扁的罐头，男人的手垂了下去。

他始终靠在长椅上，但是头部则往前垂下。乍一看还以为是睡着了。

传说，结束了。

“……我知道你看见了什么。”

变得孤身一人的舞低声喃喃道。

“反正，你什么也看不见对吧？经历了众多的厮杀后，还以为自己战果累累，但当你回头望去，却发现那里什么也没有。不过，你会为此感到绝望，果然还是因为你天真了。”

又或者，说不定这个男人也是同感。

他大概无数次在心中告诫过自己：‘我明白的，我明白的’。

他大概是害怕着真正去理解这些，于是就假装自己理解了一切。

“结束了。”

菱神舞拿出了一部大型卫星电话，联络了某个人。

她望向了就好像在她身边睡了过去一样的那个死去的男人，以及周围横七竖八的无数尸体。

“因为刚才那算是正式的任务，那么把善后工作交给你就行了吧？嗯，嗯。我什么也不碰，这就回来。反正我也想马上收钱……但是，这次可能会有点麻烦。”

2

胫擦。

没错，说的就是我。长得像小型犬类的妖怪。身高大概是三十厘米，与小柴犬说不定有点像。完全没有能够致人死地的可怕特性。从很久以前，我们就以磨蹭旅行者的小腿闻名！所以我们才会被叫做『胫擦』。

没有可怕的外表和特性，就和一只吉祥物差不多。

即便如此，我也是百鬼夜行——一个可以连哭闹的孩子都瞬间吓住的大型地下组织的一员。

“行了行了快让开快让开。吃白食的工钱小偷至少不要给其他妖怪挡道啊。你真的以为自己有耽误被称为豆狸界的女王的我的一丁点时间的价值吗？”

“唔！”

这只比我还矮小的臭狸猫……！！

“你不也是个吃白食的！一年到头就坐在那里抽烟。话说你算哪门子的女王啊？大腿下面荡着的那俩玩意是什么鬼东西！？”

“别惹老娘啊大笨蛋！！豆狸本来就是通过铺开睾丸来变身的，我能有什么办法！！而且我的主要任务可是担当小姐的替身，没事可做才是最好不过呢！！”

“要叫祝大人！祝·大·人！别把百鬼夜行的当家叫做‘小姐’！！”

“怎么？想干架啊！？”

“你这……！！”

我和豆狸又陷入了一如往常的纷争之中……虽然在外人看来，大概就像毛茸茸的小球在滚来滚去，不过对我们来说，这可是认真的战斗！！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来了。

并不是妖怪，而是两个人类。

“怎么怎么？可爱的小东西们在玩耍嘛。我也——要——玩——！”

其中一个是菱神舞。用人类的标准来看的话，她是个『身材很棒的大姐姐』……不过，她实际上并不是百鬼夜行的部下，而是一个杀人专精的自由特工。在她的业界里，听说只是碰上她就必死无疑。

“你们两个，到底在吵什么？”

另一个则是祝大人。之前也说过，她是百鬼夜行的最高层大人物。虽然身穿和服的少女只有十岁左右，但是百鬼夜行十分注重血统。

豆狸和我马上分开了。

“啊，祝大人！”

“小姐，是这样的……！！”

我们正要说话，然后又马上继续着瞪眼对决。

“都说了要叫祝大人！！”

“你干嘛那么见外！？难道打算在小姐碰上麻烦的时候就把她给卖了吗！？”

我们之间迸出了火花，舞小姐在放声大笑，而祝大人只是将一只手放在额头上叹着气。

然后，我注意到了一只妖怪正靠在祝大人的小脚上。

而那只看起来像是一只五厘米长的玩偶的妖怪则是……

“爸爸，你在做什么？”

“嗯？”

舞小姐稍微僵住了。

“难道说……长成那个样子的你，居然是人夫！？”

“我、我没什么好跟你解释的。”

“话说这小东西好可爱啊！好想给他的屁股打个钉做成手机绳！！”

“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拜托放过我的孩子！一想到你真的会这样做就真的很可怕啊！！”

该死，因为她对破坏工作很在行，所以一眼就看出了我的弱点！

舞小姐露出了兴趣十足的笑容，于是我避开了她的视线半自暴自弃地说道。

“想、想笑就笑吧。想要取笑那个为了找到某一天突然失踪的妻子，放弃了平稳生活转而投身于这种脏活的我就尽管笑好了！！”

“那是什么硬派的背景啊！？完全不符合你的形象嘛！！”

3

这个菱神舞小姐和我·胫擦是暂定的工作搭档关系。

当然了，这也就是说这种地下工作配得上百鬼夜行这个名号的意思。

“虽然这次的G20峰会听起来是很死板，但是听到举办地会在箱根的时候不觉得很亲切吗？各国的部长们都强烈要求在日本的温泉乡会面呢……”

在箱根入口处的火车站边有一家荞麦面店。

年迈又无所事事的店主正在看电视。现在明明是午饭时间店却几乎是空的，但是他好像不怎么在意呢。

顺便说下，就算长成这个样子的我也是妖怪，所以我并不怎么喜欢混凝土和精密的仪器，但这还算在接受范围内。也许是因为这个城市本身就在深山老林里面吧。

舞小姐正吸食着一碗双重狐荞麦和狸猫荞麦，正在磨蹭她的小腿的我问了个问题。

“话说这是怎么回事啊，居然是在箱根待机等进一步的命令，不觉得任务有点奇怪吗？”

“嗯？嘛，这次大概是游击战吧。现在不是正在召开那什么G20峰会吗？虽然暗杀某国部长是做不到，不过大概还是会出现什么危险人物吧。我可以利用这次机会抓住哪个平时销声匿迹的笨蛋，赚点分数呢。”

“这、这样啊。”

“但是，这个国际会议还真是挑了个复杂的会场呢、这也是是为了引诱笨蛋上钩的圈套吧。”

“？”

“箱根被几个以温泉乡为中心的智慧村和支撑基础设施的地方都市划分开来。现在这里是都市那边。很久以前，将城，镇和乡村合并起来是很流行的。不过现在则刚好相反，是在不断地搞分裂，都是为了促进自己的品牌呢。”

“为什么说复杂呢？”

“智慧村通过完全复制日本人心目中的田园风景，把自己化为了一种品牌。不过，这也就是说村子里盖不了百货大楼或者购物中心。想买更丰富的东西就必须上网购物，于是智慧村的外围就被电力货车基地以甜甜圈的样子围住了。”

“那个，也就是说，智慧村虽然收益丰厚但却缺乏各种服务，于是就与那些收益低下但却可以提供必要服务的地方都市联手了是吗？”

“官方说法就是这样。但是，暗地里其实纵横交错着各种恶意。比如说，虽然医院里配置了大量救护直升机，但如果病人是地方都市的人就不会派出去。医院本身明明也是属于都市的，那些贵重的直升机却只会为智慧村的人使用……与此同时，智慧村的人则对要为他人负债感到不爽。他们想搞明白自己为什么非要缴纳那么高额的‘地方财政健康税’不可。”

“所以才那么复杂啊……”

“要是发生了什么大规模事件，也很难分清是以G20峰会为目标，还是本地人因为待遇不公而引起的纠纷。而专家则可以混进这个被怨气浸染的地方并潜伏起来。麻烦就大了呢。要是以为某人就是暗杀者于是发动攻击，到头来对方说不定只是个在墙上用油漆喷写抗议宣言的本地小孩……当然，反过来也是有可能的。”

正当我们在讨论这些的时候。

荞麦面店里面的电视机的语调突然就改变了。感到不解的我转头望去，发现轻松的日间脱口秀被新闻打断了。

电视显示的并不是正式布置过的录音室，而是一个排列着大量显示器的编辑室。

“这是临时速报吗？”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在召开G20峰会的城市里出现临时速报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情不自禁地往画面看去，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主播正以生硬的语调发表着新闻。

“在箱根逗留的菱神舞小姐，其四分五裂的尸体在箱根的山岳中被人发现。尸体的损伤十分严重，警方正从谋杀和受到野生动物袭击这两个方向，对此次事件展开调查……”

时间就好像停止了一样。

店主并没有理解事件的严重性，看上去还是无所事事的样子。

我抬头望向舞小姐，而她只是耸了耸肩。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即使在对话间，我也能看出她的‘味道’改变了。

总觉得，变得更危险了。

“……但是，这还真是奇怪。”

“也、也是，假新闻传的这么厉害真的是很奇怪……”

“不是指这个。”

舞小姐简短有力地打断了我。

“我在日常生活中是不会用菱神舞这个名字的。甚至，严格来说根本就没有以那个名字为首的出生记录。因为在我的家族中，‘菱神的女人’被视为不祥的存在。一般来说一出生就会被杀掉，只有出于某种理由得以逃脱那个命运的女人，才会被释放到这个世界上。”

“……”

“所以菱神舞这个名字虽然是存在，但不会被记录在任何一处。既然没有记录，也就是说没有人能利用……既然知道我的名字，也就是说那家伙也已经从普通的世界迈开了至少一步。那也就是说……”

棘手的麻烦。

任谁来看都会得出这个结论，而身为当事人的舞小姐却……

在笑。

“这东西，是和我处于同一个地下业界的某人对我下的，与非自然扯上关系的挑战书。如果那个节目本身就是『灵封』或者什么把戏的一环，这次说不定会有一点点棘手？”

4

哔。

“……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再次确认号码，然后……”

哔哔。

“呜！？你、怎么会……你不是挂了吗……！喀！！”

哔哔哔。

“啊咧？这是怎么了，舞小姐，新闻里面说你被大卸八块了啊。难道说连阎罗王也受不了你吗？”

就一则新闻，有必要这么警惕吗？

当我在想这些的时候，舞小姐正坐在租回来的车子的车头盖上重复操作着大型卫星电话。她是想联系和自己差不多等级的人，不过直到这个电话接通之前都没有人愿意和她说话。

“才到第三个号码就中了？没想到这么简单啊。我还以为这东西的通讯簿里面没有人一个人会接呢。”

“毕竟，舞小姐就是这么危险啊。要是有人在节骨眼上在敌我之间犹豫不决，你绝对会毫不留情地把他认定成敌人吧。要和你打还是饶了我吧。毕竟我根本就不是战斗专精的。”

顺便说下，我们现在位于箱根火车站附近的一个超市的停车场里。

即便已经与火车站十分接近，这个地方也没有被沥青和混凝土覆盖。虽然听说箱根被都市和几个智慧村划分开来，不过好像无论哪个地方都以绿色居多呢。身为热爱自然的妖怪，我自然不会抱怨什么。

“送货佬。你知道些什么？”

“不好说呢。因为箱根本地的新闻播出了舞小姐挂掉的消息，地下网络现在都沸腾了，也就这种程度的消息。”

停车场的地面铺满了沙砾，离这里不远处就有一片树林。呜呼呼。听着这场危险的对话还真是吓人，干脆去享受一下丛林气氛好了。负离子，我来也~。

“小心啊，要摆平舞小姐的手段都包含大量的恐怖和暴力。从网上的情报来看，虽然大家对此都是半信半疑，但至今被你一直压迫住的人可能会利用这次‘女王陨落’的机会倾巢而出。如果他们联起手来，说不定会开始得意忘形呢。”

“你太高估那些小偷了，不过也不是没有道理。啊啊，该死，他们会不会查我在避税港的户口，还有武器库和秘密基地呢？嘛，我也已经设置好了1级全是陷阱和诱饵，2级会让他们满足，3级以上的他们也找不到就是了。”

“撕下虫子的翅膀和足之后，说不定会有人动杀招的。虽然不知道目的只是单纯为了杀掉你，还是说那个临时速报只是『灵封』的一部分，利用了曾经记录在过去的报道里的妖怪呢？嘛，什么都有可能，实在是不好说。毕竟当事人是舞小姐呢。”

“想要骚扰我也得按照基本法啊。那还是杀掉吧。”

“哈哈。与像你这样的怪物为敌的人还真是蠢到家了。那我还是继续做老本行吧。毕竟开战就是赚钱的良机。你需要什么呢？”

“你的老家不是东京吗？难道开着那辆巨无霸房车来箱根旅游了？”

“也没有那么招摇啦。不过，我的『商品』都被分散藏在国内各地了。需要什么的话，可以在我的箱根仓库随便挑。不过挑中的只能买，不外租。”

“……这样啊。”

舞小姐稍微想了想。

“那么，就拜托你随便散播一下‘菱神舞准备前往那个仓库’的传言吗？我把整栋楼包括里面的商品都买下。”

“多谢惠顾☆。”

舞小姐挂断了电话，从热裤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根又长又细的东西。看起来就像是装润喉糖的小盒，不过……

“那么，胫擦，在开战之前先去收集必要的武器和装备吧。如果那则新闻报道真的是『灵封』的一部分就麻烦了，反正对方肯定布置了两三层的陷阱，大概也有很多笨蛋不知道我们的任务是什么，那么就趁他们全部杀去送货佬的那个仓库时做好准备吧。”

“……武器……吗？”

“只靠藏在靴子里的手枪和送葬的龙姬还不够。如果想要凭一个人去打仗，还是想弄点重装备呢。”

“但、但是，那种东西要上哪找？难道说箱根这里就像RPG城镇那样会有个军火店吗？”

“箱根这里正在召开G20峰会。为了防止任何恐怖式炸弹袭击，所有的投币储物柜和行李箱都会受到检查。那么一般将危险物品藏在那种地方的人要怎么办呢？他们应该会急忙将东西转移到其他地方吧。”

“难、难道说要从货真价实的恐怖分子和帮派手里抢回来……？”

“在地下世界，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地盘，那么如果想将那些东西藏在都市外面就会惹上另一种麻烦。也就是说他们会把东西藏在箱根警方想要尽力避开的地方……作为日本首屈一指的温泉乡，这里肯定有活火山。只要在充满硫化气体的火山口附近挖掘一下，肯定能找到大量装在塑料袋里的武器和弹药。如果是我就会藏在那种地方。那么……”

舞小姐没有说完。

她慢慢地转过头去，看见了一个穿着一套漆黑丧服的老妇人。

露出微笑的老妇人水平挥动着手臂，然后伴随着高亢的声音，一把长到出奇的刀子从袖口里伸了出来！不如说，这种长度已经算是剑或者刀，而不是小刀了。

但是，舞小姐只是不耐烦地叹了口气，用食指揉了揉太阳穴。

“……笨蛋1号介于B级和C级之间，吗？婆婆，虽然我不怎么喜欢说这种话，可是你真的理解现在的状况吗？”

老妇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保持着笑容，稍微侧了侧头。

然后慢慢地踏出了无声的一步。

“持剑的人和手无寸铁的人对决时绝对会占上风，只要能在我找到武器前发动攻击就能赢。如果你是那样想的，可就大错特错了。”

就好像在说服老妇人罢手一样，舞小姐用柔和的语调说道。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挥了挥手中的小盒。

“好歹给我注意到啊。润喉糖这种可以一口吞下的异物。要是抓住人的头发让他仰面打开气管再往里面放一颗，就能确实置人于死地了。而且还会被当成不被记录下来的意外事件……所谓的专业暗杀七神器，指的就是这种东西。”

5

“能不能找到喵……那些武器应该嵌入了绑在濒危物种的腿上面的那种芯片才对……但是活火山周边的磁场毕竟太不稳定了，不知道能不能检测到那种微弱的信号呢……。”

三十分钟后。

舞小姐开着租回来的车子，带我来到了支撑着箱根温泉乡的活火山的火山口附近。这里仍然算是箱根境内，G20峰会的各国部长和首脑也明显不会在会议期间靠近这里，而且火山气体的存在会对调查构成威胁。就这样，舞小姐成功发掘出了本地的地下业者们暂时转移到这里的军火。

“抖抖抖。”

“很好很好。和预想的一样，都埋在了留有明显痕迹的地方。PDW、手榴弹、半自动狙击枪，连.50口径的重机枪都有。有这些应该很充足了。”

“抖抖抖。”

“嗯？怎么了胫擦？车子的空调太猛了吗？”

“不、不是！不是那样的……”

舞小姐在这里取得了成功，也就是说她轻易地收拾了那个穿丧服的老妇人。而在这个业界里，‘收拾’特指一件事……

电台上传出了主播的声音。

“接下来是新闻时间。就在今天午后，一名老妇人倒在了箱根火车站附近。救援人员马上将她送到了医院，送院后确认不治死亡。死者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在死者的喉咙里发现了润喉糖，因此警方将此次事件定为意外……”

这个主播的口气怎么能这么冷淡啊！？

就好像是在随口谈论世界末日一样！！

“我、我、我们接下来……接下来要怎么做？”

“嗯。按顺序来看的话，应该要优先处理播出‘菱神舞’的死讯的那则临时速报吧。那是最大的一环，同时也是我最不无视的一环。把整个电视台视为敌人，去让他们动摇一下吧。”

车后面装着各种武器和炸弹的舞小姐听起来十分轻松。

话说，这不就是恐怖分子会说的话吗！？

我一边颤抖着一边再次转头望向驾驶席，舞小姐还是在笑。

“嗯？说是那么说，我又不是去把电视台炸了。而且长时间潜入电视台寻找犯人更像我妹妹的风格。切断他们的阿基里斯腱会更快，那我觉得还是去攻击最高级的管理人，卷走他们公司的所有机密更加妥当。”

“但、但是电视台都是些恐怖袭击的高等目标吧？戒备一定会很严密，应该不能就这么闯进去吧……”

“确实，靠我一个人就去动摇他们是有点困难，但是，有钱人几乎一定会树立敌人的，去找那些敌人联手就好。”

“也就是敌人的敌人是朋友那回事吗？但是要怎么找到这个顶级管理人的敌人啊？”

“上网就能找到了。乡村地区一般都会有一个全国电台和一个隶属本地的电台吧。钱财和权力总是会集中到一处，在那里的人就可以垄断报道和广告的自由了。首先要打开电视看看哪些本地公司能够播出大量广告。然后就上网找找在同一个业界里的其他公司。那些公司肯定会因为广告的影响而受到打击，因此会对电视台抱有恨意。”

舞小姐给我作出了解释。

“况且，我的心胸也没有宽广到仅因为有一个共同敌人就将陌生人称为朋友。把他们认作朋友就和引狼入室差不多。”

“？”

那么……

6

抖抖抖。

抖抖抖抖抖抖抖抖抖！！

我、我的颤抖停不下来啊……！！

这里是箱根都市内的一家百货大楼的地下停车场，但我会发抖并不是因为被厚重的混凝土包围着。而是因为在我眼前发生了更糟糕的事情！！

舞小姐拿着一罐通过喷出烟雾来杀死蟑螂的杀虫剂，她将罐子丢到了一辆意大利跑车的尾箱里，毫不犹豫地盖上了尾箱。

她对从里面震动着尾箱的咳嗽和拍打视而不见。

“作为害虫的下场实在是再般配不过了。”

“等、等等啊！！他们不是一般人吗……！？”

“一般人可不会开与自己不搭调的外国车，住豪华公寓，还有特别高尔夫球场的会员卡。这些人有多烂即使是你也能看出来了吧。”

“呜……我、我也怀疑过就是了……”

“反正都是些手上有大把黑钱的恶徒。乡间电视台基本都是赤字状态，如果有人提出要赞助的话他们应该连高兴都来不及。既然他们拒绝了我的提议，一定是想要瞒住一些不能见光的秘密吧。而且我好歹也调查过所有目标的背景，所有你才没有认真地阻拦我。这个业界最无可救药的地方就是恶的敌人不是善。虽然这话轮不到我来说就是了。”

舞小姐坐在了车尾箱上面，打开了手机的1seg电视。

“嗯。明明已经杀掉好几个了，果然是有阻止任何不方便的新闻流出的体制存在呢。但如果电视台在掩人耳目，也就是说他们知道这些连环杀人案了。”

舞小姐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她操作着手机拨通了某个号码。

“嗯？喂喂，喂喂。能不能马上把电话转到社长那边呢？诶，不行吗？这样啊。还不够是吗。那直到他喜欢上我之前，我就继续做掉与他敌对的人好了。”

“呜哇好过分！！”

如果人物A视人物B、C和D为眼中钉，然后人物B、C和D相继离奇地死去，首先受到怀疑的会是谁就不言自明了……！！

她是在等电话转接过去吧，舞小姐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将一只食指放在嘴唇上面，比划出‘闭嘴不然杀了你’的手势。

“嗯嗯你好你好，想你这样的大忙人，普通预约的话说不定要等好几个月才能说上话，所以我就采取了些紧急措施了。”

“你、你、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居、居然杀……！”

“嗯嗯，没错，我按照社长的指示杀掉了那几个碍事的。啊？难道为了将真相从我这里问出来而设置了录音吗？这样啊，也行。就把录音当成我的账单好了。社长，我已经把他们全部杀掉了，请付给我之前约定好的一亿円。毕竟是你来请我出手的呢。”

如果知道对话是录音的，要捏造证据是很简单的事情。

舞小姐在任何方面都领先于对手。

要是她马上从这里消失，警方就真的会把电视台的社长认定为头号嫌疑人，所以他不能轻易拒绝舞小姐。

“你、你想知道些什么？”

“是社长你绝对不会想要录下来的东西。我们尽快见个面吧。当然，是我来拜访你。好好呆在你办公室里面的皮革沙发上面，放轻松等着我吧☆。”

7

虽然箱根这个城市被分成了山脚下的都市区和山里面的自然区，不过那个电视台会在山里面还真是意外啊。

“笨蛋、烟雾还有广播天线都是放越高越好的。”

舞小姐将车停在本地的芦之湖电视台的停车场后，把我带进了大楼……虽然终于是进入了山里头，但是这些现代建筑物让我觉得好像晕船了一样难受。呜——

我们搭电梯来到了顶楼。

在这个占了一整层空间的社长办公室里面，有一个穿着订制西服的白发老人，一个穿着紧身裙的美女还有几个健壮的年轻人。

舞小姐歪了歪头。

“这女的是谁？”

“我是他的秘书。名叫朝野。”

舞小姐的头歪的更厉害了。

“那这些肌肉男呢？”

“听、听说有危险人物来拜访，自然会想要联系几个有能的人吧。他们在地下业界都是些反弹诅咒的专家。一般来说，让这些与非自然有联系的人在电视台晃荡……”

“这样啊。”

三十秒后。

不，十五秒后。

实际上……说不定才一秒，就一瞬间。

说实话，眼前的场景是如此的鲜明，甚至让我失去了对时间的感官。

……在之前还是一个整洁的空间，现在已经洒满了暗红色的液体。白发的社长正蜷缩在房间的一角瑟瑟发抖。其他人已经全灭了。站在大房间中央的人只有舞小姐一个。

“你之前说过他们是反弹诅咒的专家对吧。没错，像是雪女的约定或者产女的请求这些，只要知道诅咒背后的奥妙就能够反弹回去。我连武器都不用拿出来。要是叫一些用普通武器的完全门外汉来，而不是这些用妖怪的半吊子，说不定情况还会好一些。”

“你、你、你做了什么……？”

我连话都说不出来，然而死神只是笑着回答了我。

“也——就——是——说。他们是想要利用名为油取的妖怪的特性来夺走我的内脏，但他们完美地搞砸了，结果被反弹到他们自己身上。而且，这说不定本来就是通过先播出新闻，之后再扭曲事实的把戏。毕竟在报道里提起油取就会引发混乱。真是的，剥取记号的手段还是太天真了。这已经拙劣到几乎可以说是冒渎。就好像看到有人将一整条的太平洋黑鲔变成吞拿罐头一样。然而如果是高手，说不定第一招就可以干掉我了。”

“好、好过分。这也太过分了吧！？”

“这话怎讲？不过是自卫而已。”

“那为什么连秘书小姐也杀掉了！？而且还是用钢笔刺穿头部……不就好像是串烧一样嘛！！汪汪！！”

“没有去杀她的理由？真的？连一个理由也没有？你是认真的吗，胫擦酱？别无视了世间常理，以为这种黑心混蛋的心腹从没有偏离正道一步啊。”

舞小姐的表情完全没有改变。

她坐到了沉重的桌子上，朝社长搭话。

“明确告诉我在你心目中我想知道的答案。给你三次机会。全部用光的话就会落得和他们一个下场。懂了吗？”

“我、我在芦之湖的港湾里有一艘游艇。上面有个保险柜。密码是……”

“还有两次。”

“我确实是下达了播出菱神舞死讯的临时速报的指示！！但我也只是听人指使的。我不知道那则新闻和『灵封』有什么关系！！”

“还有一次。”

“刚土晶！那个女人是‘他们’的中介人。我只知道这些！！如果再查下去连我也会被干掉的！！”

“……这样啊。gangtujing，是吗？告诉我怎么写。”

获得所需的情报后，舞小姐把我抱了起来，走向了办公室的门。她一边迈开步伐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

“对了对了。拜托把尸体处理掉。”

“为、为什么要我来……！？”

“想要报警的话随便你，但如果闹上法庭，我保证到头来被认为有罪的会是你。毕竟这个世界并不公平呢。”

“……”

“你和我这样的非自然杀手有生意上的来往对吧？获得报道特权后，就能‘不小心’将被害人那些被保密起来的个人情报泄露出去。给他们打电话吧。如果是那些人的话，稳妥地抛尸再把血渍消去应该不在话下。”

语毕，她这次真的走出了办公室。

当她按下按钮在等电梯时，我道出了心中的疑问。

“为、为什么要做得这么招摇？”

“现在去想又有什么用？”

“因为，对方也和我们一样是组织的成员……就算是基层人员，被杀掉之后难道组织不会打算报复你吗？”

“胫擦酱，你看到那些家伙手背上面的那个纹身吗？”

“诶？”

“乍一看好像是个时髦的部落系纹身，但那实际上是常在战场这个组织的阶级章。升级就多加一条线，犯错降级就会将整只手砍下来。完全是一个虚有其名的三流组织。通过向各种罪犯兜售『灵封』来赚钱。但是在过去的事件中我把他们的首脑全部杀光了。虽然组织本身还是想办法缓了过来，但应该不会再想找上我了吧。”

“……也就是说”

“就算放着不管，那个社长大概也会哭喊着让他们报一箭之仇。那样我的名字就会传入上层的耳中。那么，那里面真的还有想要和我打的人吗？如果另一个选择就是这次全军覆没，他们大概会因为社长和菱神舞交恶就把他埋到山里面吧……当然了，反正我过后还是要登门拜访道个谢的。”

“但、但你也只是在猜测。那个社长先生究竟会做什么你也不知道吧？”

“嘛，差不多都是临场推测而已。不过常在战场会出现这个可能性我多少也预测到了。会小气到不对全国媒体下手，而是潜入本地媒体收集草根情报的也只有他们了。”

电梯来了，自动门往两边打开。

舞小姐将‘处刑装置’留在那里，毫不犹豫地离去了。

“给了他三次机会。结果到头来都是些线索。都跟他说了我要明确的‘答案’啊。”

8（第三人称）

百鬼夜行的总部是移动的。具体来说，它是一个以一架V形全翼机为中心，被装满备用零件的运输机，空中加油机还有护卫战斗机簇拥着的大型编队。

里面的布置就像是古都的朝廷或者贵族的旧大宅一样，但实际上却是用崭新科技组成的飞行房屋。

在大屋的其中一角，一个穿着和服，十岁左右的少女正将话筒放在耳边。

她的名字是祝，是国内最大的妖怪相关组织的首脑。

“哈啊。都不知道要怎么和您解释才好。我们这边也仍然联系不上菱神舞。更不用说，造成这个情况的正是您这边的人，不是吗？”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她不是百鬼夜行的成员吗？她已经杀掉了四个颇有影响力的人，还在一个地区电视台的社长办公室里杀了十人以上。然后那个社长还‘自杀’了。再这样下去，就是监督人的责任了。这样对你来说也没问题吗？”

“您好像搞错了一件事，菱神舞不过是个自由业者。”

“也就是说，你不能派出你的内部惩罚部门吗？”

“虽然我们有时候也会提出工作委托，但她并不是隶属百鬼夜行的人。当她在别处战斗的时候，我们并不会提供直接支援或庇护。作为代替，我们也没有惩治她的手段。除非事态和我们百鬼夜行的利益产生了直接冲突。”

“这样啊……”

……实际上，胫擦这个百鬼夜行的正式成员正和菱神舞一起行动，但不知是福还是祸，这件事并没有被提起。有时候，在战斗中派不上任何用场反而很有用。不过要是被本人听到的话，他大概会哭吧。

“而且，『菱神家的女人』都是些什么样的人，您不是应该很清楚吗？”

祝用感到厌烦的口气说道。

“菱神是一所以重工业为中心，代表日本的综合贸易公司。但是菱神『本家』仍然延续着一个血腥的传统。也就是『菱神家的男人』和『菱神家的女人』。这个概念就和心理学用语的厄洛斯和塔纳托斯差不多吧。”（注：这两个概念由弗洛伊德提出，厄洛斯是生存本能，塔纳托斯则是通过采取与死亡相伴的行动，寻求刺激的本能）

“……”

“『菱神家的男人』重视静态的收集，而『菱神家的女人』则重视动态的分裂。菱神家族被分割成想要和平地扩充组织，以及想要激进地破坏组织的两派。”

不知是好还是坏，拥有十分擅长建立人际关系这一能力的『菱神家的男人』自然而然地建立了一个实力雄厚的综合贸易公司。

与此同时，『菱神家的女人』具备着将其粉碎殆尽的特性。

哪一边也没有过错。在乱世之中，『菱神家的男人』会登上前台建立一个巨大的安定体系。而当时代停滞不前时，『菱神家的女人』则会登上前台将巨大又腐败的体制给予毁灭。

虽然『菱神家的女人』被当作不祥的象征，但她们也不过是预测到了时代的走向，然后采取了相应的行动而已。

“简单来说，一个『菱神家的女人』就有着足以破坏国际企业的力量。某个菱神堕入了爱河，无意识地想要通过『联系的力量』来压制自身那『分裂的力量』，而另一个菱神则想要通过与百鬼夜行的密切关系这个‘义务’来束缚自身……然而你剪断了其中一条线。这下子，这场斗争已经不再受制于百鬼夜行的规则，而是『菱神家的女人』的规则了。难道你真的不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吗，刚土晶小姐？”

“也就是说，百鬼夜行派不上用场是吗？那也没关系。问题就由我来处理，不过你得准备好今后百鬼夜行的影响力受到打击的……咕哇咳咳！？”

就在这时，通话被切断了。

祝无言地望了望话筒，轻轻地叹了口气，将它放回电话上。

现在也只能说‘请节哀’了。

9

“刚土晶啊？”

检查了炸药和发信器的保险后，舞小姐坐进了车子里。

“还真没想到会和『菱神家的男人』扯上关系。怎么了这是，难道要变成同室操戈的情况吗？”

“菱、菱神的……？”

“不要在意。不过，这下话就好说了。虽然普通人想要找上菱神综合贸易公司的成员是不容易，但我是自家人。我对他们的手段基本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那、那要怎么办才好？”

舞小姐敲了敲方向盘，说出了简短的答案。

“绑架那家伙。”

…………………………………………………………………………………………………………………………………………………………………………………………………………………………

虽然我长得像小狗，但身为活了几百年的知性妖怪这点矜持还是有的。我还没有吓尿，就已经证明我的非凡勇气了。

“给、给我慢着！！虽然现在才教训你也太晚了，但我还是要说你一句！绑架这事在世界上可是禁止的啊！！”

“呜呜……没想到你居然会对我这样的不良进行认真的说教……老师！我能在学生开导室向您献出这副身躯吗！？”

“不但把我的话当做耳边风，还这么不知廉耻！？”

无论怎么去试图阻止，这个人的身边也不会停止流血。她操纵方向盘的手法连一毫米的犹豫都没有。

“对、对了，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地狱山岭。遍布箱根地区的其中一个温泉智慧村。是那种比起农业更专注于旅游业的稀有类型。还有，等会儿还要绕点路。”

“地、地、地狱……？”

“那里没什么疯狂习俗，不要害怕。像是温泉和火山这种地方，地名里有个地狱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我不是说这个。那不是刚好在G20峰会会场的正中间吗！要是有可疑人物拿着手枪晃荡，马上就会穿帮然后引起各种麻烦的啊……”

“所以才要绕点路啊。”

舞小姐一如既往，看上去很开心的样子。

“在箱根都市区找一家卖外地纪念品的就好了吧。随便找些民族服装，既可以隐藏我的身份又有些许宗教色彩的……嗯，像是算命师那样的。即使是我这样的黄种人穿上也没有违和感的，嗯，印度系的说不定能行。”

“？”

十五分钟后。

弄到‘衣服’的舞小姐带着我开往了名叫地狱山岭的智慧村。山路蜿蜒不绝，害我全程在副驾驶席上面滚来滚去的。在这期间，车子来到了地狱山岭的入口。

舞小姐并没有直接开进地狱山岭的腹地，而是在路边的一个运输公司使用的停车场停下了车子，拉着我下了车。

“那个……”

“难得连衣服都换了，要是直接开进会场附近的一带肯定要接收全面检查。那样换装就没有意义了。”

把我抱在怀里的舞小姐不慌不忙地徒步向了地狱山岭。

……这、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10

“等等，那边的人！！”

踏进地狱山岭的三十秒后，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小哥叫住了我们。

我就知道！！

在一个充满和风气息的温泉乡里穿着这么一件奢华，露肚脐的算命师装束简直再抢眼不过了！用面纱遮住嘴巴完全没有意义嘛！！

警察小哥向我们投来的视线中抱有着情理之中的狐疑。

“那个……失礼了，能让我看看你的脸吗？另外，请出示身份证明以及打开包包。毕竟现在是非常时期……”

“Oh！我不能让你看包包desu。我的教条表示只能让六根清净的大师看包包的里面。要不然收集回来的仁德会消失的desu！！”

“诶？哈……？不，我不是指这个。这是安全隐患的……”

“Wow，wow！！我明明是为了领教美好的日本文化，才会从大老远的地方前来拜访智慧村，没想到居然会受到如此无礼的对待？信仰自由上哪去了desu？”

周围投来的视线都好尖锐啊……为了采访G20峰会的各国部长而前来此处的洋人摄影师和记者团队都露出了发现有趣素材的表情。

舞小姐一边假哭，一边仿佛是要轻咬我的三角状耳朵那样，对着被抱在胸里的我低声说道。

“（……现在正召开国际性的G20峰会，整个地方都会挤满从不同国家和文化背景的人：部长们，保镖队伍以及追随他们的记者。要是现在被人看到代表一国权力的警官正在对另一个文化的宗教施压，你觉得头条会怎么写喵？今天晚餐会的主题可能会变成批判日本代表哦。）”

“好过分！！”

“（而且，智慧村是讨厌警察的。当村子还是个不景气的农村时连派出所都没有，只有在发生盗窃案的时候才会慢吞吞地从警察局走过来。现在这些地方开始赚大钱，就算警方改变主意想要建立派出所和警察局也不会受到欢迎。相反，村里的人会使用比大学还要自律的家庭安保系统以及武装守卫。要是外人在这里惹祸，没有人会出来包庇他的）”

“啊、啊啊，呜……”

四处张望的警官小哥明显是在害怕了。到了这个地步，这位可怜的公务员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就是摆出高压态度变得凶暴，以此来展示自己的权力，要么……

“十、十分抱歉。请走好。”

他完全认输，态度也变得十分礼貌。

……就这样，菱神舞小姐在为G20峰会集结起来的领导人和部长设下的严密警备中，大胆地携带着枪支前往了目的地……

11

我们的目的地是山里头的一家老旧的高级旅馆。

它的构造并不是日本大屋经常会使用的平房，而是一座木制的多层建筑、旅馆虽然是处于一个绿油油的山谷下方，但其高度却足以在山与山之间露出头来。它由一位修建寺庙的木工打造，拥有两百年以上的传统价值，因此看起来比起驿站，更像是神社或者佛寺。没错，就像京都的清水寺的舞台，或者广岛的严岛神社的海之鸟居那种感觉吧。建筑本身明明处于大自然当中，却被人造物夺去了景色的风头那样……

“要、要去这里？”

“我说过刚土晶和菱神家有关系对吧。箱根这一带有无数的安全区域，但只要专注于受到菱神家支援的那几个就能大幅缩小范围了。其中，这个地方是最坚固，最高级以及最舒服的，很适合当作大Boss的堡垒。”

仍然穿着异国算命师装束的舞小姐毫不犹豫地走进了旅馆、

当然，服务员们的眼睛一下就都睁圆了。

“我是被菱神家叫来处理与妖怪相关的事情的。不用见外，这里什么也没发生过，你们谁也没见到。这样处理就好。”

舞小姐在话中混入了几个关键词后，几十个……不，上百个工作人员的视线明显改变了。光辉就好像从他们的眼睛里消失了一样。看到一群人无视明明就在眼前的舞小姐还真是奇怪呢。

“只要知道运作方式的话，也就这种程度而已。”

大量的目击证人和崭新的安保系统形同虚设。

舞小姐大胆地迈向了表面上并不存在的VIP房间。

“还真是可怜。每天在里面召开那么多的可疑秘密会议，这下子无论里面传出什么样的动静，外面的人都不会想要打开来看一眼的。”

嘭！撞开滑动门的锁只需一瞬间。

而制服住正在优雅地打电话的目标人物，用了大概三秒吧？

“……啊、啊呜、呜嗯呜嗯……”

从被胶带封住嘴巴，身穿文员服饰的女人那里传出了呻吟一样的声音。

她的紧身裙和西服是订制的，看起来很贵的样子，而她本人则被绑住双手吊在天花板上。

当然，舞小姐会这么做是有原因的，不过……

“利用了隐村风格的独立式VIP房间，吗？又是用了油取？这么说，是分段型的『灵封』？”

“分段……什么？”

“分段型。妖怪，特别是杀人的致命诱发体，是很难捕捉到或者联络到的，对吧？所以比起抓获数只妖怪，应该从多个角度剖析其中一只，说是组成多个不同的『灵封』的方法会比较易懂一些吧。胫擦，对于名叫油取的妖怪，你知道多少？”

“嘛、嘛。大概就是一只很不妙的妖怪这种程度吧。那个，大概是从明治时代开始出没的，较为年轻的致命诱发体，装扮成农夫的样子潜入农村，暗中掳走并杀死小孩子，对吧？”

“严格来说，是摘除内脏，插上烧鱼的铁串放到火堆上面烤，『榨取人类的油脂』的妖怪呢。民俗学者们都说因为没有带来教训，所以是一个『没有传统式恐怖的怪谈』。也有意见认为那些像是在搞魔女狩猎的神经过敏的歇斯底里集团，要比这只妖怪更可怕就是了。”

舞小姐竖起了食指。

“比如说，芦之湖电视台的保镖们就分离了油取『杀害小孩』的记号，组成了一个杀人『灵封』。”

“嗯，也是呢。”

“不过那样一来，『偷偷潜入，偷偷掳走』这个记号就被晾在一边了。将那个多余的部分用在这个隐村『灵封』上面的话，就可以在利用仅一只妖怪的前提下同时驱动复数的『灵封』。那些就是分段型『灵封』。现在看来一共有新闻广播、杀手以及隐村这三个吧。”

“真、真的有好好考虑过呢……但是为了不引起让『灵封』失控的冲突，在组装『灵封』的期间不就得额外小心处理了吗？”

“没错。毕竟这基本上就是一种节省的方式。要是拥有像百鬼夜行那样的强大战力，就可以直接动手降服好几只妖怪了吧。既然对手会使用分段式，也就是说他们的战力也可见一斑了哦，胫擦君。”

正当我想叹一口气表示理解时，从一旁传来了嗯嗯！这样含糊不清的抗议。

对了，那个职业女性仍然被吊在天花板上面呢。

那么，可以认为她就是刚土晶小姐吗？

“等、等……！！你脱她的衣服干什么！？”

“因为有这个必要。不过啊，如果闹出这么大动静还有绳索的吱呀声都没有引起怀疑，平时在这里开的都是些什么『秘密会议』啊？不会是SM秀吧。”

刚土晶小姐很快就被脱到仅剩内衣和长筒袜，她用充满敌意的视线瞪着我们。

毫不在意的舞小姐为了让她知道疼，故意用力撕开了封住嘴巴的胶带。

“你也知道为什么我会解开你的嘴，对吧？问题只有一个，而机会也只有一次。你是『菱神家的男人』的顾问律师吧。我还以为你是那种从一旁给犯罪建议但又不会亲自下手的类型，实际上又是如何？你是真正的幕后黑手，还是说背后还有人指使？请回答。”

“我不会说的。”

“啊，是吗？”

舞小姐在说话期间，从包包里拿出了什么东西放到了榻榻米上面。

但那并不是钳子，锯子或者烙铁那样的凶残拷问器具。

“啊咧……？油性笔？？？”

“除了某些例外，大部分的专业拷问器具体都太笨重了。潜入敌方阵营时，就要用这种东西让人在短时间内把知道的都吐出来。”

在这期间，舞小姐拧开了油性笔的盖子，靠近了被吊起来的刚土晶小姐。

“谁怕谁啊。我什么也不会……呀啊。等、等等、嘻嘻。这算什么拷问！？在我身上画X算什么？嘻嘻。你画来画去的想干什么……！？”

虽然世界上是有『挠痒刑』这种拷问方式，不过我却看不到任何凶残到让用来呼吸的横膈膜破裂的手段。舞小姐好像真的只是在那个女人身上涂画？？？

“嗯嗯。要是撑不下去的话就乖乖说出来吧。”

“呼哈哈！我、我才不、才不会、这种程度就……嘻嘻……！”

“对了，小晶，你知道铁处女吗？”

“……哈？”

一下子抛出来的这个危险字眼，就好像泼了正在扭来扭去想要忍耐油性笔折磨的刚土晶小姐一头冷水一样，她完全僵住了。

舞小姐毫不在乎地继续说了下去。

“你也知道的，那是世界上最有名的拷问器具。顺便说下，最有名的刑具是断头台哦☆。怎么样怎么样，听说过吗？你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在西方那不是常识吗’。看来你果然是知道铁处女的，对吧？”

“那又有什么关系……”

“在双开铁棺材一样的东西里面装满铁刺，然后只是把牺牲者关在里面这么简单。但因为铁刺都被放在刚好不刺中要害的地方，所以痛苦会很持久。那就是留下这种传说的拷问器具。不过应该有一半是吹出来的吧。”

吱的一声，舞小姐一边哼着小调，一边在仅剩内衣的刚土晶小姐的肚子上画了最后一个X。

“但如果知道要刺那里，就不需要那个又大又花俏的东西了。”

“诶？等……难道……”

被吊在天花板上面的女人慢慢望向了自己的肚子。

她的身体被画上了好几十个可疑的X。

与此同时，舞小姐暂时后退了几步，将油性笔放回了包包里，拿出了另一样东西。

外表看起来像手枪，但这支电动工具要更大更粗犷。

“锵锵！！碰上麻烦就会为你解决的好朋友，打钉枪desu！既可以用来装修家园，也可以在没有枪的时候凑合凑合。但是你能否想到另一个用法呢？”

“…………………………………………………………………………………………………………………………………………………………………………………………………………！！”

拼命扭动的刚土晶小姐已经让整个房间吱呀作响，但还是不能摆脱自己被吊在半空中的事实。

“我可不会慢慢一口一口地射出来。我已经知道你不会死，那还不如朝着记号全部打出来再问一遍。”

“等……等等！！就算你这么做，我、我也不会……”

“太晚了。无论你说什么我都打算将你变成人体打钉球棒了。就算你打算马上告诉我真相也没用。放弃吧。”

“啊……！！可是……你……这根本没有道理吧……！！”

“我早就说过问题只有一个，机会也只有一次。不好好把握机会那是你的错。”

有人说过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的人。

虽然舞小姐应该只是在演戏，但这也太……

“等到你失去一切，被多余的伤口布满全身时，我再把想知道的逼出来，好吗？”

舞小姐没有犹豫。

为了这场戏，她表示即使真的要弄出一条尸体也无所谓。

脸上仍然露出笑容的舞小姐将打钉枪的枪口按到刚土晶小姐的身体上。位置是腹部稍微往上一点，丰满的胸部以下，能够看到肋骨稍稍顶出来的地方。

舞小姐正准备不容分说地将它击碎。

“我、我看不下去了！看招！！”

“胫擦，你在我的脚边玩什么呢？而且，没用的帮助大概只会让她更加绝望吧。你其实是想助攻？”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现在已经万事休矣，我情不自禁地紧紧闭上了眼睛。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哦呀哦呀。舞，你那脱离常轨的行为能不能就此罢手呢？”

一道新的声音闯进了现场。

那是一道温和的男声。我战战兢兢地张开眼睛后，看到了一个大约三十岁，穿着藏蓝色的休闲和服的青年。没错，是青年。他身边散发出来的气场，让我无法作出类似『大叔』这样的描述。

舞小姐眯了眯眼睛后转向了那个男人，但她仍然把打钉枪放在刚土晶小姐身体的旁边。

“菱神恭。『本家』继承顺位的第三位，吗。”

“叫我哥哥就行了吧。用常识来考虑的话，我们可是一家人啊。”

名为菱神恭先生的青年就好像感到困扰一样皱了皱眉后，重重地坐到了一张藤椅上面。他冷静地朝着自己对面的椅子伸出一只手。

“坐吧。想喝茶的话就自己泡。我们可是兄妹，把你当成客人才会显得无礼吧。”

“……还真是淡定啊。只要我有那个意思……”

“没错，我大概就死定了吧。和你不同，我并不怀有任何无法用常识理解的战斗力。无论我是否作出抵抗，只要你有那个意思就可以杀了我。那就是所谓有常识的普通人的宿命。”

“……”

现场好像混入了一阵来路不明的寒气。

仍然拿着打钉枪的舞小姐一脸不爽地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

诶？话说，那个……

“等、等等……虽然轮不到我们来说，但是……那个，仍然吊在那里的刚土晶小姐呢？”

“嗯？她是陪我同甘共苦过的顾问律师。她很有本事。我也很想去救她，但我之前也说过了，我毕竟只是个有常识的普通人。总不能让我像个超级英雄那样上演一出华丽的英雄救美吧。”

“……！！”

虽然嘴巴上的胶带已经被撕开，但刚土晶小姐就好像说不出话来一样。

虽然在他们之间有一个吊了起来，只穿着内衣的妙龄美女，但是完全没有在意的兄妹两人展开了对话。

要评价究竟是『菱神家的男人』还是『菱神家的女人』更疯狂根本就是无用功。这些人的大脑都有点毛病吧……！？

“那么，舞。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吗？”

“看来既不是为了救那边的大姐，也不是为了告诉我情报的。”

“菱神。”

恭先生一下就打断了对话。

而且，还是那个舞小姐的面前……

“我们这边也知道了临时速报播出了菱神舞的死讯这件事。有好几个记者还傻傻地问她是不是和我有关系。当然，这并不会构成什么问题。『菱神』在日本，不，在全世界也是个有名的姓氏。说应该是个身份不明的人擅自盗用了那个名字就能轻易摆平了”

“……”

“但是，作出那个解释并不合乎常理。在警方和记者面前扯谎并不是『菱神家的男人』会做的事情。虽然做起来很简单，但是我不喜欢。请不要继续给我们添麻烦。为此随便你用什么手段都行，因为这事和我们无关。你明白了吗？”

“……这就是『菱神家的男人』的本质哦，胫擦。”

舞小姐听上去就好像打从心底感到厌烦一样。

“合乎常理，合乎常理。这些人说来说去都是这套，但实际上他们才是最违反常理的。他们支撑着日本经济的一大部分。甚至连国防力量的生产和供给都把握在手中。站在超越所有人的地位的他们明明是如此的疯狂，但却还在说什么合理不合理的……要是他们修改了什么才是合乎常理，进而影响大部分国民的行径，引发战争或者政变根本不在话下。”

“嘛，如果那就是这个时代的常理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不是吗？就算会让这个国家陷入衰退，灭亡一半以上的国民，那也是那些人本身渴望的结果。我们不过是顺流而下而已。当你是个想要维持秩序的好心人时，这才是本分吧？”

“……然而就算你们痛恨像我们这样的『菱神家的女人』，却还会觉得我们是有必要的存在。你们就是想要个当巨型体制陷入失控时，可以一键操作的回路遮断器吧。”

“请不要那样说。要是『菱神家』的兄妹真的打起来，世界的总人口数大概会下降到五人左右啊。那也太不符合常理了。”

秩序和毁灭。

怎么说呢……这对兄妹的份量就好像是直接从印度神话搬出来的一样……

“那么如果不打成那个样子，我到底要怎样才能拿到需要用来摆平一切的情报呢？我是该把那边的大姐变成人体打钉球棒还是让你取代她？”

“无所谓，不过我直接告诉你怎么样？”

恭先生直白地说道。

真的就和大哥在向小妹传达父母的留言时一样……

“你好像树了个很大的敌人呢，舞。你没注意到『油取』这个词经常在你身边冒出来吗？”

“……那又如何？”

“简单来说，有人想利用油取去做些肮脏的勾当。舞，你的职业是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把你视为了有可能会破坏计划的一个因素这个可能性呢？”

“我对这个所谓的计划一无所知。先找上门的是他们。”

“地下世界没有警察也没有裁判。证据的有无并不重要。即便是看起来有点可疑也会受到惩罚，这才是你们的世界的规则吧？你真的没有采取任何让人误解的行动？还是说你做了什么如此不合理的事情，让那个人觉得在你变成障碍之前先把你干掉才是上策？”

“……”

手上仍然拿着危险的打钉枪的舞小姐，看上去稍微陷入了思考中。

虽然去看作为扑克脸达人的她也完全没有意义，不过她好像无法接受某件事一样……

“那么，这个人是谁？既然能让菱神登场，那一定是像你这样的经济界人物吧。难道与政治有关吗？”

“没错。如果是像我这样的人，把手伸到那种地方也没什么奇怪的。从常理的角度来看的话。”

“……都已经和投票集团，政策智囊团以及给选举活动提供大数据的你还真说得出口呢。怎么，难道我把总理变成敌人了吗？”

“是更高级的人。”

菱神恭先生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这句不得了的见解。

诶？但是，比总理还要高级的职位……是什么啊……？

“东边的赤坂，西边的祗园。日本政治就是由一个明确分成两派的指挥集团在暗中操作。对他们来说，党派之间的边界没有意义。任何哪怕是与政治扯上一点点关系的东西都在他们的掌控之内。舞，这种程度的都市传说即使是你也听过吧。就和永田町站的核避难所那种充满疑点的传说一样。”

“……『料亭之主』，吗？”

舞小姐低声吐出这个字眼后。

就好像接触了『绝对不能提起的什么东西』一样，一股不明正体的恶寒渗进了房间内。就好像无礼地踢翻一座不知来历的祠堂一样。

“虽然不知道具体参与这件事的人数，不过西边那派正策划着利用油取去做些什么。”

“『西之料亭』在策划着什么偏离常识的大事吗……？”

舞小姐不解地皱了皱眉。

“那可麻烦了。话说回来，我最近确实是在京都的祗园大闹了一番。当时正在调查与一个和尚有关的事件……期间还杀了不少人。”

“你看看你，那不是『西之料亭』的根据地吗。所以他们就盯上你了。”

恭先生不耐烦地说道。

“东边那派最近本来就因为世界最高的电波塔和江户前复古运动的关系，变得十分活跃。西边那『小小的一撮民族主义者』也感到紧张了。你还真是挑了个错误的时机去捅这个马蜂窝了呢，舞。”

“江户前复古运动……喂喂，那不就是VIP的兴趣而已吗？”

“正是因为他们有足够的实力将一时兴起的，如此大型的全国企划化为现实，所以才激怒了『西之料亭』。”

恭先生耸了耸肩。

“总而言之，政府的中枢会依赖『灵封』这一犯罪装置实在是有悖常理。那些人都老年痴呆了吧，你不觉得很有问题吗？”

“怎么？难道这个人成了『菱神家的男人』的眼中钉吗？”

“当然不是。我们是遵照常理的人，又怎么会考虑这么危险的事情。”

身穿休闲和服的青年笑着从藤椅上站了起来。

“西边派系的那个人物叫雨洞斋。有兴趣的话，尽管去追他好了。从他平白无故地出现在箱根的其中一个智慧村里来看，应该是打算和各国部长会面吧。”

“……你这不会是为了让我帮你铲除政敌而给的假情报吧？”

“那就得好好调查一下了。再这样继续被人牵着鼻子走十分不适合舞这种不合理的人。身为哥哥，看到你变成那样也会伤心的。就好像看着电影里的英雄人物渐渐衰退一样。”

语毕，菱神恭先生不假思索地往外面走去。

诶、可是、他的直属部下刚土晶小姐呢！？

“恭先生！！那个，等……请等一下……！！”

慌忙喊出声的刚土晶小姐肯定以为恭先生真的准备丢下她吧。

“嗯……？”

“我、我、我……可是……我……”

“不幸的是，我不能包庇你。虽然舞真的是一个为了目标就无论是男女老少都会去杀的，十分有悖常理的人，但她好歹还会谨慎地选择要杀谁。你肯定是在我不知情的状态下做了什么肮脏的勾当，触碰了舞的『逆鳞』吧？那就有悖于常理了。这已经超出了我手上的权限。”

“我！！我是为了代替不被允许犯下错误的您，才会遵从您的意图，用不会抹黑您的手段支撑着您的繁华啊！！明知道会弄脏自己的手，可我还是与西边派系的人建立了关系，因为我觉得将来会对您有帮助啊！况、况且您的继承顺位能够在过去的几年内就升到第三也全是因为……！！”

“但是，我并没有奢求过那些。”

菱神恭先生以感到困扰的口气回了一句，仅仅是这样，刚土晶小姐就完全沉默了。

就好像看到有人刚刚发表完历时好几年的演讲，却发现听众根本听不懂自己说的语言一样……

“继承顺位什么的根本不重要。如果我的位置会陷落，那就让它陷落好了。如果那就是由于采取了符合常理的行动而迎来的凋落，那我也会接受的。不如说，像我这种人会是第三位才很奇怪。根本就不符合常理。我现在，感到很不舒服。被排除到计划好的路线以外，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痛苦了。”

“哈、哈……”

“与西边派系建立关系？那才是与『菱神家的男人』背道而驰的做法。听好了。人际关系是在该建立的时候才去建立的。强行去缔结，也只会建立恶劣的因缘。到头来，『如果能在不同的情况下见面就好了』这最差劲的一步棋，你居然将它用在这般大人物身上。与西边派系建立一个合理又和平的关系大概已经不可能了吧。真是令人痛心。对这个情况我只能给出这个评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是，把你丢在这里也有点无情。”

“！！”

“我就至少报个警好了。从理性的角度来看，警察叔叔肯定会救你的。”

……这下子，刚土晶小姐的脸真的变成一片惨白了。

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那条基本规则在这里不适用。但是即便如此，恭先生只不过是因为『不想踏出那个世界』而已……

仍然坐在椅子上的舞小姐轻轻地挥动着打钉枪。

“喂，菱神恭。”

“叫哥哥。”

“这个旅馆处理麻烦的能力是否符合它这个‘高级’的评价呢？比如说，它会不会帮我处理不便的尸体还有血渍？”

“我对那个不合理的世界一无所知。”

菱神恭先生稍微耸了耸肩。

“但是，经常使用这个地方的晶君大概会知道的。如果是那个总是做些肮脏勾当，但又从没有被抓到过的迹象的，不合理的晶君的话。”

“……！！！？？？”

从她绷紧面部肌肉的样子来判断，大概就已经理解了吧。

我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

舞小姐就无视了那些X记号，毫不犹豫地将大量钉子射入她的要害里面。

12

“……奇怪。”

当我们离开了地狱山岭，回到了停在山路边的停车站的车上时，舞小姐低声说出了那句话。现在已经是傍晚，山上的红色枫叶煞是好看，但也让我想起刚才目击到的血腥场景……

“什、什么奇怪？”

“至今为止发生的一切。虽然全部都合情合理，但却缺少了什么。虽然从整体来看是没有错，但总觉得欠缺了一块拼图……一块我绝对不能看走眼的东西。”

“那个……有什么根据吗？”

“没有。但是长寿的秘诀就是当你感到死神在盯着你看的时候，就去重新检查一遍所有细节……当然，做得太过火就会变成被害妄想症，所以也必须要清楚界限在哪里。”

与此同时，舞小姐踩下了油门离开了路边停车站。她沿着盘绕的山路往山下开去，于是我为了不晕车而朝她搭话。

“这、这是要上哪去？”

“箱根里面有好几个不同的智慧村。先是不断吞并其他都市的都市区发展了起来，但之后又再次分裂成各个村落了。要甩开这个身份不明的死神的话，最好先前往另一个村子。”

……这个回答并没有完全打消我的不安。

也许是我问的时候措辞不当吧。

“……你准备怎么做？”

“胫擦，幕后黑手的名字是什么？”

“雨洞斋，『西之料亭』的正式成员之一，没错吧？”

“真的吗？”

“诶？”

我情不自禁地答了一句。

掌控着方向盘的舞小姐露出了笑容。

“嘛，你注意不到也没啥。现在，重点是要如何接近雨洞斋。他隶属于同时掌控执政党和在野党的『料亭』。说实话，就连说出『料亭』这个隐语都让人感到有点危险。如果要对这种人下手，就必须做好准备。”

“但、但是刚刚不是很顺利吗……”

“那不过是因为刚土晶这个人太无能罢了。下一个对手可就不会那么简单了。算命师这一套大概也行不通。”

“那要怎么办？”

“雨洞斋的实力十分雄厚。他的影响力虽细微但却渗透了整个国家……但是与此同时，西边派系仅代表日本。他无法掌控更大的框架。”

“等、等一下……这不会和G20峰会有什么关系吧……？”

“被你看穿了呢。”

舞小姐笑了。

“我们去绑架一个更厉害的人来要挟雨洞吧。嗯，就选联合国的副秘书长怎么样？”

13

抖抖抖！！

抖抖抖抖抖抖！！

“胫擦，你也不用害怕成那个样子吧。要是你继续在那颤我就把你当成按摩器了哦？想被我按在各种私密处吗？”

“怎、怎么可能冷静啊！？联、联、联合国的副、什么来着？”

“副秘书长。比秘书长要小两级。但是，五大常任理事国有指派副秘书长的特权。到头来，联合国就是由战胜国缔结的和平组织吧。”

夜幕已经降临了，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中。车内被顶部的灯光照亮着，可以看到舞小姐正使用着一台经过非法改装的掌机在网上搜索着情报。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前来日本召开峰会的各国领导人和部长的身份只需要在新闻网站之类的调查一下，就可以弄到手了。大概是以为不觉得有谁会恶意使用这些情报，或者引发什么事件吧？

舞小姐打了个响指。

“很好，很好。附近就有可以利用的人了。小托马斯·阿伯特。美国人，同时也是副秘书长。就选他吧☆。”

“不行啦！！！！！！要是去袭击联合国的大人物，他们肯定会派SWAT队或者三角洲部队还是其他什么蒙面肌肉男部队来干掉我们的啊啊啊啊啊！！”

“不会的变成那样的，你就放心吧。而且，即使是我也不会拿着双枪去施展零距离功夫魔法那样的东西。那样既累人又麻烦。”

“诶，可、可你不是说了要找个被严密保护起来的联合国副秘书长吗……”

“有后门可以走的。话说，即使不会用到，将各国领导的特征和弱点记进备忘录里才是这个业界的礼仪啊。即使是一份可以带在身上的剪报也能改变情况。虽然上面大概没写什么实话，但还是可以从扭曲的信息中找到真相的。”

“但这可是联合国的大人物吧？到底会有什么破绽……？”

“这就是体制不同的问题了。有些东西在某国内是合法的，但在另一个国家内则不然。就从这个地方下手。”

14（第三人称）

一流的足球运动员，或者杀手。

第一次看到迈克尔·卢卡斯的人通常会得出这个印象。

他是一个超过两米高的强壮黑人。手臂的周长是惊人的49厘米。当他戴上太阳眼镜时，威胁力十足的外表甚至连后巷的帮派混混们看到都会让开道来，但他其实根本没有渴望过这一切。

运动并不是他的强项。

他并不擅长应付恐怖电影或者试胆大会。

他对于自己能在保镖业界待这么久打从心底感到难以置信。但每当他提出这个疑问时，那些大人物只会笑着告诉他『因为你是个善良的人』。因此，他还没能解开这个谜题。

“真是的……好麻烦啊。”

在他那只手套一样的手掌里有一张小小的手写纸条，迈克尔战战兢兢地反复确认着上面的内容。

一言蔽之，那是药的处方。

雇佣了迈克尔作为保镖的联合国副秘书长小托马斯·阿尔伯特，将这张秘密的纸条交给了他确信可以守住这个秘密的部下。

有这么一条不明文的规则：任何与政治或行政有关系的人其身心状态都不能受到妨害。不过这次的事有一点不同。

……这是国情的问题。

在美国，入手处方药会比在日本要轻松。那里的医生会把止痛药和安眠药当作维他命B、维他命C或者其他补品那样开出去，让人天天服用。虽然在纸张上是写着患有偏头痛、失眠症或者其他什么病，不过其实已经是养成习惯了。那些病人吃药是因为觉得不吃就不舒服，而不是因为身体真的有什么病。

而在美国，经由一个主治医师的签名就能开出大量的药物，在日本则会被当成药效太强而难以获取……顺便说下，药物的致死剂量一般是根据病人的体重量出来的。拿日本人的体格和西方人来比较的话，会有这种『标准』上的偏差也不是什么出奇的事。

去争论哪一边是正确的并没有意义。这是实打实的『国情』问题而已。

“……但是我要怎么办才好？这样做真的正确吗？应该，没事吧……该说是是入乡随俗对吗……要是能避免的话还是不要惹麻烦比较好……”

因为无法将这些话埋在心底，于是就低声跟自己说了出来。迈克尔·卢卡斯是个比较胆小的人。当他看到箱根都市里有教堂时，还差点就想进去全部坦白一番，不过总算是抑制了这个冲动。重要的G20峰会正在举行，要是无法让副秘书长集中注意力的话，不必要的混乱说不定会席卷美国甚至整个世界……他是这样告诫自己的。

现在已经是夜晚。

医院的门诊部和旁边的药局都关门了。而且，在这些地方大概也找不到写在纸条上面的止痛药吧。

于是迈克尔走向了一家一直营业到深夜的大型药店。

拜荧光灯所赐，店内灯火通明。

不过，他要的药并不是摆在架子上的。迈克尔一路走到了前台跟前，战战兢兢地朝着无精打采的店员搭话。

“不好意思。”

“咿！？妹、妹艾嗨鲁噗you？”

“啊，说日语就好。”

看到十分害怕的店员，让迈克尔着实感到沮丧，不过他没有流露出来。他已经习惯这种情况了。在上初中前，他的身高就已经有一米八。朝他投去畏惧的视线的不仅仅是附近的熊孩子们，还有迈克尔的父母。

年轻的店员走到店铺的后方，然后端着一个能够装下一只足球的纸箱返回了电台。纸箱侧面的标志是连迈克尔的祖国都很常见的网上店铺的贴纸。

网上购买药物的禁令被撤销后，那些店就迅速地拓展了好几种服务。这就是其中之一。包裹不会被直接寄到家中，而是可以在附近的药店接收。当有人通过这种服务订购香港脚药膏、增发膏、伟哥、紧急避孕药等不想让人知道的药物时，买家就可以尽量低调。就连家里人都不会知道。

从海外的公司订货时，取货这一关卡也许会变得不明确。

“额，应该就是这个了。产品的名字是‘药物’……嗯，一如既往，是个挺笼统的分类呢。”

“这种跑腿并不『光彩』啊。从我打算用现金而不是信用卡来付费就能看出来了吧。”

“啊、啊、那个！我不是想多管闲事。一共五千円。含税。那个、那个……英文怎么说来着……”

“我听懂了。”

迈克尔递过了钱，拿起了箱子后感到一股舒服的凉气传到手套一样的两只手掌中。箱子一定是存放在了冰箱里面吧。

大型药店的出口看上去挺远，但走到那边实际上用了不到二十秒。穿过玻璃制的自动门来到停车场后，迈克尔终于呼出一口气。

“……这么简单真的没问题吗？明明连感冒药和头痛药都是通过手制离心机，仅将药物的成分聚集起来的啊……”

“说的也是。不过拜此所赐，我成功捉到你了。”

说出这番话的人，迈克尔连一眼都没看见。

一瞬之后，他的视线就变得模糊，整个人侧身倒下。在最后的那一刻，他感到了一阵钝痛传过头部。

15

舞小姐从倒在药店停车场里面的高大黑人那里拿过了一个小型纸皮箱和手机。

抖抖抖。

我并不怎么喜欢这个铺了沥青的停车场，但是在我胃里的压力让我完全忘记了这股不适。

“怎、怎么会……这么顺利啊……？”

“就真的这么奇怪？首先，现在是夜晚。医院、药店和邮局信箱都停止营业了。因为媒体的关注所以也不能让一个骑车的送货员直接把它运到旅馆里面。那么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将网购的商品运到药房了。要是快的话按下鼠标后三小时就能收货了。”

“可、可这是全国连锁店吧。即使是箱根的都市区，也肯定还有很多的连锁店才是啊……”

“就算是同一条街上的便利店，生意的好坏也会有差距。现在正在召开G20峰会，那么只要看一下保安报告就能知道人群密度。这些人绝对会将包裹送到最不起眼的地方，也就是离人群最远的店。”

我来回张望着铺了沥青的地面，然后视线集中到那个强壮的保镖先生身上。

我也希望是自己搞错了而已，可是……

“干嘛摆出那么担心的样子啊，胫擦酱？”

“诶？因、因为……”

“别担心。即使是我也不会下无谓的杀手。最麻烦的不是那些技能花俏或者权力很大的人。而是受到所有人爱戴的善良小市民。要是不考虑后果就杀死这种人，那些被『温柔的噪音』影响的人就会死缠到底。我可不想应付那些。”

我跟着舞小姐回到车内后，她用从黑衣先生那里偷回来的手机拨通了某个电话。

“喂喂，晚上好。嗯，能直接连上还真是好呢。啊，劝你最好还是不要逆向追踪或者录下这次通话比较好。那样和将绳索套到自己脖子上无异。”

“……”

“受你指派执行机密任务的人已经失手了。包裹在我手上，你要怎么办呢？我想将这些被你当成薄荷糖一样，不停往嘴里塞的止痛药送过去，别忘了打开后门的锁哦。”

“……”

“不想我过去的话，也没问题。我只要干掉你派的下一个人就好。但是你那偏头痛还能撑多久呢？说不定要疼一个晚上哦。”

语毕，舞小姐挂断了电话，将手机丢到了地上。踩碎手机后她朝我眨了眨眼。

“交涉已经完成了。我们就堂堂正正地当一回送货员吧☆。”

16

『什么？这是哪门子的多云啊！？你看这灿烂的满月……不，等等。难道说……！！』

『……在暗夜中漂浮的PonPokoPon……』

『开、开什么玩笑。那、那家伙不是满月！！那是……！？』

『会被人误认为满月的大肚子……保护善良，劈开邪恶！PonPoko武士是也！！』

舞小姐和我来到了炎热村——用箱根的一小块土地新建立起来的智慧村之一。美国出身的联合国副秘书长小托马斯·阿尔伯特正逗留在这个智慧村里面的旅馆内。

顺便说下，托马斯先生是一位健壮的白人老爷爷。穿着由旅馆提供的浴衣的他想必是刚泡过澡。一手拿着酒瓶的他正在看电视里的时代剧……啊啊，他说不定是个亲日派吧。希望这次疯狂的事件不会让他对这个国家的印象造成太大改变就好了……

拿着小型纸皮箱的舞小姐看到电视后睁圆了眼睛。

“咦？PonPoko武士连这里也在播吗？不过，我更喜欢『狐狗狸先生的旅途！！』就是了！！就是那个狐狸、狗和狸猫周游全国修正世道的片子！那只狸猫还真是不错呢……”

“唔。狸猫有什么好的。那些胖妖怪一年到头除了喝酒以外还会干什么。”

“嘻嘻嘻。胫擦酱，你难道吃醋了？”

“啊？吃谁的醋……？？？”

“啊呜☆。”

噗噗哦哦哦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哦哦哦！？

舞小姐突然把我抱了起来，然后咬了我的脸！不是鼻子也不是下颚，而是一口咬住我整个伸出来的脸啊！

“咕、咳！！咳咳！！你、你干什么呢……！？”

“你太可爱了，我忍不住想给你来一个刺激的吻呢。”

“我还以为你要把我整个头咬下来啊！就好像番茄广告里的那样！！”

咳咳，听到这声咳嗽后。

就好像用一把细薄的刀子刺向这边一样，托马斯先生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拿去吧，给娇生惯养的小阿尔伯特的一点小礼物喔？但是这样好吗。那些东西的药效比非法的药草还要强得多啊。”

“……这是制度的问题。在我国，这些药就和润喉糖没什么区别。”

“那么，你用了什么管理方式？”

“你说什么……？”

“都——说——了——，你用了哪个『西洋方式』来引出非人的力量？是鲁萨尔卡？还是尼克西？虽然我不是那方面的专家，不过我也嗅到了死亡和女性的味道。但是如果不能封住住妖精的致死性，让它漏出来的话，到时候别说成功控制住非人的力量了，说不好还会丢掉自己的性命。’

“……是莲南希。”

“好选不选……偏偏选中了要以自己的生命力为代价才能行使她的力量的那只。也难怪你要用上这么强的止痛药。”

“但是，这也是必要的。三年前，我们出于人道主义在中非投入了大量的集装箱式的蔬菜工厂。那些大箱子都用缎带装饰，还附带着留言卡。有太阳能发电的话，那些蔬菜工厂一年内可以收割二十次以上，那么应该就能够解决当地严酷的食物短缺了吧。但是，因为预想不到的发展，当地没有表现出任何恢复的征兆。”

“是当地的犯罪集团占领了设备，把它变成麻药工厂了？”

“……完全密封的蔬菜工厂可以藏在室内或地下，所以连卫星照片都派不上用场。要是不能马上找到它们然后发动强袭，整个地区的发展可能会后退三十年。即便要获得超越人类的灵感，我也要找到它们，所以……”

……在一个连开出大量药物都属于正常的国家里，连严重的症状都可以隐瞒。既然如此，对于这个人来说，为了守护而付出的代价，让他的身体状况变得……

“你不惜做到这一步，又获得了什么？”

“大概，是我的梦想吧。我的确实现了那个梦想，但在梦想实现的那一刻，我已经失去了其余的一切。”

舞小姐像是感到厌烦似的叹了口气，用一只手撩了一下刘海，不爽地吐出了一个词。

“卡拉德琉斯。”

“你说什么？”

“一个德国医疗结社的名字。他们正在研究一只看起来像小鸟，也叫这个名字的妖精的运用方式。它能吸收充满患者体内的病魔，让患者恢复，是某个阴沉混蛋的天敌。用尽你的人际网去调查看看吧。要是走运的话，说不定可以扭转自己的人生呢。”

穿着浴衣的老人暂时陷入了沉默。

不过，到最后……

“……那好吧。我就原谅你的无礼，当作扯平了。今晚我什么都没看到。”

“那还真是多谢了。”

“但是你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干预我这个老人的闲事吧？你到底有何贵干？”

舞小姐稍微耸了耸肩。

“抱歉，我对你本人并没有兴趣。所以我也不会加害于你。我也没有杀死你之前派出去的那个肌肉保镖。希望你能把这当作我的诚意。”

“那么……”

“嘘。你很快就会知道的。不过，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吧。”

正当舞小姐将食指抵在嘴唇前方时，房间的电话响起了简单的铃声。托马斯先生出于习惯抓向了话筒，但是舞小姐抢先拿到了它。

“你好啊。有没有好好出一身冷汗呢？上次有这种感受也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吧？”

“……一般情况下，有谁会做得这么过火啊？这位可是联合国代表，而且还有美国撑腰。要是划伤他一下，你知道会对我国的利益会造成多大的打击吗？在最坏的情况下，甚至还会影响到我国的安保。”

“所以你才会亲自打来，而不是通过中介或者谈判人。我说的没错吧，掌管日本的『西之料亭』成员，雨洞斋。你会为我这个在后巷里混日子的自由业者分出时间还真是不胜惶恐。”

“谈正题吧。”

“我想了解全局。我就直说了，我没有触碰过任何与利用油取『灵封』的犯罪计划相关的东西，那么你为什么想要让那则伪造的新闻报道成真，非要取我的性命不可呢？”

“我没有回答你的必要。”

“真的好吗？那是你们组装起来的分段型对吧？”

“那是……”

“你忘了吗？分段型可以通过改变一头妖怪的『记号输出口』，同时运行好几个『灵封』。是个在出现叛徒的情况下，只要集中精神就可以马上切断力量供给的方便体制，但那也就是说，每个『灵封』都会与那一个核心相连。”

“……”

“我已经接触到了与你的油取相关的数起超自然事件，所以我就有与核心相连的窗口。虽然我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算盘，但这样下去我就会把核心破坏掉哦？”

我竖起耳朵。勉强听到了电话那边传来了叹气声。

“……你对油取这只妖怪了解到什么地步？”

“是一只专杀小孩的致命诱发体。在明治时代出现在东北地区的山间农村的新妖怪。打扮成农夫的样子混入村子，偷偷掳走村里的小孩子，摘除他们的器官放在火上烤，把里面的油榨出来。用在攻击性『灵封』上是很简单，不过控制起来倒是很困难的种族。”

“太不像话了。这些难道是从小孩子的绘本里面学到的？”

这大概就是雨洞斋的本性。

又或者是故意装出过分优越的精神状态，想要消除自身的不安。

“油取最大的特征就是它的历史背景并不丰富。妖怪可以说是经由几百，甚至几千年的自然选择，磨练到极致的『拥有自我意识的超自然』也不为过。其中甚至还有因为没人祭拜而没落的神组成的种族。但是。”

“油取是在明治时代期间突然出现的新人。才过了一百年多一点，它就变成了能够和全明星站在一起的主流妖怪。简直就好像上楼梯时一步并三步一样。这就是你的着眼之处？”

“我等期望的是加速传说成熟的过程。”

雨洞斋直白地说道。

“现在的日本人对神的认识还有多少？他们能即场说出哪怕十个日本神话里的神吗？啊，我指的是不靠网络，或者摆出不懂装懂的样子。”

“……那些就交给历史教科书不好吗？”

“宗教是不可捉摸的。这就是这个国家的不成文规定。因为这个习惯，人们碰上麻烦的时候会祈祷，在万物中也感觉到有着些许的灵性……一切都很模糊。嘴上自称是无神论者，但又会一致畏惧与灵异或神秘力量有关的地点。然而他们也不遵守任何严格的教条或传统。信仰心十分脆弱。所以与『灵封』有关的犯罪才会如此猖狂。这个国家在应对超自然这方面实在是过于无力。现在『灵封』也许是唯一的威胁，但在不久的将来，更大的灾难会因此席卷整个国家。”

所以，他才想要点『东西』来刷新这个国家的宗教观念。

所以，他才放眼在短时间内得以与历代的妖怪并肩的油取身上。

所以，他才想要利用这头只会带来恐惧和杀戮的致命诱发体。

“哈哈。”

对此。

舞小姐就好像在嘲笑一个大义名分一样，如此说道。

“想要给不识好歹的年轻一代加强一下宗教观念？别笑死人了。你们做的事情和利用某个有名贵族的名声，让骗人上当变得更加轻松没什么区别。你们想要促成栽培并渗透到整个国家的究竟是什么？反正也就是在一般情况下绝对不会扩散开来的肮脏理念吧。那种东西会塑造一个疯狂的时代，却会为你带来滚滚财源。”

“随便你怎么说。我等……”

“而且，你其实并没有考虑过日本会怎样，对吧？”

就好像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一样。

舞小姐切入的这句话的份量就是如此沉重。

“日本确实是一个疯狂到连幽灵影片和灵异艺人都能带来实在影响的国家，但那并不代表所有国民都对超自然情有独钟。就算他们不怎么理解神道教或佛教，他们只是知道这些宗教的历史超过一千年就会为此感到自豪了。这个国家并不需要你提倡的体制。无论你在这个『新商品』上面花费多大的工夫，谁也不会去多看一眼的。”

“……”

“那样的话，你难道是专注于出口超自然？是不是有人来箱根和你谈生意呢？在G20里面，大概会有人对这种事情大感兴趣……”

这时，舞小姐瞄了一眼房间的中央。

在那里的是坐在无腿靠椅上面的联合国副秘书长……

“比如说，美国。建国以来才过了三百年。虽然在法庭审讯和总统宣誓时会使用圣经，所以看起来是个宗教色彩浓厚的国家，但这个国家的手枪自杀率却是世界第一。要是将来异变成无差别枪击或者集体自杀就麻烦了。让那些国民的内心动摇的究竟是什么？究竟要怎样让他们平复下来？要是有一个体制能够促成栽培一个扎实的历史背景，让所有人认识到一切安好，那些人的内心就不会动摇了。这样就构成了出口的需求与供应。”

“……收拾美国的混乱对我们的国家也有重大的意义。无论人们编出什么借口，我们在依赖美国也是事实。在二人三脚当中如果搭档绊了一跤，问题不就大了吗？所以，为了帮助他们……”

“我们这边已经死了多少人？在你成功拉拢这头即使是致命诱发体当中也相当恶劣的油取之前，肯定有过不少失败的实验个案吧。那些被夺去生命的人的出身又是哪里？”

“你这种笑着对自己的同胞下手的女人没资格说这种话！！我等已经放眼于五到十年后，正竭尽全力去解决这些问题。我们正在为未来打算！和为了当下的方便而胡乱杀人的『菱神』完全不同！！你以为我等在牺牲自己的国民时是心甘情愿的吗！？”

“真希望日本的同胞会接受这个借口。要怎么编？因为害怕和我们进行二人三脚的同盟国会反目成仇，于是就出口了一个自带后门，创建能够从外面诱导美国舆论的环境的『灵封』？”

“你……！？”

“哈哈哈。想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提到后门？因为我知道你们的手段啊！这可不是准备上交给警方调查或审讯的证据。你我都是邪道，并不需要证据这种东西。但这样真的好吗？事情一旦败露，日本和美国双方都会像绘本里的蝙蝠一样将你吊起来。大概还会被踢出『西之料亭』呢。”

“所以我才不想和你这样的野兽扯上关系啊……”

那句话听起来夹杂了叹息和咒骂。

低沉的声音就好像要从电话中漏到房间里一样。

“无论情报受到了多么严密的管制，多么彻底的抹消，你还是会用只有你自己能理解的逻辑来填补漏洞。不过是说出『如果是我就会这样做』，但就已经足够抵达正确的答案，然后你就会对要害发动攻击！报道管制也好，销毁证据也好，在一个疯子的灵感面前实在是过于无力！！”

“多谢夸奖。做我这一行的并不会有时间去在大量的信息海洋中慢慢筛选。到头来，找到答案的就是『野兽的嗅觉』。如果不能相信这一点，也不会长寿。”

舞小姐的表情还是没有改变。

从头到尾，她的脸上都挂着轻松的微笑。

“更何况，你一开始就搞反了。用临时速报首先发动攻击的人可是你。随便你打我多少次都没关系，但也不要窝囊到要我不去还手啊。”

“你在说什么？我等早就知道你在调查我们了！”

“……”

“更何况，一旦计划开始发展，你也会从某处收到风声的。之前也说过了，我等在为未来作打算。提前让你退场也不会是什么坏事。就算新闻这一招失败了，也绝对会将你杀……”

“唉。”

就好像突然按下了一个开关一样。

舞小姐发出了冷淡的叹气声。其中饱含的失落感，就好像一对结婚多年的夫妇否定了所有令人怀念的记忆，决定要分家一样。

“够了。我大概已经明白了情况。虽然一直都觉得有点可疑，不过这下就能确信了。抱歉打断了你的豪迈发言，不过我已经对你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你说什么……！？”

“那啥啊，你应该是雨洞斋没错吧？那个从东边的赤坂和西边的祗园，无视政党之间的边界，掌控日本的『料亭之主』之一……如果你是真人，绝对不可能这么粗心。你也许以为自己说的一切都很合理，但明显是受到了感情的驱使。你现在自食其果了。”

舞小姐的声音听上去无精打采的。

完全听不到一丝的敬意或警惕。

“而且你完全搞错了问题的所在。现在最大的威胁并不是菱神舞这匹孤狼，而是正在旁听的联合国副秘书长对吧？他是美国国民，那么出口装了后门的『灵封』这件事你肯定最不想让他知道。如果你的脑子还正常，首要目标应该是去考虑如何自然地消灭一个名人吧……当然，想要在这种情况下完成一次低调又迅速的自然暗杀，除了『菱神家的女人』以外没人能办得到吧。”

电话的另一边陷入了沉默。

不过，我倒是听到了『啊、啊、啊啊啊……』这种既不像呻吟也不像自言自语的奇怪声音。

已经真的不想再扯下去的舞小姐继续说道。

“才这点程度大脑就空转了……？够了。我懂了，让你的老大接电话。跟你这种小屁孩谈根本就是浪费时间。”

“我、我上面已经没有人了！哈哈。看来这一点你是猜错了呢。你的聪慧好像越过了线变成被害妄想了啊！！也就是说……！！”

“雨洞斋的『实力』也许是很雄厚，但那是根据政治力量的平衡来判断的。利用超自然发起正面冲突并不是他的强项。这个行动的主脑肯定就在你附近……他们不过是在拍你的马屁这件事，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他们把你引诱到了没法回头的地步，把你当成傀儡了对吧？那些对你毕恭毕敬的，才是真正的主脑啊。”

“什、什么……”

“难道，你真的没听懂？哇，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无能。既然如此……嗯……无论再怎么笨，至少也会明白这种道理吧？不过，如果真的那么无能……说不定也……”

“什么！？你到底隐瞒了什么！？”

“都说了。”

舞小姐浅浅地笑了。

“……你只不过是雨洞斋的替身，这件事你知道吗？”

“哈……？”

这一次，电话就好像被吞入了黑洞一样，真的完全陷入了沉默。

几秒钟后，情况终于改变了。

不过，并不是因为『雨洞斋』在说话。

是一道响亮的枪击声，然后重物倒在地上的声音。

“无药可救……”

过了一阵，一道明显有别于刚才的男人的年轻女性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是谁……？

“弱爆了，简直不像话。我还以为笨蛋利用起来会比较简单，但笨到那个地步反而会作茧自缚呢。在某种意义上，刚才算是很有意义的一课。”

“啊，你就是主脑？话说，为什么要笼络那个替身？和真正的雨洞斋接触不就行了。”

“你也是笨蛋？这个国家出什么毛病了啊？真正的雨洞斋的守卫严密到根本无法靠近。但是，即使是替身，也会获得『西之料亭』的一部分权力，这样就没人能分辨真假，而那一部分的权力对我来说就够了。”

“你是说为了组装油取的『灵封』？”

“你真的是笨蛋呢。还是说，我实在太聪明了？油取不过是引诱这个替身的诱饵而已。”

“也是，虽然口口声声说在为未来打算，但他说的所有东西都错得很离谱。就好像是有人在引导他一眼。”

“我一直以为白雪公主里面最大的反派就是那面『真实之镜』。就好像云外镜那样呢。”

听上去很是不爽的声音说道。

“顺便说下，我的目标是你，菱神舞。”

“我不记得做过什么招人恨的事情啊。”

“我才不会为了那种理由杀人。你是笨蛋吗？”

“那为什么？”

“因为这是个狭窄的业界。如果放着你不管，我总有股预感在下一环的下一环的下一环的计划中会碰上你。所以我要在那之前杀了你。为了未来杀了你。这不是很精明吗？”

并不是因为舞小姐妨碍了她，所以要杀掉。

是因为大概会妨碍到她，所以要杀掉。

为此，她愿意去欺骗任何人，并将他们卷进来。如果成功那她就是加害者，如果失败那她就是被杀的那个。她为了一个虚伪的梦，纵身跳进了这个毫无救赎的深渊……

“什么啊，那不就和我一样嘛。”

“请不要把我和笨蛋相提并论。那句话是你刚刚才想到的对吧？”

听起来就像是两个人在聊天一样。

对于舞小姐来说，在聊天这个说法肯定差不了多远。但是黑幕为了安全起见已经打算去杀死舞小姐，那么她是怎么看待这个从正面打破一切障碍的，凶残的菱神舞的呢？

两个特工无视我的存在继续展开着对话。

“但是，就算这个愚蠢的替身已经死掉，我的计划也会继续下去。你就别想着能活到天明了。”

我听到了像是笑声的声音。

是从舞小姐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不不。那可不够啊。”

“怎么？难道你笨到以为自己陷入绝境时就会觉醒什么特殊力量吗？接近事实并不会改变任何事情。在这个业界里总是会被人追杀，而我会穿过那些缝隙来杀掉你。获悉真相也只能解决三流推理剧的里面的问题。在现实可行不通。”

“哈哈。原话返还给你☆。”

舞小姐马上以明显是在挑衅的口气回了一句。

比起怒声叫骂，这个人在无礼胡闹的时候要更可怕！

“在这个世界里，该来的还是要来的。并不是『绝对会发生』。而是该发生的事情就会发生。你理解这两者之间的不同吗？答案就是，其中是否有人的意志在介入。”

舞小姐的声音降到了冰点以下，但她仍然露出了乐在其中的笑容。

“你好像是想通过枪打出头鸟这一合理的做法来确保自己的胜利，但根据我的经验来看，如果无论如何都想强行去做到一件事，逻辑这东西就会靠边站。所以，临时速报这一绝对会奏效的手段没能打倒我。这就是『菱神家的女人』的精粹吧。因此，在这之后，我们身边的人会抹平一切。那些意识到如果不稳妥地摆平一切，就连自己也被牵涉其中的人会自动跑来帮我们善后的。”

“……这样啊。你的意思是那些人的数量和影响力比我发动的人还要强大吗？你难道把这当成了统计恐惧和暴力这些负面票数的选举不成？”

“如果你以为这真的会发展成像正规选举那样，那你还是洗洗睡吧。我的做法可是砸开票箱，往里头塞进几十亿张假票将风向转到我这边。”

舞小姐真的是完全乐在其中了。

她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是一头猛兽在折磨被逼进绝路的猎物那样，充满了敌意。

但是，电话对面的黑幕大概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吧。

“你也没有掌握到多少东西。不过是停留在框架里面，驱使着可以用常识理解的逻辑性暴力而已。太可惜了。要是打破框架事情就会简单许多，而且看到有人在我们这个业界里爬到这么高的地方本来还挺罕见的……正是因为受不了循规蹈矩所以才堕落到这种后巷里，居然又成为了规则的奴隶，我真是怎么都想不通啊。”

“本来我还想闭上嘴听听你有多大能耐，但那也是笨蛋的理论而已。你难道是那种以为靠精神论就可以打赢战争的人吗？如果是那样，那还真是恶心。真正的厮杀是由人数决定的。如果那么简单就能提升个人价值，世界上这六七十亿的人谁都可以成为载入史册的皇帝了。人类文明也早就灭迹了。”

……当双方都没有打算要相互理解时，这还真的能被称为对话吗？

菱神舞小姐和黑幕都吐出了一大堆话来淹没对方，在这方面也是不分上下。就好像这才是双方站在同一场地的证明一样。

在这个星球上别说是人类了，就连妖怪，又有多少人能够与这头规格外的怪物对抗而不被『吞没』的呢……

“顺便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好吗？那样就会更燃了。”

“你傻啊？我还是宁愿埋伏起来把你干掉。”

对话结束了。

就好像两个经常通电话的好友那么轻松。

舞小姐耸了耸肩，把话筒抛回了固定电话的挂钩上面。

“走吧，胫擦。从现在起就是与时间赛跑了。”

“诶、诶？难道要和那个特工单挑吗？”

听到我这个老实的问题后，舞小姐露出了困扰的神色。

就好像在说『啊，这里有个真的笨蛋』一样……

“不。绝对不会发生那种事情的。”

17

离开了高档次的旅馆，回到车里后，舞小姐如此说道。

“敌人并没有报上名号，也将我们唯一的『线索』雨洞斋……或者说是替身比较好吧——灭口了。虽然这个做法的冲击力是很强，但她绝对是在抹消任何可以被我们用来追踪到她的所在的证据。如果不在她逃走之前做个了结，我们就永远有受到攻击的风险了。”

“那、那为什么她显得这么咄咄逼人呢……？”

“那样在我摆出防御态势的时候她就可以溜之大吉了。最好懂的就是那句『你就别想着能活到天明了』。被她吓到的话大概会躲在大楼里，封闭门窗等到太阳升起吧。与此同时，她就可以消身匿迹，等上一个月或者一年，瞄准确实能够杀死我的机会。但我可不会奉陪。”

唉，这些人老是在话里行间藏一手，实在是令人头大。

我觉得很累，但也只能继续问她。

“……现在要怎么办？”

“想要成功消去行踪的话，那家伙肯定会为了消除自己的蛛丝马迹而奔走。那样的话，我们只要抢先一步赶到其中一处就能碰上她。到时候就可以下手了。”

与时间赛跑就是这么一回事。要抢在对方前面的话，我们就要加快行动。等到对方已经销毁一切证据就太迟了。

话说，为什么这些人全都是以杀死对方为前提来行动啊？我实在是跟不上了。

“总而言之，最大，最好懂的线索就是油取吧。如果对方作为主脑，直接指导了这个『灵封』的组装过程，就有从手法的癖好或特性看穿个人信息的风险。正如她所说，这是个狭窄的业界。如果是想消去行踪的话，绝对会想要破坏这些线索。”

“……？我想象不来实际情况呢……”

“那家伙组装的是分段式『灵封』……也就是说，只要消除作为核心的油取，其他与这头妖怪相关的『灵封』也会同时被破坏。那么想要用最迅速的手段将一切破坏殆尽的人会怎么做呢？”

“……那就是，利用一种超厉害的技术，杀死一只刀枪不入的致命诱发体……？”

“在这个业界里，杀妖怪已经是必修课了。”

说的太轻松了吧。

那个，我好歹也是犬型妖怪啊！抖抖抖！！

“那样的话，问题就是油取的所在了。那个替身大概被她骗了，这样真相就不会重现天日了。而且她也不会将这么危险的妖怪暴露在外面。大概被锁在了什么地方，或者令它陷入了类似于冬眠的状态吧……”

“难道说箱根这里有个秘密基地吗？”

“那样反而过于显眼。”

舞小姐将我的想法一刀两断。

“偷运毒品的时候可以将它混进一个不知情的旅客的包裹里。那样就算毒品被找到，人也可以逃走。专家在对付真正的危险品时都会这样做。那只油取大概被偷偷丢到一家与超自然没有联系的人的阁楼或者地下室里面了吧。”

“但、但是……如果她要迅速毁灭这个证据……”

“你看这个。”

舞小姐将掌机转向了我这边。

上面显示着新闻网站的一篇文章。

『箱根的新住宅区发生了不明火灾。三座屋子被完全烧没了。在这些屋子的外墙里确认到了汽油的残余物，因此警方已经将其视为纵火案。』

“太不自然了。这些合时的火灾就好像在求我去调查一样。然后当我在空无一物的瓦砾堆里挖掘的时候，她就能够悠游自在地干掉身为最大证据的油取了。”

“所以就放了火……？别、别开玩笑了！！那些人都失去了住所，说不定有些连命都丢了啊……！！”

“人道主义的事就待会儿再说。反过来说，对方认为不做到这一步就会被我超越。也就是说我们的目标一定是在很显眼的地方。一个在一般情况下只要瞄一眼地图就能看出的地方。”

舞小姐一边说话一边打开了掌机的地图服务。她同时在上面显示出了位于箱根都市内的住宅区的火灾地点。

……看来那个地区比起公寓，有更多即建即卖的房屋呢……

“胫擦，在你看来最显眼的是什么？”

“诶、诶？那、那个，整个地区就像一块巧克力板那样，排列得井井有条，要说什么最显眼的话，应该是土地大到出奇的地方吧。比如说……”

“顺便说下，不能选公园。如果那个地方没有确实的持有者，出了什么差错的时候就不能赖到物主头上了。换言之，一定要是私有的楼房。”

“那、那么这里怎么样？”

我用前脚随便指向了一座建筑物。

“嗯，『绿叶之家』……？一所老人护理福利设施，诶？”

“也就是养老院吧。是在半年前建的，几乎还是崭新的设施。虽然不知道油取诱饵这个计划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但说不定有人在施工期间在地面打洞，然后挖了一个连物主都不知道的隐秘空间。换言之，可以为所欲为。”

“那么，真正的幕后黑手就会来这里了？杀死油取来保证抹消证据……那、那不就……”

“嗯。”

舞小姐开心地点了点头。

“我们去现场藏起来观察敌人的行动吧。只要知道了她会用什么技术，要杀她就是小菜一碟了。”

有一瞬间。

我的大脑拒绝了去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因为、诶？

难道说……那个……舞小姐说的……换而言之就是……！！

“等、等、等等啊！虽然不知道这个敌人是谁，但如果我们放着不管那她就会来这个设施对吧！？”

“没错。”

“这可是个为了扰乱我们的视线就泼汽油烧掉无辜平民的屋子的人啊！她真的能够一击杀死这头藏起来的油取？如果……如果黑幕和油取展开大战，住在那里的老爷爷老奶奶他们要怎么办啊……！？”

“他们被卷进来也无所谓。敌人也在赶时间，所以她并不会『周到地』偷偷潜进去。她大概会装成盗贼进去大开杀戒吧。只要随便偷走几本存折和印章，警方就会上当。在这之后，只要从里面取钱再汇到海外去，警方就会以为是外国人集团干的好事了。”

不是这样。

我想说的不是那些！

我说的话，舞小姐连一丁点都没有听进去！！

“既然你都知道了，怎么还能说出『仔细观察』这种事呢！？”

“杀他们的又不是我。”

“那些老爷爷老奶奶是完全无辜的普通人啊！！你就打算气定神闲地看着他们被杀害吗！？”

“要不然，我怎么能知道敌人有多大能耐啊。”

我清楚感到自己的意识在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她就不能理解其他人不用说出口也能明白的事情呢？

还有，为什么掌握着那个设施里的所有人命的会是她这种人啊！？

“我说啊，胫擦。虽然这也不用我挑明了，但是我不是为了当正义的英雄才进入这个世界的啊。难道你真的以为我不会将一般人卷进来？刚才那个联合国的副秘书长呢？他是个恶徒吗？”

“……”

“随便你怎么想都好，但我不会遵从那些规则。我为了绝对的胜利会做出相应的行动，只不过有时候在过程中会恰好拯救一般人的性命而已。但是，那并没有让我抛弃通往绝对胜利之路的价值。”

……啊啊。

舞小姐说的事情，大概是无比的正确吧。至少在这个狭窄的业界里，唯有漂亮话没有任何意义。赢不了，活不下去，永远遭受掠夺。这种事情我是知道的。就连我的妻子，也在某一日突然消失不见了。无论我怎么找也找不到她。我并不认为如此不合理的状况单靠说漂亮话就解决。所以我才会踏入像百鬼夜行这么危险的组织里面。从那个『契机』开始，我就应该学会了这一切才对。

但是……

即便如此……

“……你在开什么玩笑，臭蟑螂。你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吗？”

一股令耳朵刺痛的沉默支配了车子的内部。

我说出了决定性的一言。

我明白这一点，也正因如此，我继续说了下去。

“难道你以为扮成超人，藐视众人就能站上世界的顶端了？别小看这个世界啊。你的地位并不会因为你看扁他人就上升。那样你什么也得不到。”

“……胫擦。”

“难道，你在害怕付出实际的努力吗？害怕接受了保护那些老爷爷老奶奶的挑战，为之努力却又失手，要接受确实的败北吗？所以甚至不屑于将伤害减到最低吗！？如果是那样，那还真是可笑。你那样什么也保护不了。一点都保护不了！！你让那些数字迷惑了，反而抛弃了最重要的东西！！”

“胫擦。”

在黑暗的车内。

不知道是月光透过车子的窗户形成的反光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舞小姐的眼睛里寄宿着明显的光亮，她静静地望着我。

“想要和我在这里吵架的话随便你。不过，箱根已经化为战场了。妖怪不会死于普通手段的规则不再通用……你真的明白这点吗？难道你乐观地认为会有什么神秘力量会在最后安顿好一切？”

“……”

“你也许会以为现在神明与你同在。只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就误以为正义的力量寄宿到自己体内。但是，那种东西不过是『善良的噪音』而已。要是再这么下去，后果就是被敌人团团包围。回头望去，却连一个人都看不到，谁也不会帮助你。你的力量的泉源不过是一个空虚的幻想。你明白吗？”

“……我明白。”

我是一只胫擦。

我并不是雪女或七人法师那样的致命诱发体，我并不拥有凶恶的杀人之力。我看起来就是一只小狗，最大的能耐也只是摩擦旅人的小腿而已。我很清楚像我这种连战力都称不上，如此弱小的妖怪一个人出击是多么的危险。

“即便如此，我也站在这里了。无论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我现状也站在这里了。无论我是多么的弱小，多么的无力，只要我现在站在舞台上我就能影响大局。那个可能性还是有的……所以接下来就是我自己的问题了。你没有资格对我说三道四的！！”

“这样啊？既然你都明白了，那我也不会拦你。”

舞小姐大幅摇下了副驾驶席的窗户。要说的已经说完了。我从窗边探出身子，跃进了箱根的黑夜中。

……舞小姐她，肯定没有自己说的那么恶劣。

要是舞小姐真的像这个神秘『黑幕』那样无牵无挂，她也不用这么细心地挑选自己的目标了。要不然，只要伪装成回收哑炮的时候出了差错或者突然发生的火山爆发，就可以不用计较一般市民或G20峰会的领导人，将敌人连同整个箱根都炸飞掉。虽然听起来很荒唐，不过如果有她这般的实力和手腕，这种程度应该不过是小菜一碟。

但是，舞小姐没有这样做。

无论其他人怎么指摘，就算舞小姐她自己也在嘲笑这个想法，她也仍然在杀与不杀的对象之间划出了界线。

但是，她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然后现在，她正想要将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这颗小小的苗子踩碎。

就算只是暂定，就算只是上头强加在我身上的，我也依然是那个人的搭档。

我不会让这颗苗子在这里被踩碎。为此，我要从『黑幕』的手上保护那个养老院里面的老爷爷老奶奶们！

18

我无法依靠菱神舞小姐这般强大的战力。

我必须靠自己和与这股战力同等或以上的对手战斗。

状况是绝望的。

不如说，我的规格和一只小狗没什么不同，因此就连抵达该住宅区都会有困难。我从后方接近了在黑暗的都市中等待红绿灯的货车，跳了好几次都没能跳上去之后，最终聚集了所有的力气和意志力，爬到了货车的背后。

在路上，我还差点被带到了完全不同的方向，不过我换乘了好几辆车后，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迎面而来的寂静让我还以为是世界末日了。

夜如墨一般漆黑。

我那变得模糊的视野大概不仅仅是因为妖怪讨厌现代化城市。在这里有一个正体不明的存在，甚至还能够让身为妖怪的我心生畏惧。

就算已经是深夜，看不到任何照明果然还是很奇怪。我能感到在冲进有罪犯在里面驻扎的大楼之前断了电那样的锐利气场。敌人已经来到了吗？我真的能够赶上吗……？

我暂时还是沿着通往『绿叶之家』的柏油路前进。

这块土地要比学校的要小……对，更接近幼儿园那样。受到精心打理的草坪上有几款娱乐设施以及野营场地里面会有的烧烤用具。大概是当老爷爷老奶奶的孙子们来玩的时候，为他们准备的吧。

我迅速看了下周围，并没有发现有门窗被打破。

确定了是我第一个赶到后，我按响了前门的门铃。具体来说，我又开始蹦跶起来了。

库……用前爪去按门铃没想到会这么困难啊……！！

过了一阵子，房子里亮起了几道光线，然后穿着拖鞋的脚步声接近了前门。

门打开后，一位矮小的老妇人走了出来。

“哎呀？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这位妖怪？”

“我是……”

我差点就如实报上了姓名，不过我马上就意识到了一件事。

……声称自己是一只无力的胫擦又有什么好处？

我重新打定计划后，毫无意义地哼了一声。

“我是能够预知未来的妖怪。”

“哎呦……”

“要刮龙卷风了，大灾害就要来了！再过几分钟就会抵达这个地方。如果你明白的话，赶紧把所有人叫起来去避难。在庭院的草坪上应该挖了一块四方形的地下空间对吧。作为龙卷风避难所的替补应该不成问题。”

“哎呀哎呀。那可不好办。要把邻居们也叫醒呢。”

“快点！！我去传达给邻居那边！！”

在我大声催促下，老奶奶虽然露出了困扰的表情但还是往设施的深处走去。虽然夜已经深了，房子里的三四十名老人还是遵从了我的指示……他们之所以会相信妖怪的言辞，大概也是因为上了岁数吧。

“快！虽然不知道是仓库还是什么，但庭院里应该有一扇通往地下的门。请赶紧去那边！”

“哦呀？你不是胫擦……”

“快点快点！！龙卷风马上就要来了。汪汪！！”

其中一个老爷爷差点就看穿了我的正体，但我还是凭气势让他服从了。现在，我就是一只『能够预报灾害的不祥犬型妖怪』！！

确认到设施内的所有人都已经前往了庭院的地下室后，刚才的那个老奶奶准备将门关上，但她稍微停下了动作。

“你要怎么办？不是要刮暴风了吗？”

“是龙卷风，不过不用担心。虽然我长得不像，不过我也是妖怪，我还有事情要做。我要尽量将这个消息传达给附近的人才行。”

“好吧，但如果碰上危险就回来这里吧。即使你是强大的妖怪，也不代表我们就可以将负担全部压在你身上啊。”

我答应她后，老奶奶终于关上了门。

……那么。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这个『新叶之家』养老院的大致结构后，我赶紧跑去进行确认。这是一座方形的混凝土建筑物，在后面有一罐应该是市内供应的煤气，辽阔的庭院里有秋千，滑梯还有烧烤用具。不知道有没有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呢？厨房应该会有刀具，入口处应该会有灭火器，至于工具箱……找不到呢。不过附近应该会有个储物空间之类的。好好检查了几遍后，我找到了一些园艺用具。有农药、肥料、塑料绳还有钢制的桩子……

我要尽己所能。

我为了做好『准备』四处奔走着。

敌人迟早会来，到时候哪怕目击者有一百甚至一千人都好，那家伙都会全部杀掉。那些老人在深夜中是不可能靠双脚跑掉的，那么……唯一的选择就是截击敌人了。

然而唯一一个有做到这件事的可能性的人……

正当我在思考这种事情的时候。

情况一瞬间就改变了。

轰隆！！！！！！剧烈的破坏声响了起来。

我一瞬间没能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之前还是在庭院里四脚着地的我，视线开始旋转了起来。一切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流线集合物。我的身体被抛到了半空中，就连将庭院围起来的混凝土块和地面本身，都被差不多和飞机坠落无异的沉重一击炸飞了……等到我理解了这些后，我的思考终于跟上了。

我被『可怕的东西』打飞了。

那是一只足有几十米长的巨腕。看起来就好像是用胶质将钢板和厚皮革粘起来的混合物。一记从下方袭来的上勾拳挖开了混凝土块和地面，无情地击中了我。

那记攻击就是这么简单。

然而我的身体却一下就飞过了养老院的地面，无情地撞上了建筑物的外墙。和我一起被打飞的瓦砾别说是窗户，连外墙都砸穿了。

“咕、嘎！？咕……噗咕！！”

呼吸……不了……！！

涌上来的血块……塞住了喉咙！！

“咳……咳咳！！哈啊……哈啊……”

我总算是把血咳了出来，排通了气管，但我的头仍然没有缓过来。别、别看我这个样子，好歹也是一只刀枪不入的妖怪。那么……这是怎么回事……？我感受到了仿佛将肋骨挤压到极限，碾碎所有内脏那样的疼痛。毫无疑问，我正在逼近死亡。

在我注意到了金属的摩擦声后，巨腕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某人跨越了被打碎的混凝土块，踏进了庭院里。

那是个看起来和高中生差不多岁数，穿着抢眼黄色水手服的少女。虽然不知道这件校服是否真的有学校在用，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如果碰见这种人就会死的话，那她到底还有没有普通的校园生活呢？

少女看到摇摇摆摆想要站起来的我之后，用打从心底感到轻蔑的视线瞪着我。

“我说啊——难道说你真的以为自己抢在了专业特工的前面，而我只是刚好在你完成那些滑稽的准备才下手攻击的吧？那你还真是笨蛋，无药可救的笨蛋啊。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

在少女接近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像是桃子一样的甜蜜果香。这股香味和现在宛如噩梦一样的场景是如此的不搭，我还以为是自己的感官出错了。

“我可是自由业者啊。靠着组织的援助走在这个业界里面，一直活到现在。你真的以为能抢在这种人前面？刚好相反。完全相反啊。我早就来到这里了。然后为了判断你们的实力，一直在暗中观察。这才是真相。说到这个份上，即使是笨蛋也该懂了吧。”

“……”

“那么，问你个问题。既然我都特意费工夫去调查你的实力了，那为什么我刚才会从正面使出那么明显的一击呢？答案就是，我已经判明了你根本不足为惧！！”

咔嚓咔嚓！！

伴随着一道金属声，少女那纤细的右腕从指尖到肩膀都发生了改变。现在已经是一块用胶质粘起来的钢板和皮革。就好像是古式的日本铠甲一样……

那就是刚才那一击的正体。一套可以随意变形的铠甲。

但是，就在我得出这个结论后，眼前的真相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绯桃猛将』。这就是我做出来的人造妖怪。换言之，就是我的式神。那么，你觉得作为其根基的会是哪个传说？”

绯桃。

以及，从刚刚开始一直弥漫在空中的柔和甜香。

我身上所有的毛发都竖了起来。

难道说……

在我的脑中出现的，是一个连小孩子都能认出来的，广为人知的名字……！！

“桃太郎……！？”

“说到杀死妖怪，再也没有歼灭鬼族那么好懂的象征了。就算聚集起数千上万的致命诱发体，我也可以不受任何伤害，将它们全部杀死。可惜了，要是你是可以用普通手段杀死的人类，说不定还可以多撑一会儿。”

少女连刀枪都不会去用。

在与人类或妖怪战斗时，少女会根据情况选择不同的武器。

在这里，少女切换了齿轮，完全变成了我的天敌……！？

19（第三人称）

在作为百鬼夜行的移动根据地的V形全翼机里面，组织所属的豆狸叹了一口烟。这只妖怪不到三十厘米高，看起来就像一只狸猫玩偶，职责是替身。

拜此所赐，她（？）在情报分析这方面十分拿手。

应该抛弃什么样的情报，应该保护什么样的情报。信任自己和不信任自己的人都有谁？要是编出一个谎话来自保，之后绕回来的话会对自己造成什么样的影响？要是无法立即分析这一切，并用嘴上功夫做出决断，那她绝对不可担任真正的替身。

现在，身为专家的豆狸正挂着苦瓜脸躺在矮桌上，盯着同样放在矮桌上面的文件。

“……真是的，居然着了那些『善良的噪音』的道。难道他真的以为一个从幕后支援的联络员能从正面打败专业的怪物吗？更何况，对方还组装了一个专门杀死妖怪的桃太郎……”

根本就看不出有任何胜机。

然而更奇怪的是，确实会有人认为『正因如此，所以才要去战斗』。

想要成为弱者的伙伴的人。

那就是从闻名于世的英雄传中繁衍出来的，虚构时代剧和西部影片里面的英雄们。虽然那些英雄的功迹确实很吸引人，但那是在吸引他人去做一般来说绝不可能成功的事情。要是有一百个人发起那种挑战，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成功。

那股吸引力是，一头巨大怪兽的血盘大口。

受到诱惑之后，就会无法抗拒这股吸引力，最后会被大量的獠牙撕成碎片。

“……那个笨蛋会死的。然而，他明明早已见识过无数以这种方式消失掉的人。”

就在这个时候。

有一道声音与豆狸的精准分析展开了正面抗争。

“不会输的。”

声音的主人，是一只本来就很幼小的种族的幼崽。

不过才五厘米高的那只小狗，用四只脚稳稳站立，仰望着豆狸。

它径直盯着豆狸看。

“爸爸是不会输给坏人的。”

“也是呢……”

豆狸把玩着那根细长的和风烟管，低声喃喃道。

“他还没和我分出胜负。而且，他也不会接受一个让大小姐伤心的结局。”

20

铠甲的碰撞声连续响了起来。

要来了。

虽然不知道其中的原理，不过这个一瞬间变大几十倍的，不可理喻的攻击就要来了。

“……！！！！！！”

巨大的拳头撕裂了大气，径直朝我飞来。

我毕竟只有一只小狗的运动能力，现在才跳起来的话是绝对躲不开的。

但是。

我是胫擦。

我是一只只能在夜里摩擦旅人的小腿的妖怪。但是反过来说，就算那只是一个没用的能力，在我采取这个行动的时候，动作是可以抵达超自然领域的！！

“……哦呀？”

穿戴着『绯桃猛将』的少女感到了惊讶。

在她看来，我的小身板就好像突然消失了一样吧。

实际上，我不过是从正面窜到了她的脚边。

一瞬之后，莫大的破坏发生了。

伴随着沉重的声响，看起来十分坚固的建筑物的一楼就好像蛛网一样被轻易撕碎了。

我的胸口感到了疼痛，但我确实躲过了攻击。

从这里的话……！！

形成了这个想法后，我听到了坚硬的声音。

被我的脸蛋摩擦着的少女肌肤变成了又冷又硬的金属块。

………………………………………………………………………………………………………………………………………………………………………………………………………………………………

看到她如此出色地恢复过来，我的大脑都变得一片空白了。

少女毫不犹豫地抬起装备了和风铠甲的脚，准备踏碎我的后背。这尖锐的一击就好像是打桩机一样。与此同时，用好几块金属和皮革组装起来，一口气变大了的铠甲利用其庞大的质量增强了破坏力……！？

我好像听见了体内有什么断掉的声音。

不过实际上，那是由于施加到我身体上的重量让周围的地面崩塌了。没错，地底下有一个空间。我本来是要被这只大脚和地面夹扁，但是这一脚反而破坏了薄弱的地面了，结果我掉到了下面的空间里头。

不过，等一下。

庭院下面的空间不就是……！

“咳咳……”

我从出奇地接近的地方听到了咳嗽声。

一大堆泥土遮住了我的头，有人正无视自身安全俯视着我。

“怎、怎么回事？这不是龙卷风啊。这到底是……这……你满身都是血啊……”

该死！！我一开始还决意不将他们卷进来，可我居然还是掉到了一开始让那些老人去避难的地方！？这不就和将他们推到凶猛的野兽面前一样吗！？

“嘻嘻。”

从我的正上方，传来了『绯桃猛将』少女的笑声。

柔和的桃香侵入了这个本应是安全的区域。

“嘻嘻，嘻嘻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能让战斗牵连这个地方。我一定要避开将这些人卷进来的地方才行。

我马上在数十名老人的小腿之间连续移动着。迅速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是穿过森林缝隙的人，或者蛇和鳗鱼一样。我的目标是通往上方的楼梯和连接地面的门。现在什么也不重要了，如果不能重来一遍，采取让老人们远离危险的位置……！！

然而我的努力没有得到回报。

到我跑上楼梯抵达了那扇门的时候，『绯桃猛将』已经发动了攻击。

那只装备了铠甲的巨腕就像是打飞了汽车的顶盖将它变成敞篷车一样，把这个地下设施的意义完全破坏掉了。那只铁球一样的拳头伴随着大量的土块朝我袭来，把我连着铁门一起打到了外面的空中。

我已经连喊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当我的小身板摔下来时，发现自己被打飞了很远的距离。这里是装备了娱乐设施的地方。具体来说，我是掉到了烧烤道具的煤气炉上面。

……赢不了……

就算在我眼前导出了无数的选择，上面的每一个都毫无疑问会通往惨遭杀害这一结局。装备着『绯桃猛将』的少女已经将其化为现实。她早在战斗之前就设计成那个样子了。所以我赢不了。无论我怎么挣扎也好。不如说，我越是挣扎，就越是被逼入绝境……！！

“啊，啊。被人看到了呢。”

咔嗒，咔嗒，脚步声响了起来。

“那么，你要选哪一个？是先把你烤熟再杀掉那些老家伙，还是先杀了他们之后再烤？既然见识到了专家的行动，他们的命运也就被决定了。不过顺序可以任你挑哦？”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少女正在慢慢逼近我。然而……我根本，动不了……我就像砧板上的一尾鱼一样。我连翻个身从危险的煤气炉上面掉下来都做不到……

那股柔和到不自然的桃香窜进了我的鼻子。

控制并装备着『绯桃猛将』的少女已经接近到了能够俯视我这鲜血淋漓的身体的位置。她的表情比起准备做饭的人，更像是一个正在折磨一只被困住的昆虫的小孩。虽然我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然而我还是做不出电影明星那样的轻快行动……

一阵不祥的振动摇晃着煤气炉和躺在上面的我。

当我意识到少女那纤细的手指抓住了点火按钮后，一股恶寒窜过了我的脊椎。

“理解到自己的地位了吗？”

“简、简直不能更理解。”

“那就去死吧。”

她那不留余地又轻快的调子，反而就好像要烧穿我的肚子一样。少女毫不留情地说道。

“虽然狗肉不对我的胃口，但就这么浪费掉也挺可惜的。把你喂给那些老人怎么样？不知道他们会作出什么反应呢。”

“……但是拜此所赐，我稍微看穿了你的『绯桃猛将』的奥妙了。”

听到这句话后，少女放在按钮上的手指稍微停住了。

但那只是因为兴趣与好奇心作祟，而不是恐惧和警惕。就好像在说只要这股感情冷却的那一瞬间，她就会点着煤气炉。

“是那套『奇怪的铠甲』打伤了作为妖怪的我——这个说法并不完全正确。那些拳头和踢腿并不重要。要不然，你到最后就不会想用煤气炉把我烤熟了。妖怪是刀枪不入的，就连我这样的无害妖怪也不例外。就连煤气炉也是普通的手段。用来折磨我也就算了，但不应该会选来作为杀招。”

“……你想说什么？”

“你有两种特异能力。第一种就是那套铠甲，而第二种，就是创造可以通过普通手段杀死妖怪的领域……除了铠甲战士以外，这里只有另一个桃太郎的象征：那股桃香。你通过扩散这股香气来准备歼灭鬼族所需的环境。

“呼诶。”

少女发出了意外地可爱的笑声，确认了这番话。

“虽然看起来笨笨的，但还是分析出了那么多呢……式神和护摩坛，两者合一才是『绯桃猛将』。将阴阳道和密教融合起来是一种和用不搭调的食物组成的噱头菜式一样的邪道。所以才应该可以瞒过这个业界的所有专家……看来和笨蛋较劲反而是个错误呢。”

“……你本身并不具有什么强大的力量，你不过是在弱化妖怪。那套铠甲完全用于攻击而不是防御，它实际上并不会保护你。”

要是她真的能驱使如此压倒性的力量，那根本不需要用手枪去杀死雨洞斋的替身。那么她的超能力『绯桃猛将』只有对上妖怪才能发挥全力，这样考虑会比较妥当。

“那又如何？”

少女歪了歪头。

“无论如何，你也难逃一死。现在的你能轻易被刀枪杀死，就像一条老狗一样。难道你笨到连自己躺在什么地方，我的右手抓住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哈哈。”

我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也许是因为你把桃香释放到到处都是吧，不过，你真的没注意到『违和感』吗？”

“……？”

“这东西确实是一个用来烧烤的户外煤气炉。因为在地下埋了运送燃料的输气管所以能够轻易点着……但是，如果有人提前对管道做了手脚会怎么样呢？”

说完这句话后，少女屏住了呼吸。

看来她终于注意到了混进桃香里的那股臭味是什么了。

“我能做到的和小狗没两样。不过是一只弱小的妖怪。也没有能够杀人的特性……但是，即使是小狗的恶作剧也能酿成大祸。比如说，咬穿与输气管相连的那根橡胶管。”

“……你真的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

“然而你的技术只能用于攻击！因为在你看来，任何被桃香弱化的妖怪都不可能做出足以让你担忧的反击，于是就完全忽视了防御。那么，要是在这里引进普通的手段会怎么样？要是卷入煤气爆炸的话，即使是你也不能全身而退！！”

“我的护摩坛即使是现在也仍然在弱化你。妖怪不会死——这个理论并不通用。要是现在引起大爆炸，那个普通的手段也会将你……！！”

“嗯，我知道。”

我一边说着，一边张开嘴巴露出了牙齿。

准确来说，我露出了被我粘到犬齿上的那块芝麻大小的打火石。那是我在养老院里找到廉价的打火机并将它拆开来后拿到手的。

露出了打火石后，我作出了宣言。

“但那又算什么，你这臭蟑螂？”

我毫无犹豫地合上了犬齿。

你大概永远都不会明白，当我不求回报只为救助这些陌生人的时候，寄宿在我心中的这份力量。

所以。

你才会在这里败给我！！

一道细微的橙色火花在黑夜中绽放开来。

少女之前的表情就好像从没有考虑过胜利以外的事情一样，然而在这一瞬间，我眼前的那个表情确实扭曲了。

一瞬间之后……

……我的视野……

……化为了……白色……

21

我正在喘气。

视野忽明忽暗。感觉就好像即使只有一瞬间没有集中注意力也会晕过去一样。我正躺在离烧烤道具有好一段距离的草坪上。我听到了像是火焰的噼啪声，养老院的一角也在散发橙色的光芒。

我拼了命地想要站起来，然而我并不能支起四脚。我的右前脚无法如愿行动。视野的一半被黑色的什么东西遮住了。身体有一部分大概已经骨折或者烧焦了，但我也是妖怪，自然恢复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毕竟，我们一般都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囤积力量。不过，我并没有能够立即疗伤的手段。

“……还，没有……”

我已经放弃了站起来，现在的我完全是用脸摩擦地面，以毛虫的速度在蠕动。

“……还没有结束……”

我还要让设施里面的老爷爷老奶奶到外面去避难。说实话，我当时并没有判断出『绯桃猛将』少女会在什么时候发动攻击，因此为了尽量创造多一点的机会，设施里面的输气管被我破坏了多个地方。在户外烧烤道具上面发动决胜的一击只是碰巧而已。比如说，我在设施内部的厨房也设置了煤气泄漏，万一要点着那个地方，我得做好准备才行。

如果舞小姐的推断没错。这个少女控制了雨洞斋（的替身）的组织，为了诱饵『灵封』这个计划将油取这头致命诱发体藏在了设施用地的某处。虽然不知道他们使用了什么手段，但是如果这场战斗或火灾把它叫醒了，油取会冲谁露出獠牙也不好说。

换而言之，最好是尽快让那些老人逃走。我的目标并不是打败『绯桃猛将』。无论出于什么理由，如果在最后哪怕是出现了一个死者，那也意味着我的败北。

所以。

我会拖着这副残破的身躯朝着那些老人们前进。

总有一天，等我找回失踪的妻子，全家团聚后。

我就能抬头挺胸，给他们讲讲我走过的这条路。

……我不能在这里倒下……

22（第三人称）

然后。

从煤气大爆炸引发的扩散火海中，响起了轻微的声音。

“啊……咕……”

『那东西』长了一个嘴巴。

不过，因为被暴露在猛烈的高温之下，嘴唇和喉咙都被完全烧坏了。

“嘎、嘎、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它无法好好说话，而是爆出了咆哮一样的声响。『那东西』从那片火热的橙色地狱里强行站了起来。

受到损伤的不不止是脸部。

所有的皮肤都融化成了奶油一样，和破碎的衣物结在一起。整个身体都变成了一团扭曲的肌肉纤维。头发已经消失在大火里。柔软的皮下脂肪已经完全被烤熟，并从身体里分离了出来，看上去就好像一具性别不明的人体模型一样。

即便如此，『那东西』也没有死。

那个人体模型里面混入了奇怪的东西。至今为止一直隐藏在皮肤下面的，是一种看起来至少有一百年历史的琥珀色材料。那种材料遍布全身，就好像是为了强化骨骼一样，因此它看起来就好像一具用传统和风的机关组装而成的半机械人一样。

伴随着湿哒哒的声音，『那东西』迈过了火焰。它的眼球差点就被煮熟，视线也好像通过结霜的玻璃那样模糊不清，然而它还是在寻找着那个目标。

它在找那只无害的妖怪。

胫擦。

……那只妖怪好像也没能全身而退。不过，比起少女还算是好的。也许是拜轻盈的体重所赐，爆炸将他抛出了这个炎热地狱。

少女无法接受。

少女无法接受对方受的伤比自己轻。无法接受对方正处于比自己要好的地位。无法接受对方为了救几个普通人，就拼命地爬过这片地狱一般的景色。无法接受这只明明被『善良的噪音』感染了，却仍然取得胜利的妖怪！！

一言蔽之，少女完全无法接受。

（……杀了他。）

少女本想低声喃喃，但因为融化的嘴唇已经黏在了一起，所以连这种程度都做不到。

（杀了他！踩扁他！！全部破坏掉！！！！！！要是想重振雄风的话就必须得这么做。无论是将那只臭妖怪变成尸体还是肉块，也要把它砸个稀巴烂……！！）

少女拖着融化的身体朝胫擦走去。

先将那只犬型妖怪砸成碎片，塞给那些老人看，再逼他们吃了它。违抗的人就当场杀掉。任何吃它的人，就排好一列等到最后再杀。无论如何，她也要将所有人杀光。

就在她打定这些想法的时候。

嘭！！！！！！

少女听见了与其说是枪声更像是爆炸一样的声音，然后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出现在了她的胸膛上。

“啊？”

曾经是一个少女的东西，情不自禁地低头往自己的胸口看去。

血肉，头和内脏都不见了。她被径直打穿。曾经在位的则是最重要的器官：心脏。它就像是一个夺人芳心的魔术戏法一样消失不见了。

其手法是如此的漂亮。

甚至让她忘记了死亡。

就好像一尾经过加工后摆上桌时仍然是活的鱼一样。少女那融化的耳朵听到了单调的电子音。有个手机在响。曾经是裙子的残骸被黏在了那个被烤熟的人体模型的腰部。少女抓起了那个变成了就像在面包上融化的黄油一样的精密机器后，按下了接通键。

回线无比的清晰，就好像是什么幻觉一样。

少女强行撕开了融合的嘴唇，总算是说出了话来。

“……菱神……舞……”

“没错。你就是幕后黑手吧？知道我做了什么吗☆？”

“反器材，步枪……？”

“Booboo。错了哦。是.50口径的重机枪。不过也有些怪人会从两千米开外用它来玩狙击呢。毕竟子弹都是一样的。”

“不对……开枪的声音，和实际命中……几乎是同时发生的。和雷电一样……你其实，就在附近。在……那里？我本来……在这里等着……要抓你。可却被……那只妖怪……反咬我一口。滚……出来……我要亲手……杀了你……”

“哈哈哈。被胫擦反咬一口？死到临头还说冷笑话真的好吗！？还有抱歉了。要我直接对上吃了那一招还能动的你，恕难从命。而且他分析出普通的手段能杀死你，还真是说对了，那还是请你快点死吧……况且，当我依赖枪械的时候就已经输了八成，所以这绝对不是我想介入的战斗。”

“……”

人体模型稍微陷入沉默后，终于开口说道。

“……你来这里……干什么……？为了救养老院的……那些人吗？还是为了救……那只胫擦……？”

“不好意思，我是个知道划清界线的专家。『善良的噪音』有多可怕我早就领教过了。我还没笨到为那种东西豁出性命。”

“那么……”

为什么她在那个节骨眼上发动了攻击？

无论是胫擦还是那些老人，最佳做法应该是等那个变成人体模型的少女杀死了目标，放下戒心的那一刻发动狙击才对……

“……说实话，我的计划本来是煽动胫擦让他跑到你在守株待兔的地方，然后等你看到妖怪在跑来跑去觉得碍眼而现身的时候，把你狙掉。”

“……”

“不过，那家伙做的比我预想中的要好呢。居然真的实现了那个由他自己提出的，不可理喻的童话。虽然在最后是天真了点，不过把你的秘密暴露出来还真是挺有价值的……也是呢，桃太郎之所以会身怀神力并不是因为传说中的武器也不是因为经历过什么地狱训练……他的诞生本身就包含了桃子，这颗被认为能够辟邪的果实的象征。所以你就是一具通过将香木植入体内来增强自身的，消灭邪恶的半机械人。要是我没有注意到这点，说不定就会太过轻敌而犯下错误了呢。”

换言之，那个旁若无人的女人在说自己的性命被那只和玩偶无异的妖怪拯救了。

“……那样的话，这就是专家之间的契约了。既然胫擦已经达成了他那拯救老人的目的，同时也帮我找出了你的弱点，那我就应该履行职责。我会杀了你，把油取处理掉，让这次事件落下帷幕。那种肮脏的工作就是我的使命了。”

她的口气差不多可以说是在羡慕着什么一样。

一般来说，这是她在胫擦面前绝对不会使用的语调。

就好像看见了曾经拥有过，然而为了生存下去又把它丢弃了的那样东西一样。

大概，她并不是在和那个曾经是敌人的人体模型说话吧。

头部，腹部，腰部，四肢等。在用只是弹头就和锤子的头部差不多大的.50口径子弹，将那个少女的肉体一块一块破坏殆尽之前，菱神舞低声喃喃道。

“……你真是酷毙了啊，宝贝☆。”

第四卷 第四章 ？？？///……时间轴，崩坏

1（第三人称）

这次事件，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深夜时分，阵内大宅。

在屋顶铺了茅草的宽敞茶室里，充满着静寂与黑暗。即使有月光从滑动门透进来，也只能看清物体的模糊轮廓。仿佛是从童谣里直接搬过来的巨大德国制落地钟的秒针伴随着有规律的嘀嗒声走动着。

与空无一物不同。

这一丁点微弱的刺激，加深了静寂与黑暗的印象。

当全家人都已经入睡，由人类带来的活力都消失了后，这股宁静甚至有点冷淡。

在这个茶室里，有一只身穿红色浴衣的座敷童子。

然而，她并不是孤身一人。

另一个人正站在她对面。

可以说是与这间茅草顶大宅的风景明显不搭调的『异物』，一只凶狠的致命诱发体正悠闲地站在那里。

“……好久不见。”

他以沙哑的声音说道。

看不见他的表情。但那并不仅仅是因为周边的黑暗。这只打扮成农夫模样的妖怪，本来就有用画了一只大眼睛的斗笠遮住脸的习性。

“自从那次事件以来就没见过面了。就是那个在纳骨村肆虐的，用来走私小孩器官的『灵封』啊。你肯定还记得的。那么阵内忍君过得还好吗？”

他发出了就好像是要浸染、侵蚀一切的声音。

并不是沾污他人，而是要沾污整个领域的这道声音，就足以让红浴衣座敷童子不快地皱起眉头了。但那和刮损玻璃带来的厌恶感却又有所不同。座敷童子脱口说出了首先想到的事情。

“我根本没有听说过那样的事件。”

作为答复，用独眼斗笠遮住脸，名为油取的致命诱发体笑了。

两只妖怪无言地对峙着。

某个疑问再次飘进了红浴衣座敷童子的脑海里。

这次事件，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2（阵内忍）

请不要以为亲了嘴然后碰了我的胸部就以为我们是恋人关系了，你这个笨蛋。

“诶、诶？什么……？”

离这冲击性的展开已经过去了两分钟，用一只手捂住刺痛的脸，回到教室里的我还是不知道应该哭好还是发脾气好。

现在是午休的最后时刻。

午饭和瞎闹时间已经过去，闲不住的学霸们已经在桌子上准备好下一堂课的教科书和笔记本了。

一如往常，小手蜜惑歌酱正在玩手机而不是融入到其它同学那里，为了展开对话，我整个人趴到了她的桌子上。

“呜哦！来安慰我嘛，惑歌小姐！！”

“对于孤独美少女惑歌酱来说，恋爱相谈的难度太大了。”

“可惜！！然而那份恋情已经结束了。所以我才让你来安慰我啊！来嘛来嘛。能摸一下我的头吗？玩更下流一点的也没问题哦？”

“根据刚才的发言来看，你已经把我丢到了『无药可救』的圈子里了呢。”

“……哎呀惑歌小姐。不要说那么伤心的事情嘛。这、这也就是说去追你也行是吗？怎么不早点和我说啊……！！（翻来翻去）”

“现在居然在女孩子的面前翻钱包找避孕套？你就是在拿我开心对吧！？”

惑歌这个大笨蛋。

这个时候露出帅哥光环只会让对方筑起防御。一开始要让对方以为绝对没门才能让她放低身价。然后当对话继续推进的时候，她就会突然意识到自己不仅仅是在开玩笑了！这个笨蛋，恋爱地雷阵早已设置完毕了！！

继续纠结已经完结的恋情也没用。我阵内忍，不到三秒就会登上下一个舞台！！

与此同时，惑歌用看到一张写着『100%绝对保本！！』的投资诈骗传单的表情望着我。

“……而且你不是有一个专门对付这事的人吗？就是那啥渚。”

“笨、笨蛋！你还能有多迟钝啊！？那家伙可是世界三大病娇之一。在恋爱话题中只是稍稍提一下那家伙的名字，就不可避免飞刀流血结局啊……！！”

“……呜呼呼。你叫我吗，小忍……？”

哇！！！？？？

一道微弱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了我的背后，让我的身体就好像坐在电椅上一样跳了起来。

我战战兢兢地转过头去，发现了那个恋爱怪物的笑脸。

剪刀女、刀子女、日本刀女、锤子女、铁丝女，还有……还有什么来着？她的阴森外号实在是怎么数也数不过来。

“怎么，怎么……爱情小故事？恋爱相谈？爱情，真是美啊。什么都可以和我谈哦，小忍。碰上什么难题了吗……？呜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没、没有，你搞错了啦。这里不需要渚的出场。要是你插一脚的话到头来除了狂吐血和心理创伤以外什么也不剩了！！”

然后回过神来，惑歌已经着迷于手机了。大概是因为已经受够了要应付我，于是就找了个更难对付的人过来是吧！？

到了这一步，我已经无力回天了。

我只能对在修罗场中身经百战的老手发出SOS信号！！

“不要啊！！救救我，『恋王』！！我已经被吸进了恐惧的坩埚里头，只有你才能救我了！！”

“……阵内你闭嘴。『开始之前』和『结束之后』不是我擅长的领域。去洗把脸再来。”

这位是在面对陷入贵圈很乱肥皂剧的恩爱情侣时会作出专业恋爱相谈的专家。我的奇妙邻居不耐烦地撂下这句。

“再说了，无论小渚体内原本有什么潜在因子，触发它们的还是你吧。就是在初中的时候，最后甚至演变成空手夺白刃的那个传说……。”

“咳咳！！别、别趁现在提起那次壮观的败北啊！我发过誓再也不会追求没有『工口』的『工口猎奇』恋情了！！”

3（内幕隼）

“什么？审讯？”

正当我将咸饭团放进便利店里买到的杯装鸡蛋汤再加上热水，打算做出革新的鸡蛋粥时，搜查一课的课长马头严对我投来了嫌弃的表情，对我说了这样的事情。

“嫌疑人是一个利用那些已经有一年以上没有登陆过的，废弃SNS账号的集团的一员，他们利用那些账号对外放出各种真假掺半的信息。一开始还以为是为了影响股市，或者日后的智慧村农作物市场，于是就交给了二课处理。但是情况好像有变……还有，你那鸡蛋粥真是很恶心啊。”

“那为什么要叫上专门处理凶杀的一课？难道是发出了杀人宣言什么的吗……另外，我认为每天有老婆做便当的人没有取笑他人在确保食材的时候搞砸了的资格呢。”

“详细的我不清楚。去问那个二课的高级大佬吧，就是那个四眼小少爷……而且我可是花费了很大努力去维持家庭的，觉得独身也不赖的家伙没资格说我。”

“为什么你就那么讨厌过了晋级考试的人啊？说羡慕的话我倒是可以理解……还有你那花费很大努力是闹哪样！？不会是摆出连最凶狠的罪犯看了都要尿一地的脸去欺负年轻女性吧！？”

课长抄起厚重的文件夹朝我丢过来后，我拿着手制杯蛋粥逃离了楼层。为了前往另一层的审讯间，我跑到了电梯厅里。

金属制的自动门打开后，我看到了一个认识的面孔。

警察厅的大人物，美岛警视长。

……要说他是多大的人物，在他上面的只有警视监，还有警视总监和警察厅长官这种例外的立场，就是这么厉害的人。对于公务员晋级考试不及格，阶级是倒数第二的我来说，他简直就和云朵上面的人一样。

但是，统括全日本的警察厅大人物来这个只是维持东京治安的警视厅有何贵干？

揣着这个疑问的我踏进了同一部电梯里，按下了要去的楼层号。

门关上后，美岛警视长望着楼层号的显示灯，朝我搭话。

“是要去干活吗？”

“我一直在干活。”

“这次审讯听起来好像很棘手，但还是全力以赴吧。我十分期待你的表现哦，内幕君，所以我帮你美言了几句，让你能在干活的时候轻松一点。”

“……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支援呢？”

“话说回来……你那杯东西还真是不得了。简直就是对鸡蛋粥的亵渎。还是说打算把它塞给嫌疑人让他坦白？与平时的猪扒饭刚好相反……？”

“这是我奖励自己的！！还有刚才的……啊，等等！！”

电梯门打开后，美岛先生迅速走了出去。

在金属制的自动门闭上之前，他回头瞄了我一眼。

“这种大出血服务可是最后一次了，明白吗？”

……我只能揣着这句危险的宣言，一个人留在了电梯上。

怎么回事，感觉就好像自己不知不觉就被人摆到了奇怪的轨道上一样。就好像惊喜生日会那样，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得十分可疑啊……

但是，警视厅还没有自由到仅因为『有点不对劲』这种理由就允许我旷工。

我来到了目标楼层，走向了审讯间。

靠在墙上，等在门旁边的是一个全身上下都散发出『人家夏天就是凉装，冬天就是暖装，换言之每个季度我都会换上不同的名牌西装！！』气息的，戴眼镜的王老五。

虽然我们俩都几乎是同时加入的，但是这家伙已经是警视大人了。在阶级上，他比我的课长还要高级。真让人受不了。

这位邢谷让司，头一句话就是这个。

“靠！！你吃的什么鬼东西！？”

“……我回去行不行啊，四眼仔？”

“那就麻烦了。很大的麻烦。说实话，我们二课已经放弃了。”

“怎么可能会那么糟糕啊……？”

“行了，赶紧进去吧。总之现在就交给你了，这是文件。里面是嫌疑人的过去，接受保护性拘留的原因，以及所有想要弄清楚的事情。就这样，拜托了。”

他将厚厚一摞文件塞到我胸前后就用力把我推进了审讯间……这嫌疑人就那么棘手吗？正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我低头望着文件而不是本人。然后就在这时，我的脑中浮现出了另一个疑问。

接受『保护性拘留』的原因？而不是『被逮捕』的原因？

嫌疑人的声音马上解答了这个疑问。

“你好啊，刑警先生☆。”

不……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干嘛啦，你的未来新娘艳美酱都来找你玩了，居然还发出大学生在野营场地碰到斧头杀人魔的尖叫。Booboo。”

“开门！！开门啊！！为什么要做出把我和推理狂锁在一个房间里这种恐怖的事情？我不会发脾气的拜托告诉我真相啊！！”

我用力敲打着铁门，但是门锁完全没有要打开的预兆。

“不都说了吗，我们放弃了！每次进去她都坚持只和内幕隼刑警说话。然后当我们态度强硬一点后，你猜怎么着？居然开始脱衣服！！完全就是在滥用自己是未成年的状态。她在反过来利用这个透明制度，让我们在法庭上丢脸啊！！”

“好了啦，刑警先生。现在你明白这个情况了吧？要是不乖乖坐好听我说，我就让单面镜子对面的观众欣赏一下如何造人了哦。”

我的头痛已经失控了。

当我坐在推理狂对面的椅子上，将厚厚的文件和鸡蛋粥摆在桌子上时，她皱了皱眉。

“……你在吃什么？搞慢性自杀吗？？？”

“现在我要吃这玩意儿，期间你想说多少就说多少……首先，告诉我你被逮捕的理由。”

“我这是保护性拘留啦。那样我就能跳过那些死板的步骤直接找刑警先生你说话。情况就说这么紧急。你明白了吗？”

“话说你是做了什么才被带到这里来？”

“我想进来警视厅但是他们又不让。于是就只能当场脱掉……”

“行了行了，言归正传。”

“搞什么嘛，警视厅也是警察局啊，那就应该让市民进来说话才行嘛。”

我得记住下次要请前门的保安中田先生喝一杯才行……！！

“……那是什么情况这么紧急？”

“与『灵封』有关。事实上，我已经潜入了将其组装起来的人的大本营。不幸的是，里面的结构好像改变了，所以我必须得尽快联络你。”

“你在搞潜入调查？”

“说教就待会儿再说。再加上我是个不受警察准则束缚的自由业者……总之，问题就在于这个『灵封』。它很危险。十分危险。”

“……那些人是在组装这个超危险的『灵封』？”

“不，正好相反。”

艳美耸了耸肩。

“现在已经完全失控了。或者，说是被妖怪夺取了控制权比较准确。组装它的本来是一帮被反诈骗手段坑了一把的菜鸟，但是现在他们的命就在那只妖怪手上，只能对那只妖怪言听计从。”

“也就是说，那只妖怪手上有几十到几百条人命吗……？”

“而且还能用一只指尖就把他们杀光。但是在做出那种事情后，也不能找警察要求保护。要是放着这事不管可不会有什么好的展开对吧？就好像门外汉自创的疗程一样。没有专家建议就想解决问题真是个坏主意。现在，如果仅仅是那些犯人丢掉性命，那还算好的了。”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妖怪，但如果被他命令去杀人，那至少也会有几十个人一起行动。如果他想要祭品，那些人就会绑一个回来等等……这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如果当事人不停地用『我也没办法』这个借口，到头来说不定连罪恶感也会忘记。如果长时间与外界隔离，那几十个人说不定还会陷入以为自己才是『决定价值观的多数派』这种错觉。就和血腥的传统会在孤立的村落里延续下去差不多。

……虽然确实是要保护他们，但也没有能够制裁妖怪的法律。

又是一个麻烦透顶的案子。

“是什么妖怪？组装起来的是什么样的『灵封』？”

“啊啊，这东西可是前所未闻。简直就是前所未闻的犯罪啊，刑警先生。就算它真的按计划完成，也没有能够制裁他们的法律。世界的体制会被甩到后面。这个案子也许会被记入史册呢。”

“你说什么？”

“将『灵封』，将组建了『灵封』的年轻人们还有各自东西都夺取了的那只妖怪正在盘算一个大计划。无论如何都要在这里阻止……”

推理狂顿了一下后，慢慢说了下去。

“……油取。还有那家伙的计划。”

4（菱神舞）

名为剑山村的智慧村。

这个位于日本阿尔卑斯山脚下的智慧村和其他村子的情况有一点不同。它并不是依靠农作物和观光客，透过成为品牌的乡间景色来赚大钱。那么，它的产业基础是什么？

“呜，呜……这地方有点不舒服啊。虽然看起来是个挺不错的古老农村，但我感觉就好像被城市里的混凝土围住一样……”

“因为网上的人都把这地方叫做加速器村啊。开发了线性马达列车的路线后山里面的特急快车铁道就被废弃了，于是就在那个隧道里面建了一个15公里长的直线加速器。另外，这个平原还被用来建造半径8公里的环形加速器。在地下甚至还有一个用来观测最近很时髦的中微子的纯水池。据说还有很多其他设施，因此纳米科技和粒子商业都给他们提供了大把大把的研究资金。对胫擦这种妖怪来说，大概不是什么观光好去处吧。”

“智慧村的卖点不是将乡村变成品牌商品吗？要是不生产农作物，那登记为智慧村有什么意义？”

“你说什么呢，学问也是一个品牌的世界啊。新理论在世界上的知名度完全取决于提倡者是谁。只要注意一下那些学者上的什么学校，马上就会注意到规律了……但是剑山村已经建立了无论提倡者是谁，研究成果也能闻名于世这一品牌。就好像拥有世界第一的超级电脑一样，里面的人利用手上的大量实验数据就可以稳定推出知识产权，是个意义重大的项目啊。”

“但是，传单上面写观光是主要卖点之一呢。”

“嘛，毕竟是加速器村。”

“……为什么人类就是会去看大型水坝这种东西呢？”

小小的犬型妖怪可爱地歪了歪头。

“话说回来，民间企业真的可以再次利用废弃的隧道吗？铁道不是公共设施，当成公路一样的吗？”

“首先，这个国家的铁道是私有的。第二，废弃隧道的二次利用是有前例的。比如把它们做成酒窖或者种白笋用的暗室。那么，之后不过就是两家企业谈判的问题而已。再加上，把隧道改装成这样高科技的东西也不会有人抱怨的吧。”

“我们要潜入的就是受到如此严密监护的设施？”

“这是工作。”

我随口应了一句。

“因为其前身的问题，智慧村都不喜欢警方介入，我之前也说过吧？所以为了从野猪和偷庄稼的贼手上保护三万円一串的葡萄，必须要安装一大堆摄像头……但如果清楚其中的构造就有对策了。不过是同样利用与世界连接的互联网的普通保安网络而已。换言之，网络里会有入侵的开口。毕竟完美安保这东西是不存在的呢。”

“但是，你不是说这里和普通的智慧村不一样吗？这里是附带好几个大型加速器的实验设施。不会有很多人力保安吗？”

“难道你真的以为他们会忠实地遵照合同里的巡逻路线吗？这些机器可是通过高速撞击强子啊阳电子什么的把粒子打碎。到处都会有辐射，上班族的保安根本不会想靠近那些地方的。”

“哦……！！！？？？”

“辐射不会透过护罩。不过我们要潜入护罩里面就是了。”

于是，我们径直冲进了加速器村。细节我就不说了，只需要知道是小菜一碟就行。

潜到厚实的泥土和混凝土下面后，我们来到了一个散发出薄弱光芒的大水池。尺寸大概是五十米宽，十米深。虽然就站在它旁边，然而比起走在游泳池边，感觉更像是在水族馆的过道里。我们可以透过厚实的玻璃看到水池的里面。

“这里是……？”

“就是那个纯水池。在神户有一个放出中微子的设施，然后在这里可以收到各种数据。差不多就是一部以吐出专利、专利还有更多专利的形式运作的印钞机一样。”

“啊、啊。我不是很懂呢……”

“要是我打碎玻璃，就等于毁掉一座三兆円的设施。要试试看吗？”

“虽然我不懂，但还是敬谢不敏！！”

水池周围有很宽敞的空间……然而这里很明显没有建成这么大的必要，但合同工挖的越深就赚得越多，看来是有人介入了工程吧。

“唏，唏…………”

我听见了不成声的僵硬呼吸，但是我无视了它继续打量着四周。

“这地方在官方记录上写的是受到许多人监视，然而实际上却是一个巨大的封闭空间。嗯，想要小心翼翼地组装不能见人的『灵封』的话，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毕竟，除了每两年来一次的护理人员以外，连正规职员也不会进来这里的。”

地面上到处都是大概在二手店买到的佛教道具。有打开的经文、用金箔装饰的佛坛、香炉、五钻金刚杵、绳子、杖、曼陀罗、各种护身符……还有在上面写了火水风土空这五大元素的木板，大概是塔的仿制品吧（注：这里指的是六和塔那种中国塔）。人们通常以为『灵封』是一种现代的高科技犯罪，然而其基础就是这种东西。从如何将这个基础进行分解再组合，融入到现代的SNS、手机、AR或者智能房屋里面，就可以看出组装者究竟有多大能耐了。

“根、根据这些设备来看，应该是密教教徒吧……”

“可惜，你猜错了。你再仔细看看。所有的道具都被减轻，经过创意改造后变成可拆卸和可折叠的状态。就好像是为了便于携带才这么做的。”

“啊，是修验道！是为了可以将物体轻松带进山里头而实施的改造。”

“没错。修验道和密教在山岳信仰这个特性上有联系，所以才那么难看出来吧。这个智慧村还刚好处于日本阿尔卑斯的山脚下，他们大概是想要应用赞美山神来压制怨灵的祈祷仪式，来控制一只致命诱发体吧。”

“但是……”

“他们华丽丽地搞砸了。所以才会被百鬼夜行抓到狐狸尾巴。”

唏唏！！！？？？

就好像一支损坏的笛子发出的声音一样，呼吸声一下变大了。

我一脸不爽地转向了那个正在颤抖的胖子。

“百百、百鬼、百鬼夜行！？居、居然出动了这么危险的人物，我根本没有听说……！！”

“都对妖怪出手了，难道没有考虑过迟早会碰上他们吗？你这和在人家的后院里开派对有什么不一样。”

“但是、这样下去不行！因为、我们、我们已经陷太深了……！！”

“确实，这情况很糟糕呢。”

随便答了一句后，我转向了水池。

那一大池的纯净水本来是为了捕捉到不可视的光波或者中微子而准备的，但在其最底部有很多明显的异物。那是几十，甚至几百个拳头大小的物体。全部都装在塑料袋里面，就像是河床的石子一样堆叠起来。

全都是心脏。

就算被包装成了即食牛排的样子，甚至已经脱离了宿主的身体，那些心脏还在有规律地跳动着。研究人员观察这个池子只是为了量取数据，那么除非那些数据改变了，不然根本不会有人发现吧……

“……？”

胫擦好像没有意识到池子里的那些是什么。

不，或许只是潜意识在拒绝理解那片不正常的景象和数量而已。

“因为致命诱发体把你的『内容物』当作人质，你们就对它言听计从？简直笑死人了。你们渴望的『内容物』明明就在玻璃的对面，但要是把手伸进去就会改变水的纯度从而触发警报，那也……”

我话说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一只通过摘除内脏来威胁犯人，还夺取了『灵封』控制权的致命诱发体。

之前是不是在哪里听说过这样的个案来着……？

“不对，那种事情没有发生过啊。”

否决了这个想法后，脑海里浮现出了另一个问题。

会记不清总是与怨恨相伴的过去的事件还真是不像我。因为如果我不能马上想起来，随时都可能被人从旁边或背后捅一刀。

“……本来……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可恶，怎么会变成这样……只、只能认为那家伙……那混蛋从一开始就准备把我们带进死路。要不然，我们怎么可能会忽略如此基本的错误……！！”

“现在已经太晚了。你们已经无法从这个情况恢复过来。除非能够倒转时间，不然就没有逆转的希望。”

“呵呵……我、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啊？”

“你觉得我是接受了什么委托才会来这里？”

我反问了一句。

“总不会是因为伟大的百鬼夜行现在『紧缺科技，把残兵败将的技术部门带回去』这种蠢理由吧。”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胖子看上去就像一个坏掉的人偶。

面对露出厌烦的表情的我，他如此说道。

“啊啊。也是啊，当然如此了。我也猜到会这样。不，我早就确信会变成这样了。但是我即使是逃跑也没地方去。所以我才会留在这里。”

“请节哀顺变。”

“不过，还是有办法的。”

“？”

“没关系，虽然我觉得靠自己是逆转不了了。但是……如果……如果我死在这里，风向迟早都会倒向我这边。我是这个意思。”

说出这句胡话后，胖子的嘴里响起了咔嚓的一声，随后红色的液体留了出来……

“呜、哇！！咬舌自尽了……！？”

“……那样子是死不掉的。你看太多电视剧了。”

胖子倒在地上后痛苦地抽搐着，我慢慢走近了他。对于一个已经做好去死的觉悟的人来说还翻滚的挺厉害的，一脸轻蔑的我俯视着他。

“比起试试看能不能死，还是生不如死让人更想去死吧？话说刚才那句蛮有意思的话是怎么回事？反正肯定与『灵封』有关对吧。要是讲不出来就写出来，告诉我一切。用洒了一地的血来写就行。”

“咳、咳、咳、咳……”

“话说在前面，我是救不了你了，所以不要期待我。就算出血不会马上要了你的命，咬舌自尽的人也会慢慢窒息。而且比起上吊还要慢上很——多很多……老实告诉我一切，我就让你死的痛快一点。不然你还想怎么样？”

5（阵内忍）

我麻利地躲过地狱的恋爱狱卒——小NAGISA向我提出的问题后，还漂亮地躲过了她朝我丢来的雕刻刀。（注：NAGISA就是渚的日语读音）

对了！！她现在的外号是雕刻女！！走马灯唤醒了那部分记忆后，准备开始下午课的胆小女教师来到了课室里，于是我打算把她扯进来，以此平息这个状况。

顺便说下，她一看到渚的表情就口吐白沫晕了过去。

我明显是选错人来当这个挡箭牌了，但我总算是通过挟持新的人质：刚刚踢完足球回来的、渚的现任男友明智君，从而逃过了一劫。

……但这就是我们班的午间日常！！你敢信！？

放学后，心很累的我将自己没有加入任何课外社团这个特色发挥到了极致，准备回家睡个午觉。

但是……

“……这施工一样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啊。让我成为第一个说欢迎回来的人吧……”

贫乳的雪女在院子里朝我搭话，但是我的眼睛正盯着茅草顶的大宅。然而严格来说……！！

“怎么整个屋顶都没了！？看起来和敞篷车一样！！”

把还没有削去鳞片的高级鲣鱼干当成抱枕的猫又回答了我的疑问。

“好像整个屋顶都要换掉。要在一个晴天内完成这项工程，那些工匠们也是很辛苦呢。”

我看到了家人和妖怪正坐在宽敞的院子里的一条野餐毯子上面，周围摆满了零食。明显是准备打发一下时间。但是，这下我的计划不就泡汤了嘛！！有那么多人走来走去还怎么睡午觉哦！！

“……好困。想睡觉可又睡不着。”

我情不自禁地将心事说出来后，正在玩掌机的红浴衣座敷童子和魅魔的耳朵竖了起来。

“忍，不好意思，这是我的妖怪特性之一。就算不是在被窝里，我说不定也仍然会溜进来的。”

“啊，难道轮到我出场了吗？那就免费让你做多少个美梦或者噩梦都可以哦！”

“请你们住手！！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睡一个健康的午觉！不需要什么危险的大冒险！！”

我踉踉跄跄地穿过了院子，坐到了树荫里。

就算我闭上眼睛，周围的噪音也不允许我静下心来。然而当我去玩手机的时候，又觉得头很沉，反应速度也下降了，这绝对是很困的征兆吧。

我一边在小小的屏幕上看着不同的照片一边在想事情。因为我从之前那几部手机开始就在累积，所以我有很多流量。

我找到了一张曾经在山里头的一栋废弃小屋里过夜的，令人吃惊的照片。那个晚上有满月，而且渚还拿着一把柴刀到处走。哎呀，这件事还真的发生过？说实话，我和渚之间发生了实在太多，要一一想起所有细节是有点难，但既然有照片在这里，那么肯定发生过吧。

……啊，只要不动就觉得好困啊……

不过，我有种预感，要是我睡着了就会做渚在她最可怕的状态下追着我跑的噩梦。

“……那个，阵内忍的身体好像从刚才开始就渐渐没入到那棵树的树干里头呢……”

“啊啦。大的古樁正要把他吸进去呢。”

……什么！？

我慌忙把头从变得和果冻一样的树干里拔了出来。

好、好险啊！！虽然不算是致命诱发体可好歹还是妖怪！！真是大意不得！！

我慌忙从大树旁边跑开，然后一个身穿和服的娇小少女接近了我。不过这并不是雪女。在我们家还有另一只符合这个描述的妖怪。

是小的古樁。

她是以前被卷入到澳大利亚魔女事件的妖怪。

她朝我递出了一杯麦茶。

“给你。”

“诶？啊、啊……”

虽然是想道谢，可她这么粗鲁干什么？

先是大的然后是小的。难道植物系的妖怪和我合不来吗？

我心里的话一定是写在了脸上吧，古樁（小）嘟起脸蛋和我说道。

“因为忍支持樱花树，所以大家都不喜欢你。”

“啊？就这样？但如果要拿樱花和山茶来做比较的话……”

“你看看。你看看！！”

“居然为此执着到连续说两次！？可、可是山茶花不是和厄运有关吗？还说探病的时候不能给病人带过去呢。”

“樱花也好不到哪去。在树下面还埋着尸体呢！”

“那是修辞手法，在下面埋了尸体和樱花有多好看没有关系吧。”

“忍老是樱花樱花的！！总是偏心它们！！”

……虽然我理解不了她的主张，不过对于植物界（？）来说好像是大事。虽然她看上去是这个样子，古樁（小）也是货真价实的妖怪，要是她变回树木模式来一个泰山压顶将会造成严重伤害。我说不定会变成猿蟹合战里面的猴子一样。

于是，为了让古樁（小）冷静下来，一手拿着麦茶的我随口提出了一些补偿。

“知道了知道了。从今以后我就用含有樁树油的洗发液，像赏樱花那样赏山茶花。话说，山茶花什么时候开啊？”

“……………………………………………………………………………………………………………………………………………………………………………………………………………………”

“……为什么这样就一声不吭地脸红啊？你总是做些让人读不懂的反应啊。”

古樁（小）没有回答我。

于是猫又叹了口气替她说了出来。

“对于一棵树来说，花是利用色彩和香气来吸引昆虫，让它们在雄蕊和雌蕊之间促进授粉的器官。换言之就是生殖器。你刚刚说的就等于说要一边喝酒一边观赏它们，还要用里面的分泌液来洗头发。能不能不要作出这么变态的发言呢。这样很可怕啊。”

“这是哪门子的文化隔阂啊！？我不过是在介绍温暖人心的日本文化，可你却将这种变态性癖强加到我身上。妖怪和人类之间果然是不能在基本的层次上互相理解的吗！？”

6（第三人称）

深夜。

每年一次的替换茅草屋工程已经完毕，为感谢工匠们而设的宴会也结束了（因为听说要招待一杯五万円的纯米大吟酿，超出替换屋顶所需人数的工匠杀到了阵内家）。与之前的吵吵嚷嚷完全相反，关上各种照明的大宅被深厚的沉默笼罩着。

家里人的呼吸声。

落地钟的滴答声。

在屋外鸣叫的蟋蟀。

大宅的滑动门比起隔离这些声音，更像是乐器那样将其加工。变得柔和的声音听起来就好像和谐的背景音乐那样，可以驱散黑暗中的任何恐惧。

本应如此。

阵内家的夜晚，本来就是这样的。

不过。

座敷童子敏锐地察觉到了。

从全方位朝她压来的黑暗，就好像被丢到了巨大猛兽的血盘大口中一样。

“……”

她会『发现』那个东西，完全是出于偶然。

事情就发生在她遵从自己的习性，从自己的房间走出来准备溜进作为家人的，已经睡着了的少年的被窝里的时候。

但是对于对方来说，这次会面说不定是必然的。

被违和感吸引后，她穿过大宅抵达了宽敞的茶室。

德国制落地钟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往更响了。

不知为何木制的隔雨帘被打开，灿烂的月光从过道照了进来。

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秋风。

『那东西』唯有轮廓背对着外面的光线，然后他确实地笑了。

“……好久不见。”

一道沙哑的老年人声音响了起来。

那人身穿染成暗色，为了不沾上泥土而裁短的和服。保护小腿的绑腿。戴着一顶遮住头和脸，上面画了一只大眼睛的斗笠。穿的和农夫一样，不过环绕着他的杀气却不同。他会将人掳走然后杀死。任何人只要看到就能意识到他是致命的异物，然而直到灾祸发生之前，所有人都会对他熟视无睹。即使在致命诱发体之中也是名列前茅的，恶意的集合体。

这次事件，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油取。

将其看在眼里后，座敷童子稍微眯了眯眼睛。她强烈地意识到一阵早已忘却的疼痛，早已失去的器官，以及百鬼夜行曾经在她体内实施的改造。

与此同时，打扮成农夫模样的绑架象征开心地开口说道。

“自从那次事件以来就没见过面了。就是那个在纳骨村肆虐的，用来走私小孩器官的『灵封』啊。你肯定还记得的。那么阵内忍君过得还好吗？”

他的话无法反驳。

他不过是再次确认了一次明摆着的事实而已。

就好像是通过挑衅、激怒丧失亲友的家属，从中获得快乐一样。

座敷童子稍微陷入了沉默。

最后，她慢慢地说道。

“我根本没有听说过那样的事件。”

寂静降临了。

紧张的气氛就好比绷紧的弦。

不过，她的答复并没有错。

然后，油取轻轻地笑了。

“……哈哈。”

座敷童子并不理解这有什么好笑的。

她只知道『不理解』才是正确的答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对你来说确实是正解。没错，嗯嗯，确实是这样。那次事件实际上并没有发生过……过去，我确实驱使着力量，盯上了阵内忍君的命，然后被你阻止了。但是，那并不是走私小孩器官的『灵封』。而是构造上完全不同的『事件』，对吧？”

“还说什么『对吧』，你只是来明知故问的吗？说实话，你还不走人，令我不快啊。”

“哈哈。不对哦。刚才的问题实际上出奇的重要。”

被独眼斗笠遮住脸的油取发出了着实愉悦的笑声。

“……毕竟，现在的我超越了时间的限制，获得了可以影响过去和未来的力量。严格来说，是有一些人类利用了我的特性组装了那样的『灵封』。没错，正如你预料的那样，我夺走了他们的内脏，反过来将『灵封』占为己有了。”

“……”

“嗯，我第一次被人目击到是在明治时代，东北地区的一个山间村落里，还记得吗？我不为人知地掳走，不为人知地杀生。我在杀戮期间不会被目击到的特性好像被解读成了瞬间移动或者时间跳跃。是叫相对论来着？虽然与距离和时间之类有关的复杂细节我是不懂，不过那些人类确实构筑了那样的技术。”

“吹够了没有。”

座敷童子静静地靠近了他。

“你在打什么主意？无论你获得了什么，我也知道你只会去杀人而已。”

“确实。我第一个想法就是回到大人和老人们还年轻，还最美味的时候将其收割……但我又冷静想了一下，不是还有更有趣的做法吗？”

“也就是说，你发现了更残忍的手段？为此还找上了我？”

“嘛嘛。”

油取以轻松的口吻说道。

“毕竟，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我已经超越了时空，乍一看……好像已经是无所不能了，但还有一件事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你肯定马上就能猜到。毕竟，那是你的特长啊。”

“……”

“不想回答吗？嗯，没错。嗯嗯，就是这样。就算我超越了时空，我也不能反抗必然的毁灭。比如说三天后会落下一块巨大的陨石。我能怎么办？无论我回到多么久远的过去，我也无法改变陨石的路径。就算逃到未来，也只能落得一个被破坏殆尽，进入冰河世纪的世界。就算我利用空间逃走，也没有保证就能够找到像地球这么舒服的行星。你看，我还是很脆弱……就算能够操纵时空，但在无法抗拒的命运面前，我还是无能为力的。这股彻底的无力感让我极为懊恼啊。”

但是，油取知道与命运对抗的能力。

他自己就见识过一次。

“我想要你的力量。”

怪物舔了一下嘴唇。

“我想要你那不但能够扭曲命运，而且还能创造全新的命运的力量。”

“可惜，我现在只是一堆废品。体内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我十分清楚。虽然是经由百鬼夜行之手进行的改造，不过他们在上个世纪也变得衰弱了不少。大概是被现代文化熏染了吧……不过怎样都好了，我已经无法在那里找到同等级别的技术。百鬼夜行试制39式座敷童子已经完全遗失了。”

所以。

“既然如此，我就会改变过去。替换那个时候的战斗，在你坏掉之前将你擒获。届时，我就会真的变得天衣无缝。一手掌控时间、空间与命运，成为没有天敌的存在。”

“……那是不可能的。”

“也许是那样吧。我已经重复了那一天的战斗一万五千次，但我必定会在某处输给你……然而因为我不停地重播着那一天，历史记录已经被撕成碎片了。过不了多久，嗯，大概再覆盖个两三次后，记录就会变得无法修复。事实和虚构会混合，就连胜败记录都可以自由操纵。那就是一切的开端和终结。我就能获得我渴望的一切。”

“……”

“那么，我再问你一遍吧？这无意义的重播也会让你的记忆媒体劣化的。”

如果当时油取的战败被逆转了。

座敷童子就没办法从过去的事件中救下年幼的阵内忍了。

“自从那次事件以来就没见过面了。就是那个在纳骨村肆虐的，用来走私小孩器官的『灵封』啊。你肯定还记得的。那么阵内忍君过得还好吗？”

如果没能救他，那么他的下场会是什么？

与油取相关的那次『实际情况』，到底迎来了什么样的终结？

“自从那次事件以来就没见过面了。就是那个在纳骨村肆虐的，用来走私小孩器官的『灵封』啊。你肯定还记得的。那么阵内忍君过得还好吗？”

……………………………………………………………………………………

……………………………………………………………………………………

7（阵内忍）

然后。

身穿红色浴衣的座敷童子，突然消失了。

8（阵内忍）

我在智慧村里奔跑着，找遍了每个角落。

就连在田间小道上碰到的雨伞怪和提灯怪我也朝他们打听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已经过去了两三天，然而那只华丽的座敷童子仍然无处可寻。

是离开了村子吗？

她再也不回来了吗？？？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突然，就算我的身体正在做出寻找座敷童子的举动，我的脑内还是一点实感也没有。大人们好像已经完全放弃了。听说座敷童子离开一家人后，那家人的境遇就会迅速衰退，不过和这次的情况大概没有关系。那只旁若无人的座敷童子是绝对不会留在一个在意那种事情的家里头的。

第一天，我在放学后就开始找。然而，我什么都找不到，才第一次意识到情况有多严重。第二天，我旷课去找她。老爸知道后还揍了我一顿，然而第三天我也没有要上学的意思。

怎么回事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连一点征兆或预兆都没有。至少，我是没有发现这种东西。那家伙一直都很喜欢恶作剧，不过大概也是作为其种族的特性，她从没有离家出走过。因此我完全无法猜测那只迷人的座敷童子究竟在做什么。她是自行消失的，还是被人带走了？我连这种事情都没有头绪。

就好像古代的神隐一样。

当这种事情发生在妖怪身上就不好笑了。不过这种傻事会发生在那只懒妖怪身上，好像也说得过去。

“……今天也找不到吗？”

第三天的搜查也以失败告终。在当晚八点，我得出了这个结论。我不但旷了课，还没有在晚餐时间露面，老爸和爷爷大概已经气到打算把我锁在仓库里了吧。虽然我感到悔恨，然而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被夺去行动力。

要是不采取这种思维，就好像会疯掉一样。

我有股抓住头发大喊的冲动，但我勉强用理性将它压了下去，踏上了通往茅草顶大宅的归途。

就在这个时候。

口袋里的手机收到了电话。

“叔叔？”

“啊啊可恶！终于连上了。我已经连续打了三天啊！”

“……三天？”

我为了找那只麻烦的妖怪已经旷了课四处奔走。如果叔叔真的在拼命给我打电话，我不可能没有察觉。

“不，你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的。我都不知道这次通话能持续多久。那我就直奔主题了，忍。你大概是唯一能够解决这次事件的人了。”

“你在说什么啊，叔叔？”

“油取。”

听到叔叔的话后，我的心中就好像响起了一股令人不快的挤压声。

……那个名字是……

“那家伙反过来利用了用自己组建的一个『灵封』，获得了庞大的力量……然而，即便油取获得了那种力量，那家伙也没有要采取显眼行动的征兆。这其中肯定有蹊跷。据我所知，那只座敷童子是过去唯一赶走过他的人。也就是说她藏着比那家伙还要厉害的力量。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油取想要不顾一切获取的『下一步』，很有可能就是座敷童子体内的力量！！”

9（内幕隼）

杂音很严重。

我不知道我的话究竟传了多少过去。

我站在御台场的八号电视台前面。从推理狂那里了解到细节后，我不停地往这边跑。为了和曾经是前辈，现在是电视节目的副导演的阿刀美浓里小姐见面。

我们还是学生的时候，曾经一起在智慧村里追踪过与油取相关的案件。

我们定期对比了彼此对『那宗案件』的记忆。

一开始，我们的记忆是吻合的。

然而……

『诶？是那样的吗？啊啊，没错没错。经你这么一说，确实是那样没错。』

渐渐地。

『……不对，不是走私小孩器官的『灵封』吗？那啥，就是利用减肥热潮，用伪造的网上商店卖出那些五彩铁扦。你的侄子，忍君还受到牵连了……』

我发现，记忆每天都在变质。

我曾经的前辈，她对那宗案件的记忆很明显正在被人改写。然而渐渐地，那段被覆盖的记忆听起来越来越没有违和感了。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那份『实际情况』的记忆出错了……

『我没有检查的手段。』

推理狂是这么说的。

『不过，也许不事件止这一起。那家伙对真正的目标下手之前，可能已经用其他事件做了实验。我们不是在『塔罗少女22』的事件中与油取扯上了关系吗？那次事件的经过，真的与我们的记忆相符吗……？』

如果谈论过去的记忆的人在说谎，那就毫无意义。

如果他们无法判断那份记忆的真假，结果也是一样的。

当推理狂强行使用『保护性拘留』这一招作为紧急联络手段的时候，美岛警视长说过那是一次大出血服务。那句话指的并不仅仅是我和推理狂之间的关系，大概还代指我家的忍和那只座敷童子……

“忍，虽然我们还不清楚细节，但那个推理狂在潜入犯罪组织的时候获得了一些情报。原来的『灵封』好像是要通过修改照片，制造一个干涉过去的支点的样子。”

“zazazzaa，zazaza，zaza，zazaza。zaza，zazaza，zazaza。”

“换而言之，通过在作为『过去的物证』的照片里插入某个人，就可以真的将那个人插入那个时代和地点里头。也就是一个时间穿梭的『灵封』。”

“zaza，zzaazaza，zazaza，zaza，zazzaza，zzaazaza，zazazaza，zazazazaz。”

“那家伙可以通过修改照片来穿越到过去的时代……无论是在手机的照片文件夹还是家里的柜子，总之要小心照片！！说不定会在其中一张里面找到奇怪的东西！！”

我身边的推理狂皱起了眉头。

“……你真的打通了吗？杂音很厉害啊。”

“不知道啊！！但是之前一直连不上。我只能不停地重复这句话，希望至少有一部分能传达给他！！忍！喂，听见了吗，忍！？”

10（菱神舞）

“在加速器村散落的佛教道具已经全部分析完毕了。嗯，啊啊。就和我想的一样……是利用油取神出鬼没的特性组装的时间穿梭『灵封』。现在居然让一只妖怪夺取了控制权，世界真是要完蛋了。情况比核弹的发射密码被盗还要糟糕。”

地点是城市。

某人拆卸了一辆大型旅游巴士的所有座椅后，将其改装成了一辆房车。作为其所有人的男人被称为送货佬，这家伙好像即使是大型陨石与地球相撞也能活下来的样子。

顺便说下，我雇佣了这个室内派来做这个分析，然而当他意识到这是个什么东西后就一直缩在房车的一角瑟瑟发抖。我通过卫星电话和人交谈的时候，他也用双手盖住耳朵，就好像在说『我不想听，我不想和这件事扯上关系！』一样……虽然胫擦想要安慰他，不过作为在地下业界打滚的人来说还真是个致命的错误呢。

电话对面的人，是那位领导百鬼夜行，大约十岁的大小姐。

她用颇为沉痛的语气说道。

“……我们这边也调查了在过去与油取相关，或者利用他的特性组装的『灵封』的记录。”

“找到什么线索吗？”

“因为认知错乱的关系还差点连记录都检查不了。要不是手上有『巫蛊的透视者』在，说不定根本就察觉不到任何违和感。”

“啊啊，是那个五本指之一，黑发蒙眼的巫女小姐对吧。”

“最严重的认知错乱集中在……十年前，三月中旬的纳骨村。令人吃惊的是，有线索显示这件事与阵内忍和那只座敷童子有关。”

“呜哇。有时候也会发生这种事情呢，没有实际力量的人被卷入到各种事件里头。不过我一直以为那更像是密室杀人之类的，属于我妹妹的领域呢。”

“甚至还有『39式』有一部分启动过的痕迹。更不可思议的是为什么我们至今为止都没有发现。她当时还被当成逃亡者，应该编成过专门搜查部队才对。”

“也是呢。”

……我暂时陷入了沉默。十年前的话，还是由大小姐的父母掌控百鬼夜行的和平时期。同时也是准备了好几年，宛如侵蚀大坝的白蚁那样的暗杀计划的开端。有可能是某些危险的内部因子隐藏了那份珍贵的情报。

“话说，情况已经糟糕到需要派出五本指之一了吗？”

“既然已经发生了认知错乱，就表示油取至少已经开始着手干涉过去了。就连『巫蛊的透视者』也无法预测历史还能撑多久。”

“……对了，你知道什么能够直接对过去发起攻击的手段吗？”

“库存还是有两三个的，不过无论是哪一个都还在试作阶段，都很不稳定。虽然我们打算解决问题，不过也不能否定有破坏掉一层的风险。不，差不多可以说肯定会破坏掉了。”

呜诶。

并不是一个都没有，果然是全国最强的组织啊。

“另外，有人提出直接对事件的中心点——纳骨村发动空袭的意见，不过我正在压住那边。”

“也是啊。那里的时间轴已经完全扭曲了。最坏的情况下，说不定就算搜遍整个村子都找不到应该在其中心的阵内忍他们。就算把村子炸飞说不定也破坏不了问题的根源，到头来也是无用功。”

“我就是知道这种事情才会阻止他们啊。但那也就是说……”

“身为专家，虽然这么说让我感到很遗憾……但现在也只能依靠阵内忍君这个外行人了。”

11（阵内忍）

虽然叔叔不停地朝我喊话，但他的声音十分清晰。

不过我这边的声音好像传不过去。

油取。

时间穿梭的『灵封』。

获得了庞大力量的致命诱发体。那家伙现在为了获得更多的力量，盯上了座敷童子的性命……

“照片……”

叔叔还是不停地说着同一件事，要继续沟通会很困难。虽然我感到过意不去，不过还是挂断了电话准备采取下一步的行动。

“修改过的照片！！时间穿梭的关键，就是那张插入了油取的照片吗！？”

座敷童子消失了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是被传送到了过去？还是说过去的座敷童子受到了加害，结果现代的那家伙被抹消……

不要。

那种可能性，连想象一下都不能接受！！

“……总而言之，一定要找到那张照片。那张修改过的照片就是一切的根源，如果能找到，说不定就能找到突破口了……”

我全速在黑夜的村子中疾走着，跑回了茅草顶大宅。

我无视了父母的惊叫，把所有装着照片的东西拉了出来：相册、电子相框、手机、电脑文件夹……我全部检查了一次，但并没有发现违和感。我甚至还问了父母能否看他们的电脑。从老爸和爷爷都揍了我一顿来看，我问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吧，但看到我还是不放弃后，他们不情愿地允许了我的要求。

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什么都找不到。

剩下的就只有座敷童子的电脑和智能手机了。

但是，我不知道电脑的密码，智能手机也和她一起消失了，也就是这两样都看不了。

走投无路了吗？

还是说我的思维有误……？

叔叔说过照片有鬼，但一定就是我们家里面的照片吗？？？

“真是的，你在搞什么？别做些奇怪举动让老婆婆担心啊。”

感到不快的猫又朝我搭话，于是我和她解释了情况，然而她变得更加不快了。

“……也就是说那只油取可以通过修改照片来穿越到过去的时代？”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那他怎么可能会依赖一本根据他人喜好而组成的相册？他一定会利用一个能够定时在特定的地点内广泛拍照的系统。对于时间穿梭来说，那样会方便很多。”

“不过，那家伙好像是想干涉座敷童子和我的过去，那他不会想找一些和我们相关的记录吗？”

“油取是通过篡夺了某些人类组装的『灵封』才获得时间穿梭能力的吧？那些原本组装了这个『灵封』的人怎么会将你的相册作为组装的基准呢？”

……这么说来。

“那么，他们会使用哪些摄像头或者照片啊？”

这种东西到处都有啊。”

猫又举起前爪指向了前后左右。

“智慧村不是为了打击偷庄稼的贼，所以才安装了无数的摄像头吗？”

有一瞬间。

我的呼吸真的停止了。

如果油取拥有干涉以及修改如此庞大的系统的手段，危险的指数就大幅上升了。毕竟，那也就是说他可以随便穿梭于日本境内的时空。

但是与此同时，我感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叔叔是刑警，而除非有事件发生，不然警方是不会出动的。时间穿梭是前所未有的个案，但也没有能够惩治它的法律。毕竟它就是『前所未有』的呢。那样的话，叔叔他一定是在追查另一个案件的时候碰上了这一起时间穿梭案。

比如说，与网络相关的犯罪。

如果是那样，猫又的理论就说得通了。

叔叔他究竟是在何时何地获得这份情报的，具体的情报又是什么？要是能知道这一点，会不会成为线索呢？

“可恶。打不通。明明他刚才还能打过来的！”

电话无法接通。对于拥有完美网络环境的智慧村来说这算是稀有事项了。不如说，我还开始担心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如果无法和叔叔联系……

“你要怎么办？”

“利用一切手段。”

答了一句后，我拨通了存在手机上的另一个号码。

这是我班上的乖僻美女惑歌酱的号码。

“你好啊。有事吗，忍君？”

“能打通还真是谢天谢地。难道只要是在智慧村里通讯就没问题吗？”

“等等！什么通讯没问题？麻烦了。要是影响到我的股票，后果会很严重啊。”

“……那个，那啥啥市场在夜间不是停止交易的吗？”

“我问你纽约现在几点？还有伦敦呢？”

从她的说法来看，惑歌没有碰上任何通讯问题。难道是叔叔他正处于什么复杂的地点，还是说原因出在我身上呢？

“不管了。话说惑歌，你雇佣了很多武装警备员的对吧？有没有听说过防盗摄像头出了什么问题？比如说有人从外面黑了进去之类的。”

“啊，来得正好。不过实际上是网上服务之间的冲突而不是黑客。一个知名SNS发出的通知和将村里头的录像上传到后备服务器的自动备份服务发生了冲突。好像让系统暂时陷入了假死机。”

“……假死机？”

“对SNS那头好像造成了相当严重的损害。因为安保软件都锁死了，好像有人偷了不少的ID。你知道废弃账号是什么吗？就是超过一年没有人使用过，连持有人都大概忘记了密码的那些。好像有人占有了那些户口，并发出了各种真假参半的信息。”

“这次大规模假死机是黑客造成的吗？”

“谁知道呢？因为是保安公司推出新的备份储存服务的时候才发生的，所以一开始感觉更像是意外。”

“发出去的是什么样的信息。”

“什么都有。最显眼的就是影响股票价格或者提高未来的品牌农作物的价格的信息。所以已经发出了逮捕令……但是很奇怪。不知道是有软件在修改日期还是怎么回事，但是出现了一些五年，甚至十年前的帖子。说什么目击到了一只危险的妖怪。”

时间穿梭的『灵封』通过修改过去的照片，来将人物A实际地插入到过去。

这就是那个的实况吗？

如果是那样……

“你说过出现假死机是因为两个大型系统之间发生了冲突对吧？那是用来袭击SNS的吧？但是另一边又如何？防盗摄像头网络也受到了攻击吗？”

“不知道。至少，摄像头好像并没有受到他人掌控，但要检查录下来的影像就要花费一点时间了。因为实在有太多影像，要检查删除或修改过的痕迹实在很困难。不过，好像确实没有多到连傻瓜都能看出来的数据遭到移动的痕迹就是了。”

也就是说，猫又的推测几乎正中靶心。

防盗摄像头的录像被修改了，然后虚构的帖子就作为目击证言被发到了SNS上面。

在这个时代，人们会更加依赖网上的数据而不是自己的记忆。

要是不会写某个棘手的汉字就去找网上的字典。就算好像和印象中的有些许不同，却依旧认为字典是正确的，然后修正脑中的信息的人也不在少数。

而且不仅仅是知识。

要是有一张被篡改过的照片附带着十年前的日期，然后被混进了电脑或者家庭服务器上面的电子相册里，人们很有可能会认为『啊啊，还发生过这种事情呢』，然后修改自己的记忆。

人的记忆。

真相。

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里是可以被第三方修改的。

“艳美也提到过之前有一起相似的事件。两个『灵封』之间发生了冲突，引起了暴走。”

“你这样说我也不懂啊。”

油取可以利用虚构的照片和目击证言，自由穿梭于各种时代之间。

像那样的怪物是不可能靠一只普通的拳头打赢的。

我该怎么办好？

要是不准备一些小伎俩，我甚至无法登上最后的舞台……！！

“……惑歌，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你现在不就在拜托我嘛。什么事情？”

“既然你知道SNS和防盗摄像头网络之间的冲突，那你的武装警备员肯定也直接受到了影响才对。我需要你去利用这条人脉。你要去……”

我提出了『委托』后，挂掉了电话。

躺在榻榻米上面的猫又抬头望着我。

“要是搞砸了，你必死无疑。”

“也许吧。”

“要我说，一个人类为什么要去和致命诱发体斗啊？妖怪是无法被普通手段杀死的，这你也是知道的吧？”

“但是，值得一试。至少，我认为有这个价值。”

听到这句话后，猫又慢慢移动了身体，就好像放我过去一样。

我冲出了房间，跑过了走廊，为了再次进入黑夜中朝着玄关奔去。

但就在途中。

我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端正地正坐在玄关附近，就在黑暗的走廊尽头。那是一个一头浅蓝色长发，身穿白色和服的少女。”

少女只是坐在那里与平常的风景融为一体，就挡住了我的去路。

就好像一座防止灾祸流入村落的土地神一样，少女就是散发出了那种程度的威压。

我不假思索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雪女。”

“……我有话和你说……”

从那令人畏惧，寒冷彻骨的声音中，能够窥见一丝少女的本性。

雪女她，大概已经知道我要上哪去，以及要做什么。即便如此，她还是叫住了我。

为了警告我，接下来采取的行动有多么的危险。

为了告诉我，这只油取与之前面对过的『灵封』完全不同，我已经踏出了不该踏出的界线。

但是……

“……请先坐下。”

“不行，雪女。现在我没有时间和你说了。要是我赶不上……哪怕迟了就一秒，一切都……”

“坐下。”

就一句话。

仅仅如此，我的膝盖就沉了下去。双脚失去了所有力气。我的身体就像压缩的弹簧，或者本来就是设计成那样的变化玩具那样径直倒了下去。

我不得不按照雪女的话，摆出了类似于正坐的姿势。

“什……”

本来还想顺着感情发出惊叫或者责难，然而我发现自己连那种事情都做不了。我的牙齿正在打颤，舌头、嘴唇和喉咙也不听使唤了。

这是……寒气，吗？

我的身体已经糟糕到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分辨不了了吗！？

“……我让你的体温下降了大约两度……”

雪女静静地眯起眼睛，冷静地说道。

“……欢迎来到低体温症的世界。这就是雪山遇难这一恐惧的开端……现在，您的体温是34度……要是我再降个4度左右，您死亡的几率几乎是百分之百。您知道吗……？”

“雪、女……！！”

“您觉得，这太不讲理了吗……？”

啪嚓！！雪女周围的木材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坐在那里的她，就好像是挡住唯一通往人类社会的道路的大石一样。

“……但是，妖怪就是这样的存在。您解决了好几个与『灵封』有关的事件，但是那和击败那些妖怪本身是不一样的。您好像没有理解这件事，所以我想给你提点建议……”

在跌坐在地的我身边，猫又就好像在威胁少女一样发出了尖锐的嘶嘶声。

听起来比起是猫，更像是蛇。

但是，雪女不为所动。

相对的，她那极不愉快的视线刺向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我不会像您那样惯着他，也不会像您那样不知分寸。这样下去，阵内忍十有八九会落得一死。明明知道这件事却依然放他走。这已经不是见死不救了，简直是冒渎……”

我的心脏在痛。

剧痛从我胸口的正中央传出，就好像五脏六腑都被挤压着一样。

我的体温再次下降了吗？

“……说实话，人类组装的『灵封』是很狡猾，但只要知道其中的构造，即使是通过人手也可以将其破坏。人类能破坏人造物也是合乎常理的。但是……在与妖怪直接对决的时候，那条规定则不通用。”

我感觉这已经不是在和名为雪女的这一只妖怪对峙了。

就好像是女王的领域。

这整片冷冻的世界准备要压垮一个人类……！！

“人类可以解释为什么鱼可以在水里游，为什么鸟可以在天上飞……然而那并不代表可以在实际的比赛中战胜鱼或鸟……就算可以解释其中的构造，也只能理解没有获胜的方法而已……所以，您过去使用的手段对油取是无效的。要是您以为只要暴露他的伎俩就能赢，那样毫无疑问会死的。您明白了吗？”

妖怪都是这样的吗？

仅仅因为是致命诱发体，就如此遥远的存在？

“……哦，啊……”

我想要回答，但嘴唇却不听使唤。

我的视野在晃动，变得模糊，沉入了黑暗中……下一个瞬间，我已经无法辨别前后左右了。我连自己看到的是真实，还是因为寒气而引起的幻觉都不知道。

我只能看到一大片无法聚焦的黑暗。

在那个尽头，有一双闪亮的金色眼瞳。

仅仅是眼瞳的颜色就不可思议地，深深地刺激着我的意识

“胜算的话……是有的。即使是我，也不会做自杀式攻击……”

就好像超越了麻痹，已经丧失了感官一样。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感觉不到撕裂皮肤的寒冷了。感觉就好像泡在暖水里一样那么毛骨悚然。

与此同时，我总算是说出了话来。

不过实际上到底有没有说出来，我就不敢说了。

要是自己已经晕了过去，实际上这一切都是梦，我也不会感到吃惊了……

在黑暗的深处，金色的双瞳如此说道。

“那种胜算不过是幻觉。凭借它是不可能打败油取的……”

“……没有那回事……”

“无论你在头脑中构思了什么办法，你也没有将它实现的体能……就算理论上能够在水面上奔跑，实际上身体也不可能跟得上，到头来就会沉入水中。人类不过是一个脆弱的容器而已……”

“不试试看，又怎么知道。”

“无论想出什么样的计划，挑战鱼类就会淹死，挑战鸟类就会摔死……所以，我并不是在反驳您的构思。我也不是在说您没有想出那种计划的头脑。我只是想说，单凭脑力是不够的……”

“……”

时间就好像无限延长了一样。

又或许，一切都早就结束了，只是我还没有意识到而已……

“除了脑子以外，您还有什么……您有什么可以匹敌鱼鳃或鸟翼的特殊能力吗……就让我见识一下吧。比起油取，我的超自然更加有名，并且更加接近物理现象……那么，这不就是很好的测试机会吗？”

就在这个时候。

一直模糊不清的我的大脑的核心，变得无比清澈。

“……不是那样的。”

“您的意思是？”

“你一边像这样拖延这次对话让我焦急，一边还在降低我的体温。打从一开始，你就想在这里做个了结了。”

我听到了细微的声音。

那是笑声。对，那双金色的双瞳正在黑暗的深处笑。

“……是又怎么样？”

“…………………………………………………………………………………………………………………………………………………………………………………………………………”

我听到了一阵吱呀声。

那并不是我的肌肉发生了革命性爆发的声音。我也没有解开什么脑子里的限制器，获得了某些人在火场中获得的蛮力。我的身体依然是人类。并没有爆发什么友情的力量，或者努力的力量让我的潜力上升个五到十倍以上。

那肯定，只是寒气让大宅发出的声音而已吧。

然而有趣的是，我在同一时刻迈出了不稳的一步。

那个时候，我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个金色双瞳浮在黑暗中的奇怪世界既不是幻觉也不是梦境。黑暗并没有无止尽地延伸，那双金色双瞳也不是什么模糊的怪物。

我仍然在生我养我的茅草顶大宅里面，雪女也只是坐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

只要我能走，就能碰到她。目标是有的。

为了让我忘记这一简单的事实，雪女利用寒气夺走了我的五感和判断力，将我关在了由我一手造出来的迷宫里。而且还渐渐地，细心地采取着这一行动，就好像在安全地冻住我的身体一样。

意识到了这件事后。

被雪女否决的大脑确实地让力量回到了我的体内。

“……我只有一件事要问你。”

“是什么……？”

我迈出了一步。

“要是我在这里放弃，有谁可以去救那只家里蹲妖怪？你，或者是猫又，可以打败油取吗？”

“……不可能的吧。在正面对决大概可以杀了他，然而油取的存在本身实在是变幻莫测。他可以随时攻击我们，但我们会找到他就实在太罕见了……因此，如果他一心要逃命，就连是致命诱发体也很难杀死他……”

第二步。

“那就交给我。不要因为自己做不到，就扼杀其他人的可能性啊！！而且，如果他真的那么危险，就更应该去了。我不会仅仅因为他很危险就退缩。正因为他是这么的危险！所以无论多么莽撞，我也必须要去救那只座敷童子啊！！”

“人类和妖怪毕竟是不一样的啊……她对你来说就真的那么重要？有她在说不定是不错，但是她不在你也能活下去。为了那种程度的事情豁出性命，只有疯子才会去做……”

第三步。

“因为我们住在同一屋檐下就扮成是家人，但到了节骨眼上，却说因为是不同种族所以就要抛弃掉？她可没有那么渺小！！那家伙从我出生的那一刻开始，甚至可以说在我出生之前就是我的人生的一部分了。我不能在这里退让！！不管是油取还是别的什么，我不会让不知从哪里跳出来的混蛋夺走我的一半人生！！！！”

“……”

第四步。

回过神来，金色的双瞳就在我的眼前了。

我承受着停不下来的寒颤，慢慢伸出了一只手。

手掌碰到了某物后，那份微弱的触感迅速让真实回到了我身边。就好像往后退去的潮水一样，黑暗的世界变回了一如往常的玄关。

袭向我的全身的那股唐突的寒气完全消失了。

我的手放在了仍然坐在那里的雪女的头上。

“别担心。”

少女还是一动不动，我不假思索地对这样的她说道。

“我会没事的……确实，油取不是普通的妖怪。也不是普通的致命诱发体。是为了杀戮而生，乐于杀生，只会留下杀戮的结果，就是如此恶趣味到极点的妖怪。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有胜算的。”

“……”

人类无法击败妖怪。

我同意这个说法。对手根本就不必是致命诱发体。在认真的对决中，我大概连座敷童子或雨伞怪都打不过。要是即便如此，还是想打败他们的话，就必须要像百鬼夜行那样努力超脱人类的框架……但是，现在这只油取并不是处于普通的状态。他通过人力超脱了妖怪的框架，那么人类无法战胜妖怪这一不可逆转的规则开始崩塌了。

于是。

“别担心。我一定会回来的。”

然后，雪女真正地陷入了沉默。

她本来还想通过辛辣的话语和举止让我罢手，但那一切都明显结束了。

我把手从她的头拿开。

穿上了鞋子。

打开了前门。

这每一个十分普通的举止，都在令我逼近那只加害于座敷童子的油取。这与逼近死亡完全一样。大概，雪女和猫又能够比我更清楚地捕捉到这一莫大的危机吧。

但是，那又怎么样？

我的目标可不是接近那只恶心的妖怪，或者被吸入到他的世界里头。

我也不是要用单程票去救座敷童子。

我的目标是回到这里。返回到那个原谅了我的任性的家庭和妖怪们当中。我只要将这件事铭记于心，往前奔跑就好。

你在黑暗与疯狂的深渊看着我吗，油取？

不过不好意思，我并没有把你这种货色放在眼内。

12（第三人称）

雪女好一阵子都没有动过。

她身后的门已经打开，少年也已经消失到黑夜中。

这一次，既不是幻觉也不是谎言。

少年进入了一个真正的死亡会等着他的漆黑世界。

“你目送他离去真的好吗？”

那是与少女一同被丢下来的，身为致命诱发体的猫又发出来的不快声音。

“那家伙走了哦。正如你担心的那样，这说不好是你见到他的最后一面吧。这个世界实在是出奇地无情，脆弱的人类会轻易地死去。现在不是闹别扭的时候了吧。”

“……”

雪女并没有回答。

她的警告没能传达给少年。

不，确实是传达到了，但少年仍然表示要去救座敷童子，选择奔赴战场。

这是一个结果。

这个结果确认了某个优先顺序。是一个在少女的心中剜去一块的，单纯又残酷的答案。

“……他，好狡猾啊。”

然而，仍然背对着玄关的雪女低声说道。

“他已经向我展示了答案，选择了道路，让我明确地感到了失落，却依然留下了能够填补我内心的空洞的，小小的可能性……”

“唉。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呢？你没有看到他吗？一个染一头金发，在夜里跑出去找女人的小子明显是个花花公子啊……再说了，即使是你也在犹豫。是应该在这里为了保护他而拦住他，还是在这里杀了他不让油取得手。你差点就本末倒置，准备要顺从自己的欲望了呢。”

“……哼。”

少年最后那番话明显是多余的。

要是让少女完全放弃，说不定就会开辟另一条道路，但那份细微的可能性（温柔），用它的庞大引力重新捕获了少女。

少女明知道是不可能的。

明明知道，然而……

“……真希望那种家伙有一天会被菜刀捅死。”

“啊啊。不过听说他已经被一个人类少女捅过两次了，我看他的这一面即使是死也治不好了。他先是被水果刀刺中侧腹，然后又被剪刀刺中胸口。没被剪刀刺死完全是因为那是尖端被磨圆的文具剪刀，不过他还笑着说如果那是裁缝剪刀自己就死定了。”

“……那个混蛋！果然还是要让他好好来一次濒死体验！！就来个完全冷冻睡眠风味……！！”

13（第三人称）

『那东西』站在曾经的地方。

这片田园风景很像任何日本人会把其奉为某种圣地的景色。明明所有人都出生于国内的不同地方，但是只消一张这里的照片就会让他们所有人感到『啊啊，真是令人怀念』。

『那东西』站在深夜里的一块早已收割完毕的稻田中。

只有这一块独立的地区无视了气象雷达和卫星，下着茫茫大雪。仿佛完全超脱了时间轴。在正上方照下的月光是满月。就好像太阳雨一样。雪花在月光下闪烁着蓝白色的光芒，在夜空中徐徐飘下。

这里是那个时候的景色。

这里是『那东西』终于可以获得苦苦索求之物的地方。就算身怀掌控时空的能力，『那东西』也仍然拼命索求着一样东西。这就是获取它的地方。

“啊啊。”

『那东西』慢慢呼出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气并不是干枯的老人会发出来的。听起来更像是年轻女性会发出的，莫名魅惑的叹息。

“……入手后，是这种感觉啊。”

十秒前，有一股亢奋感窜过了『那东西』的体内，但现在已经消失了。就好像听了一首好歌成百上千次一样，感动已经淡去了。只差一点点就归零了。

为了获得这样东西，『那东西』最大限度地消灭了障碍物。

甚至还抑制住了杀生。

至少，试过去抑制了。它并不肯定这么做有多成功。虽然尝试去抑制自己，但是死亡的人数也许并没有怎么变过。一切过往杀生的回忆都很暧昧。这也许也是『那东西』的特性之一吧。要是通过过往杀生的记忆就能满足自身的欲望，就不需要再去杀其他人了。

但无论这道枷锁究竟有没有意义，现在也不需要了。

目标已经达成了。

那一事实带来的感动也消失了。

……也就是说『那东西』会再次采取本来的行动。

时间、空间、命运。

在完美的地点，完美的时间，利用完美的手段……『那东西』会不停地杀生，直到超出自己的胃口为止。这种行为并没有什么理由。『那东西』一直都有掳走小孩，摘除器官放在火上面烤，然后榨取油脂的传言。然而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这样做。但是，即便没有人知道，人们也还是相信这只怪物是存在的。

人们不会在恐惧的象征中寻求『目的』。

人们只是会畏惧那个『手段』。

“那么，差不多是时候了。”

『那东西』浅浅地笑了。

“通过一切手段，扩散恐惧心。”

这只怪物甚至超脱了妖怪的领域，而现在它正要被释放到这个世界上。

就在这之前……

“等等。”

一道不可能的声音响了进来。

那片看起来像花牌的画一样的完美风景，混入了明显的异物。

14（阵内忍）

说实话，我并不记得自己跑到了哪来以及怎样做到的。要是让我再来一次，大概就做不到了。我明明是在这个村子里长大的，然而我根本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地方。

这地方也许就和隐村一样被隔离了开来。

又或者是地形本身形成了迷宫。

……我并不是菱神舞或者百鬼夜行那样的专家，所以我不知道答案。但是，那也没关系。重要的是我登上了最后的舞台。

那是一片任何日本人都可以马上想象出来的，完美到不寻常的稻田景色。

那是一片完全无视了当下的季节和气候的雪景。

然而最奇怪的东西就是油取，那只站在风景的正中央的，最凶狠的致命诱发体。

『那东西』戴着一顶遮住头和脸，画有巨大独眼图案的斗笠。

『那东西』是一个拥有迷人身段以及触及脚跟的黑色长发的女人。

『那东西』是一个身穿一件松垮雪白浴衣的妖艳美女。

『那东西』扭曲得很厉害。

『那东西』保留了那只家里蹲妖怪的某些特征，所以看起来反而很恶心。

“啊，还真是少见。”

在独眼斗笠的帽檐下能看到嘴唇，所有人都会将其称作油取的妖怪露出了明显的笑容。

“明明只有那些拥有和我相同力量的人才能够来到这个扭曲的地方……但是话说回来，你是座敷童子直接拯救的存在。也许，你们一边是主动，另一边是被动，就好像相对的特异点一样呢。”

“相对的特异点？啥啊那是。你真的不是搞错了用词？”

“哈哈。我就如外表所示，是一只过气的妖怪。我不过是使用了那个词的大致意思而已，实际的数学或物理我就不懂了。”

油取那纤细的手指拨过了单眼斗笠的帽檐。

“……那么，今天有何贵干呢？”

“来拿回你偷走的东西。”

“你以为真的能行？”

“无所谓。你才是，以为我不过作出了『如果能行就去试试看吧』这种觉悟，才会不惜来到这个地方吗？”

“这样啊。听你的口气好像很把我视为眼中钉一样……不过，你应该感谢我才对。就好像你曾经感谢过救了你一命的座敷童子一样。”

“你在说什么……”

“阵内忍君，我为了达到目标，不断地改写着『过去的事件』。我将原本的事件大幅改变成了一个走私小孩器官的『灵封』。”

感到十分愉悦的油取笑了出来。

那是将活着的小鱼放进锅里，慢慢加火煮熟它的人露出的表情。

“那么，『实际情况』又是怎么样的？你还记得吗，阵内忍君？还记得你是如何被大卸八块的吗？哈哈！！所以你才要感激我。那次事件的残忍程度已经不容置疑。走私小孩器官的『灵封』相比之下已经算是救赎了，『实际情况』就是如此地令人发指……连那只座敷童子都觉得必须要替换掉命运才行呢。”

“………………………………………………………………………………………………………………………………………………………………………………………………………………”

“你现在明白了吗？”

油取笑得更深了。

“……而且，你也无能为力。因为没有那个余地。我们之间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就算重复一百遍也不会改变它的一分一毫，就是一个如此完美的结局。那么你现在亢奋起来又能改变什么？”

我听见了金属的摩擦声。

回过神来，油取的手里已经以扇形张开了几十根铁扦。

“啊，对了。要是你这么不满被修改了的过去，那我就让你看看当时的你落得了什么样的下场如何……我可以将所有食材放在砧板上，一步一步作出解释，最后亲手示范给你看。”

油取正朝着我逼来，她的白色和服在摆动着。

就好像被魅惑了一样，我完全动不了。

就好像只是为了走个形式，一场胜负早已决定了的打假球一样，铁扦慢慢地刺入了我的眼——

15（阵内忍）

“哦……”

就在铁扦准备刺穿我的眼球的那一瞬间，油取停止了动作。

那只修长的女性手臂不自然地抖动着。

“什么……？我的……身体……我的……手臂……动不了……？”

“你以为真的只有身体而已？”

我并没有从近在眼前的铁扦后退过一步。

效果已经出现了，那就再也没有后退的理由。

“……为，什么……？景色……雪夜里的满月……田园……都在崩塌。正在……溶解。为什么……我的力量的象征……就连命运……都可以控制的力量……在离我而去……？”

可以自由穿梭时空的特性。然后，从座敷童子那里获得了『更高级的东西』之后，你这混蛋大概把自己当作神了吧。不是妖怪，而是神。

但是，事实并不是那样。

每一只妖怪都有强项和弱点。强项有时候也会是弱点，反之亦然。既不是正面亦不是反面的『完美特性』，那么方便的东西不应该存在，

再加上，你通过人类的技术强行强化了自身的特性。就算力量本身变得可以与神叫板，其根基也仍然被不完美的人类操纵着。

我根本就不必像雪女那家伙担心的那样，去想着与不合理的妖怪发起战斗。

我只需要破坏其根基的『人类技术』就好。

我会像从巨大的城堡下面抽出一堵石墙那样，让你这混蛋的结构四分五裂！！

“你夺取的是一个通过修改过去的照片，再将自身插入到其中，就可以自由穿梭到任何时代的『灵封』。”

我静静地道出了答案。

“……那就好说了。我只需要翻遍所有被你盯上的智慧村的防盗摄像头记录，删除所有被你修改过的图片文件就好。那样就可以将时间穿梭消去。你在过去袭击了座敷童子并盗取了她的力量，这些事情也变得不存在了……但是，可不仅如此。现在，你的整个存在都寄托在那些照片上面，那么一旦所有的照片被消去，你的存在本身也会被消去！！”

“不可能……不可能！！区区一个高中生，绝对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搜查并删除由大型企业管理的录像。还是说，你是个电影里面的黑客吗！？”

“当然不是。”

我吐出这句后，继续说道。

“你利用了大型SNS的通知和保安公司的备份服务发生冲突而引起的系统故障，突破了双方的屏障。不过，那个保安公司好像是最近才开始使用新的网上储存服务……那样就简单了。那个组装这个『灵封』的超自然犯罪集团早就在保安公司里安排了人手。是你们设计了那次大规模假死机的，对吧？”

“……”

“那就是你的阿基里斯腱。我只要联系上就好了。惑歌和他们签了武装保镖的合同，于是我就拜托她联系上引入了这个新服务的员工……反正那家伙大概是被油取这只致命诱发体以某种残忍的方式威胁着吧，但是只要告诉他『这是最后的机会』就好。让他知道想和油取撇清任何关系的话就只剩现在了！！”

“那个……混蛋……！！”

“那个员工可以访问放在新备份储存里面的影像。那么他很容易就能分辨出哪些照片被修改过。然后只要删除掉那些照片就好。看来是赶上了呢。你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时代了！！”

油取想要喊些什么，不过，反而是那个美丽的女性下颚完全掉了下来。

“你好像搞错了什么，不过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是来这里打架的吧？我会来，是因为我不想让那只家里蹲妖怪和你一起消失而已。”

无法用刀枪杀死妖怪的陡壁已经消失了。

现在的油取不过是一只快要散架消失的，还剩一口气的腐尸罢了。

“……难道……难道我看起来就那么的圣人君子，就算看到你打算伤害自从我出生，甚至在那之前就和我联系在一起的孽缘也会一笑了之？如果是那样，那我还真的想笑啊。”

如果是正在腐烂的油取，那么就连普通高中生也可以伸一只手进去。那只手可以挖开，推开，陷入到可以把被关在里面的东西拉出来的地步。

“我是为了救座敷童子才来这里的。至于你，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在乎过！！”

我毫无犹豫地将手捅进了身穿白色浴衣的美女的腹中。我感觉到手正在刺入烂肉中，越陷越深。很快，我的手掌就摸到了更为光滑的东西，我抓住它后用力一拉。

红色的浴衣。

自从孩提时代就一直看见的，迷人的座敷童子就在那里。

与此同时，身穿白色浴衣的油取就像一只水气球一样炸成了碎片。

鲜艳到不自然的田园景色也随之而去了。

红浴衣的座敷童子在那个失去了一切的地方，慢慢睁开了眼睛。

“我从来都没有让你来救我啊。”

“啊——是吗？我也从来没有指望过你这家伙会谢我。”

16（第三人称）

为什么你就没有察觉到我是在傲娇呢！？笨蛋！真是人渣！！

“啊、啊咧……？什么……？？？”

事件过后的第二天。

干净利落地解决了面临的问题后，阵内忍终于回到了学校。在那里，他发现以为已经结束的恋情实际上并没有结束，不过现在已经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了。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他回到了茅草顶大宅，但是嫌麻烦又懒惰的座敷童子并不打算给家人来点恋爱相谈。

“……恋、恋爱……？呜呼呼。明知道雪女的嫉妒心有多强，对约定又是多么的执着，却还是要谈这个是吗？这样啊，这样啊……”

“听起来是魅魔牌媚药出场的时候了！虽然不知道过后的人格会变成怎么样，不过她一晚上都可以任你处置哦！！”

为了躲开逼近他的妖怪和恶魔，阵内忍全速跑出了自家的大宅。

目送他离去的红浴衣座敷童子叹了口气。

其实，那件事过后没多久就发生了几件事。

首先，阵内忍和座敷童子对比了彼此的记忆。

无论讨论了多少次，两人的记忆中果然还是利用油取的特性组装起来的走私小孩器官的『灵封』。

虽然油取已经消失了，不过，看来受到确实损伤的历史情报并不会回复正常。

修改了的过去已经成为了事实。

然后就是第二件事。

是一件阵内忍不知道的事情。

事件过后。在入夜的村子里走上返回茅草顶大宅的道路时，座敷童子和阵内忍分开了。

她并没有什么确实的理由。

她只是静静地目送作为家人的少年比自己先一步到家而已。

她没有从那个位置移动过一步。

最后，她的身体颤抖着，倒在了窄小的柏油路面上。

“……呜……”

被油取这只妖怪吸入腹中时，她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她听见了那只最凶狠的致命诱发体对阵内忍说的话。

然后，少年是这样回答的。

『……难道……难道我看起来就那么的圣人君子，就算看到你打算伤害自从我出生，甚至在那之前就和我联系在一起的孽缘也会一笑了之？如果是那样，那我还真的想笑啊。』

那句话饱含着憎恶和敌意。

那是在茅草顶大宅中绝对不会听到的声音。

『我是为了救座敷童子才来这里的。至于你，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在乎过！！』

那份，冲击。

就好像沾污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座敷童子是那样想的。其造成的破坏，是即使作为没有寿命的妖怪用自己那无限的时间去补偿，也无法弥补的。

“……呜呜……”

哽咽声漏了出来。

油取那残酷的举动改变了过去的事件。座敷童子只能记得以走私小孩器官的『灵封』为中心的事件，而『实际情况』已经无处可寻了。

但是。

一段早已忘记的记忆碎片，刺激着她的心。

很久以前。

在过去被修改之前，『实际情况』的涡心当中。年幼的阵内忍遇到了一只在旅行途中路过村子的妖怪。那是一只垢尝。虽然只是会舔舐浴缸里的水垢的无害妖怪，但对于与饮食行业有关的家庭来说会带来不卫生的印象，因此在一向对妖怪很宽容的阵内家里，它是少数被拒之门外的种族之一。

『那就没办法了。都是因为老朽的特性和你们家的情况合不来啊。』

与之相对。

年幼的忍连一秒都没有多想就作出了答复。

『那到外面和我玩怎么样？没关系，我和任何妖怪都合得来！』

有什么细线，断掉了。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一天，有一起事件结束了。

红浴衣的座敷童子仰望着静寂的夜空。

像个孩子一样大哭起来。

第四卷 终章 余白

某个事件结束了。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名为油取的致命诱发体被打倒了。

“……噗哈！！！？？？”

就好像已经停止的心脏再次跳动，抑或是被注入生气的尸体一样，身穿白色和服的美女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这个情景就发生在东京西部，仍然残留着自然风景的乡间，在一座铁桥下方。就好像心脏按摩一样，头顶轰鸣而过的列车震动着倒在路堤上的美女的身躯。

“好险。实在是太险了……如果传送到过去的是我的本体而不是分身，麻烦可就大了。我毫无疑问会在那里被消灭掉……”

对于油取这只妖怪来说，『实际时间』是该事件的两天后。

对于可以自由穿梭时间的人来说，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延续性都变得稀薄了。过去的自我受到伤害并不一定代表现在的自我会受到伤害。除非失去了这具被称为『本体』的个体，不然油取就是不灭的。

话虽如此。

（……我确实从那个分身末端那里，提取了39式座敷童子……）

一道电视杂音一样的声音响了起来。

就像寿命将尽的荧光灯那样，油取在身穿松垮的雪白浴衣的美女和皱巴巴的老人之间不停地切换着。

（……我的力量……控制命运的力量正在离我而去！难道我还要再去一次那个村子把它弄回来吗！？）

一个身影慢慢接近了变成那样的油取。

这个身影穿着白色和服，还有一头长发。

那是一只在额头上长了刀子一样的角，角尖处有一团蓝白色磷火的女鬼。

“你好你好。你还真是扩散了很不错的恐惧心呢。这样下去我也要感到嫉妒了。”

“青行灯？你还是新人吧？”

“虽然你叫我新人，但是这个传说本身可是颇为久远的啊。当然，我是在最近才被组装起来的这也是事实。”

名为青行灯的女鬼是在某个以四连山·全灭村为轴心的事件里，半自动地组装起来的。据说，将百物语进行到最后一步的话，这只妖怪就会出现。与普通的致命诱发体不同，她这个种族有着特异的性质。

化为白浴衣美女的油取歪了歪被独眼斗笠遮起来的头。

“你今天有何贵干？”

“哎呀，我正在募集『队员』呢。所以我今天就来到了这里。幸好只需要来东京的西部就行了。市中心里面实在是太累人了。”

“原来如此。所以就想要我的力量是吗？”

“嗯？”

青行灯看上去有点不知所措。

“不，我不需要你这种垃圾哦。”

有一瞬间，油取并没能理解青行灯说的话。

然后，在下一个瞬间。

“咕、噗……！？”

血液从油取的喉咙窜起，然后马上从它的口中溢了出来。

青行灯那纤细的手腕径直刺穿了油取的胸部。聚集在她那小刀一样的角上的蓝白色磷光仍然散发着光亮，她的表情并没有怎么改变过。

“虽然我确实是来收『队员』的，但我要找的不是你。怎么说呢，这大概可以说是走了点远路吧。我看见了无法忽视的东西，所以我就只能杀掉你了。很麻烦对吧？”

“……什、什么？难道说，因为我是掳走杀死人类小孩的妖怪，你就生气了？根本就不需要遵从那些人类……定下来的……荒唐规则啊……”

“不，这和小孩子没关系。再说了，会闲到去完成那个麻烦透顶的百物语仪式的，几乎只有那些无知的小孩。为那种东西生气也没用啊。”

“那么……为什么……？”

“因为没有变化。”

青行灯的脸上抹去了所有的表情，用混杂着侮蔑的声音回答了油取。

“明明获得了可以自由操纵时间、空间和命运的力量，但到头来却只想用来杀小孩。那和之前的根本没有不一样……如果，你想创造只包含妖怪的王国，或者毁灭全世界的人类，或者去完成什么前所未闻的挑战，我反而会拍起手来帮你一把呢。”

“……啊，嘎……”

“因为自己没有寿命的概念，手上有无限的时间就觉得可以放心了？但如果不作出改变，那么存在和不存在又有什么不同。那样的话，就别再活下去了。消失吧。既然要冒渎自身，那就应该迎来这种下场。”

“咕……嘎……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手臂贯穿胸膛，嘴里吐出血来的油取发出了大喊。

有着白浴衣美女外表的油取从手中飞出了几十根铁扦，准备在最近的距离消灭这个新人。

但是……

“我可是统括百物语的特殊致命诱发体。”

青行灯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根本就没有移动的必要。

这种事情，一开始就应该发现了。

青行灯并不像座敷童子或阵内忍那样与命运有联系，那么从她可以轻易与油取接触这件事，不难看出她的力量有多可怕。

油取本是一只可以轻易袭击他人，但却很难主动接触到的特殊妖怪……

“我可是汇集了一百个血腥怪谈，位于余下的境界，『更上一层』的存在啊。”

百鬼夜行。

某个大型组织的名字源自于一个特殊概念。那就是一百种不同的妖怪排成一队，在夜间游走的这一奇怪现象……也就是说，仅凭一个人就将一百个怪谈纳入体内的青行灯，仅靠她自己就达到了同等的地位。

“你这种货色不过才一种恐惧，真的以为靠这种程度就能伤到我？”

那个青年换乘了几次火车，来到了东京西部。

渡过了一座大铁桥后，火车来到了一个破旧的车站。

离开了检票口后，青年望向了周围的山脉。即使是一小口气也足以感觉到绿色的味道填满了肺囊。他也看见了一片任何在地下业界混过的人都会联想到在下面埋了几具尸体的，浓密的树之海洋。实际上，这里好像还是最近与一起『人面疮』事件相关的舞台。

青年瞄了一眼手机。

荧幕上显示着1seg电视的新闻广播。某个『大型犯罪组织』犯下的罪行已经被公之于众，警方逮捕了大量的人。在无数闪光灯的照耀下，一个头上包着上衣的嫌疑人被警方押进了车里。

看到了那个大块头刑警后，青年稍微眯起了眼睛。

外堀岳。

他就是某个年迈刑警被杀时在现场的孩子。他与曾经是杀手的青年走上了相反的道路。接力棒已经传递完毕了。确认了这件事后，被某些恶徒称为算命师的青年关掉了1seg电视。

把手机放好后，他再次确认了一下周边。细心地观察着延绵不绝的山脉，然后注意力落到了其中的一座上面。他徒步走向了那座绿叶丛生的山脉。离开了被护栏隔起来的柏油路后，青年前往了那个被密密麻麻的树木和灌木丛遮起来的秘密领域。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

抓住了用硬金属制造的某物后，拔出了一把小手枪。

这是一把曾经杀过人的枪。

一切都结束后，他会死于这把枪。

青年早已计划好了这一切，所以他没有犹豫。他抓住了被削到连小孩子都能抓住的把手，将枪口顶住了自己的太阳穴。执行这一连串的动作时，青年的表情毫无变化。

但是……

“你好你好，等一下等一下！”

一道格外不合适的欢快声音响了起来。听上去像是一个少女的声音。

第一次露出了疑惑神情的青年转向了声音的主人。

接近自己的是一只穿着白色和服，额头上长着小刀一样的角的女鬼。

“我不过是稍微走了点远路而已！我可不想为了那种事情就失去来这里的根本理由啊。请听我说两句。”

“……你是什么人？妖怪吗？”

“我是青行灯，最终Boss酱，请多指教。对了对了，我也多少了解了你做过的事情。我觉得很有趣，所以就决定前来邀请你成为我的『队友』之一。你意下如何？”

“就算你这么说。可我还想寻死来着。”

“问题就在这里。”

青行灯打了个响指。

“现在死还太早了。你的复仇真的结束了吗？”

“……？”

“啊啊，嗯。你确实是摧毁了四大网络之一没错。无论是原来的事件也好，是某人篡改成那样的事件也好。虽然我是不认为组织里有哪个秘密干部暗地里逃掉了，不过啊，仅仅因为你摧毁了一个『大型犯罪组织』，这事就算完了吗？”

“别绕圈子了。”

“一切的起因是什么？”

青行灯露出了恶作剧的小孩子特有的天真，却问了个一针见血的问题。

“我大概也猜到你在想什么。因为邪恶在蔓延，因为邪恶更强，所以无力的善良才输掉了。所以，你通过消灭一个更大的邪恶，来为失去的善良作出弥补。”

青行灯做出了『但是』的口型。

否决了至今为止说过的一切。

“但是，我不赞同这个说法。是因为善良无力，所以邪恶才会蔓延，邪恶才会积聚力量。『大型犯罪组织』肯定不是唯一让幼年的你去行凶的原因。要是作为牺牲品的年迈刑警更加强大，那件事也就不会发生了。你也会得到救赎。”

这个时候，青年明确地移动了。

他将枪口从太阳穴边拿开，抵在了青行灯的胸口中央。

“闭嘴。”

“但是，你无法否定。”

青行灯仍然在笑。

看她的表情，好像已经预测到了无论子弹里面附着了什么样的异能，都终将会被粉碎掉一样。

“我是一只十分厌恶停滞和维持现状的致命诱发体。那么……你明白了吗？如果你想改变世界的话，我会拍着手帮你忙。仅仅是打败邪恶，并不意味着复仇就结束了。只有在完全驱逐脆弱的善良，再换上强大的正义之后，一切才会结束。那样就能对所有令你受苦的东西作出反击了。”

“……”

“你要怎么办？如果只是想停滞不前逃避现实的话，那也没关系。你也不用自杀了。我会怀着深深的轻蔑亲自动手。你要选哪边？”

“……这样啊。”

青年本以为只要摧毁了更大的邪恶，就会有更少人落得和自己一样的下场。但是他太天真了。要是善的一方依然是无力的，迟早会成为其他东西的猎物。那样什么都没有改变。到头来不过是留下了零星的自我满足，但是悲剧的循环不会终止。

“我理解了你想说的事情。我承认它至少比在这里自杀要更有价值……那么，从哪里开始下手？既然你都夸下那么大的海口了，那么至少应该有什么严密的方针才对吧。”

“这个嘛……”

青行灯十分随意地抬头望向天际，然后竖起了食指。

“首先，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好吗？我当然是知道的，不过我想从你的口中听一遍。”

“裁木和……前杀手，前算命师，前自杀志愿者，现在只是个无业游民吧。”

第四卷 后记

第四卷！！

我是镰池和马。

这次的书是用刊登在杂志里面的前三章，再加上最后的第四章的形式……完全是以想要让各位觉得『不但买了杂志，还买了书实在是太好了』的前提来制作的。

所以才会有这个不规则的结构。看了最后的第四章的各位应该明白，它完全颠覆了前三章。

虽然接下来说的有点跑题，不过第一章有好几本书的标题。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些标题的共通点呢？那就是通过标题里面的负面言语来吸引观众的注意力。

也许把它当成『如果不知道这件事就会有损失的商业模板』，而不是『知道就能赚钱的商业模板』会好懂一些。因为第一章的这个伎俩，我在电视和广播里面的情报也加入了那种恶意。你意下如何呢？

……如果你觉得要是那种书真的存在，还真想读一读的话，也许就意味着你对诱导的抵抗力有点低呢。要是你分析了哪一本书的标题最吸引自己，也许就能找到自己的弱点在哪里了。

说到情报社会（包括其的统率）大概会让人想起大城市，但我认为在没有那么多电视台和杂志的乡间地区，因为巧合或故意所造成的情报引导会更明显。大家是怎么想的呢？

还有，任何注意到第二章的大阿尔卡纳有点违和感的人大概是专家吧。虽然通称都是塔罗牌，但是在其中可是混合了好几个不同的构造和理念。如果有兴趣的话，去调查一下吧。

第四卷的主要注目点是油取。在书中也有提到，那只妖怪并不像多数的怪谈那样包含着一个比如说『不要撒谎』或者是『善待父母』这样的教训。他是一只单纯为了杀戮，单纯扩散着恐惧心的，极为特殊的妖怪。既没有避开他的手段也没有什么救命词句。初次现身是在明治时代，所以比起『传统可亲的妖怪』，更接近于现代的都市传说里面的怪物吧。当然，他就像一只将加害者妖魔化的妖怪一样。

而在另一边厢，座敷童子是另一只与杀死小孩子密切相关的妖怪。座敷童子就像是在揭不开锅的时候杀死的所有孩子的聚合体，处于『就算被杀死，也仍然会作为保护神守护那家人』的，那个善良的受害者的地位。

这就是加害者对抗受害者。

我在想让标题里的座敷童子杠上同样是东北地区出身的妖怪的话，会不会让她这个角色变得更丰富呢？于是就构思了这个故事。

我要感谢负责插画的真早老师和责任编辑的三木先生，小野寺先生和阿南先生。包括对杂志连载所提供的协力在内，这次也是受到了各种各样的帮助。

我还要感谢读者们。这是久违的以座敷童子为主的故事，你们意下如何呢？如果你们以后也会陪着我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那么，这次就到此为止吧。

要是能写第五卷就再好不过了。

故事剧情终于以好几种方式开始推动了呢。

镰池和马

第四卷 插图

第五卷 阵内忍的默示录 A面 OP_code”Personal_apocalypse”.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

图源：音无丶初音

扫图：魂魄妖天

录入：怠工驴？（3rd person Day？？/？？ ？？:？？ - ？？:？？）

「行李遗失……？咦？也就是说……什么意思？你是说东西搞丢了吗！那件『行李』可是最高机密耶！」

「搞丢就搞丢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难道你在这边乱叫，就能把『行李』找回来吗？」

「为什么你不把那么重要的东西放在身上带进机内？我要正式向上面报告这件事情！」

「就是因为那东西太过重要，我才不想放在身上！因为搭乘国内线就掉以轻心，结果受到惨痛教训的同僚，我已经看过太多了！」

「好，我明白了。各位，冷静点吧。在现场人员的判断之下，我们把运送中的『行李』偷偷藏在一般民众的行李箱，但那个行李箱不小心搞丢了。到此为止都没问题吧？」

「没办法追踪那个行李箱吗？」

「要是装上发信器，可能会被人窃听吧。这就像是在昭告天下这个东西有问题一样。」

「你的意思是……？」

「谁也不晓得『行李』被送往哪个机场。」

「航空公司也不是笨蛋。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行李箱，联络那位身为学生的一般民众吧。在那位学生领取行李箱之前，我们只能按兵不动。」

「不能派人伪装身分盗领行李箱吗？」

「你想做出那么显眼的行动？难道你不在乎『行李』的存在被人发现的风险？」

「……可恶。」

「就是这么回事。很遗憾，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向神明祈祷了。」

2（Day10/03 20:30–21:20）

「呜呜……」

从嘴角滴下某种东西的感触，让我不由得睁开双眼。

在感觉性的短暂延迟后，窸窸窣窣的喧嚣声从四面八方进到耳中。

我记得这里是……

「小忍……」

在搞懂状况之前，我听到熟悉的巨乳座敷童子的声音。

「……你要把我当抱枕是无所谓，但拜托别把口水滴在浴衣上面。还是你想被我揍飞？」

（插图）

「啊哇哇哇！」

当我整个人慌张地从长椅上跳起来时，右脚小腿附近不自然地抽筋了。我滚倒在坚硬的地板上，伸直膝盖并用双手把脚尖拉向自己，好不容易才解除这个危机。

我总算回想起目前的状况。

对了……这里是名为「金矿岛」的智慧村旁边的国内线浮动式机场的大厅，为了搞清楚遗失的行李箱的下落，我正在等待机场职员的联络。顺带一提，我的双亲已经出发去旅馆了……也是啦，我也不认为不知道被送往哪个机场，下落不明的行李箱在当天就能找得回来。

……在旅行的第一天就遇到麻烦，不晓得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会遭天谴的事。

虽然今天不是假日，但智慧村的产业继承人有光明正大向学校请假的藉口。因为比起透过课本和黑板学习的填鸭式教育，陪同父母工作并且顺便学习家业感觉起来更有意义。

换句话说，这次的旅行也算是「家族事业」的一环。

父母就在身旁当然会有不少限制，不过即使有这个缺点，「在其他人努力读书时光明正大休假」，还是让我有种获得解放的好心情。

「看来今天是没望了。再这样等下去，就要跟搭乘廉价航空的机场过夜组共度一晚了。」

「……没办法。我去把手机号码告诉职员吧。」

「你的行李箱里应该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说什么傻话……里面放著我自豪的决胜内裤耶。」

机场职员不知为何挺直背脊，摆出「虽然我们承认己方过失，但绝对不会道歉！」的美式态度。和对方交换联络方式后，我和座敷童子一起离开浮动式机场。

轰隆！

彷佛要冲散黑夜般的光之洪水涌进整片视野。

灯饰，灯饰，灯饰，灯饰！没人在乎节能减碳和地球暖化的问题，到处都跟「在圣诞节时过度铺张的房屋」一样闪闪发光。扑克牌、轮盘、兔女郎，以及钞票和金币袋。即使没有逐一浏览这些广告看板，任谁都能看出存在于其中的某项共通特徵。

那就是────

「欢迎来到日本的拉斯维加斯────赌场特区『金矿岛』！」

才刚踏出机场三步，就有人向我们搭话。

在车身长得像是腊肠狗的纯白加长型礼车旁边，有一位背靠著车子的司机大叔。

「今天要去哪里？虽然你看起来只是个小鬼头，但既然身边跟著座敷童子，那家境应该不错吧？如果你不知道该去哪里玩，要不要让我为你介绍？毕竟赌场特区的公营赌场可没有年龄限制。让我们为『实验性制度』的漏洞乾杯吧！」

「呃……我想去旅馆。可是，如果要搭这种细长型的车子，我觉得搭公车就够了。」

「你觉得这里有那种穷酸的交通工具吗？这里可是日本的拉斯维加斯耶。我开的这辆已经是最便宜的家伙了。这里就连直升机和游艇都不算罕见。你放心，就算是加长型礼车，如果只负责接送客人，价格也和一般的计程车没两样。起跳价八百圆，每行驶三百公尺就增加一百二十圆。这价格够有良心了吧？」

「我先确认一下，这不是白牌计程车吧？」

「你可以绕到后面确认车牌啊，肯定是绿色。放心啦，我不是那种会载著客人在岛上晃来晃去，然后要求数万圆车资的黑心业者。怎么，你该不会是第一次搭这种车吧？别这么紧张嘛。」

由于这座岛并不大，只要车子别到处乱逛，车资应该就不会太贵。我在地图上看到的旅馆，应该还在两千圆足够抵达的距离之内。

「好吧，我投降。不过，我的钱包里现在只剩下两千圆。麻烦你在计费表超过这个数字之前把我载到旅馆。」

「哈哈哈！你那是小朋友的零用钱喔！」

「我不否认自己是陪父母一起来旅行，不过重点是我的行李箱搞丢了，几乎所有行李都不知道飞往哪个机场。」

我和座敷童子一起坐进纯白加长型礼车的后座。虽然里面是跟电影中一样的梦幻空间，但我一点都不想打开那个小冰箱。毕竟光是打开冰箱就不知道会被坑走多少钱。

大叔从遥远的驾驶座向我们搭话。

「请问两位要去哪里？」

「我看看……到『金鹤亭』这间旅馆。」

「如果你们要打情骂俏，我还可以摇起黑色的分隔窗，把后面变成密室喔。」

「谢谢你的鸡婆，分隔窗开著就行了。」

纯白加长型礼车意外粗暴地发车，就这样驶向夜晚的赌城。我将视线移向窗外，在看似要爆炸般的灯饰的照耀之下，可以看到四处林立的椰子树。

「九州已经算是南国了啊……」

「满是泥土的金山也变了许多。现在的主要经济来源已经大幅倾向观光业。就连这里还被称作『重巡岛』时的废墟，好像也变成大受欢迎的观光景点了。」

「这里是不是还变成某款游戏的舞台？」

「那是款僵尸游戏。真不晓得为什么那种题材在国外会大受欢迎……」

因为这里是赌城，所以路上都是些穿著在一般城镇中绝对看不到的服装的人。例如负责拉客的兔女郎、进化型的猫耳女郎、穿著礼服和晚礼服的绅士淑女们，还有……

「怎……怎么回事？我看到好多会出现在美国写真杂志里的色色迷你裙女警耶……」

「那不是警察，是武装警卫。这里再怎么说都是智慧村，没人希望警察得到更多权限。然后，不管是哪种商业活动，都是以满足顾客的需求为优先。这表示想要被黑色皮靴践踏的家伙，比我们想像中的还要多吧。」

……从刚才开始，室内派妖怪就安静下来了。我还以为她又发动最擅长的怕生技能，但看来不是这样。

「……啊……我实在不喜欢这种亮晶晶的地方。总觉得脑袋昏沉沉的……」

「可是，这座岛基本上也算是智慧村喔。」

「哪里像了……？」

「岛的另一侧似乎是历史悠久的金山，只要绕到那边，应该就会舒服点了。」

妖怪讨厌都市。关于这种习性，身为人类的我无论如何都很难想像，一点真实感都没有。我只能隐约想像那是类似晕车的症状，或是风力发电的涡轮机叶片产生的低周波带来的排斥感。

就在这时，司机大叔没有回头，直接拋出这句话：

「对了，这位客人，有件事要提醒你一下。」

「什么事？」

「你要带著美女座敷童子到处乱跑是无所谓啦，但妖怪基本上被禁止进出赌场的喔。光是偷偷把她带进去，就会被怀疑诈赌。因为只要有妖怪的神奇力量，就能在赌场里胡作非为。看看那边吧。」

司机用拇指指向窗外。

我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正好看见从赌场入口走出来的黑衣警卫，把好几个像是玩偶般的东西丢到路上。

不，那不是玩偶。

「那是什么？狸猫、狐狸，还有……」

「最后那只是貉吧。像那样被赶出来已经算是客气了。要是一个弄不好，还可能遭遇没人敢说出口的可怕下场。」

「……我记得赌场特区不是做过各种体制上的实验，以避免被『大型犯罪组织』染指吗？」

「那又如何？可怕的家伙又不是只有大家熟悉的黑道大哥。再说，日本的拉斯维加斯是采用『实验性制度』，所以很难称得上毫无漏洞。」

「呜……」身旁的座敷童子低声呻吟。这似乎是「老娘头很痛，拜托给我闭嘴」的意思。

驶过足以让小客机起降的宽广道路后，纯白加长型礼车穿过赌城，绕到岛的另一侧。

光芒……

一口气消失了。

这里是彷佛整个空间都被墨汁涂满般的漆黑世界。老实说，虽然这里也有满天的星星与点点萤光，但我的眼睛已经习惯刚才那种炫目的光芒，失去欣赏这种纤细的光之艺术的能力。虽然到处都是类似凤梨，似乎可以做成「叶片泳装」的南国树木，但有些地方也夹杂著枫树和银杏。不过，这些树木现在看起来也只是一大片的漆黑影子。

另一方面，从刚才就一直像是宿醉般不停呻吟的座敷童子，却不知为何突然活了过来。

「我感觉好多了。」

「是喔。可是，即使在同一座岛上，不同地点的气氛还真是完全不一样耶。这里连盏路灯都没有。那排建筑物是什么？废墟？」

「应该是这里还被戏称为『重巡岛』时的集合住宅吧。如果司机所言不假，那些建筑物就是能招来日本全国的废墟爱好者的宝贵观光资源。」

也许是工作的一环，大叔热心地逐一解答我们的疑惑。

虽然那些废墟看起来破破烂烂，但为了让游客能安全参观，好像都有用合成树脂或其他材料彻底补强。同时还投入为数不少的感测器和保全人员，防止愚蠢的醉汉在那边挑战街头彩绘。

「……那就是与赌场并列的两大经济巨头之一啊……我还是不敢相信……」

「毕竟所谓的爱好者，肯定会成为回流客，而且为了喜欢的事物，不管花多少钱都在所不惜。你可别小看他们的消费能力喔。」

「我完全无法想像……赌场特区中不能设置旅馆，住宿设施全都得设在岛的另一侧，这个规矩是为了消除经济分配上的不公平吗？」

如果除去浮动式机场和港湾区块的面积，这座「金矿岛」就只是周长大约五公里的小岛。岛的中央是金山，外围的沿岸地区大致分成赌城和本地居民居住的矿山街。机场位于赌场区，港口则位于矿山区。刚才提到的废墟则围绕著山脚附近四处林立。

「这位客人，我们抵达目的地了。是『金鹤亭』对吧？」

「哇……这旅馆真是有够大间，这真的是工匠亲手搭建的吗？」

「光论耗费的劳力与时间，就连某座城堡都比不上呢。这个『金矿岛』的头等住处是旅馆，次等住处是停泊中的豪华客船，三等住处才是可以租借的游艇。好好感谢你父母吧。这真的会成为你一辈子的回忆。」

3（Day10/03 20:20–21:45）

总之先走进旅馆再说。

里面没有早期的大型电玩机台或是桌球桌。

到处都能隐约听见轻快的脚步声，以及疑似小孩子笑闹的声音，但我总觉得那些音源有些不自然。

肯定不是人类的声音。

即使见到我家的室内派妖怪，负责接客的接待员也完全没露出惊讶的神情。

「这些全是座敷童子的声音吧。这旅馆肯定赚翻了……照这个样子看来，这里搞不好有整打的座敷童子吧？」

「捣臼童子、仓库童子、土间童子……这些都是座敷童子的亚种，但『位阶』都跟身为本家的我有段差距。」

「什么意思？」

「因为座敷童子是有名的妖怪，所以类似的妖怪都被概括成其中一员了。如果探究其起源或典故，就能发现这些妖怪都不一样，从被父母亲杀掉的婴儿集合体，到河童或是貉变身后寄居在民宅的妖怪都有。」

「……我倒觉得你还比较像是突变种的座敷童子。」

在接待员的带领下，我们穿过异常漫长的木板走廊，顺利抵达要找的房间。接待员遵循我不太明白的礼法，像是机械般将手伸向拉门，但我伸手制止对方的行动，自己猛力把门打开。

眼前的光景宛如地狱绘图。

「呀哈哈哈哈哈！天～地～在～旋～转耶……」

「……」

平常总是沉默寡言的老爸依然默不作声，任凭喝得烂醉的老妈在他身上乱搞。不论是矮桌还是榻榻米上，到处都散落著坚果和鱿鱼丝。早已见底的酒瓶滚落一地。啊，是「赤浴衣」和「黑发美人」，看来他们把自己带来的纯米大吟酿喝光了。

红著脸的老妈挽著老爸的脖子，一边摇头晃脑一边问道：

「嗯……喔……小忍？晚餐已经被收走，你可能没饭吃了喔。」

「呃！」

「毕竟旅馆跟饭店不一样，饭菜只会在规定好的时间送来。如果不严格遵守用餐时间，就会吃不到饭。咦？你要去哪里？」

「光靠掉在地板上的坚果和鱿鱼丝填不饱肚子吧。既然知道这里没晚餐，我只好去其他地方找东西吃了……这附近应该有便利商店吧？」

「天晓得。入口附近应该有小卖店吧。不过一个饭团要价两千五百圆，而且里面还没加料，光是加颗梅干，价格可能就要翻倍。真不愧是观光胜地。」

「……难道智慧村出现严重的通货膨胀问题了吗？」

丢下这句怨言后，我再次离开房间前往走廊。沉默寡言的父亲有一瞬间似乎向我投以求救的眼神，但我可没有不孝到会妨碍他们夫妻的恩爱时光。

「喂，懒惰鬼妖怪，你跟来干嘛？」

「你要去赌场对吧？」

呜……！

「……座……座敷童子小姐！请问你怎么会得到这个结论？」

「明明听说没饭可吃，但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失望。这代表你肯定有其他更关心的事。而且你还刚好得到就算在晚上外出也不会受到怀疑的藉口，整个人看起来雀跃不已。问题来了，说到必须背著父母去的游乐设施，你觉得会是什么？」

「我明白了。只要你肯保密，我就不阻止你跟来。不过，拥有超常能力的妖怪禁止进入赌场喔。能够招来幸运的座敷童子更是赌场的头号警戒对象，只能在外面乾等有什么好玩的？」

「你在说什么傻话？光是能看到你输到脱裤子的衰脸，不就够好玩了吗？」

「……我确认一下，你真的是座敷童子吗？」

「座敷童子可不像绘本中的那样人畜无害喔。」

室内派妖怪轻轻耸肩。

「不过，你的钱包里到底有多少钱？你的信用卡限额也不高吧？就连能不能玩一次吃角子老虎都有问题吧？」

「这个我调查过了。听说有种初学者奖励制度，会免费提供三万圆的筹码给初次入场的客人。不过，条件是在离开赌场前要把那三万圆用掉。就算输光也没有损失，赚到的钱还能放进自己的口袋。」

「……这就是先让人尝尝赌博的滋味，然后再让人欲罢不能的策略吧？」

「反正我们再过两三天就要离开这座岛了。跟柏青哥和赛马不一样，赌场可不是在哪里都玩得到。我根本没机会沉迷。」

虽然我姑且去旅馆的小卖店逛了一下，但马上就皱著一张脸离开了。就连普通的自动贩卖机里的罐装饮料，一罐也都要价超过一千圆。看来原因并不是「因为食材高档所以东西很贵」这种「现代乡村」特有的理由。这里的商品没有配得上其价格的价值。

「那晚餐要怎么办？」

「要是赢钱就会有由兔女郎伺候的豪华大餐等著我们，要是输钱就只能喝泪水充饥了。这样你应该稍微想为我加油了吧？」

旅馆的正面玄关附近有一根木制的立牌，上面标示著「本岛设有VR赌场都市『重巡岛』，请利用电脑、手机或智慧型手机登录──金矿岛赌场振兴委员会」。

「『重巡岛』……我们在刚才的计程车上是不是也有听到这个词汇？」

「那应该跟江户和邪马台国一样，是人们对古老美好时代的憧憬的象徵吧。」

「话说回来，虚拟赌场啊……难得来到赌场岛，玩那种跟电动游戏没两样的东西，不是很无趣吗？」

「里面好像是用只能在岛内使用的点数取代现金，单位是『基亚』。因为游戏本身有跟会员人数超过四千万人，可以用于大型连锁药妆店、影音出租店和网路购物服务的怪物级点数卡合作，所以这种点数已经几乎可以算是一种虚拟货币了。」

「喂，懒惰鬼……」

「只不过，这款应用软体好像会擅自传送使用者的地理资讯。虽然这是为了让游戏只能在这个赌场岛内游玩的必要措施，但还是会让人觉得火大。」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你这家伙该不会擅自拿我的智慧型手机去赌博了吧！」

不管我如何追问，她都只是一脸事不关己地别开视线。可恶……我总有一天一定要把藏在那对爆乳之间的智慧型手机抢回来！

总之先离开旅馆再说。

乡村的夜晚充满著有如黏稠墨汁般的黑暗。我环视周围，轻轻吐了口气。

「……我现在有个问题。」

「看来我们只能徒步走到位于岛的另一侧的赌场特区了。你自豪的初学者奖励制度应该不适用于计程车吧？」

「……」

我觉得有些不安，忍不住看向手机的萤幕。

气温是二十八度。这个数字让我全身流出恶心的汗水。

4（Day10/03 23:10–23:25）

我花了相当多时间。

虽然刚到岛上时，我还觉得这里意外凉快，但看来那只是夜风湿度较低的缘故。在看到二十八度这样的电子数字的瞬间，就感觉自己回到了原本的热带之夜。

我在这样的温度下进行地狱般的越野赛跑。

全身满是汗水，累积在体内的热度让人想要一死了之。

不管怎么想，都没办法把这样的我和一手拿著鸡尾酒杯，跟金币一起跳舞的高富帅赌场之王联想在一起。

「也许是因为你想耍帅，才会遭到这样的天谴吧。」

「哈……呼……！我……我应该没做什么坏事才对啊……！」

虽然时间已经将近午夜，但赌城感觉起来好像才正要开始活动。在路上往来的高级车，以及穿著华丽晚礼服的女性们，全都不愿停下自己的脚步。从那些不断射向天空的炫丽烟火看来，这样的时段好像还不至于妨碍到别人的睡眠。

我大口喘气，拚命调整呼吸，然后听见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轻笑声。回头一看，有一位十二三岁左右的小女孩正从建筑物之间的空隙偷看我。

「……那是什么？」

「八成是妖怪吧。捣臼童子……那应该是跟我同属座敷童子的一种妖怪。」

长发少女穿著本就偏短的迷你浴衣，还像花魁一样夸张地露出香肩，看起来就像是穿著平口露肩小礼服。

「不过可悲的是，比起你这个巨乳室内派妖怪，她看起来好像更有座敷童子的感觉。」

「我不是说那是捣臼童子了吗？拜托不要小看我这个正牌座敷童子。」

和我四目相对后，捣臼童子就一边尖叫一边躲进巷子里面。比起畏惧不良少年的眼神，那种反应更像是在捉弄我。

算了，反正她跟现在的我们无关。

「小忍。你要进哪间店？」

「只要有立著欢迎初学者的看板，不管哪间都好。超过半数的赌场好像都有喔。」

正当我们如此对谈时──

附近赌场的门突然打开，穿著酒保服的男子把好几个类似玩偶的东西扔到路上。砰砰砰。在地上弹跳的柔软物体的真面目，看来似乎是狸猫、狐狸还有貉。不是外表相似的玩偶，而是货真价实的妖怪。

话说，他们不就是我刚才从计程车窗户看到的那些家伙吗？

「混帐东西！要我说几遍你们才懂啊！这里禁止妖怪出入！吃完荞麦面就赶快回家睡觉吧，这群猪头！」

「吵死人了！我们不是说不会使用超常能力了吗！这纯粹是使用扑克牌一较高下的比赛。你们该不会是觉得自己会输就故意找碴吧！」

狐狸一边挥手（……不对，应该说是前脚？）一边抗议，但酒保服男子往地上吐了口口水，然后就这样回到店里。

依然趴倒在地上的狸猫发出呻吟：

「呜呜呜……我……我这奶妈果然办不到那种事。不可能靠著扑克牌比赛夺回被黑心诈欺师骗走的钱……」

貉猛然起身，头上几乎要喷出蒸气。啊，貉就是獾的一种对吧？虽然偶尔会被误认为狸猫，但基本上是别种动物。

「你说什么！喂，狸猫，我们明明好不容易才找到古珠亮，难道你要在这个关头认输吗？那奶奶大人和她的孙女要怎么办？她们两人现在都在住院，而且还得支付医疗费。要是没能夺回被骗走的钱不就完蛋了！」

啊……

我忍不住别过视线。

「喂，座敷童子，我超级不想跟他们扯上关系耶……」

「可是那三只都在看你喔。真不知道你这容易被妖怪喜欢的体质是好是坏。」

5（Day10/03 23:30–23:50）

我在路上听取他们的简短说明。

这三个家伙似乎是从四国远道而来的妖怪。

狐狸是园丁，狸猫是奶妈，貉则是保镖，一起侍奉著代代的人类主子。

……他们全都是善恶之分相当极端的妖怪。邪恶的家伙甚至会杀掉独居的老婆婆并假冒其身分，然后把村子里的人一个个吃掉。我还曾经听过如此猎奇的传闻。

根据都市里的学者们的说法，这种传闻多半是古代人对「来自山上的外地人」的戒心的体现。跟现在不同，以前并没有调查指纹和DNA的技术。就连户籍管理都很随便，想要跟居住在稍微远离集落的地方的老人调换身分，并不是太过困难的事情。

可是……

在我眼前就有像这样用两只脚走路的动物，所以学者的解释好像不太可靠……

「我们的主人出身名门，但不喜欢智慧村制度，结果便选择参加促进地方都市化的阵营。」

「……我懂了。所以……」

「如您所料，主人没能跟上时代的潮流。家道中落……也有人在背后这么形容她。虽然主人现在住在乡下，却过著跟一般上班族没两样的生活。」

「但我们的忠义绝对不会改变！存款的多寡可没办法衡量一个人的气量！」

……就算在赌城说这种话，也没什么说服力。

感觉这件事明显牵扯到与金钱有关的纠纷。

座敷童子耸耸肩。

「你们口中的黑心诈欺师是谁？虽然我也想不到哪里有善良的诈欺师就是了……」

「叫作古珠亮。奶奶大人的可恨仇敌！那家伙用尽心机，靠著花言巧语让奶奶大人相信有利可图……！」

「具体来说，那家伙用了什么手段？」

「他说有一个绝对不会赔钱的投资案。」

我在一瞬间差点昏倒。

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他们的主人该不会真的相信那种在电话里就能说明完的简短投资案吧……？

「想笑就笑吧。」

狸猫奶妈鼓起脸颊和肚子，小声嘀咕。

「……不过，当时她的孙女突然病倒，而且还是在日本国内无法治疗的难治之症。如果要让孙女去国外动手术，光靠老人年金绝对不够。就在这个时候，那男人带著一张笑脸接近她。快要溺死的人拚命抓住稻草不放，这样的行为到底哪里错了？」

唉。我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

巨乳座敷童子交抱双臂，托起自己的胸部，斜眼看了我一眼。

她如此询问：

「你想怎么做？」

「我哪知道。我只是普通的高中生，不是处理金钱纠纷的专家。」

我确实是人类。不同于在场的狐狸、狸猫、貉和座敷童子这些妖怪，有办法进到赌场里面。或许我能见到那个名叫古珠亮的诈欺师。可是，所以呢？一介寻常学生，到底该如何跟诈欺专家周旋？

我一个人根本什么事都办不到。

就算一时感情用事，也只会落得输个精光的下场。

「不过……」

我突然话锋一转。

在有如玩偶般的妖怪们的注视之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如果是与金钱有关的问题，我认识一位超强的『同班同学』。先跟那家伙商量看看吧。」

6（Day10/04 00:00–00:20）

『小忍还真是糟糕耶。居然会在这种时间打电话过来，你差不多该去领张罹患惑歌小姐依存症的诊断书了吧？』

「可是你的声音听起来一点倦意都没有耶。看来我们都过著不算健全的生活嘛，这真是太好了呢。」

『嗯？我怎么好像听到稀里哗啦的声音，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怪怪美少女小手蜜惑歌的疑问，让我忍不住环视周围。

不同于外面那样夸张的光之洪水，赌场内部充满著适度的柔和照明和室内音乐。音量之所以偏大，恐怕是为了盖过轮盘和吃角子老虎机的运作声。红色绒毯、高级木柱、点缀在桌上的绿色垫子……内部摆设可说是五颜六色。

虽然这里是观光胜地，但不像盛夏的海边一样塞满身穿礼服和晚礼服的男女顾客。悠闲享乐似乎是这里的基本格调。

我从二楼的座位俯视位于一楼的扑克赌桌。

高级西装、皮带、鞋子……看来那位诈欺师先生似乎很喜欢蛇皮。那个鸡尾酒杯里装的该不会是蝮蛇酒吧？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死爱钱的惑歌小姐，你认识古珠亮吗？」

『嗯……』

「这反应听起来就像是认识。」

『在投资界里，他是个麻烦人物。对那家伙而言，买卖股票感觉起来并不是一门生意，更像是赌博。他会为了享受片刻的刺激，一次买卖价值上亿的股票。因为他的行动难以预测，所以有不少人的股票因此受到牵连变成废纸。』

「那家伙到底做了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就是享受刺激啊。你知道他的兴趣是什么吗？是竞标美术品喔。只不过，他会把花了离谱大钱买到的画作或雕刻，在当天就随便找间美术馆送出去。目的是享受东西得手的过程。没有比这更给人添麻烦的事情了。』

「那他的资金来源呢？经常干这种夸张的事情，一般的富二代早就破产了吧？」

『既然你特地跑来找我商量，那心里应该早就有个底了吧？那家伙为了享乐欺骗他人，靠著骗来的大钱享受刺激。一旦钱包空了，就会再次去找新的冤大头……我刚才不是说过他把到手的画作和雕刻送给美术馆的事吗？拜此所赐，各国政府似乎都觉得对他有所亏欠。因为那些生性乐天的官员们认为他的存在是必要之恶，所以最好别期待警方会认真搜查。』

「什么享受刺激啊……那家伙根本就处于绝对安全的保护圈内嘛……」

『不过，他骗人的伎俩本身倒是很单纯，连笨蛋都不会被骗。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应该不是你家里的人上钩了吧？』

「这是我从认识的人那边听说的事情。有一位住在四国的老奶奶，在想要动用资产拯救得到难治之症的孙女时被骗了。你觉得这件事是真的吗？」

『天晓得，情报太少了。不过，光是有得到确认的案例，古珠亮就已经在全国各地骗了大约两千人，即使你听到的事情是谎言，他也确实做过类似的事情吧。而且那位得到难治之症的孙女，听起来也很像是那家伙会使用的手段。』

「什么意思？」

『他的话术明明就不高明，你觉得为什么大家都会傻傻地上钩？那是因为虽然不清楚原因，但他总是会正好在被害者的家人遭逢交通意外，或是家里发生火灾时出现。目的是在对方失去正常判断能力时下手。我想，就连那些「契机」，恐怕也是那家伙在背地里动的手脚吧……那位孙女得到的难治之症，会不会是能够藉由摄取剧毒得到的疾病？』

………………………………………………………………………………………………………………………………………………………………………………………………………………………………………………………………………………………………………………………………………

我不由得再次将视线从二楼的扶手移向一楼的扑克赌桌。

即使是现在，那位全身穿著蛇皮的帅哥也一边用高级酒灌醉自己，一边把玩著荷官发过来的纸牌。

在光芒中崭露笑容的男子身上没有一丝脏污，就连一滴从别人身上吸来的血都看不到。

『那个……小忍，如果你真的缺钱，我可以帮忙想办法喔。只要我现在打通电话给会计师，就能马上动用二十亿左右……』

「你到底想让同班同学欠你多少啊？真可怕。再说，那种解决方式太无聊了，算不上是愉快的胜利。」

『嗯？』

没错，举例来说，就算在能在岛内用手机或智慧型手机游玩的VR赌城重巡岛中，从电脑身上大赢特赢，也不会让人感到「心情舒爽」。

「我要从那个混帐手中……」

我用空著的手竖起拇指和食指，比出手枪的手势。

然后笔直地瞄准被许多美女包围，心情正好的蛇男的脸：

「把他夺走的东西全部拿回来，还要连利息也一并抢走……不做到这种地步，就没办法咽下这口气，不是吗？」

7（Day10/04 00:35–01:15）

我领取初学者奖励制度赠送的三万圆筹码，先找了张扑克赌桌坐下。看来这里是依照单笔赌注的价码高低来划分出好几张不同的赌桌。我只能坐在最角落的穷人赌桌。

结果我还是在那边输个精光。

在露出带有歉意的虚假微笑的女荷官目送下，我离开赌桌。

然后暂时离开赌场。

「高兴吧，三万圆的筹码变成一千五百圆了。因为我拿到两次两对。只要在岛上随便绕绕，找间普通的便利商店，我们至少能吃顿晚餐。」

「……小忍，那个两对八成是荷官故意塞给你的，目的是让你不想离开赌桌。」

「我还搞懂VR赌场的虚拟货币被称作『基亚』的理由了。因为筹码的设计就是参考自齿轮的形状，而且两者还能互换。」

我回想著侦查敌情时的状况，并用有些厌烦的口气说：

「话说回来，里面还真是厉害。也许是为了避免纸牌被想要诈赌的人做记号，赌场会在每一局结束后把纸牌全部丢掉，而且每次都是使用还没开封的新纸牌。」

狐狸、狸猫和貉这三只妖怪，正像是普通的动物般翻找赌场后门垃圾桶里的东西。

「快看，他们居然把带骨肉直接丢掉耶！我搞不懂他们这么做的理由！」

「他们可能误以为把能吃的东西丢掉是一种奢华的行为吧。」

「可恶，难道奶奶大人宝贵的年金被抢走，就是为了让人这样浪费吗……！」

虽然嘴里骂个不停，但他们还是像在开家庭派对一样大口享用那些食物，感觉还相当幸福，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也许是不再期望那些家伙的战力，室内派座敷童子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你那种态度是什么意思？如果要从那个叫作古珠亮的家伙身上抢回被夺走的钱，不是非得跟他用扑克牌一决胜负吗？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觉得我们必须先弄到赌本。」

「没错，不管怎样，这样下去都是不行的。光靠三万圆程度的筹码，就连想跟他坐在同一张赌桌都办不到。至少要有三百万。光是赌一局就要用掉三百万。而且要是一直加注或跟注，甚至可能多花好几倍的筹码。就算我整个人倒立也不可能从身上掉出那么多钱。」

突如其来的车声让座敷童子斜眼看向马路。

然后瞥了缓缓走出黑色加长型礼车的那对男女的双手一眼。

「可是，我不认为赌场的客人会随身携带装钱的行李箱耶。」

「白痴，谁说我要抢劫了？而且这里的人也不会做出把现金带在身上这种穷酸的事情。大家都是用信用卡付钱。你知道什么是黑卡吧？就是那种没有限额的信用卡。赌场内部有巨大的伺服器，让VIP们能随时向信用卡公司查询帐户资料。结果对于那些家伙而言，赌场内的输赢只不过是帐户数字的加加减减罢了。」

「我顺便问一下，那你的信用卡呢？」

「你也知道吧。那张卡只能用来让网路方面的交易款项变得更方便缴纳。手机、有线电视、智慧型手机、电脑和游戏的连线对战，光是要缴纳这些东西的费用，就已经快要用光限额了。根本没有多余的额度。」

从赌场后面抱著一大堆炸薯条回来的狐狸，露出一副不能当作没听到的表情叫了出来：

「你说什么！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在展开对决之前，我们不就已经走投无路了吗！」

「没错。不过，会聚集在智慧村的赌场里的家伙，全都是些兴趣古怪的人。换句话说，其中多的是识货的家伙……就算没有现金其实也无所谓。只要我能弄到比钱更让那些人感兴趣的东西的话……」

「小忍，你说的该不会是……」

「就是『赤浴衣』和『黑发美人』。」

说出这些「铭柄」后，我向歪著头的狸猫等人如此说明：

「那是一杯要价五万圆的纯米大吟酿。要是我说知道有个地方能捡到一大堆那种酒的瓶子，你们会怎么做？」

8（Day10/04 02:05–02:30）

赌场与旅馆。光是往返一趟就快要累死人了。

我和座敷童子做的事情，就只有收集掉在旅馆房间内的空酒瓶，然后在里面装自来水罢了。因为父母已经完全喝醉，所以我们没遇到太大的阻碍。

「那……那种东西真的骗得过别人吗？」

我们才刚回来，狸猫奶妈就畏畏缩缩地如此询问，但我根本不担心这个问题。

「瓶子和标签都毫无疑问是阵内酒厂的东西，而且我还是那里的长子。只要核对一下身分，就能马上验证这件事。」

「不过，里面只装著普通的水吧？」

「没人会打开瓶盖检查。这种高级名牌酒的真正价值就在于其稀有度。只要一开瓶就会被视为瑕疵品，所以识货的人不会让人随便开瓶鉴定。就算是高级晚餐，也没人喜欢吃别人吃剩的东西吧，道理是一样的……简单来说，只要别赌输，就不会有人检查酒瓶里的东西。光是有这些酒瓶，应该就价值七百万吧。」

「可……可是，要是有人仔细检查瓶盖，果然还是很危险吧？」

「放心吧。我们阵内酒厂的特徵，就是不会用装饰贴纸盖住瓶盖。这是为了避免贴纸的浆糊弄脏瓶口。虽然可以透过瓶盖边缘的菱角来确认有没有开封过，但只要一枚硬币就能把菱角扳正。只要别用珠宝商人的放大镜检查，就不会露出破绽。」

在距离稍远的地方，狐狸和貉正在召开作战会议。

「你觉得如何？」

「古珠亮不也是诈欺师吗？没道理只有我们不耍小手段。」

座敷童子一边用大得夸张的酒瓶轻敲肩膀，一边说道：

「不过，就算过得了这一关，也只能和古珠亮坐在同一张赌桌上。对方毕竟是一直霸占那种高赌注赌卓的老手，肯定也用了某种不正当的诈赌手法吧？」

「关……关于这件事，我有听说过一些传闻。」

用两只脚走路的狸猫举手发言：

「消息来源是一名惨败在那家伙手上的绅士。他说，那家伙肯定是用了捣臼童子，要是能找到证据就不会赌输。不过，那些都是他喝了不少酒后说出口的话。」

「捣臼童子啊……」

我露出略显为难的表情。

经他这么一说，我好像有在建筑物的隙缝之间，看到像是小女孩般的妖怪？

捣臼童子，那是座敷童子的亚种。这种妖怪一如其名，主要是出现在老房子里的石臼附近。除了这点之外，其他特徵几乎都跟座敷童子一样。那是一种会为寄居家庭的家人带来富贵与繁荣，可是一旦离开就会让那个家庭迅速衰败的妖怪。根据文献记载，这种妖怪似乎还会预言火灾的发生，或是害得整个家族在一夜之间全数死光。

此外，会不断做出没有恶意的恶作剧，也算是这种妖怪的特徵。在恶作剧的时候，这种妖怪似乎也经常暂时离开寄居的房屋和石臼的周围。比如说，当小孩子们在家里的庭院或学校空地玩耍时，有时候会发生在不知不觉间多出一个人这样的诡异现象。即使大人们在点名后知道人数增加，也知道捣臼童子就混在里面，还是没办法得知谁是捣臼童子。除此之外，捣臼童子还会偷偷钻进就寝中的家人的被窝，或是翻开枕头掀开棉被，对寝具做出各种恶作剧。这些也是捣臼童子广为人知的习性。

身为本家的懒惰鬼座敷童子歪著头问：

「不过，赌场里面不是禁止妖怪进入吗？如果那个叫作古珠亮的诈欺师把我的亚种拿去恶用，应该马上就会被赶出去了吧？」

「没错，在赌场的黑衣警卫之中，有些奇怪的家伙。」

在原本就不太信任警察的智慧村里，武装警卫并不罕见。他们会使用没有违反枪炮弹药刀械管制条例的武器……例如小型十字弓，或是装满小型铁球的皮袋，也就是俗称的黑杰克棒，把各种害兽、农作物小偷或产业间谍修理一顿。

只不过，这里真不愧是赌城。

举例来说，比起在怪怪美少女惑歌身旁担任保镳的寻常武装警卫，这里的武装警卫似乎有著更加强大的装备。其中有些家伙甚至装备著应用于医疗或土木工程领域，能够让人类手脚的力量提高五到十倍的机械义肢。

不管怎么想都没人会想要跟这些家伙作对。但其中还有一些特别独特的家伙。

「那些家伙的手套背面有著类似五芒星的标志，给人一种把灵能者和杀手加起来除以二的感觉。」

「嗯……？那不就是所谓的阴阳师吗！我知道喔，五芒星应该是安倍那一派的标志！他们是依附在公家与贵族身边，只知道骗吃骗喝的惹人厌知识分子！」

虽然貉一边挥舞著短短的手脚并乱叫，不过……

「喂，你觉得怎么样？专门对付超常现象的妖怪打击部队有可能存在吗？」

「天晓得。他们应该只是跟灵感少女差不多的家伙吧？就算能够『隐约』察觉不对劲，应该也不具备直接杀死妖怪的力量。如果能够准备一堆那种家伙，应该就能轻易弥补『现行法律的漏洞』，但世上还是存在著不愿意见到真正拥有力量的人公然活跃的组织。」

也就是以百鬼夜行为中心的那个世界。

虽然只要见到菱神舞或病魔使役者那样的家伙，就会让人不小心忘记妖怪杀不死的特性，但他们肯定是相当稀有的人才，应该不会像是在打临时工一样担任赌场内的警卫工作。

「不过，只要能抓到诈赌的人其实就够了。毕竟『灵封』的使用者只是寻常人类。只要能发现谁有问题，再来就能靠著数量与肌肉的暴力拿下犯人。」

「可……可是，古珠亮事实上不就是有使用捣臼童子诈赌吗……？」

面对狸猫奶妈的疑惑，我耸耸肩膀回答：

「事情很简单。那些人八成被古珠亮收买了。」

啊啊……狐狸等人低吟一声。

「……怪不得不管我们潜入几次都会被轻易赶出来。他们收到的命令，八成是优先驱逐会危害到古珠亮的家伙吧。」

不……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潜入方法，但那应该单纯只是你们自己的失误吧……？

「无论如何，关于那家伙利用捣臼童子实现的诈赌伎俩，我们唯一的应付手段，就只有自己设法破解了。没办法期待赌场本身的防犯能力。」

「我……我们有什么对策吗？我实在不觉得光靠运气就能赌赢……」

「要是没有对策，我就不会挑战了。」

我抱起装著自来水的酒瓶。

「座敷童子。把我借你的智慧型手机交给狐狸他们，这是必要条件。」

「嗯？」

「还有，你跟另外三只分头行动。我有很多事情要麻烦你去做。」

我迅速下达指示。

把「该完成的任务」告诉座敷童子后，我回头看向为了确认智慧型手机的使用方式，开始用前脚的肉球操纵萤幕的狐狸、狸猫和貉。

「当然，你们几个也得帮忙。」

「只要能帮到奶奶大人，不管什么事情我们都愿意做，但我们根本进不去赌场啊。」

我对歪著头的貉如此说道：

「谁说只有在赌场里面才能帮忙？」

9（Day10/04 02:41–03:00）

在把鬼牌加进牌堆的情况下，其中一位玩家必须公开宣言。当宣言者赢得牌局时，能够取得的奖金要乘以零点八倍（不过，没有鬼牌就无法完成的五条例外）。

当把鬼牌丢掉还能完成牌型时，获胜者赢取的奖金要乘以两倍。

当诈赌者被抓包时，得付出赌注两倍的金额作为罚款。不过，单纯的虚张声势不算是诈赌。

除了靠著荷官严格的管理体制排除诈赌之外，也能由参赛对手直接举发。

不过，当落败者举发胜利者时，要是没能证实对方诈赌，导致牌局无效，就必须支付赌注一百倍的金额作为损害胜利者名誉的赔偿金。

在一张牌都没换的情况下摊牌时，胜利者赢得的奖金得乘以平时的一点五倍。

我一边在脑海中回想这里的「当地规则」，一边再次猛力推开把我透过初学者奖励制度拿到的三万圆筹码全部赢走的赌场大门。虽然有好几道藐视重新归来的不合宜客人的视线刺在身上，但我一点都不需要在意。

我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就是依然被古珠亮占据的赔率最高的扑克赌桌。

「大家好！」

我抓准荷官流畅地把牌发给包含诈欺师在内的五位绅士淑女的空档，混进其中向众人问好。

不但如此，我还推开坐在古珠亮身旁的大叔，把牌堆和筹码也一并弄乱。

「你……哈哈……！你果然是古珠先生。古珠亮！之前不是有个邀请日本四大赌场的顶级玩家一同竞赌的大会吗？你怎么没去参加？那种骗小孩的游戏，要是你出场的话，我想结果肯定会不一样吧？」

「喂！」差不多快发飙的大叔叫出声来。

在大厅墙边和柱子旁边这类不会妨碍客人动线，但又能环顾整间赌场的位置待命的黑衣警卫们，彷佛要解决顾客的抱怨而非排除危险人物一样，同时朝这里快步走了过来。

即使后颈和双手都被抓住，我依然面带微笑继续说道：

「我很崇拜你，想从百战百胜的你身上偷偷学走所有赌技，就用这双眼睛！我不会要求你收我为徒，只要一次就行了，拜托和我赌一场吧，为此我还专程带了赌本过来！所以……！」

全身蛇皮的诈欺师先是缓缓闭上眼睛。

没多久后……

又再次微微睁开。

他想到了什么？又在盘算什么？

「这个嘛……」

全身蛇皮的诈欺师彷佛在避免发出有如唱片跳针般的反感杂音，用流畅的语气如此说道。

光是这样，抓住我双手的黑衣警卫的握力就逐渐减弱。

「在听你说话之前，可以先让我请在座的大家喝一杯吗？毕竟跳过了一场赌局，这点程度的赔罪还是得做。」

「啊……这个……真……真是抱歉！」

「大家意下如何？这件事能不能就交给小弟我来处理，让我们一起为这位前途似锦的年轻人乾杯好吗？」

在露出带有嘲弄之意，而非不情不愿的苦笑后，众人接受了诈欺师的提议。

很好，就是这样。

这样就对了。

我刚才搞砸了一场关系到数百万赌金的大赌局，而古珠亮在这个赌桌上是未尝败绩的顶级玩家。观众们会这么想：就让这个无礼的小鬼在负债地狱里忏悔吧。而被人推了一把的古珠亮会这么想：我会好声好气地实现这个小鬼的愿望，但代价是就算让他输到脱裤，也要把失去这场赌局的损失拿回来。

如果没有宁愿摧毁一个笨小鬼的人生也要拿到钱的想法，根本不可能做诈欺师这种工作。

不过，你发现了吗？

我设的「局」已经完成。这辆云霄飞车可没有煞车。一旦车子发动，不管过程再怎么夸张，你都得奉陪到最后。

要是执赌场牛耳的顶级玩家不敢跟个脑残高中生一决胜负，可是会被人当成究极的胆小鬼。

就算是你，也有宁可骗人也想得到的面子和信用吧？

为了保住能够从更多人身上骗取金钱的「钱脉」。

「那……你说准备好赌本是什么意思？像你这种年纪的年轻人，应该连想坐在这张赌桌都相当困难吧？」

「嘿嘿。这个嘛……我不知道能不能用这个代替……」

我一边咧起嘴角陪笑，一边把带来的「赌本」不断摆在桌上。

「『赤浴衣』、『黑发美人』、『恋上后颈』和『白鱼之手』……虽然我不是很懂，但这些都是爷爷的宝物。只要有这些东西，赌个一局……应该够吧？」

「……哦，是阵内酒厂啊？」

蛇皮男子只在这时用真的有些疑惑的口气小声低语。

也许是因为我家酒厂的名号响亮，旁观的绅士淑女们也略为动摇。

「嗯……虽然都是些罕见的酒，但这种程度好像还不太够……」

这个骗子。

光是有这些酒（如果里面装的不是自来水，而是真正的酒的话），随便都能玩个两三局。这家伙根本满脑子都想著要从我这个不识货的小子身上骗钱嘛。

「所以……这样如何？这次要不要采用特殊规则，排除掉荷官和庄家的存在，我和你两人单独赌上一局呢？既然你的目的是偷学我的牌技，那与其他玩家之间的对决只会造成阻碍吧？」

「可……可以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吗？」

这样你就不需要担心被其他客人或荷官抢走猎物了吧？

「当然可以。你对扑克的规则了解多少？」

「大……大致了解。我跟班上的死党玩过……就是把牌切一切，一人发个五张，然后开始换牌……」

「哈哈。那就算我说要玩德州扑克，你八成也不懂规则吧。那我们就用日本式的扑克玩法，直接五张对五张决胜负吧。换牌的次数……」

诈欺师打了个响指，立刻就有骰子从别张赌桌飞了过来。古珠亮轻轻丢出骰子。

「嗯，我看就两次吧。有意见吗？」

「可是，这样就没有在赌场玩的临场感了。难得来到金矿岛……对了，那赔率和当地规则这些东西可以沿用赌场的规矩吗？」

「那就这样吧。相同数字的四张牌加上鬼牌的五条算不算数？」

「都行。」

「那就算吧，我们就用加入鬼牌的五十三张牌来玩。今天的幸运花色是……」

古珠挥挥手掌，荷官就在赌桌上把盖著的扑克牌大大摊开。我在他的催促下抽了一张。

「嗯，黑桃七啊。那这样吧，在这场赌局中，只有同为特殊牌型的黑桃同花大顺，能够胜过五条。」

「还有，我想看的是你的牌技。所以……可不可以不玩加注和跟注那些心理战术？我们一开始就全部梭哈，然后摊牌决生死。因为就算看你如何退场，也没办法让我学到东西。」

「没问题。我这次就配合你吧，毕竟这是你宝贵的人生课程嘛。」

不知道是为了展现自己宽大的肚量，还是为了作秀给观众们看，古珠亮想也不想就答应了我的要求。

「我啊……是真的很高兴。在得到今日成就之前，我遇到了很多事，也有当成师父般景仰的人。看到你就让我不由得觉得，自己也终于站上跟他一样的高度了。『所以』……」

这么说的古珠亮微扬嘴角，打了个响指。

正面的两扇式大门像是早有计画般突然打开，好几名黑衣人大步走了进来。

被他们架住的是──

「座敷童子。这是你饲养的妖怪吧？」

有种湿黏的感觉。

我能感到自己的后颈一带冷汗狂流。

身穿鲜红浴衣的座敷童子被某种有如白色塑胶绳的东西绑住。不光是手脚，身体和脖子也是，她全身上下的每个地方都像是受到低级的拷问般被牢牢捆住。

（插图）

诈欺师笑著说：

「关于掌管财富与金钱的妖怪，赌场方面也有一套应对的准则。」

声音感觉好远。

但我知道无论是刀剑还是枪炮都无法伤之分毫的妖怪，正在用眼神向我求救。

「据说座敷童子会从家里的门槛、地板或石臼底下出现。那些似乎都是被杀害的婴儿常被埋葬的地方。而我们利用了这样的传说，把老旧的石臼打碎成粉末，再放进火炉里做成玻璃纤维制的绳子。只要被这种绳子绑住，即使是力大无穷的妖怪也无法扯断。」

「……」

「也就是说，事情就是这样，年轻人！」

我彷佛掉进圈套。

为了控制现场的「风向」，让我无法唱反调，古珠亮大声地说；

「如果真想来场刺激的赌局，就不可免地必须满足两个条件。第一：赌上所有财产。第二：不要在暗地里动手脚……我要你一并把『那东西』赌上。如果不做到这种地步，就没办法接近赌博的本质喔。」

「…………………………………………………………………………………………………………………………………………………………………………………………………………………………………………………………………………………………………………………………………」

「好啦，我们就依照你的建议，一开始就全部梭哈，然后摊牌决生死吧。没有加注和跟注，也不能放弃不赌。你当然没意见吧，毕竟这是你主动提出的要求嘛。」

这一瞬间。

真的只有一瞬间，我额头内侧的地方变得异常冰冷，差点把一切全都拋在脑后。明明早有心理准备，我的视野也几乎要被白光彻底占据。

没错，我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换句话说────

（没错！很好！我就是在「等待」这样的发展……！）

打从一开始……

这场赌局能否成立的首要问题，就连只透过电话和我讨论的惑歌都看得出来。

『可是，小忍，你觉得专门诈赌的诈欺师会同意参加这种莫名其妙的赌局吗？那种人虽然大胆，但也很胆小。若非如此，他们早就被逮捕了。而且如果要比骗人的手腕，正职的专家也肯定比高中生来得强。就算你装出乖宝宝般的笑容，对方也应该会马上觉得可疑吧？』

『那就让他看穿吧。只要以被看穿为前提调整计画就行了。』

我想起作战会议中的对话。

还得小心别把想法显露在脸上。

古珠亮熟知对付和操控座敷童子的方法。此外，即使他看穿酒瓶只是假货，也依然执意参加这场赌局，以求得到座敷童子。再加上他还把这场扑克对决的规则，从赌场流行的德州扑克改成其他玩法，也不太重视换牌的次数。

简单来说，只要「别赢得太容易，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诈赌」，不管游戏规则如何他都无所谓。虽然一般的扑克玩法只能换一次牌，但要是连续拿到同花大顺或五条，就会让人觉得他的「运气」好过头了。因此，只要不是只能换一次牌，不管换牌次数是三次还是五次都行。这是他唯一的顾虑。

这样我就能确定了。

这家伙果然执著于捣臼童子──座敷童子的亚种。他并非是在练就出神入化的赌技之后才把歪脑筋动到妖怪──也就是捣臼童子身上，而是把妖怪的力量拿掉就什么都不剩的家伙。

周围的黑衣人也是一样，虽然他们拿出以石臼制成的玻璃纤维绳索让我吓了一跳，但他们肯定也「只有」那种程度的本事。他们不是像百鬼夜行那样，能够平等地消灭一切敌对妖怪的怪物。他们完全依赖于捣臼童子，只能操控与其相关的超常力量。

所以，我不需要考虑其他策略。

只要能破解捣臼童子的能力，就能把这些家伙打入地狱！

就在这时──

『你，没，说，过，会，这，样！』

仔细一看，不管是胸部还是大腿根部附近都被绳子紧紧绑住，整个人看起来格外诱人的座敷童子，正努力用唇语向我抗议。

因为我没说啊。

『只，要，赌，赢，就，行，了！』

『那，是，输，家，的，歪，理！』

是吗？话说，我对那个懒惰巨乳妖怪好像有著经年累月的私怨耶。她刚才还擅自用我的智慧型手机下载用来进入VR赌城「重巡岛」的虚拟角色管理软体。要是一个弄不好，我可是真的会被她搞到破产耶！要不然我也可以追加当地规则，一直加到让她深陷桃色危机为止。就像是胆小鬼游戏那样！

「讨论好了吗？」

古珠亮一边轻笑，一边如此询问。

那当然。

虽然你似乎在赌场周围布下某种程度的眼线，但还是疏忽大意了。你擅自认定我只有座敷童子这张王牌。面对将得到和捣臼童子一样能立即用来诈赌，而且更为强力的座敷童子的机会，让你没能注意到那些家伙的存在。

没错，我说的就是狐狸、狸猫和貉的妖怪三人组。

「好吧！我明白了！……就算事情变成这样，我也要出人头地。我绝对……绝对要在这场赌局里偷走古珠亮的赌技！」

『你，给，我，记，住！』

10（Day10/04 03:00–03:09）

这是场一对一的决斗。

话虽如此，但扑克牌依然是使用赌场这边准备的未开封新品，负责发牌的人也是荷官。虽然古珠亮如此提议的理由是为了炒热气氛，但这家伙当然对利用捣臼童子──座敷童子的亚种──其能力的诈赌手法很有自信，所以真正的理由应该是不想随便接触牌堆，让我有机会找他麻烦。

五张牌已经发到我手边。

荷官也将同样数量的牌发给古珠亮。

这是我第二次来到这间赌场。

第一次是在前来侦察敌情时，从二楼的座位看到古珠亮连战连胜的情况。

『真厉害。赢个不停耶。不过，牌全都是荷官发的。他看起来也不像是用了把藏在袖子里的牌拿来偷换这种小手段。虽然我也不认为古珠亮有机会施展那种变魔术般的手法就是了……』

『那会不会是荷官被收买了？』

『不可能。』

『为什么？』

『你光靠电话看不见荷官的表情吧？他脸色苍白，都快要哭出来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古珠亮赢得越多，别人就越是怀疑他。』

『那到底是为什么？』

『既然用了跟妖怪有关的超常力量，那应该不会是单纯能看穿对方手牌的小伎俩吧。那家伙不是靠著判断退场时机取胜的类型，而是喜欢靠自己得到强大的牌组取胜。』

『这么一来，难道他有办法像狐狸或狸猫把树叶变成金币那样，随时「变出」对自己有利的牌吗？』

『或者是有办法自由替换每一张牌吧。』

而且狐狸、狸猫和貉还这么说过。

古珠亮利用象徵财富的捣臼童子的性质诈赌。

捣臼童子并没有像是把树叶变成金币那样关于「伪造」的传说。

那是一种会莫名其妙为寄居家庭带来财富与繁荣的妖怪。不过，光是这样实在太暧昧了。

他利用的恐怕不是这样的性质。

在捣臼童子──以及身为本家的座敷童子的「恶作剧」中，还包含这样的行为──当小孩子们在庭院玩耍时，会在不知不觉间多出一个人。即使大人帮小孩子们点名，知道人数增加，也没办法找出谁是混在其中的妖怪。

（难道那是让人不会发现有新的牌混在其中的「灵封」……？）

我在一瞬间如此以为，但马上就否定这样的推测。

因为那只是暂时性的误认。比如说，就算座敷童子会偷偷混进下课时在学校庭院玩耍的小孩子之中，也不会就这样成为班上同学的一员。「总有一天会被拆穿」，「总有一天会消失」……在诈赌等于死亡的赌场中，我不认为有人会「直接」利用这样的特性。

这么一来……

（那就是没那么强大，在不改变数量的前提下把东西混入其中的特性了。）

说起座敷童子的其他恶作剧……就是躲进就寝中的家人的棉被，或是掀枕头和拉棉被这类与寝具有关的行为。

如果是这种特性，即使枕头和棉被会移动也不会被藏到其他地方；睡著的家人也不会失踪，更不会丧命。

既能满足不改变「数量」本身这个条件，又能让身为持有者的家人无法避免「寝具被移动」的妖怪。

换句话说──

（那是不会造成数量增减，能够无视物理法则偷走能赢得赌局的手牌，然后「混进」自己手牌中的扑克牌替换「灵封」吗？）

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古珠亮随时都能替换这五十三张牌，应该也没办法干涉身为对手的我，以及立场公正的荷官已经知道牌面的牌。因为要是牌当著我们的面出现变化，肯定引起骚动。

假设古珠亮「能够看到的牌」只有自己手上的五张，那这种灵封将蕴含著相当大的风险。因为他不知道想要的牌在哪里，很有可能不小心当著对手的面把牌换走。

所以其中肯定存在著安全装置。

例如，虽然那家伙也不晓得想要的牌在哪里，但只要有人盯著那张牌，即使想换也换不到之类的。

不过，除此之外的牌全都掌握在古珠亮手中。

那家伙手中的五张牌，以及荷官还没摊开的牌。他能操控这些牌，自由自在地交换，组出想要的牌型。不管是同花大顺还是五条都随便他拿。面对这样的能力，根本不用期待会有什么公平的赌局。

不过──

「我的牌是方块3、红心9、梅花3、红心J和红心Q。」

现场的气氛瞬间冻结。

只因为拿著摊开的五张牌的我不经意的一句话。

就连想要品尝名为他人不幸的蜜汁的观众们也陷入沉默。

古珠亮眨眨眼睛：

「……啊？」

「这就是所谓的幸运咒语……我不是说这是一场认真对决吗？我是真心想把自己逼入绝境。我想看看这样做会有什么结果，所以我出招了。我这样有稍微接近古珠先生的境界了吗？」

「不……那个……我不是这个意思……听好，我们刚才不是丢骰子决定了吗？这场赌局只能换两次牌，可是你居然……」

「哈哈！这样未免太无趣了吧！」

我用表面上客气，但任何人都看得出来高高在上的态度挑衅：

「喂，我把牌全都告诉你了。古珠先生，你的牌又是什么呢？」

「你觉得我有必要说出来吗？我要照著规则……」

「喔，你不敢啊？」

我打断他的话。

而且是用如果被学校里的学长听到，就算被打也怨不得别人的轻蔑语气。

「啊，没关系，没关系。也对，毕竟这只是我擅自犯下的蠢事嘛。古珠先生就用自己的玩法好好加油吧。因为那就是我想要学习的地方。就请你缩著身体，顾好自己的手牌，偷偷摸摸地获胜吧。」

「啊？」

「真的没关系啦。古珠先生，你应该也知道这是一场认真的对决，所以胜负还在未定之天。就算面对的是外行的小鬼头，也有可能一次就输到脱裤，哭著叫妈妈。与其被拍下丢脸的照片供天下人取笑，玩得龟缩一点绝对比较好。如果你要这么选择，那也是你的人生。你就照著自己的步调玩吧，前辈。」

细微的轻笑声像是涟漪般搔弄著耳朵。

惑歌曾经这么说过──

『诈欺师会用各种手段自然地避开对自己不利的状况。不过，如果是要让他骑虎难下，说不定意外地简单。』

『咦？为什么？什么意思？』

『仔细想想吧。虽说周围全是古珠的援助者，但你觉得真正打从心底为那家伙加油的人会有多少？那里绝对都是在笑容的背后，暗自希望看到古珠输得一塌涂地的家伙……常胜不败的冠军一点意思都没有。他们不想看到毫无悬念的胜利，而是想看波澜万丈的对决。这才是整天泡在赌场里，想要一窥别人的天堂与地狱的人的心理吧。』

我不由得想起这样的对话。

心情舒畅到足以忘记眼前的对决，沉浸在过去之中的地步。

古珠不断转动眼球，偷偷观察那些热衷于嘲弄的观众。

然后如此问道：

「……你什么时候拉拢他们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现在眼中只有你一个人喔。」

我笔直看著他如此回答，但不知为何，是惨遭龟甲缚的室内派妖怪用唇语猛烈抗议，而不是诈欺师。啊……不管看向哪个方向，景色都如此壮观！这种感觉真是太棒了！

这场对决确实是从顶级玩家教训嚣张的小鬼这样的形式开始。观众们应该也是想看到我痛苦的表情，才会同意这场对决。

不过，人心本就善变。

他们马上就发现了。真正刺激，真正有趣的，是谁被击溃的瞬间。

古珠亮微微咬牙。

然后把五张手牌摔在扑克桌上，亮出每一张的牌面。

「我的牌是方块Q、方块K、黑桃K、黑桃6和红心K！」

「哇塞，直接这样就有三条了。换掉一张，还有机会拿到四条或葫芦，换掉两张甚至能挑战五条。真不愧是古珠先生，这副牌根本就没必要藏嘛。」

……不过，这样一来古珠亮也没办法偷换「手上的五张牌」。

捣臼童子的「灵封」能够自由操控的，只剩下荷官手边的牌堆了。

而最好的机会就是──

「那我们来进行第一次的换牌吧。」

彷佛要颠覆几乎压倒自己的气氛一样，古珠亮用多少有些夸张的语气下达战帖。

在非常近的距离内……

用有如低语般的低沉声音说：

「要是这样就分出胜负，你的一切就会被剥夺，不管是钱财，还是那只妖怪……别忘了，虽然这是一堂课，但也是赌场里的正式对决。」

……呜。

别被压倒……我不能被压倒……

不要往悬崖底下看，就算想著风险也毫无意义。

耸肩一笑吧！笑著前进吧！

「哈……哈哈。你不会做出把五张牌全部换掉，结果碰巧拿到同花大顺那种显然有问题的事吧……要是你那么做，荷官可能就要挨刀子喽？」

我试著如此提醒。

虽然古珠依然面带笑容，但要是他在这种情况下把五张牌全部换掉，就跟自杀没有两样。观众毫无疑问会因为怀疑他诈赌而暴动。

这么一来──

（如果那个诈欺师有点常识，应该会换掉方块Q和黑桃6，想办法换到黑桃K和鬼牌，以四张老K和鬼牌组成的五条为目标。唯一能够对抗这副牌的，就只有同样是特殊牌型的黑桃同花大顺，但只要把黑桃K拿到手上，就能事前消灭掉这样的可能性……不同于其他牌型，他也不必担心「输给数字更大的五条」。因为组成五条需要鬼牌，而鬼牌只有一张。）

就连在我和惑歌事前的作战会议中，也没办法预测到对方会抽到什么牌。

换句话说，接下来都要临机应变了。

金钱女神小手蜜惑歌的庇佑也差不多该失效了。

……虽然能看穿古珠亮的诈赌手法是好事，但光是这样还不够。不管拟定多少策略，做好多少准备，最后我还是不得不亲手战胜古珠亮。

小手蜜惑歌的作战计画也是。

座敷童子与在外面待命的狐狸、狸猫和貉这些妖怪的协助亦然。

只要过不了这一关，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一旦战败，我将会一沉不起，走到人生终点。

缓缓深呼吸后……

我开口了：

「那我要换两张。方块3和梅花3。」

「哈哈！」

下一瞬间，蛇皮小子刻意夸张地拍手大笑：

「喂喂喂，我都已经拿到K的三条了耶。在这种情况下，还把仅有的一对丢掉是在打什么主意？这只是自己把牌变成废牌嘛。还是说，你这是在让我？这又是你最拿手的挑衅？」

「没关系，这样既好。3的一对？那样太无趣了吧？」

「你剩下的手牌是……喔，是红心9、红心J和红心Q啊……这样一来……哈哈！难不成，你打算用红心10和红心K凑到红心的同花大顺，或是用8和10凑到同花顺吗？就算贪心也该有个限度吧！」

……其实我也不认为能凑得到。

毕竟那家伙能自由操控牌堆。

荷官发给我的两张牌当然是……

「怎么啦？这次不发表手牌炫耀一下了吗？哈哈，你不可能那么做的！因为你不惜舍弃最有希望的一对，却只换来一手废牌。再说……就是因为没那么容易凑到，所以同花大顺才是最强的牌型啊。」

「别欺负我了，赶快继续进行吧。」

「好吧。我也要换两张。方块Q和黑桃6。嗯，正常的换法。」

……这么看来，他的目标果然是四张老K加上鬼牌的特殊牌型──五条。即使是红心的同花大顺也赢不了。

我感觉到了……

心脏猛然一跳。

这样真的好吗？

是不是还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这样的疑惑不断涌上心头，但小火车已经开始往山坡下俯冲。事到如今，已经赌上的性命也要不回来。我只能赌在这上面了。只能继续勇往直前！

小火车的分歧点有两个。

如果那家伙在「第一次换牌」时完成五条，我就没戏唱了。

不过，如果那家伙想要用到「第二次换牌」的机会，一张一张将手牌给凑齐，我就还有一线生机。

哪一边？

是哪一边……！

「嘻……」

我听到笑声。

那是彷佛用上下排的牙齿摩擦发出般，诡异且碍耳的声音。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

依然低著头的蛇皮小子……

笑了。

笑了。

笑了。

笑了！

「……真是场『愉快的对决』。」

再明白不过的宣言。

我体内的一切内脏似乎都被冰冷的手逐一抓住。

观众们的低语声逐渐远去。

啊啊……

看到那男人露出有如融化的蜡般的笑脸，我立刻想到──

狐狸、狸猫和貉也跟我一样……

毫无疑问。

在自己最珍视的恩人被推进地狱的瞬间，都被迫在近距离看到这样的表情了吧。

「听牌……我就这么告诉你吧。黑桃K在我手上。再来只要拿到鬼牌，K的五条就完成了。即使是你想要的红心同花大顺也赢不了。就算你现在把目标强行改为黑桃同花大顺，只要黑桃K在我手上，你就没办法凑到唯一能胜过五条的牌型！」

但是……

但是！

但是──！

「……呜……」

赢了。

我赌赢了。

古珠亮这个大笨蛋没有在「第一次换牌」时一鼓作气解决我，而是把胜负延后到「第二次换牌」！八成是因为一次凑齐手牌太像是诈赌，所以他才会故意分两次抽走必要的两张牌……但这种顾虑根本是多余的。拜此所赐，我终于得到逆转的机会了！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怎么了？这到底有什么……？」

「……好笑是吗？当然好笑。」

应该够了吧。

不需要继续装笑，也不需要使用不习惯的敬语了吧。

我要换个语气了。

难道是因为接连遇到突发状况，让他想要尽量「稳定」局面？

还是说，因为能够控制从牌堆发给我的每一张牌，他认定我绝对凑不出排型，所以掉以轻心了吗？他之所以随便掷骰子决定换牌的次数，八成是因为担心按照原本规则，只换一次牌就轻松获胜的话，可能会因为赢得太漂亮而被人怀疑诈赌，才会做出这样的「保险措施」。

不管是什么理由，接下来──

该轮到我进攻了！

「因为『黑桃K在我手上』。先换牌的人明明就是我，要是你手上也有黑桃K，那不是很奇怪吗？」

「……什么……？」

「喂喂喂，有必要这么惊讶吗？你的表情看起来，怎么好像『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拿到什么牌』一样？」

古珠亮注视著我。

比起我的语气，比起我的态度，他似乎更在意我所说的话。

那眼神彷佛在说「我打从一开始就看穿这是你演的闹剧了，没有人会相信这一套」。

「少开玩笑了，你这是故意找碴！黑桃K就只有一张。既然那张牌在我手上，就不可能被你拿到，这是任何人都明白的道理吧！」

「好啊，那我们要同时亮排吗？」

我一边像挥扇子般轻挥手中的五张牌，一边继续用居高临下的态度如此提议。

「不过，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

「胜败啊。万一我跟你的手牌里都有黑桃K的话该怎么办？顺便问一下，你还记得我的手牌吧？我的目标是红心的同花大顺或同花顺。所以就算拿到黑桃K，对我也是一点好处都没有。我没有理由出老千弄到这张牌。」

「……」

「但你又如何？啊……根本没必要多说嘛。你的目标是四张K加上鬼牌的五条。不管怎么想，拿到黑桃K会得到好处的人不都是你吗？」

砰的一声。

我一掌拍在扑克桌上，狠狠瞪著古珠亮。

……没错，我把手上的五张牌盖在桌上了。

「好啦，你想怎么做？你要现在就结束这场赌局，直接展开诈赌调查会吗？」

「……呜！」

我想……

古珠亮的脑海中现在恐怕已经一团混乱了吧。

我设置的捣臼童子扑克牌替换「灵封」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

这个外行的高中生是不是把藏在袖子里的牌偷偷换到手上了？

会不会其实只有一张黑桃K，对方只是想靠著虚张声势把我逼入绝境？

然后……

那家伙其实还有一种方法能偷偷确认事情的真相。

没错。

因为我把手放在桌上，而且还把牌全部盖住。

只要是没被任何人看到的牌，就能用捣臼童子的「灵封」替换。简单来说，只要把我的牌跟古珠亮的牌交换，马上就能知道这是不是虚张声势。

不过……

那家伙……

真的会上钩吗？

那个蛇皮小子应该也记得我拿到的两张牌的位置。只要把那两张牌偷偷换进自己的手牌，就能知道黑桃K在什么地方。

不过……

这就代表他必须亲手放弃只差一张就能完成的K的五条这个几乎最强的牌型。那家伙没办法增加或减少牌的数量，就只能「替换」牌的位置，若是不破坏自己的手牌，就没办法使用这种超常力量。

古珠亮的五张牌之中还有一张多余的牌，但如果要万无一失地进行确认，就必须换掉两张牌。不管怎么样，他都会失去必要的牌。

你要怎么办？

你怎么选择？

披著蛇皮的诈欺师的下一步到底是什么……！

「……哈哈，我认输了。」

然后……

古珠亮轻轻耸肩，主动丢出这句话：

「我投降。虽然我故意说谎，想要稍微吓吓你，但没想到真货居然就在你手上。」

「……唔！」

难不成……！

我赶紧确认盖在桌上的五张牌。

……被换掉了。

「五张牌的其中一张」变成我根本没见过的黑桃K了！

「事情就是这样，黑桃K是你的牌。我们继续比赛吧。」

这家伙……主动放弃K的五条。

他把目标换成加入鬼牌的四条了！

而我刚才也说过，我的目标是最强的两组红心同花顺，所以黑桃K对我而言只是张废牌。

他不但漂亮地避开我的刁难，留住自己拿到强力牌组的机会，而且还彻底摧毁了我获胜的可能性。

既然我已经说出自己手上有黑桃K的事实，就不得不收下这件麻烦的礼物……！

「好啦，既然余兴节目结束，那就开始『第二次的换牌』吧。」

古珠亮笑容满面。

还用彷佛已经能看到五张废牌与四条一较高下的场面的表情，如此宣告。

下次换牌就是终点。

这场对决没有弃权这个选项。当「第二次换牌」结束时，一切恩怨都将了结。

「照顺序，你先请吧。」

11（Day10/04 03:09–03:20）

利用捣臼童子能力的「灵封」，能够自由替换场上的五十三张扑克牌。

不过，要是在对手或第三者看著牌面时进行替换，就会被人察觉异状。因此，能够替换的牌，就只有盖著的牌和自己手上的五张牌。

至于什么牌在桌上的什么地方，就算使用「灵封」的力量也不得而知。

使用者只要想著要拿到什么牌，就能自动把「位于某处的牌」换到手上。此外，也能把不需要的牌塞给对手。

当那张「位于某处的牌」处于对手或第三者能看到的环境下时，就会启动安全装置，中断换牌的动作。

……从至今为止的比赛过程看来，古珠亮持有的「灵封」的详细能力大概就是这样吧。虽然细节可能会有出入，但大致上应该没错。

「我要换两张。」

「呵呵呵！」

一听到我这么说，蛇皮混蛋立刻大笑道：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我有点搞不清楚状况耶，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记得你的目标应该是红心的同花大顺或同花顺，而且其中三张已经在手上了。这么说来……哎呀？难道你直接舍弃『第一次换牌』时拿到的两张，想要再拿到两张新牌吗？你的手牌似乎毫无进展，看起来也没有一丝胜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

没有必要回答。

我把两张盖著的牌丢给荷官。

荷官重新发给我两张牌，但古珠亮对此毫不在意。

「那我就换一张吧。只换一张牌就够了。虽然不需要的牌其实有两张，现在换掉也没什么意义了。」

诈欺师一边轻笑定如此宣告：

「对了，就算你之后故意找碴，输赢的结果也不会改变。话先说在前面，我一定会抽到鬼牌，完成K的四条。这样一切就结束了。不管别人怎么说，当『第二次换牌』结束时，胜败就已经决定。只要想到再也听不到你擅长的挑衅，我就觉得难过。看吧，只换一张。我要用这张鬼牌宰了你。」

随便拿张牌丢向荷官后，交错而过的另一张牌便从桌上滑向古珠亮。

如果那是张鬼牌，他就能用三张K和万能牌完成变种的四条。

一如那家伙的宣告。

不管是年金被骗的老奶奶，还是被人为的难治之症折磨的孙女，还是我的人生，全都会就此结束。

不过──

「……………………………………………咦…………………………………………？」

声音……

我听到声音了。

声音的主人是用蛇皮西装和皮鞋紧紧包住全身，嘴角总是挂著微笑的诈欺师男子。虽然不仔细观察就看不出来，但他的指尖正微微颤抖。抖动沿著手逐渐传到全身，最后甚至大到连椅子都在喀喀作响。

「为……为什么……？」

「你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鬼牌没有过来我手上』！」

大吼一声后，古珠亮才惊觉自己失言，畏畏缩缩地看向周围的观众。

不过，那种小事已经无关紧要。

事情早在你进行「第二次的换牌」时就结束了。

「你拿不到鬼牌，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我用随便的语气这么说道。

彷佛在说「你的人生就只有这点程度的价值」一样。

「因为鬼牌在我手上。只要『对手或第三者能看到牌面，你就没办法把牌换走』吧？」

「……啊？」

「然后，如果没拿到鬼牌，你的手牌就只有K的三条。」

我一边这么说，然后把像是扇子般摊开的五张牌丢在桌上。

在桌上亮出的五张牌分别是──

「我的牌是方块A、鬼牌、红心A、黑桃K和黑桃8，这是加上鬼牌的A的三条。」

「什么──！」

惊讶的似乎不是只有诈欺师。

就连周围的观众也开始议论纷纷。

「我记得在扑克的规则中，数字的大小是从二开始，越往上面越大。不过，K应该比A小吧？那我的三条就比你大。分出胜负了喔，大少爷。」

「不……那不是重点！你那乱七八糟的牌到底是怎么回事！」

「喂，我可是打从一开始就拿著鬼牌喔。而且一对A也不是什么稀罕的组合吧？我不懂你觉得奇怪的理由。」

「因……因为你……！你的目标应该是红心的同花大顺或同花顺才对。从你『第一次换牌』和『第二次换牌』的内容来看，根本不可能会变成那样的手牌吧！」

「谁知道，你说呢？」

根本没必要回答。

我只需要拿出结果。

「好啦，分出胜负了，拿出你的黑卡吧。就是那张没有限额的魔法卡。麻烦你把我赢得的钱汇过来吧。我的赌注是产自智慧村纳骨村的阵内酒厂纯米大吟酿，再加上座敷童子，这下子我可要拿走一大笔钱喽。」

「…………………………………………………………………………………………………………………………………………………………………………………………………………………………………………………………………………………………………………………………………」

茫然若失了好一会儿后……

听著我说话的蛇皮混蛋，像是突然清醒般叫了出来：

「这样太奇怪了……」

「跟之前一直没输过的你比起来，这根本不算什么。」

「可是……可是……！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吧？你一开始就主动公开自己的五张手牌了……！那是无法撼动的证据。你肯定有出老千！若非如此，根本不可能拿到这种手牌……」

「……这可是『你说的喔』。」

我微扬嘴角。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真正在这个男人面前笑吧。

没错，我就是在等这句话！

我忍不住打了个响指，故意向周围的观众与荷官进行确认。

「那边的家伙，你有听到那家伙说了什么吧？」

「啊，咦……？」

「荷官！那家伙确实说了。好好确认一下规则吧，那句话完全符合条件！」

就在这时，古珠亮身上的颤抖变得更强烈了。

惊讶的表情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还能抖得更厉害。

「你……你在说什么！你到底还想做什么！」

「你踩到地雷了。用自己的眼睛看清楚吧！」

没错。

在这个赌场的当地规则中有这几项。

在把鬼牌加进牌堆的情况下，其中一位玩家必须公开宣言。当宣言者赢得牌局时，能够取得的奖金要乘以零点八倍（不过，没有鬼牌就无法完成的五条例外）。

当把鬼牌丢掉还能完成牌型时，获胜者赢取的奖金要乘以两倍。

当诈赌者被抓包时，得付出赌注两倍的金额作为罚款。不过，单纯的虚张声势不算诈赌。

除了靠著荷官严格的管理体制排除诈赌之外，也能由参赛对手直接举发。

不过，当落败者举发胜利者时，要是没能证实对方诈赌，导致牌局无效，就必须「支付赌注一百倍的金额作为损害胜利者名誉的赔偿金」。

在一张牌都没换的情况下摊牌时，胜利者赢得的奖金得乘以平时的一点五倍。

「啊啊啊啊啊啊────────────！」

「这样奖金就变成一百倍了。因为不管是谁都看得出来吧。我赢了，你输了。在分出输赢后，你为了扭转结果，故意说我出老千。真是难看死了，你这骗子。就是因为你输了赌局还不把对手放在眼里，才会犯下这样的错误。」

「不……我的意思是……不对！事实上你的手牌显然就是有问题！落败者举发胜利者失败时的一百倍罚金根本不可能成立……警卫！彻底检查这家伙的身体！动作快！」

在快要变得跟敲钹猴玩具一样大吵大闹的古珠亮面前，我缓缓举起双手。

没多久，那只猴子也发现事情不对劲了吧。

他对著正在被警卫搜身的我如此问道：

「为……为什么……为什么你能那么冷静……？」

「这还用问吗？因为我跟你不一样，没有出老千。」

我扬起嘴角。

笑了出来。

「回想一下吧。难道你对自己的记忆动了手脚吗？一开始发牌的时候，我确实公开自己的五张手牌。不过，我只有用嘴巴说。那全是我的片面之词，并没有实际把牌亮给你们看。」

「……啊……！」

「也许是为了做出更有冲击力的行动，夺回场面的主导权，你擅自在众人面前亮牌了。既然如此，那事情就简单了。其实我的手牌跟我说的不一样。这就是真相。」

……3的一对、一张A、鬼牌、没用的废牌，这才是我真正的手牌。其实我这时已经握有三条，还有机会拿到葫芦。话虽如此，要对付能操控所有盖著的牌的蛇皮混蛋，这样是没有胜算的。在那种状况下舍弃3的一对，可是相当需要勇气的行为。

比这还要更可怕的，是黑桃K被换过来的那一瞬间。捣臼童子的「灵封」能够替换双方的手牌。只要想到拿到没用的老K的代价，可能会是鬼牌或A被抢走，我现在依然背脊发凉。

而且，我当时被换给古珠亮的牌，应该是显然并非「我主动宣布的五张牌」的牌。如果那家伙没有误以为「我在第一次换牌时拿到的牌被直接换给他」的话，说不定我的伎俩早在当时就被拆穿了。

每一关都过得万分惊险。

但即使如此依然过关的人就能获胜。

没多久后……

戴著手背上有五芒星图案的手套的男子缓缓摇头。

「没有反应。」

「……你这混帐！给我调查得更仔细一点！绝对……他身上绝对藏有某种机关……！」

「什么东西都没有。而且单纯的虚张声势不算是诈赌，当地规则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男子用强硬的口气再次强调。

这家伙应该也默许了捣臼童子的「灵封」。他故意威吓诈欺师，是为了避免他乱说话吗？

啪啪啪！我轻轻拍手。

然后下达死刑宣告。

「好啦，那就麻烦你们照约定，支付一百倍的赔偿金吧。把黑卡拿出来，我要掏空那家伙的财产。」

然后──

轰！观众们的欢呼声一口气爆发，彷佛足球比赛的决胜分终于被踢进了一样。

这是有人欢笑，有人倒下的瞬间。

12（3rd personDay10/04 03:20–03:33）

此时，狐狸、狸猫和貉这三只妖怪正在赌场后门待命。

因为座敷童子被（忍擅自）当成诱饵，所以才能让敌人以为「应该不会再有其他伏兵」而掉以轻心。

他们看向从座敷童子那边借来的智慧型手机的萤幕。

「上面写说叫我们动手耶。」

「这……这计画真的会成功吗……？」

狸猫奶妈畏畏缩缩地问道。

狐狸歪著头说：

「嗯……虽然事前已经听过说明，但我果然还是搞不懂伴天连的横式文字（注：伴天连是古代日本对西洋神父的称呼，在这里指的是英文）。呃……我记得那叫作弗莱明的……」

「右手定则喔。左手定则就变成电磁炮的理论了。」

狐狸一把揪住明明不是很懂却还故意装懂的貉，但狸猫在他们正式打起来之前就出面制止。

「理论不重要，重点是你们知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既然知道不就好了吗？」

「嗯，有道理。可是……」

「还有什么问题吗？」

「用这种骗小孩的玩具，真的有办法制裁那个可恨的古珠亮吗？」

就在这个时候──

后方传来小女孩的轻笑声。

「是谁？」

狐狸慌张地回过头后，啪哒啪哒的脚步声就逐渐远去了。

那是一名十二三岁左右的少女。因为她穿著本就偏短的迷你浴衣，还像花魁一样夸张地露出香肩，所以让那件奇怪的和服看起来像是平口露肩小礼服。

「……那是捣臼童子吗？糟糕……那个亚种妖怪该不会跑去报告我们偷偷搞鬼的事了？」

「不……不对。」

狸猫奶妈否定貉的推测：

「应该是正好相反。捣臼童子……座敷童子的亚种……掌管繁荣的妖怪，从赌场……从家人身边离开了。也就是说，古珠亮的下场恐怕是……」

13（3rd person Day10/04 03:33–03:45）

「你们还在拖拖拉拉什么？客人的信用卡应该都寄放在你们那边吧？」

「那个……我们现在正在进行汇款之前的照会工作……」

古珠亮茫然伫立在无声的世界中。

不，严格来说，周围的拍手声和喝采声从刚才开始就没有停过，几乎要把他淹没在声音的洪水之中，只是那些声音对他而言太过遥远。他处于没办法把声音辨识为声音的精神状态，只能任凭声音毫无意义地从耳边流逝而过。

粗估数亿。

目前总资产的十分之一就这样被夺走了。

虽然这个损失本身也算是相当巨大，但是被普通的外行高中生摆了一道的事实，更是让他感到难受。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不……不要……别冲动啊，座敷童子小姐。先听我解释，人类跟妖怪一定能互相理解的！如果要战胜那个可恶的诈欺师，这是绝对无法避免的先决条件嘎噗咕叽！」

「喂，小忍，你知道什么是眼镜蛇固定技（注：「Cobra twist」，一种摔角招式）吗？剪刀脚翻摔（注：「Frankensteiner」，同样是摔角招式）呢？」

「喂，那可不是穿浴衣的人可以施展的大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身上的绳索才刚解开，身穿红色浴衣的座敷童子就立刻使出猛烈的摔角招式，而高中生只能任她摆布。没错，那家伙只是普通的小鬼。照理来说，身为（诈欺）专家的古珠亮应该不会被他耍得团团转。

彷佛演舞台剧般的夸大动作和语气。

他应该更冷静一点才对。那是用大谎言隐瞒小谎言的手段。就像是为了骗过警犬的鼻子，而故意把香料撒在路上一样。

即使策略本身极为稚嫩，但古珠亮轻忽了其内容。

他没想到那是以在某种程度下被看穿为前提拟订而成的策略。

结果就是……

（不对……）

想到这里，古珠有如能面具般的表情突然扭曲了。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那家伙一直嚷著要让我身败名裂。那些豪言壮语真的只是为了让我误判局面的虚张声势吗？要是其中还有什么其他意义……）

古珠亮是喜欢刺激的生物。

虽然有资产的时候就有资产，但没资产的时候就完全没有。不管是诈欺、赌博，还是美术品拍卖，这些事业的起伏全都异常激烈。然后，现在显然是处于「起」的状态。

即使对方拚尽全力让一百倍的赔偿金得以成立，也没办法夺走古珠亮的一切。

顶多只能让那些不义之财少掉一成罢了。

（一定有鬼……）

令人反感的冷汗从脸颊滑落。

（那家伙……不可能就这样放过我！他一定还有什么诡计……！）

就在这时──

古珠亮听到人类的说话声。

「似乎不是电脑那边的问题。那个……网路好像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有杂讯……」

「要是汇款太慢，我们的信用也会受损。赶快把问题找出来解决吧。」

黑卡。

没有限额的特殊信用卡。

照会过程中的意外。

来路不明的网路杂讯。

「啊……啊啊……」

他发现了。

一切线索都连起来了。

没错，不管谁胜谁败，都有一个方法能夺走古珠亮的一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用尽力气放声惨叫后，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但现在不是在意那种小事的时候。他冲向脑袋少根筋的赌场店员，往对方脸上揍了一拳，尽全力抢回黑卡，把卡片拿回来。

发现骚动的黑衣警卫立刻赶来。

金发高中生被从玻璃纤维制成的绳索的束缚中解放的座敷童子打得无力招架，而古珠亮指著他大喊：

「是盗录！那家伙……那家伙就是在等待没有限额的黑卡动用金钱的瞬间，目的是偷走卡号和密码！」

「……」

「如果是这样，那不管赌局的结果如何，他都能夺走我的所有财产！照会过程中出现奇怪的杂讯就是最好的证据！快，动作快，把那家伙……把那家伙抓起来！保护好我的财……！」

一口气说个不停的古珠亮突然闭上嘴。

每个人都一样。

观众、荷官、警卫，每个人都没有把古珠亮的话听进去。声音明明有进到耳朵，却完全没进到脑袋。有人耸耸肩膀，有人轻轻叹气。

然后──

被巨乳座敷童子的锁头功弄得泪眼汪汪，把头埋进胸部的金发高中生比了个手枪的手势。

居高临下的胜利者一手搂著美女，把手枪的枪口对准古珠亮。

最后射出话语的子弹。

「……这可是你说的喔。」

「啊……」

「这是在分出胜负后，落败者对胜利者诈赌的举发……喂喂喂，万一找不到证据的话，你又要付一百倍的赔偿金了耶。在这种情况下，可不会是一百倍加一百倍的两百倍，而是一百倍乘一百倍的一万倍。你到底有没有搞懂状况啊？」

总资产一成的损失。

那乘以一百倍不就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了隐瞒小谎言，而说出更大的谎言。

这样的猜测本身并没有错。

只不过，这位金发高中生想要夺走的东西的规模还要更大……

14（3rd person Day10/04 03:45–04:01）

顺带一提……

在赌场后门鬼鬼祟祟的妖怪们，只做了非常单纯的事情。

身为人类的阵内忍事前给了他们这样的建言。

『看，就是这里，这是网路面板。看来网路线用的不是光纤，而是金属线。这对我们是一大好事。因为爱钱的惑歌这么说，所以肯定没错。』

『我明白了。只要把这东西抓烂，赌场那些人就会头痛对吧！既然知道这件事，那就用我自豪的爪子……！』

『你这只笨狐狸，就是要在不破坏器材的前提下进行妨碍才有意义啊。』

他边说边拿出来的东西是「小孩子的玩具」。

『你们认识弗莱明这个人吗？听说过左手定则和右手定则吗？』

『是伴天连的伟人吗？不认识！』

『这不是什么值得臭屁的事情。所谓的右手定则就是这样……弹簧里面有导线通过对吧？只要导线通电，导线周围就会产生磁力。而且是以这条导线为轴心。』

『嗯？』

『电流的方向和周围的磁力会互相影响。只要通电就能产生磁力，还能藉由在导线周围产生磁力来发电。』

『你到底想说什么？』

『只要用强力的磁石在上面摩擦，就算不切断金属线，也能扰乱里面的讯号。我会偷偷传简讯给你们，到时候你们就动手吧。在赌局结束之后，我还要给那个诈欺师混帐一个惊喜，补他最后一刀。』

「动手吧！」

「好……好的！就交给我这狸猫奶妈吧！」

「喂，狐狸，这样搞真的没问题吧！」

于是，狐狸、狸猫和貉这三只妖怪在不著痕迹的情况下，对网路线的高速通讯进行妨碍，介入古珠亮持有的黑卡的照会过程，让他怀疑卡号和密码被人盗录。

但如前所述，因为这只是利用磁石的非破坏性妨碍，所以没有留下显而易见的伤痕。当然，当黑衣警卫来调查时，妖怪们也早就离开那个地方了。

然后，当没办法找到证据时，到底是谁会受到怀疑呢？

恐怖的一万倍赔偿金已经解答了一切。

15（Day10/04 04:01–06:30）

「耶────────────────────────────────────────────────────！」

总之先来大玩特玩吧！

这么说来，我明明完全没吃晚餐，回过神时却已经是早上四点了！所以我要玩个痛快！大～吃～一～顿！

因为这样，我们（话说，除了我之外全都是妖怪，感觉有种疏离感）把营业到早上的俱乐部二楼整个包下，用小瓶装的汽水乾杯。玻璃桌上摆满炸鸡、薯条和香蒜辣椒义大利面，这类难以想像会在早上四点吃的油腻料理。

……嗯，虽然我也觉得自己好像走错地方，但这在「金矿岛」已经是最廉价的庆祝方式了。真是吓了我一跳。从随便一间小餐厅都还比较贵这点，就能窥见这座赌场岛的金钱观有多么夸张了。难道这里就没有普通的家庭餐厅或是卡拉OK包厢吗？

狸猫奶妈畏畏缩缩地说：

「那……那个……我们做这种事真的没问题吗？那个……如果要追根究柢的话，从古珠亮身上抢来的钱，应该是全国各地受害者的东西才对……」

「这你大可放心。因为可以从黑卡挖走的钱没有极限。赌注原本就已经高达四五百万，再加上稀有的座敷童子，而且还要乘以可怕的一万倍喔。早就超过那家伙以前从别人身上抢走的金额了。拜此所赐，那个诈欺师混蛋已经被打进负债地狱。就算我们稍微拿点打工费，也还是能好好把钱还给大家。」

「哎呀，既然有多余的钱，那稍微多分一点给大家也无妨吧？比如说，让受到难治之症折磨的孙女足以出国开刀之类的。」

狐狸。

狸猫。

还有貉。

陷入了好一阵子的沉默。他们仔细吟味这句话的意义，然后静静低下头。

「别这样，要是没有捣臼童子这个妖怪的情报，这个计画肯定会失败。就连用磁石动手脚这个最后的大绝招，也是多亏了你们的帮忙，所以我们谁也不欠谁！我和座敷童子也赚到今天的晚……咦？这算晚餐还是早餐啊？总之，我们赚到了一餐，而你们把被抢走的一切物归原主了。事情就是这样，让我们大吃一顿吧！」

也许是这句话吹散了大家心中的迷惘，之后我们开始狂欢。到处都是乱飞的狐火，狸猫在桌上拍打肚皮鼓，貉忙著把各种配菜加在一起放进碗里，研究全新的貉乌龙面。这些家伙一点一致性都没有。

「可是，这年轻人还真是不简单。在骗人这件事情上，搞不好比我们还要厉害。」

「呼呵呵……一切事情的开端，就是我为了抚慰因为难得的中秋节被可恨的大雨搞砸而悲伤的太太，爬上大宅庭园里的枫树，并且化身为月亮……」

「我们三个还曾经当上时代剧的模特儿。只不过，导演那个听不懂人话的家伙觉得貉很容易被搞混，结果居然说要用狗来代替！」

因为最长也只能维持五分钟左右的和平，然后场面就会乱成一团，所以这种时候我都会举起瓶装汽水大喊：

「别激动，虽然不是很懂，但总之先乾杯吧！」

这种事情大概重复了二十次或三十次。

什么问题都没发生。

我们从诈欺师古珠亮身上把所有的钱都抢回来了。不管是因为烦恼而倒下的老婆婆，还是受到难治之症折磨的孙女，也都有机会康复了。就连全国各地的受害者，也几乎笃定能拿回所有被骗走的钱。成功抢到的钱已经交给惑歌认识的会计师去处理。因为我对赠与税之类的东西也不是很清楚，只能交给专家去处理。而且比起完全不认识的人，熟人的门路可靠多了。

所以……

如果故事只到这里的话，就能以最棒的快乐结局画下句点。

没错。

如果故事只到这里的话……

16（Day10/04 06:30–06:58）

「…………………………………………………………………………………………啊～」

「小忍。」

在巨乳座敷童子的呼唤下，我终于发现自己趴在玻璃桌上。

看来我好像睡了一会儿。

虽然我们大闹了一场，但是并没有喝酒。仔细想想，我昨天在飞机里完全没睡。虽然在跟古珠亮进行扑克对决时，我一直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把睡意忘得一乾二净，但是在那种紧张的感觉消失后，疲劳感可能一口气涌出来了吧。

狐狸他们也分别在沙发和地板上睡得香甜。

座敷童子拿出夹在乳沟里的智慧型手机，从小萤幕中确认时间。

「我们差不多该回旅馆了，要不然可能连早餐都吃不到。」

「……要是连续两餐没吃到，老爸应该会发飙吧。不过……呜……就算现在回去，我真的吃得下早餐吗……？」

睡了一下好像反而让情况更糟了，胃的附近传来刺痛。被酸液灼烧般的感觉慢慢涌上来。这就是吃太多油腻食物的报应……

我慢吞吞地起身：

「喂，狐狸、狸猫、貉……差不多该起床了。我们只包场到早上，要是继续待下去，就要多付钱了。」

「嗯？我们不小心睡著了吗？」

在一边揉著睡眼一边起身的狐狸等人的陪同下，我和座敷童子走出俱乐部的贵宾室。一般的舞池中还有不少客人。虽然那些人看似与电玩游戏无缘，但是对手机里的虚拟角色倒是很有兴趣。又是加好友，又是交换衣服，又是虚拟土地买卖的……到处都听得到关于VR赌城「重巡岛」的话题。

虽然这里是在宽广道路的两侧都种著椰子树的热带岛屿，但只有在这种时段会处于冷飕飕寒气的支配之下。

强烈的朝阳取代了消失的灯饰，赌城总算开始慢慢充满安眠的气息。虽然闪闪发亮的高级跑车不时出现在路上，但司机的服装完全配不上车子。那八成是代客泊车的服务吧。原本的车主说不定正和喝得烂醉的年轻女子一起搭乘加长型礼车前往旅馆。

「我还以为赌场岛上肯定只有义大利车和德国车，没想到日本车意外地多。」

「因为在油电混合车和电动车的领域，日本在顶级品牌中占有一席之地。据说『迪宾』的完全碳纤维车身汽车就算要价两三亿，也还是会有接不完的订单。」

「……你怎么那么清楚？你该不会又擅自用我的名义，下载贵得要死的赛车游戏了吧？」

狐狸三人组似乎打算就这样离开「金矿岛」回到四国。这些家伙原本就不是来观光，既然已经修理过诈欺师古珠亮，那他们当然会想要早点见到主人。

在告别挥著短手（前脚？）的三只妖怪之后，我和座敷童子前往位于「金矿岛」的山对面的旅馆。

「小忍，如果现在走路回去，是不是来不及赶上早餐啊？」

「狐狸他们有给我计程车钱。我们随便找个地方，叫辆加长型礼车坐吧。」

我还以为只要在大马路旁边等待就能招到车子，但经过的每一辆加长型礼车都载著客人。看来我们好像撞上客人回旅馆的尖峰时段了。

当我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室内派妖怪失望地叹了口气时，裤子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来电铃声。

我拿出手机看向萤幕，发现上面是未知的号码。

『不好意思，一大早打扰您。我是全国飞翔航空的遗失物管理中心负责人，敝姓冈崎。请问是阵内忍先生吗？』

「啊……嗯，我就是。」

『我想就昨天的5511班机发生的行李遗失案件一事向您报告。本公司在此向您致上最深的歉意。您的行李箱已经平安找到了，麻烦您抽空前往本公司的机场柜台领取。』

「咦？啊，行李箱？找到我的行李箱了吗？」

『东西已经送到机场，您随时都能过来领取。为了保险起见，柜台那边会核对您的身分，请记得携带能够证明身分的证件。』

……证明身分？

那我该用什么证明？我没有机车驾照，而且这次是国内旅行，所以也没带护照……

「呃……请问学生证可以吗？」

『啊哈哈。那个……可以麻烦拿正式一点的证件吗？例如驾照或保险证之类的……』

保险证啊……

不知道老妈有没有带来？当我忙著思考时，我看到一辆电动车在马路上缓缓前进。

站在人行道上的我，不经意地斜眼看向慢慢行驶的黑色国产跑车。

就在这时，我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因为驾驶座上没人。

下一瞬间──

在我发现这件事所代表的意义之前──

轰隆──！

在极度接近的距离内，国产跑车突然像是从内侧膨胀般爆炸了。

17（Day10/04 06:58–07:10）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意识确实有段空白。

而当我发现这几秒钟是我的滞空时间时，整个人已经悬空飞到两三公尺之外，滚倒在人行道上了。

「咳……咳咳！嘎噗……！」

面对马路的店铺玻璃碎裂的尖锐声响，慢了半拍才传进耳中。

虽然我想确认状况，但能看到的只有天旋地转的景象。手脚抖个不停，连想要好好起身都做不到。

怎么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在昏昏沉沉的意识中，不断升起的黑烟和奇怪的臭味支配了我的五感。不是汽油的味道。我听到来自远方的尖叫声，还疑似看到相机的闪光灯。

在这样的惨况下，身穿红色浴衣的座敷童子若无其事地站著不动。

「从赶紧用我当盾牌这点，我只能称赞你临机应变的能力了呢，小忍。」

「就算在近距离内发生爆炸，你也站得好好的，所以拿你当盾牌应该是正确的反应吧？」

即使过了超过十秒，我也没办法起身。

我好不容易才能出于自己的意志甩甩脑袋，重新找回视线的焦点。

我看到有人从黑烟的另一侧走向这里。

消防员……？

虽然那些男子身上闪闪发亮的银色特殊防火服让我如此以为，但我的手却在这时被使劲拉了一下。

「干嘛啦，座敷童子……？」

「你觉得从爆炸后到现在过了多久？」

她的语气漫不在意。

「至少不超过一分钟。就算这座岛再怎么小，这也太快了点。还有如果要蒙住自己的脸把被害者带走，那种服装和身分再适合不过了。」

「等……等一下。你的意思是……？」

「看来没时间解释了。」

座敷童子一边这么说，一边用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态度，将手穿过我的腋下，开始拖著我走。「自称」消防员的家伙们的肩膀抖了一下，用更加猛烈的速度冲了过来……

座敷童子终于把我的身体像是米袋一样扛在肩上，冲进有如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的隙缝的小巷。

弯过几个转角后，她屈身躲在巨大的金属垃圾箱后方。

急促的脚步声奔往错误的方向。

在身体动弹不得的情况下，我勉力动了动嘴巴：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你最近有招惹到谁吗？」

「诈欺师古珠亮？如果是那家伙的话，我有自信被他大卸八块。」

「那个败将还有这样的残存战力？」

「那赌场呢？我记得应该有几个黑衣警卫被他收买了。就是那些能看穿利用超常能力的诈赌，类似灵感少女的家伙。」

「……就是把我龟甲缚的变态集团对吧。我记得非常清楚……」

「咳哼！咳哼！」

「不过，赌场特区应该不会允许『大型犯罪组织』介入吧？」

「糟糕的家伙也不见得只会从外面进来吧。赌场里有著大量的金钱，以及负责保护这些钱的武力。只要逐步提升自己的话语权，就能在跨越某条界线后变身成暴力组织。」

「即使赌场带有危险的色彩，但他们并没有损失。因为那是你和古珠亮的单独对决，店家那边应该没有『把钱拿回来』的理由。」

「或许吧。」

我缓缓吐了口气。

「那换个角度想吧。我们赢得与古珠亮的单独对决，从他身上抢走随便都超过一百亿的钜额。要是有人看到那一幕，想从超级外行的小鬼头身上抢走那笔钱呢？」

再说，汽车炸弹在那种超近距离之内爆炸，我还能活著简直就是奇迹。如果那个炸弹的目的不是要「杀掉」我，而是为了从我口中问出银行帐号的「绑架」计画的一环呢？比起偶然或奇迹，我总觉得这样的恶意更能解释这一切。

「……如果是这样，那嫌犯的人数就会一口气爆增。直接待在那间赌场里的员工和观众自不待提，也不知道传闻在这几个小时内流传了多广。」

「在最糟糕的情况下，说不定整座『金矿岛』里的人都是嫌犯。」

虽然……

我不太愿意这么想……

狐狸、狸猫、还有貉……就连那些家伙也不一定完全清白。那三只之中有可能出了叛徒，而且我根本无从证明「受骗的老奶奶和得到难治之症的孙女」那件事是真是假。

幸好那笔资料上的钜款已经交给惑歌认识的会计师去处理。就算神秘的袭击者们把我抓起来，事到如今也没人能够把钱抢走……

虽然我的小命也毫无保障就是了……

现在的我完全孤立无援。

「小忍，再来该怎么办？」

「不知道用手机会不会有事。总之先联络老爸老妈，跟他们会合吧。现在这样，搞不好会连累到他们。」

「『金矿岛』外围的赌场和内部的金山街都没办法信任对吧？要是随便找辆豪华计程车坐，天晓得会被带到什么样的深山野岭。就算想走回旅馆，途中也会经过不少『四下无人』的地方。不管怎么做都有风险。」

「……只有一个办法了。」

我的身体到底要到何时才能恢复力量？

虽然我拚命试著移动手脚，但也只能让手脚微微颤抖。

「『金矿岛』是由中央的大山和外围的沿岸地区所组成。沿岸地区则分成赌城和全是旅馆的金山街。能绕过山的路径有限，也很容易遇上埋伏。不管是坐车还是走路，任何移动方式都有被袭击的风险吧。」

「这又如何？」

「……只要从中央突破就行了。那座大山是金山，里面的路就跟迷宫一样复杂。只要穿过隧道抄近路，说不定就能避开埋伏回到旅馆。」

神秘的脚步声在意外接近的地方走来走去。

虽然害怕，但一直躲在同一个地方也只会被逼入绝境。对方肯定猜到我们大致上的位置了。

「喂，座敷童子。你觉得自己有办法就这样扛著我前往金山吗？」

「我已经想丢下你自己逃跑了。」

「我真的会诅咒你喔，这个混帐……」

抓准脚步声远离的机会，扛著我的身体的座敷童子想要从金属垃圾箱后方再次冲出去，但她立刻就放弃了。

「不行。绝对会被发现。」

「……得想个办法才行，就连这里也不见得一直都是安全。」

「等一下。」

说完，她不知为何将手伸向保护著我们的金属垃圾箱的盖子。

她好像抓住什么东西了……？正当我这么想时──

唔哇啊！

巨乳妖怪突然松开衣带，开始脱下浴衣。

「啊……喂，你在干嘛呜呜……！」

眩目的白色肌肤映入眼帘，我忍不住叫了出来，但座敷童子为了堵住我的嘴，居然一脚踩在我脸上！

「……在这种赌城，红色浴衣和学生服实在太显眼了。不过，对方应该也会被这样强烈的印象所束缚。只要换个发型和服装，就能光明正大地走出去。虽然从正面被看到还是很危险，但只是背影的话，应该不会露出马脚。」

「呜呜呜……咳啊！那……那你想换什么样的衣服……？」

结果全裸的座敷童子挥舞著一块小小的布。

「昨晚好像有情侣在这边办事，这里有一件被丢掉的比基尼泳装。」

「哇塞！真亏你敢捡起那种东……呃啊！」

也许是因为别无选择，平常只穿和服的座敷童子开始穿上面积极小的比基尼泳装。

看著把腰际的绳子绑成蝴蝶结的座敷童子，我好不容易才出声问道：

「喂，你倒是还好，但我该怎么办啊？」

「哎呀，这你不用担心。」

说完，她不知为何露出奇怪的笑容。

「我不是说有情侣在这边办事吗？里面刚好也有一套男性的衣服。」

「……喂。」

「很遗憾，这也是逼不得已的事。」

「等一下等一下等……呜咕！别踩我的脸啦，笨蛋！再说，掉在地上的泳装既可怕又不卫生！太不卫生了！不要啊，别脱我衣服！」

「来，小忍，跟大姊姊一起换衣服吧。」

（插图）

……屈辱的五分钟过后，我们总算做好战斗的准备。

座敷童子没有扛著我，而是用搀扶醉汉般的姿势从金属垃圾箱后方缓缓起身。

我感到好几道视线。

有如芒刺般扎在背上。

「你啊……是不是喝太多了？」

「……好想忘记一切。酒在哪里！」

「大吼大叫的话会吐喔。来，我们回旅馆好吗？」

即使如此，我也不能停下脚步。就算奔跑逃命也毫无意义。总之，我只能摇摇晃晃地前进！

幸好没人直接叫住我们。

座敷童子从赌场后门走向山区。

虽然表面上是金碧辉煌的城市，但这里毕竟是配合赌场特区的政策急速建设而成的区块。城镇的实际规模并没有那么大。只要稍微远离贯串中央的大马路，就能走进浓密的森林。虽然到处都是类似凤梨、好像能做成「叶片泳衣」的南国树木，但其中也夹杂著些许的枫树和银杏。散落在一片绿色中的红色和黄色无可避免地映入眼帘。

我维持著被搀扶的姿势，用勉强能动的手指操纵手机。

「……不行。老爸和老妈都没接电话。」

虽然感到不安，但光是烦恼也无济于事。

我重新打起精神，尝试联络其他人。

「惑歌！」

『又有事情要找我商量了吗？』

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怪怪美少女都一样超级可靠。

……虽然我是这么想的……

『小忍。在此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到底跟什么事件扯上关系了？』

「咦？当然是跟我之前说过的诈欺师古珠亮正面对……」

『不是那件事。』

惑歌打断了我的话。

用极为冰冷的声音。

『不好意思。小忍，我劝你还是收手吧。你现在正在插手的事件，对我的事业也会造成很深的影响。我也不能隔岸观火了。万一……我是说万一……你还想要继续胡搞瞎搞的话……』

……跟我讲电话的人真的是那个惑歌吗？

有没有可能是跟之前那时候一样，是不知道从哪来的冒牌货？

然后她开口了。

用让我不由得如此怀疑的语气。

『我可是会用尽一切财产和武力摧毁你喔。』

通话……

被切断了。

尽管知道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我还是茫然看著手机好一段时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为什么会在不知不觉间变成惑歌的「敌人」？

「小忍。」

「啊……嗯。看来没办法期待惑歌的建议，只能靠我们自己度过难关了。」

「……唉，难道惑歌也因为那笔大钱而变成我们的敌人了吗？」

「说起来，我连那家伙到底居住在什么样的世界都不知道。」

虽然小动物系班导叫我照顾她，但若是问我有没有在这几个月成功走进惑歌的心，那答案是没有。她原本就不是会被人看穿想法的家伙。也许她有什么绝对不能被人踩到的「地雷」，但现在才开始推测她的想法也毫无意义。

「再来该怎么办？」

「总之先穿过金山的隧道前往旅馆吧。当务之急是跟爸妈会合。」

「那会合后呢？」

问题再次拋了过来，我维持被座敷童子搀扶的姿势，稍微沉默了一下。

然后实话实说。

「你觉得我会知道吗？」

18（Day10/04 07:20–07:25）

当我踏进金山隧道时，手脚的感觉已经恢复了。我当然是马上脱掉不知道谁穿过的泳装，赶紧换回原本的学生服。

「转过头去啦，座敷童子！」

「没差吧，反正小忍的裸体，我根本不放在眼里。」

「还有，不要若无其事地在我面前脱衣服！你是年纪差我很多的大姊姊吗？」

「我是大姊姊啊。你以为我帮你洗过几次澡了？」

「……呜，我觉得至少该躲在看不到的地方换衣服才对！」

换好衣服并将泳装丢掉后，终于要走进金山的深处了。如果能够通过这里，抵达山的另一侧就好了……

我们在充满土壤味道的人工洞窟中前进。

能拿来照明的光源就只有手机的背光。虽然隧道的天花板附近有一列配有保护罩的电灯泡，但不知道开关在什么地方。再说，我也担心随便开灯搞不好会泄漏我们的所在之处。

「糟糕……电池只能撑一个小时，用完后我们就只能在一片黑暗中进退不得了。」

「智慧型手机也快没电了。」

「要是能找到手电筒，或是能做成火把的材料就好了……」

真是的，刚才还在金碧辉煌的赌场里进行扑克对决的事情，感觉就像是骗人的一样。

也许是因为设有矿工专用的联络天线，即使身处在这种洞窟里也能勉强收到讯号，只要我有那个意思，甚至能在VR赌城「重巡岛」中玩吃角子老虎，或是在自己的店里出售虚拟角色的旧衣服。

人工坑道相当狭窄，只要把双手水平伸直就能碰到左右两侧的墙壁。头也快要撞到天花板了。脚边有疑似矿车轨道的两条细长铁轨。狭窄的洞穴只有用木头稍微补强。换作平常，我绝对不会想进来这种地方。

「到处都有通道，这里的结构还真是复杂。」

「这就是所谓的暗挖法吧。总之，我们就沿著轨道前进看看吧。这样应该至少就能避免在同一个地方转圈圈。」

智慧村是一种藉由把乡村打造成高级品牌来取得莫大收益的系统。

由于纯金的价格有一套国际标准，所以把产地打造成高级品牌看似毫无意义……不过其中也有例外。

对某些人而言，除了重量和含金率之外，「利用从某处出产的黄金制成的戒指」之类的附加价值似乎也越来越重要了。不光是日本，只要研究世界各地的传说就能明白，「特别的黄金」似乎本来就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不过在大多数的情况下，那些通常都是「会危害持有者的被诅咒的黄金」）。所以，与其说这是一种新思维，不如说是人们重新想起了古老的观念。只要有某种契机，就算这种观念在全世界迅速蔓延开来也不奇怪。

虽说是纯金，但严格来说也只有百分之99点99……9的纯度，真正的百分之百纯金并不存在。而透过调查「剩余成分」来查出该黄金产地的研究，据说也正在进行。

要是黄金的价格出现差异，可能会让金融市场陷入严重的混乱。我还记得惑歌那家伙难得对此感到畏惧。

……惑歌啊……

「小忍，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总之，我们先想办法穿过这个隧道，跟在旅馆等待的老爸老妈会合吧。虽然他们还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处理，但保命还是第一要务。既然整个『金矿岛』都无法信任，那就乾脆逃到岛外吧。」

我们一边讨论著这样的事，一边往洞窟深处走去。

手机的背光只能微微照亮手边，我就连自己的脚边都看不清楚。我自然而然用手扶著墙壁走路，但潮湿的岩石和土壤摸起来实在不太舒服。我的指尖不时摸到类似橡皮和塑胶的感触。我好奇地转头一看，才发现那是沿著坚硬岩石铺设的粗大缆线。

有一瞬间，我直接对此视而不见，但马上就移回视线。

「……这是什么？什么东西的缆线？」

正如我刚才所说，这里唯一的照明就只有手机的背光。这好像不是坑道里的灯泡或萤光灯之类的照明用具的电源线，而且也找不到用来把新鲜空气送进沉闷坑道的送风机。

如果是这样，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的电源线？

令人反感的疑惑像是从腐败的沼泽沸腾涌出的气泡一样，不断浮现在我的脑海中。黏稠的气泡越来越多，连结在一块，逐渐占据整个脑袋。

总觉得不能对此视而不见。

这好像会招来致命的后果。

对了。

我想起来了。

在赌场取得胜利后，把我们卷入其中的「袭击」是如何发生的？那是辆载著炸弹的无人车……不过在这座赌城里，能够把这种危险物品自然带进来的人到底是谁……？

「糟了，座敷童子。」

「嗯？」

「大事不妙！炸弹的出处是这座金矿！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就不是出于自己的意志逃进这里。显而易见的汽车炸弹，缓缓逼近的消防员，敌人真正的目的是把我们引诱到没有目击者的金矿，在自己的地盘确实收拾掉我们……这么一来，这条缆线的真面目就是……！」

我没能说明到最后。

下一瞬间，在强烈的爆炸声响起的同时，我的视野立刻被大量土石完全占据。

19（Day10/04 07:29–07:50）

「……呜……」

睁开双眼后，周围是一片黑暗。

我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是闭了一下眼睛，还是昏过去好一阵子了。

跟刚才的汽车炸弹不同，莫名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袭来。

我先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上半身。手脚还能动，呼吸也毫无问题。在一点一点得到新情报的过程中，莫名的不安所带来的压迫感也逐渐缓和了。至少我似乎没被活埋。但是，土壤的味道比刚才浓密许多，总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不晓得是氧气总量的缘故，还是心理上的因素。

光源。

光源在哪里？我的手机呢？

在连鼻尖都看不到的黑暗中，我趴在地上用手摸索。我很快就碰到墙壁，这里狭窄的程度让我有点想哭。我一边鼓舞快要放弃的心，一边继续找寻，最后总算摸到塑胶的感触。

「找到了。」

双手微微颤抖，我一边用指腹找寻细微的凹凸之处，一边操纵手机按钮。

背光的微弱光芒感觉特别耀眼。

「……真是糟透了。」

然后我忍不住小声呢喃。

在短短几公尺的前方，隧道整个崩塌了。土壤和岩壁完全覆盖住眼前，一看就知道不可能用手挖开。

话虽如此，就算往反方向看过去，也只能看到满满的土石。那压倒性的质量让我双腿发抖。我仅剩的自由活动空间连区区十公尺都不到。我进退不得，中间的墙壁应该也不会有可以逃生的通道。

就算没有整个人被埋在土里，这跟被关在比较大的棺材里也一样。

就连氧气还能撑多久都无从得知。

在这种情况下，我到底该如何是好……？

我走投无路，只能毫无意义地用手机背光到处乱照。但就算我三百六十度都照遍了，也只能看到湿润的泥土，泥土，泥土，泥土，泥土，泥土，泥土，泥土，以及身穿浴衣的女性……

「……啊！」

那东西映入眼帘的瞬间，我的脑袋立刻变得一片空白。

那名女性的脸孔被垂落的长发遮住，背靠著墙壁坐在地上。

有一瞬间，我还以为那是诅咒人偶或其他东西，但那东西的真面目其实是巨乳座敷童子。

不过……

即使身处在这样密闭的狭窄空间中，我也只能听见一个人的呼吸声。明明头发、浴衣和指尖都被令人厌恶的泥土弄脏，她也丝毫不为所动。

感觉根本不像是生物。

彷佛被拍进照片角落的诡异人影一样，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这……

这不就像是……

「喂。」

瘫坐在地的我忍不住叫道：

「拜托你，别这样……喂，不要『那样』吓我了……」

只有一个人的声音，没人答话。

像是这里果然只有我一个人。我现在双眼所见的东西，真的是存在于现实中的物质吗？我不由得如此怀疑，眼前的女性就是缺乏存在感到这种地步。

没多久后，背靠墙壁瘫坐在地的浴衣女子，白皙的指尖动了起来。

在泥土上写下这样的讯息。

『我劝你……最好……不要浪费……空气。』

啊，原来如此。

这就是严格来说不需要喝水与进食的这家伙，变得这么像是无机物的理由吗？

我不由得搔搔脑袋，然后发现自己手上都是泥土，轻轻咂舌一声。

「没差啦，反正做什么都没用。不管是要死在这里还是能等到救援，我们都已经输了。再说，就连这样的状况，应该也在『那些家伙』的计算之中吧。」

身穿浴衣的女性稍微动了一下脖子。

那似乎是歪头表示疑惑的动作。

「……就算真的有人赶来救援，最有可能的对象会是谁？是消防员或救难队对吧？而『那些家伙』正是打扮成那样。『那些家伙』不但把我们活埋，还打算亲手把我们挖出来。这简直就是究极的自导自演。他们已经做好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光明正大绑架我们的准备了。所以我们已经走投无路。就算明白这点，也无法逃离这样的未来。」

他们八成是在这座金矿里隔著同样的间隔设置炸药。不管我们往哪个方向前进多远，都能藉由引爆前后方的炸药，把我们关在土石的牢笼之中。

「我们已经输了。不过，反过来说，至少我们会被人救出去。所以座敷童子，你不用担心空气的问题。比起这个，来讨论『接下来的事情』似乎会更好。」

我如此解释之后，静止不动的黑暗立刻出现明确的变化。

我听到吐气的声音。

彷佛切换开关一样，那名诡异的女性再次变回好吃懒做的室内派妖怪。血液开始流动，生气回到脸上。这样的比喻一点都没错。而在座敷童子「回来」后，冰冷的土砂牢笼也逐渐变得像是熟悉的学校教室一样充满活力。

「真是的……为什么我非得被卷入这种事件不可？」

「我也不知道。」

「……我确认一下，只要把你交给那些人，我是不是就能回家？」

「这搞不好真的会变成今生的离别。要不要我现在就推倒你，在死前好好亲热个够？」

不过，说正经的，我们接下来还有什么事情能做？

不管是汽车炸弹，还是装在坑道里的炸药，凶器的出处恐怕都是这座金矿。这么看来，这里的矿工最有可能是犯人。

我顶多只能推测出这些了。

把我们救出去后，「那些家伙」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虽然夺取我从诈欺师古珠亮身上抢回的上百亿圆是最有可能的推测，但那些存在于资料上的钱已经交给惑歌的会计师，没办法凭我们的意愿领走半毛钱。不过，「那些家伙」对此毫不在意……若非如此，那我们会怎么样？

不管会被带到什么地方，我都不认为我们还能自由行动。这样还有逆转的机会吗？不管是要逃跑，还是要向其他人求救，我们有办法办到吗？

「小忍。」

当我说著这些傻话时，座敷童子插嘴了：

「我想了一下，你不觉得事情有点奇怪吗？」

「嗯？到底哪里奇怪了？」

「某人听说你在赌场大赚一票，想要抢走那些钱而袭击我们……这个大前提有点奇怪。」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是除此之外，我们应该没有被人袭击的理由吧？

「也许那是足以让我们遇袭的理由。不过，你不觉得对方的准备太过周到了吗？不同于利器与钝器，想要安全运用炸药是相当麻烦的事。对方是从哪里弄来车子？消防员的特殊防火服呢？就连在这个矿坑内以相同间隔设置的炸药，也不是能在短短几小时内准备好的东西吧？」

「……」

「再说，从我们在赌场赢钱到现在为止，也只过了几个小时吧？只有这点程度的时间，光是想要找到志同道合，口风够紧的同伴应该就不容易了，根本不可能拟定出具体的计画。」

……这种看法似乎也不无道理。

以突发性的临时起意犯罪而言，这场袭击行动确实准备得异常周到。因为没人有办法猜到我们的逃跑路径与方法，所以为了在我们没有逃进这座金矿的情况下也能确实逮住我们，对方应该已经事先封死我们的各种选项。

如果要满足这样的条件，到底需要做多少准备工作，并且耗费多少时间与人力？

如果只是「因为闻到钱的味道，所以不小心起了歹念」，那对方应该只需要戴上面具，拿铁棒袭击我们就够了。

「等一下……那袭击我们的犯人到底是谁？」

「你觉得我会知道吗？」

「至少『那些家伙』的目的是活捉我们，然后让我们做某种事情。不过，除了在赌场抢来的钱之外，我可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能让人对我这么大费周章啊！」

「只要没找出那个理由，就根本谈不上什么『思考对策』吧？就算往完全不对的方向举起盾牌，也只会落得侧腹中枪的下场。」

轰！我听到一声沉闷的巨响。

我忍不住将视线移往声音的方向，看到许多碎屑从厚实的土墙表面落下。喀哩喀哩喀哩喀哩……有如巨大齿轮互相咬合的低沉声音从墙的对面传来，还越来越大声。

「……可恶。」

我不由得看向座敷童子。

万一……万一「那些家伙」袭击我们的理由与赌场那件事无关的话……万一我搞错整件事的大前提的话……

袭击者的目标也不见得是我。

另外一人……

对方的目标是座敷童子的可能性也不见得是零……！

轰隆──！

在发出沉闷声响的同时，有如装上大量尖刺的金属桩般的东西就穿了出来。

土墙被破坏掉了。

不过，我心中一点都没有总算获救的幸福心情。

无数双手伸了过来。

我肯定有大声叫著什么。不过，身穿闪亮防火服的那些家伙根本不为所动。保护脸部的面罩让我连他们的表情都看不见。那些家伙把长达一公尺以上的旋转式刀刃直接架在前方，毫不客气地威吓我。

因此，他们的魔手也不是伸向我。

我看见身穿红色浴衣的座敷童子被许多只手抓住，整个人硬是被拉了起来。妖怪的臂力远强过人类。虽然外表看起来弱不经风，但应该有办法无视人数上的差距，把那些家伙全都打垮。

然而座敷童子「没有抵抗」，其理由显而易见。

全是因为抵在我胸前的挖掘用电钻……！

那家伙只瞥了我一眼。

但她什么都没说，在将视线移回前方的同时，就这样完全被拉出洞外。

她被带走了。

从我眼前消失。

「可恶……」

先把座敷童子带走后，打扮成消防员的家伙们就一个接一个离开坑道。而留到最后，用凶器抵住我胸口的家伙则把一张小纸条丢了过来。

上面写著十一个数字。

那是手机号码。

不久后，所有人都离开了。我全身都是泥巴，沿著来时路往回走。即使走到满溢著光芒的出口，我也没在途中遇到任何人。「那些家伙」说不定已经带著座敷童子离开这里，也说不定是从有如蜘蛛网般纵横交错的其他坑道，绕路前往岛的另一侧。

我彻底失去线索。

也完全无从得知座敷童子的下落。

「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空万里无云。我朝向那片澄澈的蓝天放声吶喊。

但根本不可能得到回答。

20（Day10/04 08:00–08:15）

我一直以为她是个只会好吃懒做的妖怪。

也觉得她从未做过座敷童子分内的工作。

不过──

那家伙之所以被抓，毫无疑问是为了救我一命。如果只有那家伙自己一个人，应该有办法成功逃走才对，她却为了让我逃走而乖乖跟著那些家伙离开。

「……」

啪！我用双手重重拍了自己的脸颊。

重新打起精神。

就算在这边踌躇不前，事情也不会好转。现在知道「这个事实」的人只有我。如果能行动的家伙不行动，那谁也没办法救出座敷童子。

「那些家伙」在离开之前，留下了一张写著电话号码的纸条。

他们做这件事不可能毫无意义。

我用满是泥土的手指操纵手机。

『没想到会这么快。』

这是……男人的声音吧？

因为声音明显有用变声器动过手脚，我也不是很确定。

『我还以为你会慌张更久，或是哭著去找爸妈或警察。』

喀哩……喀哩……某种反感的声音夹杂在说话声之中。

这是指甲的声音？

听起来不像是磨牙声。难道这家伙有一边拿电话一边用指甲抓塑胶机身的习惯吗……？

「……妖怪没有人权。虽然杀人也不会被问罪，但也没能得到各种服务的恩惠。就算在光天化日之下被绑架，警察也不会受理我的报案吧。毕竟那家伙『不是人』。」

而且，连警察都无法处理的事情，就算跟父母商量也无法解决。

父母虽然可靠，但也并非万能。只要上了国中，这种事情任谁都明白。

『算你聪明。但即使如此也不会给人冷漠的印象，应该算是你的优点吧。』

「……你应该不是想找我闲话家常吧？你要我做什么？」

『你能理解得这么快真是太好了。我们手上握有『杀害妖怪的手段』……看来我可以省下说明这件事并且实际示范的功夫了。』

胸口揪了一下。

如果这家伙在我面前说出这句话，我说不定已经咬断他的喉咙。

古珠亮和赌场那些人是用特制的绳子绑住座敷童子。那是把石臼磨成粉末，然后放进火炉里重新加工成玻璃纤维的特殊绳索……虽然那原本是用来驾驭身为「亚种」的捣臼童子的东西，但如果利用同样的原理……

把石臼制成的玻璃纤维加工成刀刃或子弹的话……

『我的命令很简单。只要你乖乖照做，我就释放座敷童子。那件事虽然简单，但只有你这个臭小子能办到。你愿意做吗？』

……如果这真是「那些家伙」的目的，难道他们的目的不是座敷童子……？

不，在我不知情的地方，可能还有其他阴谋正在同时进行──也把这样的可能性考虑进去会比较好。

「你的目的是？」

『就是你遗失的行李箱。我要你到机场柜台拿回那东西，然后送到我们手上。』

「……你说什么？」

有一瞬间，我无法理解对方所说的话。

既不是我在赌场赚到的大钱，也不是一直支撑著智慧村一家的座敷童子。一介学生的行李到底有什么值得他们固执至此的价值？甚至让他们不惜用上炸药和消防员的防火服这些无法轻易取得的东西。

『我不会说第二次。』

「慢……慢著！你们要那种行李箱干嘛？里面可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行李箱本身已经是最贵的东西了。可是……！」

『我也不会回答你的问题。等你拿到行李箱并且离开机场后，我们再联络吧。』

「我身上全是泥巴！要是我这副模样跑去机场柜台，绝对会被人怀疑。如果想叫我办事，你们也该做某种程度的让步吧！」

『只要回到你住的旅馆，应该就能弄到替换的衣服了。』

「那就算我父母看到我全身都是泥巴的模样，不愿意让我出门，你们也无所谓吗？还有，我该怎么向他们说明座敷童子不见的理由？」

『你身上有钱吗？』

「我是不知道赌城里有没有卖衣服？但要是我穿著兔女郎的衣服去机场，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觉得可疑？」

我听到对方咂舌了一声。

喀哩……喀哩……用指甲抓手机机身的声音也跟著响起。

稍微思考了一下后，电话里的人如此回答：

『机场A栋有投币式置物柜。你去打开那里的零九三四号柜子，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投币式置物柜？那钥匙呢？」

『零九三四号柜子没有上锁。里面放著其他置物柜的钥匙。用那把钥匙打开那个置物柜吧。我们会把替换的衣服放在里面。』

「知道了。」

『……听好，我们不再做更多让步。要是没能拿到行李箱，座敷童子就再也回不去了。』

「知道了啦！」

我挂断电话。

同时，我也找到该做的事了。

第一件事──

不用说也知道是拿回自己的行李箱。对方当然不可能会为了偷走一个小鬼的换洗衣物和携带型游乐器而这样大费周章。其中必定藏有某种「秘密」。要是没办法得知那些家伙的目的，就没办法抓住他们的弱点。我要以对方的弱点为要胁，不惜一切代价抢回座敷童子。

还有第二件事──

……接下来应该会有人前往机场的投币式置物柜，把替换的衣服放进去。我要抓住那家伙，把对方不可告人的秘密全部问出来，彻底破坏那些家伙制定好的计画。

不管要用任何手段都在所不辞。

21（Day10/04 08:23–08:37）

全身上下都是泥巴。口袋里只剩下零钱。

这样可没办法坐计程车。我没有心思在意别人的眼光，只是一个劲地用双腿全速奔跑，冲往跟这座小岛连在一起的浮动式机场。幸好「金矿岛」本身是座小岛。由于各种设施都挤在一起，所以只要不在意体力的问题，就没有无法徒步前往的地方。

我觉得应该是这样……

至少原本应该是这样……

「……呜……」

然而，我的双腿却软弱无力，不听使唤。

根本没办法好好跑步……

我从昨天开始就几乎不眠不休，没有考虑后果就暴饮暴食；再加上虽说有手下留情，但脑袋被爆炸的冲击狠狠震了一下，后来还被活埋，更亲眼目睹总是形影不离的座敷童子被人抢走，受到心理上的打击。

太多事情一口气发生。

不过这些都算不上是理由。即使是现在，状况也在逐步变化。要是没办法堵到某人把东西放进投币式置物柜的那一幕，我就没办法抓住能反将那些家伙一军的契机。要是一味照著那些家伙的意思行动，说不定就没办法夺回座敷童子了啊……！

「呜……」

视野突然扭曲。

我还感到一阵晕眩，伸手扶著附近的路灯柱子，试著调整呼吸。额头上冒出的汗水感觉异常冰冷。

彷佛贫血般的身体状况，让我变得更加虚弱。

……就算我赶往机场，到底又能做些什么？我终究只是平凡的高中生，而且没有同伴。我有办法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找到可疑人物吗？投币式置物柜的使用者到底有多少？敌人是一群人，说不定我的行动全都在他们的监视下。我能做什么？除了乖乖听话，我到底还能做些什么？

这一点都不合理。只是天真的想法。

我猛力摇头，为了再次前进而绞尽全身的力量。

就在这时，某种柔软的东西支撑住了差点要倒向前方的我。

那是年轻女性的胸部。

「那……那个……你在做什么？脸色很难看喔。」

「呜哇！」

我赶紧仰起身体跳开，但对方只是一脸茫然。

仔细观察，对方是一名身穿迷你裙女仆装，把一头短发挑染成黑色与茶色的女性。我整张脸埋进去的胸部也是惊人的巨乳。当然，我在「金矿岛」没有熟人，所以对方应该是看我脸色不好才前来搭话的好心人吧。虽然服装打扮很奇特，但如果是在兔女郎横行的赌城，就算遇到穿什么衣服的人都不奇怪。

（插图）

虽然我这么想，但那名女性却一脸困惑地说：

「哎呀。是我啦。」

「咦？」

「我是狸猫奶妈。」

22（Day10/04 08:45–08:55）

根据他们的说法，狐狸、狸猫和貉这三个家伙似乎是混进豪华邮轮偷渡到「金矿岛」的。虽然他们想用同样的方法回家，但在下午之前都没有准备出港的船，所以正闲得发慌。

「最好的办法就是以小型动物的模样混在货物之中，然后在船上变身成人类的模样。因为货物不会永远没人检查，而人类在上船时检查过船票之后，就会全被当成客人，不再受到船员的防备。毕竟船员不会想到有人能直接上船。」

虽然条件会因个体而异，但这三个家伙在「变身」之后，也能藉由长时间在人类居住的地方闲晃，融入人群之中，把变身的细节弄得更加完善。他们现在似乎就正处于这样的准备期间。

「……不管怎么说，实在太好了。看来我真的要转运了。」

「呃……那个……什么意思？」

「你能联络到狐狸和貉那两个家伙吗？我现在需要人手，拜托你帮帮我吧。」

三只妖怪马上就到齐了。

顺带一提，狐狸变成有「我被选为世界杯代表选手了！」这种感觉的健康系好青年，而貉则变成适合穿黑色西装的八头身金发冷酷系王子。

……这……这个嘛……虽然妖怪变身时，本来就能自由设计出各种理想的样貌，所以每个家伙都变成俊男美女也不是什么怪事，但可不可以不要毫无节制地美到让我变得超级不起眼啊！我好难过！

然后，在听完我的详细说明后，足球选手、女仆和王子便开始用平时的声音破坏俊男美女的形象。

「怎……怎么会有这种恶人……！居然为了区区一个行李箱，不惜诱拐娇弱的座敷童子。本狐狸要替天行道！」

「好的，放心交给我这个狸猫奶妈吧。您可是拯救主人全家的恩人呢，小女子我绝对不会吝惜帮忙。」

「无须在意，少年。对于还没报恩就离开这座岛这件事，我们也一直无法释怀。」

真是的！这些家伙明明就说著跟人偶剧一样烦人的台词，但俊男美女的光环居然盖过了这个缺点！对于以「搞笑艺人受欢迎的模式」为目标，比起外表更看重取悦女孩的话术的我来说，这些家伙实在是有点欠揍！

「那我们到底该做什么？像那种可恶的家伙，就让我用自豪的爪子大卸八块吧！」

「不不不，从古至今，都是把那种可恶的家伙拿来当火锅的配料。我这个狸猫奶妈今天就来大展厨艺吧。」

「呼呼呼……我想起被奶奶大人严令禁止的鲜血味道了……」

「给我等一下，你们三个……喂，笨蛋三人组！不要用那种八头身的模样聊火锅的话题啦，这样真的很猎奇耶！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们可以把救出座敷童子的事情摆在第一顺位吗？」

那我们到底该做什么？──八头身的笨蛋们看著我的眼神像是在如此询问，我重新提出临时想到的「作战」。

「比如说，你们觉得这样如何……？」

没错。

如果不是孤身一人，而是四人并肩作战的话，能够办到的事情应该也会变得更多。

23（3rd person Day10/04 09:00–09:10）

在「金矿岛」的国内线浮动式机场，有几名男女混在人群中走了进来。

那些人各自都在衣袖里藏著无线电麦克风，还在衣服底下藏了电击棒、利刃和手枪。

「……发现目标。跟他找我们『商量』时所说的一样，那身泥巴确实太显眼了。」

确认穿著满是泥巴的衣服的金发少年从正面大门走进机场大厅后，背靠著柱子的男子小声回报状况。

「他身旁似乎没有别人。跟预定计画一样，独自前来这里。」

确认少年消失在通往A栋的通道后，男子也离开柱子，拖著行李箱缓缓追了过去。

在整片外墙都布满玻璃，让早上的阳光能够完全射入的建筑物当中，飘散著不合时宜的危险气氛。

「他没在途中绕到其他地方，看起来也没有用手机跟别人联络。」

金发少年的目的地是位于A栋的投币式置物柜。

依照原本的预定，他应该先在那边取得替换的新衣服，然后前往遗失物管理中心的柜台。

从金发少年没有搞些小动作的样子看来，他似乎是因为疲劳和紧张而没有耍花样的功夫。这是个好现象。男子如此想著。

「目标抵达A栋的投币式置物柜，也拿到衣服了。接下来他应该会找个地方换衣服吧。我猜是化妆室，看来只能从外面监视出入口了。」

在口中小声呢喃后，男子准备再次追赶金发少年的背影。

就在这时──

「哈喽。」

一道声音突然从男子的正后方传来。

那是位于他眼前的监视对象，也就是金发少年的声音。

「什么……！」

男子慌张地回头。

可是，在他做出明确的反应之前，衣领就被对方一手揪住了。而且对方的另一只手还伸向他的裤子皮带附近。他感觉有某种东西被拔出来，然后一股惊人的力量把他的背部重重撞在排成一列的置物柜上。

眼熟的金发少年就站在呼吸困难的男子面前。

他露出狰狞的笑容如此说道：

「吓到了吗？」

他手上拿著利刃，那原本是男子的东西。

男子的肚脐附近被尖锐的刀尖轻轻划过。

「……这是怎么回事……？」

被逼入绝境的男子轮流看向近在眼前的少年，以及若无其事地抱著换洗衣物离去，而且长相一模一样的少年。

对此，揪住他衣领的某人如此说道：

「那是狸猫奶妈啦。」

24（3rd person Day10/04 09:15–09:33）

阵内忍勾著身穿廉价西装的男子的肩膀，在机场的通道中前进。他们走了一段路后，来到一扇铁门旁边。那八成是用来摆放清洁用具的小房间吧。阵内忍轻轻敲门后，门就从内侧打开了。探头出来的不是人类，而是用两只脚走路的狐狸。

「进去。」

忍随口下命后，就在男子背后推了一把。男子跌倒在地，差点撞倒堆积如山的业务用清洁剂箱子，但依然全神贯注地提防少年手中的小刀。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虽然男子如此宣言，阵内忍和狐狸却都充耳不闻。他们翻找倒地男子的西装，逐一检查每个口袋。

两人无视于人质，开始讨论事情。

「找到驾照了。这家伙的名字是江村良一，好像是本地人。」

「钱包里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也调查一下行李箱里面吧。」

名字被人知道其实也是一种可怕的事情。

因为这代表问题将无法善了。不管是一年后还是十年后，都有可能遭到报复。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难道你忘记我们手上有人质了吗？」

两人还是无视男子，继续说了下去。

「声音已经录起来了。赶快听一听吧，只要记住说话的习惯，剩下的问题就不大了。」

「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有影片会比较好。不过，只要调查骨骼的状况，就能大致预测他走路时的重心移动方式。」

听到这样的对话，江村良一总算发现事有蹊跷。

对方之所以把他带到不会有人看到的地方，既不是为了狠狠报复，也不是为了逼他招供。

他们想做的事情是……

「狐狸，那你就快点『变身』吧。」

「我负责『变成』敌人，然后假装把你抓住。这样就能直接杀进敌营了……当然，之后被组织当成叛徒追杀的人可不是我喔。」

25（3rd person Day10/04 09:33–09:40）

当然，这样的行动也被组织的其他成员察觉到了。

敌人原本就一直有用无线电跟江村良一这名成员频繁保持联络，所以他们的对话全都透过无线电被其他成员听见了。

「佐藤、铃木，地点是A栋的备用物品保管室！我们要在机场警卫发现之前搞定！」

他们之所以如此焦急，并不是因为重视同伴。

因为要是这件事被当成真正的犯罪案件，他们就没办法拿到那个遗失的行李箱。阵内忍会被抓去辅导，他的行李也会被警察全数扣押，而被偷偷放进行李箱里的「东西」，将会再次被带到他们无法触及的地方。

「拿走换洗衣物的那家伙该怎么办？就是他们口中的狸猫奶妈……」

「放著别管。为了核对身分，除了出示身分证之外，应该还要回答一些关于个人情报的问题。问题都是随机的，只是假扮成本人的狸猫不可能答得出来。」

得在事情闹大之前解决。

三名男女来到铁门前面，确认了一下作战计画。

「枪和刀子纯粹只是牵制。我会趁目标把注意力放在武器上时，用电击棒解决掉他。听好，绝对别伤到他。那会对让他去柜台领行李的任务造成影响。」

他们不认为这会是一场艰难的战斗。

只担心会不小心杀了对方。

三名男女各自拿起武器，一口气把门踹开。

下一瞬间──

他们看到了难以置信的光景。

金发少年居然有两个。

「啊……」

虽然只有其中一方是真的，但无法立即分辨出来。

他们迅速做出判断。

「两个都解决掉！」

女子一边大喊一边扑向右边的阵内忍，用手上的电击棒抵住他的大腿附近，然后用拇指按下按钮。

啪滋！一道爆炸声在室内回荡。

但没有攻击奏效的感觉。

一道白烟随即爆开。砰的一声，在某种滑稽的声音响起的瞬间，眼前的少年就变成有如玩偶般的狐狸了。妖怪像是要逃离电击棒的电极一样，在地上滚动的同时逃往敞开的出口。

女子大声叫了出来：

「别管那只！抓住真正的目标……！」

话才说到一半，她的嘴巴就停下了。

因为她看到一只圆滚滚的狸猫跑向出口，从扑往左边的阵内忍的男子们的手中溜掉。

左右两边都是假的。

既然如此，那真正的阵内忍就是……

「可恶！一开始拿走衣服的那家伙才是本人吗！」

26（Day10/04 09:40–09:52）

「那么，请容我确认一下。您的血型是……？」

「AB型。谢谢。」

完成必要的手续后，别离多时的行李箱再次重回我的怀抱。因为上面贴满了大小不一的各种贴纸，所以我不可能认错。

虽然身分证的问题让我有些担心，但我打开手机萤幕，让服务人员确认每个月的付款明细网页，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照理来说应该不会这么容易过关，但毕竟我这次遗失行李是因为机场人员的失误，他们应该有稍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好啦。」

这样一来，我至少避免掉「在拿到行李箱后立刻被杀掉」的下场了。

可以展开下一步了。还有机会救出座敷童子。不过，现在这样也不保证一定安全。

虽然我自认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摆脱跟踪的人，但不确定机场里还有多少敌人。我只能先拖著行李箱走出机场大厅。

我在机场的接送区看到熟面孔。

是那位开著纯白加长型礼车的中年司机。

「怎么啦？跟昨天不一样，你的表情从容多了。该不会是在赌场里赚了一票吧？那今天要不要去有很多女孩子的海滩玩玩啊？」

「这里又不是夏威夷。十月的海没办法下去游泳吧。」

「也是啦，因为海平面上升的缘故，据说这里的海滩最近变小了。不过，赌城里有完全密闭式的人工海滩，而且跟沙漠里的滑雪场一样全年无休喔。」

「……经你这么一说，我确实是有捡到泳装……」

我一边搭腔一边坐上大得夸张的高级轿车。

「稍等一下。我马上登出。」

就在这时，忙著操纵手机的司机如此说道。

我轻轻皱眉。

「啊……你说的是VR赌场对吧？你没事就会玩个吃角子老虎吗？」

「怎么可能，那样我会破产吧。在VR赌城『重巡岛』中，玩家可以自由制作虚拟角色，还能购买房子和店面。光是随便卖些虚拟角色的『旧衣服』，就能轻松赚到虚拟货币了。」

在终于把手机塞进口袋的同时，司机笑著回答。

算了，反正对我而言，只要有一个足以拿出行李箱里面的东西，而且不会被外人妨碍的空间就够了。

「今天要去哪里？」

「随便逛逛吧。」

「哇，真是土豪的台词耶。你真的大赚一票了吗？」

司机一边粗暴地发动豪华计程车，语调轻松地说：

「可是，你要小心点喔，在赌城大赢特赢可不见得是好事呢。因为这有时候也会招来别人的怨恨。」

「例如被那些丧家之犬从背后捅一刀吗？」

我随口回答，然后从钱包里拿出一把小钥匙。这是行李箱的钥匙。

司机不时从后照镜看向我说：

「不光是这样。还会被本地人讨厌。」

「……？」

「喂喂喂，你都没发现吗？举例来说，我也不是本地人，只是为了找份工作，才会从外地来到这里。」

司机一边低声轻笑一边解释：

「这里虽说是赌城，但那些光鲜亮丽的建筑物全是外来企业盖的。据说本地人其实并没有吃到太多甜头。」

「虽说如此，岛的另一侧的旅馆和矿山不是也有赚钱吗？我还听说这里的废墟参观旅行总是爆满……」

「你这话是认真的吗？虽然矿山的所有权握在当地居民手上，但那些几乎都是外来者的大公司会这样说：你们这里只有老爷爷和老奶奶一定很辛苦吧，我们这里有一些年轻人可以出借。然后就这样把矿山的开采权抢走。在把这个偏远小岛整个改造成智慧村的过程中，这个村子的人打从一开始就没抢到主导权。在『金矿岛』土生土长的人们，全都只能吃到外人的剩菜剩饭。」

「……」

「从以前就住在岛上的那些人，某一天突然就说挖不到金矿了。虽然我也不晓得其中到底有几分可信度就是了……」

「嗯？」

「据说港口那边时常有作业船停泊，还有人看到那些船载著不知道是从哪里挖来的大量土石。于是便有人怀疑，可能是岛上的矿工违法开采，或是赌场那边的人没有经过报告就擅自在岛上乱挖。」

「不过，应该没人在矿场发现偷挖的新坑道吧？就算真的有人在某个地方偷挖，我也不认为原本矿场的采掘量会改变。」

「所以那只是一种憎人及物的心理嘛。我刚才不是说过海平面上升导致海滩缩水吗？」

「那件事怎么了？」

「当地的岛民把这件事也怪到赌场头上，认为都是因为那些家伙拚命用电，排放出一堆二氧化碳，才会让地球暖化现象变严重。」

这个就有点……

「……虽然这样说也没错啦……」

「有句俗话不是说『积少成多，聚沙成塔』吗？光是这座小岛的排碳量，当然不至于让海滩消失。不过对于那些岛民来说，逻辑上的合理性其实并不重要。不管是赌场的经营者，还是在赌场赢大钱的客人，他们全都无法原谅。如果你不想被卷入奇怪的纷争，那我劝你就算赢了钱，最好也不要太过张扬。」

外来企业和当地居民的纠纷啊……

虽然这不见得与我目前遭遇的麻烦有直接关联，但了解这座岛上的权力纷争状况，应该是有好无坏。

我一边这样想著，并把小钥匙插进行李箱上的钥匙孔，把锁打开。

放在信封里的资金、几天分的换洗衣物、携带型游乐器和几款游戏、电动刮胡刀、手机充电器，还有我引以为傲的决胜内裤……虽然调查了半天，但里面果然没有会让人不惜犯罪也想弄到的东西。话虽如此，好像也没有多出我没印象的「行李」。

「……嗯？」

我把东西重新放回去。

……就算要把奇怪的「行李」偷偷塞进外行人的行李箱，再怎么说应该也不至于把锁打开，把东西放到行李箱里面吧？这样不管是要把东西放进去还是拿出来都太费功夫了……

不过，我的行李箱可没有外侧的口袋。

我重新上锁，用指尖滑过行李箱外侧的表面。

「……等等。」

我小声呢喃，重新用指尖检查行李箱的表面。严格来说，是检查在上面贴得满满的无数张大小不一的贴纸。我用指甲把贴纸一张张撕下来。

虽然几乎所有的贴纸都被撕破，但就只有一张贴纸被漂亮地撕下来，彷佛刚从底纸上取下一样。

那张贴纸的背面似乎藏著某种东西。

为了抵销冲击力，行李箱上原本都刻著计算过的沟槽。而一个比百圆打火机还要小的机器就隐藏在那条沟槽里面。

那是一张有著红色半透明机身的USB记忆卡。

「就是……这个吧。」

记忆卡的表面贴著一小片取代标签的和纸，上面写著跟蛇一样扭曲的文字。因为笔迹太过潦草，我看不出上面写的是什么。不过，我能肯定有人不惜使出放炸弹和胁迫之类的手段，也要拿到这个东西。

这肯定能成为我的王牌。

虽然我拿著USB记忆卡端详了好一段时间，但是凭这种功能阳春的手机没办法确认里面的资料。我决定先把东西放到口袋。

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

我接下这通来自未知号码的电话后，对方一开口就这么说：

『你忘记我们手上有人质了吗？』

「我记得很清楚，所以才玩了点小手段。不过拜此所赐，我拿到你们想要的东西了。」

『那我们该怎么做？为了证明我们有办法杀死妖怪，是不是应该先砍下人质的手呢？』

「用火烤坏电子机器简单多了喔。」

我故意压低如此说道。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不过，这应该是对你们而言相当重要的东西吧。要是被烧成一团烂泥，可不是放进冰箱降温就能恢复原状。如果你们不想让一切努力化为乌有，最好改一下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

电话另一端的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就只有指甲抓东西的声音持续了好一阵子。

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十秒。

那人最后如此回答。

『……随你高兴。』

丢下这句话后，通话就被单方面切断了。

就在我看向手机萤幕时，从驾驶座那边传来声音。

「老兄，车子开进赌城了，接下来该去哪里？就这样掉头开往岛的另一侧行吗？」

「不，我要在这边下车。」

我先是如此回答──

「我再多贴你一点钱，麻烦帮我把行李箱送到『金鹤亭』。」

然后多付了一张钞票的车钱，走出豪华计程车……虽然这个赌城是我刚才被汽车炸弹袭击的地方，说危险是很危险，但是在这座小岛上，其实不管待在哪里应该都差不多。

我把精神集中在口袋里的陈旧和纸的粗糙感触上。

USB记忆卡──这是我唯一的救生索。

这张王牌的用法，会决定我先前的努力能不能得到回报。

「好啦。」

换个心情后，我走向某间赌场的后门。我事前就跟狐狸、狸猫还有貉约好集合地点了。就是解决掉诈欺师古珠亮的那间赌场的后门。

实际抵达目的地后，狐狸和狸猫已经在等我了。

「貉怎么没来？」

「他应该不至于被抓到吧。因为只要进到山里，我们就不可能跑输人类。」

既然连总是畏畏缩缩的狸猫都一脸不以为意地这么说了，看来这句话应该不是虚张声势。我们现在没时间等人，只能就这样继续进行计画了。

狐狸丢出这样的问题：

「……那我们再来该怎么办？」

「我找到这个。」

我边说边拿出口袋里的东西。虽然这张USB记忆卡比百圆打火机小上一圈，还有著红色的半透明机身，但表面的标签是张和纸，还写著跟蛇一样歪七扭八的文字。

「这是对方偷偷塞进我的行李箱，想要安全偷渡的『行李』。就是因为这个东西，害我遇到生命危险，座敷童子也被抓去当人质。这东西对那些家伙而言肯定相当重要。」

「上面写著捣臼童子。」

「你说什么？」

听到狸猫的话，我皱起眉头。

又是捣臼童子？那不是只被诈欺师古珠亮利用来换牌诈赌的妖怪吗？

狐狸一边摇著尾巴一边问道：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人不惜杀人和杀妖怪也要拿到这东西。这张王牌百分之百能拿来换回座敷童子。不过，要是继续被敌人掌握主导权，这个计画绝对会失败。」

毕竟这只是一张小小的USB记忆卡。要是对方下达「把东西放进塑胶袋丢进河里」，或是「把东西放在信封里寄出去」，我就束手无策了。如果我拒绝，座敷童子就会被杀。就算我乖乖听话，座敷童子肯定也没办法回来。

计画成功的大前提，就是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面对面进行「交换的仪式」。

「我先确认一下。」

我缓缓说道：

「即使你们可以变身成任何人，也没办法变成东西。没错吧？」

「对。我们没办法把树叶变成金币。你可别要我们把这张USB记忆卡变成其他东西，或是准备一千个冒牌货喔。」

……如果他们有这种能力，我们肯定有办法更轻易地赢得之前那场扑克对决。光是能变身成人类就已经很厉害了，但这能力果然不是万能。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狐狸和狸猫。有两只能变身成别人的妖怪就够用了。」

「要『增加』阵内忍的数量扰乱那些家伙吗？」

「那也是一个办法。」

我点头同意。

「不过，其实也能变身成座敷童子。如果对方有在观察我们，说不定可以反过来利用这点，让他们怀疑自己手上的人质是真是假……」

我话才说到一半。

手机的来电铃声就响起了。

「……」

狐狸和狸猫沉默不语。按下手机的通话钮后，我便听到已经算是「耳熟」的某人声音。

『脑袋冷静点了吗？』

「我想知道交易方式。具体的步骤是……？」

『就算我叫你把东西绑在气球上放到天空，你这个臭小子也不会照做对吧？』

「如果你要这样玩，那我就会准备冒牌货。便利商店里也有卖便宜的USB记忆卡。我会先换过表面的标签，再把假货放在气球上。」

『把东西带到岛中央的旧矿山时代的废墟地带吧。没有指定的时间。只要你抵达目的地就行，我们就在能看到你的地方。』

「人质别忘了带来。要是没看到座敷童子，我会当场把『东西』折成两半。」

『随你高兴。不过后果自负。』

……在豪华计程车里也曾感觉到的些许不协调感再次涌上心头。

就算我说要破坏这张USB记忆卡，那些家伙也几乎不会威胁我。难道就算这东西被弄坏，也真的有办法修好吗……？

我瞥了红色半透明的USB记忆卡一眼。

还是说，我应该先找台电脑，把一些资料复制起来才对？不过，要是记忆卡本身会立刻保存「存取纪录」，或是在没经过正确步骤浏览时自动删除资料，那事情就会变得极为麻烦……

我到底该不该动手脚？

真是难以判断。

就在这时──

我听到小女孩「呀～呀～」乱叫的声音。与其说是遇到危险的惨叫声，那可能更像是捉弄别人的嘻闹声。

用疑惑的目光望向巷子的尽头后，我看到一名十二三岁左右的和服小女孩跑向这里。而那名身穿偏短的迷你浴衣，还像花魁一样夸张地露出香肩，看起来就像是穿著平口露肩小礼服的少女正是……

「捣臼童子？」

对方没有答话。

她就这样一边乱叫，一边从我身旁钻过去，消失在巷子的另一侧。

（插图）

然后──

「……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那是彷佛从地底深处响起的男性声音。那家伙随著奇怪的声响一起出现了。

男子身上的王者风范已经一点都不剩。诈欺师引以为豪的蛇皮西装上满是污渍，头发也乱成一团。他看起来就像是被人毒打一顿，还被丢到垃圾场的样子。脸也肿得像是猪头，看不出以前的样子，但我一看到那双眼睛就认出他了。

「古珠……亮……？」

「那家伙跑哪里去了？那是……那是我的妖怪！那家伙会为我带来取之不尽的财富啊！」

看到男子像是发疯般乱吼乱叫，某种讨厌的沉重感觉立刻涌上我的胸口。

这就是「被拋弃者」的下场。

眼前就是被座敷童子，以及身为其亚种的捣臼童子拋弃，背负著衰败与破灭的命运的人。

「我啊……」

那名男子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不可思议的是，我没办法往左右闪躲，也没办法退向后方。彷佛被蛇盯上一样。那家伙就这样走到紧握著手机和USB记忆卡的我面前。

「我啊，是不可能输的！只要在这座『金矿岛』上，我就不可能会输！绝对不会！至少我绝对不可能在这座岛上赌输！」

「你……你在说什么啊？」

即使我直接说出内心的疑惑，古珠亮也没有回答。

他就这样用指甲底下满是污垢的双手抓住我的肩膀，粗鲁地使劲摇晃：

「难道我被拋弃了吗？你也是『那些家伙』的同伴吧？若非如此，捣臼童子……座敷童子的亚种的……那个系统根本不可能被破解！可是那是不可能的事。那个计画……！要是没有在各界都有人脉的我，那个计画根本没机会成功！你们自己亲手选择了破灭。真是遗憾，这样一来，你们也会一个不剩地……！」

他没能把话说到最后。

咕噜！

因为古珠亮突然双眼一翻，露出白眼。

我还来不及说些什么。

抓住我肩膀的双手失去力量。古珠亮的身体往我倒了过来。也许是因为他翻了白眼，那种彷佛被蛇盯上的僵硬状态自然解除了。然后，我无论如何都不想接住诈欺师的身体。

我退向后方。

失去支撑物的蛇皮男子像根棒子一样倒向骯脏的地面。

狸猫发出跟女孩子一样的惨叫声，但我可没有那种多余的心力。

我只能茫然地看著这一切。

倒地的古珠亮甚至没有出现手脚痉挛的反应。倒在那里的东西已经不是「人」，而是没有生命的「东西」了。

滋滋滋……

从沉默不语的男子口中喷出类似橘色火花的东西。那东西当著我的面飞向蓝天，在途中就像是融化般消失不见。

「是『魂火』……」

同样仰望著天空的狐狸如此说道。

「那是『魂火』的逆流……」

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义。

更重要的是，从手机另一头传来的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一把揪住了我的心脏。

『我可不会等你太久，尽量早点过来。』

那冷酷的声音，彷佛在说「我只要用一根指头，就能单方面把所有碍事的家伙彻底解决掉」一样。

喀喀喀……用指甲抓东西的声音让我的心跳变得更快。

『要是因为外行人的失误而导致计画失败，那我可就头痛了。』

27（Day10/04 10:00–10:15）

虽然联络了警察和消防局，但我可没有慢慢做笔录的时间。我们丢下诈欺师的尸体，就这样立刻离开现场。

「这表示那些家伙操控的妖怪不是只有名为『捣臼童子』的座敷童子的亚种吗？」

我边走边问。

那是魂火的逆流──在古珠亮死掉时，狐狸曾如此呢喃。

「魂火是一种很难操控的妖怪。」

狐狸本人如此说道。

「那种妖怪跟我们不一样，没有实体。根据目击者的说法，他们的外观就像是……对了，就是类似鬼火或生灵那样的东西。」

「生灵……？那不就是类似幽体脱离的现象吗？」

「你的认知是正确的。死灵的反面就是生灵。那是一种还活著的人因为强烈的恨意和渴望，导致灵魂在睡觉时脱离身体出去害人的灵异现象。不过，照理来说，如果人类没有累积相当的修练或是发生突变，应该不可能办到这种事才对。」

「也就是说，那种妖怪会促成这种现象。魂火或许算是一种拥有从人体取出生灵的力量的『看不见的妖怪』。」

我明白它想说的话了。

跟我家的座敷童子和这些家伙比起来，这种妖怪确实更加超乎人类的想像范围，一点都不像是生物。

不过──

「为什么那种妖怪会和杀人的方法扯上关系？」

「传说中，只要用刀子斩断魂火，魂火的主人就会浑身是血莫名惨死。这就接近于我说的逆流。因为一般的生灵也会出现这种现象，所以这应该与『抽出者』无关，对方八成是利用了『被抽出者』的特性。」

狐狸如此断言后，狸猫奶妈也畏畏缩缩地开口了：

「据……据说只要用草鞋的鞋底互相摩擦，并且呼唤草鞋主人的名字，魂火就会出现。利用妖怪叫出别人的生灵，然后将之斩杀……如果能完美结合这一连串的流程……」

「就能完成有办法任意选择对象将之杀害的生灵暗杀『灵封』是吗？」

这根本就是诅咒草人嘛。

而且还不需要收集对象的毛发，也不需要经过七天七夜才有效果。

如果对方真的有办法自由操控那种「灵封」，那我几乎是毫无胜算。虽然那种能力对狐狸和狸猫这样的妖怪可能不管用，但是对我这个人类却是致命的武器。

不过──

「……不过，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

「那些家伙利用座敷童子这个人质操控我。不过，如果拥有利用魂火能力的生灵暗杀『灵封』，那就不需要做这种事了吧？对方只要直接以我的生命作为威胁就行了。照理来说，就算拥有杀死妖怪的手段，也不会想要冒险把妖怪留在身边吧？因为这就跟拿著猎枪与老虎和狮子在笼子里同居一样，在露出破绽的瞬间就被袭击的可能性并不是零。」

难道那种「灵封」具有无法随时使用的「负面条件」吗？

例如，要是没能具备复杂的条件就无法发动，或是像便宜的手机一样只要稍微进到屋里就无法使用，或是每次使用都得耗费巨大成本等。

我思考了各种可能性，但情报实在太少了。

照目前的状况，我不可能找到答案，自己的生命还握在别人手上。

「说到令人在意的事，古珠亮那家伙好像也说了奇怪的话对吧？」

──就只有在这座岛上，我不可能会输。

──捣臼童子……座敷童子的亚种的……那个系统根本不可能被破解！

──你也是「那些家伙」的同伴吧？

──但是很遗憾。

──没有我，那个计画根本没机会成功。

「……那家伙原本就不太对劲。说不定他只是精神错乱，随便说些毫无意义的话罢了。」

「有可能。但我还是很在意。」

只不过，我没时间把谜题一个一个慢慢解开也是事实。

因为古珠亮的死法莫名其妙，我应该不会被当成是杀害他的凶手，但我毫无疑问从现场逃走了。要是现在被抓，肯定会被警方抓去做长时间的笔录。这样一来，除了那个利用捣臼童子和魂火的犯罪集团之外，警方也会开始追捕我。毕竟这里只是座小岛，我所剩的时间应该不多。

狸猫奶妈如此问道：

「那……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该做的事情确实有一大堆，我们就一件一件慢慢解决吧。」

眼前有人死了。

如果能感受到这件事的真实感，肯定有办法轻易地让寻常高中生的双腿因为颤抖而止步不前吧。但我努力不去想这件事，决定早点展开下一步的行动，快速地说：

「先救出座敷童子再说。」

28（Day10/04 10:22–10:35）

在茂密的森林里走了一段路后，我看到好几栋四角形的水泥建筑物。光是从这里能看到的就至少有二三十栋。每栋建筑物都变得乌漆抹黑，上面还留有好几道蛞蝓爬过的痕迹。窗户全都没有玻璃。我看不出玻璃是被取下，还是全都被打破了。

我毫无意义地压低身体，也不确定身体有没有隐藏在树木后方，就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

「……在显而易见的地方似乎没有人在看守，也找不到监视器和感应器。」

只不过，警报装置这种东西本来就不可能设置在太明显的地方。

不知道是因为天生的野性，还是因为妖怪喜欢大自然的特性，自从进到森林之后，狸猫看起来就充满了活力。

「不晓得座敷童子小姐在哪栋建筑物里？」

「光靠声音和气味，实在找不到。」

狐狸一边回答一边抖动耳朵，还用鼻子闻来闻去。

压低身体的我完全蹲了下来，与他们四目相对。

「好……那接下来我一个人过去就行了。你们就躲在森林里观察状况。你们很擅长做这种事吧。绝对别被那些家伙发现喔。」

「喂，年轻人……」

「要是发生什么状况，情势不妙的话，你们就直接带著座敷童子逃跑吧。不用管我。我们不清楚魂火的生灵暗杀『灵封』的发动条件。要是真的战起来，我光是用双腿逃跑，大概也无法得救。就算我丢下座敷童子自己逃走，也改变不了被魂火的远距离攻击杀掉的下场。所以……」

「你是我家主人和她孙女的恩人，你以为我有办法对你见死不救，自己逃跑吗？」

「……拜托你们了。」

我注视著他们的双眼，静静地如此说道。

狐狸低声沉吟，没有回答。

狸猫怯怯地说：

「那……那个……我们妖怪基本上不会死亡。让我们代替你拿著那张USB记忆卡去跟对方交涉，会不会比较好？」

「那些家伙拥有能杀死座敷童子的具体手段……那八成是以石臼制成的玻璃纤维刀刃或子弹。这件事的重点不是那些东西对狐狸和狸猫没用。这点你们也明白吧？重点是那些家伙跟只会使用借来的技术的赌场警卫不一样，拥有精确分析妖怪特性并找出对抗手段的技术。就算出现的是狐狸或狸猫，也有可能面不改色地把你们解决掉。」

换句话说，他们可能是类似百鬼夜行的狠角色。

如果真是这样，那妖怪的不死身也只是虚无飘渺的幻想，根本完全靠不住。

……只不过，另一方面，「杀死妖怪的手段」应该比魂火的生灵暗杀「灵封」难用才对。毕竟对方必须绑走座敷童子才有办法杀掉她，没办法跟诅咒草人一样，用类似在网路搜寻的方式，把位于地球另一侧的家伙解决掉。

换句话说──

要是狐狸和狸猫先被杀掉，那我不管逃到哪里都只会白白丧命。

但如果只有我被杀，那狐狸和狸猫还留有选择行动的余地。

仔细说明之后，我坚决地说：

「……开始行动吧。」

「可是……！」

「我们应该已经做出结论了。反正我已经被那些家伙锁定，事到如今就算逃跑，他们也能随时杀掉我……只要成功完成交易就行了。如果你们能在途中从旁协助，我或许有机会得救。在现在这个状况下，唯一会让我必死无疑的行动，就是从这里逃走。不管是百分之一还是多少都好，如果想要得到获胜的机会，我只能勇往直前。」

如此总结后，我再次压低身体开始前进。

每前进一步，在我眼前翻白眼的诈欺师的脸孔都会闪过脑海。踏进有狙击手埋伏的森林可能就是这样的心情吧。只不过狙击我的并不是只会笔直前进的子弹，而是更加方便且凶恶的东西。

明明就算吸气也无法改变什么，我的呼吸依然变得急促。

不管是要调整呼吸，还是要让呼吸恢复平静，每当我浮现这样的念头，情况就会变得越来越糟糕。

在这座森林，以及废墟的某处，确实存在著想要我的命的家伙。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呜哇！」

右脚突然被某种东西给绊到，我就这样摔个四脚朝天。狐狸和狸猫似乎已经与自然完全同化，没有随便就跳出来。要是他们因为我被树根绊倒这种小事就大惊小怪的话，我反而会很头痛就是了……

就在我如此想著，将视线移向勾到脚的「东西」的下一瞬间。

我的喉咙一瞬间就乾哑了。

那才不是什么树根。

那是翻著白眼，口吐白沫的年轻女性的尸体。

29（Day10/04 10:35–11:03）

现场安静到耳朵会痛的地步。

狐狸和狸猫也没有发出惨叫。不晓得是因为他们正专心与森林同化，还是单纯因为他们「还」没发现这件事。

不管是什么原因，这里现在就只有我和这具尸体。

这个事实让我觉得恶心无比。

「……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由得保持著跌坐在地的姿势，拖著屁股退向后方。我总算想起在风中摇曳摩擦的树叶，而且那些声响听起来就像是诡异的笑声。在这座异常寂静，平凡高中生连看守者的位置都找不到，还潜伏著狙击手的森林里，我总觉得这种寂静所代表的意义好像突然改变了。

我从地上爬起，压低身体冲进附近的废墟。

在进到这个所有家具和摆饰都已经不在，有如普通四角形箱子般的空间的同时，我就已经感觉到强烈的不协调感。

又有两个人。一对身穿清洁工制服的男女倒在房间中央附近。他们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流。我也没有确认他们的脉搏和心跳。不过我知道，脑袋很明确地自动把他们归类在不同于活人的类别了，明确到令人厌恶的地步。

「这是怎么回事？」

我暂时冲出废墟，前往其他建筑物。途中已经倒著好几具尸体。虽然不晓得这个集团原本有多少人，但某种讨厌的想法已经逐渐浸染了我的脑袋。

……这里连一个活人都没有。

虽然我调查了好几座废墟的内部，但也只能接连找到在冲上楼梯的途中不支倒地的西装男子，还有拚命想从窗户逃跑的连身裙女子，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尸体。每当我找到每一具尸体，这股寂静就变得益发沉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可恶！」

我终于忍受不住这样的沉重，大声喊了出来。

这些家伙到底是什么人？谁杀了他们？座敷童子怎么了？接下来的事情发展，难道不是捣臼童子和魂火全都被幕后黑手所掌握，而我正准备解开谜题并且救出座敷童子吗？

眼前最大的敌人已经被消灭了。

但我没办法诚实地对此感到高兴。我总觉得好像有某种更糟糕的事情正在发生，而我现在才终于发现这件事……

喀……我就是在这时候听到这样的脚步声。

「咦！」

声音不是来自外面。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屋内走下楼梯。这么看来，声音主人是狐狸或狸猫的可能性很低，而这些家伙还有幸存者的可能性更低。如果排除这些可能性的话……

「座敷……童子……？」

我不由得如此呢喃。

虽然这只是我内心的期望，但实际说出口后，就突然充满真实感了。

那不是随便得到的结论，也不是天真的猜测。

大量的尸体。唯一幸存的妖怪。无法用一般手段杀死的生物。即使被归类为人畜无害的妖怪，也无惧于枪弹和刀刃，一旦开始使用暴力，就没办法用寻常方法制止的家伙……

喀……叩……脚步声继续响起。

某人确实正在接近我。

……「她」有可能犯下这些事吗？万一对方口中的杀死妖怪的手段只是虚张声势，或是发动条件太过严苛，没办法轻易使用，妖怪的反击会做到什么程度？既然敌人已经亮出半吊子的「杀死妖怪的手段」，那妖怪应该也没办法因为「反正无论如何我都死不了」而感到放心。为了确保自己的安全，就只能拚命战斗。

如果真是这样……

「……」

脸上冒出满满的冷汗。

我的视线依然紧紧盯著楼梯的方向，但身体动也不动。

脚步声的意义……

以及「再会」这句话的意义，在我心中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喀……

喀……叩……

喀……叩……喀……

喀……叩……喀……叩……喀……叩……喀……叩……喀……叩……喀……叩……喀……叩……喀……叩……喀……叩……喀……叩……

然后……

终于……

耳熟的「声音」从楼梯的方向明确地传来。

「小忍？」

我想……

这时的我应该发出了不是日语的奇怪惨叫声吧。

老实说，我的脑袋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得了。我应该是双眼紧盯著楼梯的方向，满脑子只想著该如何逃跑吧。在我狼狈地倒退著走的时候，后脚跟勾到了某种东西，害我一屁股跌在地上。那种感触不像是坚硬的水泥，而是更柔软的东西。我发现那是地上的其中一具尸体，又再惨叫了一次。

这种心情就像是被冲上陆地的鱼拚了老命逃进水槽，才发现里面全是硫酸一样。虽然连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使用肌肉，但总之就是在原地乱跳，好不容易才从尸体上面跳开。

另一方面，身穿深红色浴衣还留著一头柔顺黑发的座敷童子微微歪头，一边摆动那头长发一边开口：

「……你在那里干嘛？该不会是想要表演亲吻尸体这样的超无畏级猎奇秀吧？」

「咦……啊？」

我的脑袋再次变得一片空白。

因为出现的不是彻底发疯的杀人狂……而是一如往常的那个懒惰鬼妖怪。

「你……你怎么……怎么办到的……？」

「嗯？虽然我当然有被绑住，但靠著自己的力量挣脱了。因为那只是座敷童子无法扯断的绳索，并没有用咒术直接限制身体的动作。」

她一边用还留有些许绑缚痕迹的手腕互相摩擦，一边解释：

「你知道吗？脱绳术的基础就是制造空隙。比如说，只要先合上双手手掌，再把手臂摆成八字型，然后才让人绑住手腕，之后只要笔直拧动双手，就能制造出与绳索之间的空隙。虽然这只是令人半信半疑的冷知识，但实际照做倒是出乎意料地有用。」

然后我看到了。

从勾到我的脚的尸体嘴里，一个类似橘色火花的东西正摇摇晃晃地飘了出来。

「……这是魂火的生灵暗杀『灵封』吗……？」

「天晓得。因为旁边的人莫名其妙就突然倒下，而妖怪没办法被普通方法杀死，所以我还以为是矿山喷出毒气了呢。」

「……」

这状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捣臼童子和魂火应该都是敌人才对。这么看来，难不成绑走座敷童子的幕后黑手之中出了叛徒？还是说，他们在操纵「灵封」时失败了吗？

「喂，室内派妖怪。」

「直接跳过感人的重逢，劈头就这样打招呼啊……干嘛？」

「你知道这里本来有多少人吗？」

「天晓得。大概有二十个人左右吧。」

……接下来会是让人郁闷的工作。

判断目前暂时没有威胁后，我向周围的森林大声呼叫。狐狸和狸猫立刻就赶到了。当然，他们看到尸体时也陷入慌乱，但老实说我没时间等他们慢慢恢复冷静。之后我们分头行动，把分散在四处的尸体一具具拖走，集中在其中一座废墟。

结果，我们找到的尸体比听说的还要多。一共有二十四人，而且还不保证所有人都被找到了。搞不好森林里现在还有依然曝尸在外的牺牲者也说不定。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的感觉已经开始麻痹。

我翻找牺牲者的衣服口袋，检查里面的钱包和手机

「……从驾照看来，这家伙应该都是当地人。只不过，前提是这些证件并非伪造。」

「嗯？等一下。这么说来，我们在机场遇到的贼人也是当地人耶。」

「小忍，这边也是一样。照这样子看来，大概所有人都是吧。」

豪华计程车的司机曾经说过，把「金矿岛」改造成赌城的外来企业和当地居民之间存在著纠纷……看来这件事可能属实。

「有找到魂火的生灵暗杀『灵封』的相关物品吗？把那东西放著不管果然还是不太妙。虽然还有幸存者的可能性似乎很低，但要是被别人捡走就麻烦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把那东西摧毁掉。」

「找不到那样的东西耶。」

狐狸说的没错。

尸体身上的东西只有钱包和手机，再来就全都是危险的刀子或电击棒，根本找不到可以作为「灵封」的零件或控制器的东西……当然，也有可能是那些东西「伪装」得非常完美，完美到让我这个外行人找不出来的地步……

「小忍。」

正从狸猫口中听取现况报告的座敷童子从旁插嘴：

「……我们有没有可能搞错大前提了？我的意思是……」

「魂火的生灵暗杀『灵封』是其他势力的武器，这些家伙单纯只是被害者吗？」

我感觉眼前一黑。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到底被卷入了什么样的阴谋？对方的目的并非以座敷童子为人质，试图回收那张红色半透明的USB记忆卡。就连诈欺师古珠亮在我眼前被杀，也是因为我之前根本没想过的其他理由。那个神秘敌人到底会不会对我们下手？我连这样的事情都无法判断，完全束手无策。

我不愿放弃，逐一检查收集来的手机。虽然几乎每支手机都上了密码锁，让我连打开手机主页都做不到，但其中也有比较粗心的家伙。我开始检查没设定密码的手机里的资料。

就在这时……

「小忍，怎么了吗？」

「不对……等一下。狐狸，魂火是类似生灵，也像是直接从活人体内飞出来的鬼火般的东西对吧？然后，如果用刀砍那家伙，就能让位于远处的人类本体同样受伤，有时候甚至会因此而死死亡。」

「没错，那又如何？」

「狸猫。你是不是说过，只要摩擦草鞋并呼唤其主人的名字，就能在某种程度下叫出指定对象的魂火？」

「是……是的。就是因为这样的特性，才有办法制造出把『利用魂火从指定的人类体内拉出生灵，呼唤到自己身边加以斩杀』这一连串程序结合在一起的生灵暗杀『灵封』，不是吗？」

「……我好像抓到敌人的尾巴了。」

听到我这么说，所有人都想要探头看向（被害者的）手机。只不过，就算狐狸和狸猫拚命伸长身体，好像也看不到。

「草鞋八成是『足迹』的隐喻。只要追寻足迹，就能找到本人，将目标杀掉……如果真是这样，那魂火辨识目标时所需要的便是『足迹』，但这足迹并不限于遗留在地面上的痕迹。」

最先听懂话中含意的人似乎是座敷童子。

「小忍，难不成你是想说，网路上的活动纪录被当成草鞋留下的足迹了吗？」

「虽不中，亦不远矣。」

我轻轻挥了挥别人的手机。

「正确答案大概是大数据吧。」

「大……数据？我不认识伴天连的词汇啦！」

「我记得那是一种能在无法找出特定对象的资料这个前提下，收集大量资料的技术。我还曾经听到新闻说，那种技术能自动调查出车站的自动贩卖机的商品销售倾向……」

「这支手机也启用了GPS功能。不，正确来说，应该是因为在签约时没有确认到细部项目，所以没办法关闭这个功能吧。我记得在旅馆的玄关应该有一根立牌，上面写著『除了一般赌场之外，网路上还准备了『重巡岛』这个VR赌场』。只不过，为了让这款赌博软体只能在岛上游玩，所以如果不同意让程式自动传送手机的地理资料，就没办法使用。」

「可是……」

座敷童子耸耸肩膀：

「所谓的大数据，不是会加工资料，让人无法找出特定对象的资讯吗？要是用类似个人编号制度那样的方式管理资料（注：个人编号制度是日本的新制度，是用一张卡片记录每位国民的一切资料，受到很多日本人反弹），我觉得不管是谁都会感到害怕，不愿意接近『金矿岛』。」

「如果只有一种资料，确实是这样没错。」

我丢掉尸体的手机，改拿出自己的手机。

「既然如此，那只要结合多种资料就行了。比如说，如果只有计程车把客人从哪边载到哪边的资料，就无法得知那名乘客是谁。不过，若是加上附有监视器的自动贩卖机的资料，或是店家的点数卡使用纪录，把其他资料结合在一起，就能找出某人搭乘计程车的时间和地点。这样就能还原加工过的资料了。」

「你的意思是……」

「我不清楚对方实际上是结合了几种大数据才找出特定对象的资料。不过，我猜『敌人』大概是在超巨型伺服器或基地台之类的地方动了手脚，把资料全部偷走了……喂，座敷童子，马上关掉智慧型手机的电源。虽然不晓得『敌人』要花几道步骤才能找出特定对象的资料，但手机里全是个人情报。只要阻断资料来源，就能争取到不少时间。」

「我觉得不是这样。」

我急著想关掉手机的电源，但座敷童子打断了我。

我露出疑惑的表情：

「哪里不是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魂火的生灵暗杀『灵封』也未免太不稳定了，以一个杀人装置来说，难道不会太缺乏可靠性了吗？」

「？」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对方已经准备好光是把几种别人会自动收集的资料结合在一起，就能从全国一亿五千万人中随意选择目标加以杀害的系统。只要从名为大数据的情报大海里钓起其中一人的资料，就能完成所有的准备。就算目标逃到地球的另一端，或是躲在核避难所里面也无法逃过一劫。难道还有比这更确实的杀人方法吗？

面对我的疑惑，座敷童子说出简单易懂的答案：

「因为这种方法对没有手机的怪人没用啊。」

就在这时──

我还来不及感到寒意窜上背脊，可怕的事情就发生了。

杀意突然从旁边传来。

砰砰！砰砰砰砰砰！废墟里接连响起好几声宏亮的枪响。

30（Day10/04 11:03–11:17）

原来还有幸存者。

连续响起的枪声让我体认到这个单纯的事实。

「……啊……」

死定了。

这是我诚实的感想。震耳欲聋的巨响，让我的眼前变得一片雪白。在意识极度远离世界的过程中，就只有心脏被紧紧揪住的刺痛感异常真实。

但是……

我的右肩突然被抓住。

有如怪手般的惊人力量把我拉向后方，一片雪白的世界破裂了。挺身挡在我前面的人，是身穿红色浴衣的座敷童子。

好几颗埋在皮肤底下的小型炸弹爆开的巨响接连响起。

但座敷童子连吭都不吭一声。

即使浴衣上破了好几个洞，她也一滴血都没流。

这就是妖怪。

尽管拥有和人类一样的身躯，但基本构造却完全不同的生物。

有如玩偶般的狸猫支撑著我摇摇欲坠的身体。座敷童子当著我的面走向枪声的来源，既不考虑防御也不考虑闪躲，就只是正面走了过去。

「咿！」

我听到一声惊呼。虽然座敷童子的身体挡在前面，让我看不见声音的主人，但那很像是我在电话中听过的声音。

座敷童子不发一语。

她没有奔跑，就只是慢慢走过去，揪住那个用双手举著手枪的家伙的衣领，然后随手一丢。虽然那动作就跟单手丢垃圾袋没两样，但一名成年人却在空中飞了五公尺远，背后撞上骯脏的水泥墙壁，最后摔落在地板上，发出惊人的巨响。那声音搞不好比枪声更为响亮，更为凶暴。

（插图）

「……啊……呜……呜……啊……！你……你这个臭小子！」

那是一名年轻男子。

尽管因为呼吸困难而大口喘气，倒在地上的他依然努力将手伸向水泥地板。

……这家伙该不会是……？

不但叫我臭小子……

而且明明素未谋面，「声音却好像有点耳熟」……

只不过，我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思考。男子再次握住掉在地上的手枪，换上用萤光颜料做出区隔的弹匣。

砰砰！在宏亮的枪声响起的同时，鲜红的水滴喷了出来。

鲜血。

能够伤害即使炸弹在近距离炸开也不为所动的妖怪的东西。

那八成就是把与座敷童子的传说有深刻关联的石臼磨成粉末，放进火炉里重新加工成玻璃纤维的那种子弹吧。座敷童子从右大腿到腹部的地方，像是出现巨大龟裂一样，多了好几颗红黑色的弹孔。

不过……

尽管如此……

「……」

她的表情依然不为所动。

自始自终都缓缓走向对方的座敷童子弯下腰，抓住倒地男子的双肩。

然后像是水平画圆般开始甩动，放开双手拋出男子的身体。

男子这次从大厅的一头飞到另一头。惨叫声像是加上了都卜勒效应一样迅速变低。在发出柔软物体被压扁的诡异声音的同时，年轻男子再次倒在地板上。手枪也被远远弹飞出去。他已经叫不出声音。即使如此，他的手依然缓慢移动。他放弃手枪，从裤管拿出有如理发厅的大型剃刀般的刀刃。

所以……

身穿红色浴衣的座敷童子也没有停手。

投掷。

投掷。

投掷。

「……喂，狐狸。狸猫也行。」

当我回过神时，已经不由自主地小声呢喃。

「快点制伏那个男人！要不然懒惰鬼妖怪会杀掉那家伙！动作快！」

听到我几乎是惨叫的声音，狐狸和狸猫总算行动了。虽然他们在途中被座敷童子施展的暴力波及，圆滚滚的身体到处弹跳，最后还是成功地一起跳到倒地的男子背上，封住他的行动。

我赶紧大喊：

「结束了！座敷童子，已经结束了！可以停手了！」

「……」

「那家伙」用有如久未上油的机关人偶般的僵硬动作回过头来。

她的双眼中毫无感情，彷佛我们长达十多年的交情在一瞬间就要烟消云散。

「呜……啊……」

随著吐出泡沫的声音，被压倒在地板上的男子开口了。

他的嘴角被染成鲜红，牙齿似乎也断了不少。

但是在喊痛之前，那家伙先说的第一句话是──

「交……出来……」

起初，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不过，这句话的意义就像是逐渐解开的难题一样，慢慢进到脑袋。

「交出来。把你身上的最后一块零件交出来！嘎呃！那不是应该在你手上的东西……！」

「……为什么？」

我不由得从口袋里拿出红色半透明的USB记忆卡。

仔细观察这东西后，我再次询问：

「为什么你们这么想要这个东西？甚至不惜杀人，不惜赌上性命，难道这东西真的有这样的价值？」

「你这个臭小子……呜……什么都……什么都不知道……」

尽管脊椎搞不好已经折断，浑身是血的男子一看到这张USB记忆卡，表情就立刻为之一变。依然被压在地上的他，还想要将指甲裂开的手伸向这里。不光是这样，他明明就被狐狸和狸猫压在身上，却拖著倒地的身体开始爬行。

那分执著让我忍不住退向后方。

我知道这张USB记忆卡很重要。不过那又如何？虽然不知道这东西会对「灵封」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但八成只能让他们轻松赚大钱吧。富贵这种东西，也要有命才能享受吧。让他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不光是同伴和部下的生命，就连自己的性命都赌上，也要得到这东西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他能做到这种地步？

虽然我这么认为，但答案并非如此。

男子继续说了下去。

「……要是不早点使用，『无辜的人们就会受到牵连』……！」

………………………………………………………………………………………………………………………………………………………………………………………………………………………………………………………………………………………………………………………………咦？

前提……瓦解了。

我再次看向手上的「东西」。

「你……你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运来这座岛上的那东西，是阻止正在进行的巨大灾难的最后一张拼图……！而我……我们知道这个秘密，所以不得不出面阻止！可是……！」

绑走座敷童子的「幕后黑手」，命令我把行李箱拿过来。

可是，就算我威胁说要破坏在里面找到的USB记忆卡，对方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不过──

难道这些家伙还不是「最后的魔王」？其实还有其他更重大的邪恶计画，而这些家伙有能力阻止那件事情。所以他们才……？

我刚才不是已经得到结论了吗？

这座「金矿岛」上有两组幕后黑手。一组是以捣臼童子──座敷童子的亚种──为核心，绑走我家的座敷童子的组织。而另一组是使用魂火的生灵暗杀「灵封」的其他集团。

如果是这样……

那在我的行李箱动手脚，让我把这张奇怪的USB记忆卡带来岛上的是哪一组人马？

这么做到底对两个计画的哪一方有利？

「这是什么？」

我忍不住问道：

「我到底把什么东西带来岛上？这东西的真面目是什么！」

「快点用……」

倒地的男子一边将满是鲜血的手伸向我，一边在口中呢喃。

「那是国家的自杀系统。我们偶然发现这个系统。明明想要好好利用，却被某人从旁捣乱。快……快点！要是不打进木桩，让毁灭的齿轮停下，日本这国家就要从地图上消失了……！」

男子的精神似乎相当错乱，断断续续的话语根本没办法接在一起。

而我也没时间思考其中的涵义。

下一瞬间──

压倒性的第三方暴力就突然袭向我们。

31（Day10/04 11:17–11:40）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好不容易才终于理解。

「……」

视野转了九十度。我的身体倒在地上，而附近的水泥外墙像是被砂石车撞到一样破了个大洞。弄湿头发的滑溜感触，让我知道自己被比篮球还要大颗的碎片直接击中。

我们完全无从反抗。

不管是狐狸与狸猫，还是刚才神勇无比的座敷童子都一样。

突然从被打烂的墙壁外面踏进来的「神秘人物」光是手一挥，就把他们全部击倒了。「寻常方法无法伤害妖怪」这样的法则就跟没有一样。单纯的殴打，单纯的踢腿，单纯的投掷，仅仅如此的原始暴力压制了一切。

「哼……就是这个啊。」

看到逐渐扩散的血泊即将吞没掉在地板上的USB记忆卡，那位「神秘人物」便静静地弯腰将它捡起。

「神秘人物」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白发男子。

他不是日本人，很明显是白人。他原本应该留著一头漂亮的金发吧。尽管在这个亚热带的小岛上，那身类似军装的厚重外套看起来却异常适合他，而包覆住他双手的手套也是一样。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好啦，我该从哪里开始说明？魂火……是不是只要我这么告诉你，你就能知道我跟他们不是同一伙人了呢？」

趴在地上的我小声讯问，白发男子诚实地回答。

就在这时──

现场响起一声咆啸。浑身是血的年轻男子（捣臼童子的操纵者）拿著手枪站了起来。他毫不犹豫扣下扳机，尖锐的枪声响彻整个空间。

白发男子丝毫不以为意。

他随手一挥，像是小孩子打闹时使出金臂勾（注：一种用手臂打人的摔角招式）一样。光是这样一挥，就把支撑著废墟的一根大柱子打成碎片。轰！灰色的洪水以惊人的速度喷出，把子弹和浑身是血的男人全部吞没，一股作气冲到废墟外面。

我实在不认为这家伙是正常人。

白发男子的影子晃了一下。影子的手变成四只。

「负子力啊……我本来觉得这只是个跟不上时代的传说，但入境随俗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骗人的吧……？

那是与产女这种妖怪有关的传说。

传说中，产女是一种会站在路边的妖怪，外表就像是一名抱著小婴儿的年轻女子。年轻女子会拜托路过的旅人帮她抱孩子，但那个婴儿的体重会越来越重，把答应帮忙的人压死。产女就是这样的致命诱发体。

不过，据说如果有人能抱著婴儿撑到最后，就能得到超乎常人的力量，那就是负子力。既然我这个旁人能看到他的手彷佛变成四只的幻影，难不成……？

人类无法杀死妖怪。

不过，如果加诸在这家伙身上的力量来自妖怪，表示就算要击倒刚才还神勇无比的座敷童子也是易如反掌吗？

「觉得恐惧是正确的。人类这种生物总是拚命想要克服恐惧，有著把对恐惧感到麻痹视为美德的坏习惯，但恐惧原本是一种帮助生物躲避危险的讯号。老实听从这种讯号的警告，才是最好的决定。」

白发男子边说边举起红色半透明的USB记忆卡，确认上面有没有沾到血液。

大事不妙……

我有种事情非常不妙的预感。

「事情的发端是在这个国家的转型期。那是日本在精密机械工业领域遭遇『决定性失败』，将发展重心转移到超高精度第一次产业──也就是智慧村的那个混乱年代发生的事情。」

「……」

「当时，日本这个国家陷入恐惧之中。经济上的一切优势全都丧失，各国都逐渐将经济重心转往中国、韩国和东南亚。不再信任日圆的投资家们领出存款，害怕被卷入国家危机的外资企业开始从东京市场撤退。在这样下去，日本会被全世界舍弃。对于粮食自给率未满百分之三十的国家而言，这是致命的打击。因此，当时的真正当权者们改变了想法……只要建立出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各国舍弃的系统，就能延续自身的繁荣。这就是他们的想法。」

事出突然，老实说我完全跟不上。

不过，原因并不是出在白发男子身上，而是因为问题的规模变得太过庞大。连这种事都没发现的我就跟个小丑没两样……！

「那只是个简单的系统。捣臼童子的基本性质跟座敷童子差不多，都会为寄居的家庭带来富贵与繁荣……那么问题来了，少年。捣臼童子和座敷童子的传说广为流传的江户时代所使用的货币是什么？」

「等……等一下……」

「大判和小判……所谓的黄金不正是其象徵吗？然后，除了装饰和资产运用之外，黄金不是还有其他用途吗？」

「你是说积体电路和缆线的端子吗……？」

「捣臼童子能够操纵纯金。光是把比头发还要细的『黄金』移动半厘米，就能让各种硬体出现接触不良的状况，消除所有资料。不对，如果铜币也包含在内，那效果范围应该还要更广。总之，硬碟、快闪记忆体，就连最近在大数据的运用上重新受到重视的磁带机都会受到影响。弹道飞弹防御系统也是一样。他们只要对靠著日圆保护财产的全世界的投资家这么说就行了：『在日本重新振兴之前的这几年内，只要我们发现资金大量流动的状况，就会从东京市场的股票交易资料中找出特定的个人，让最小范围的丛集（注：一种结合多台电脑的系统）连同硬体一起挂掉。藉由蓄意延缓以万分之一秒为单位进行的交易攻防战，让对方收到上亿美圆的赤字。所以请各位助我们一臂之力』……这应该算是一种新型的恐吓外交吧？」

这是原本的旧系统。

不过，这个国家现在应该已经不需要那种老骨董了。因为这个国家已经靠著智慧村和超高级品牌蔬菜成功复兴。

「袭击你的『岛上居民』用某种方法重新挖出那个古老的系统，然后思考它的用途。『自动感知资金的大规模流动』……这个部分应该有用吧。光是跟著大户投资家买卖股票，应该就稳赚不赔了，也能把在赌场玩乐的VIP们的交易资料连同硬体一并销毁。老实说，关于这个部分，可能会因为他们的目的是『利益』还是『报复』而大为不同。」

「……那……」

倒在地上的我，呻吟般拚命动著嘴巴。

因为如果不这么做……不把注意力集中在外在事物上，我好像就要昏倒了。

「想要杀光那些家伙的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答案很简单！我只是想把事情的规模变得更大！」

白发男子摊开双手：

「过去那个凄惨不堪的日本也在你们的努力之下顺利复兴。虽然大家可能会误以为最大功臣是以智慧村为核心的农业，但支撑这项产业的果然还是出色的工业技术。而再次赢得国际信任的日本电子技术，也被许多国家的金融交易系统所采用。若是这样，你觉得会有什么后果？」

「……」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并不是因为无法想像，而是因为浮现在脑海中的想法实在太过荒唐。

但有如恶梦般的解答时间还没结束。

「仅限于日本国内使用的捣臼童子的硬碟极小幅度破坏『灵封』会透过高速网路连接到全世界。在每万分之一都有上亿美元流动的世界中，大概会有七天左右没办法买卖股票吧。这会对整个世界造成致命的打击，而过去的金融风暴根本无法比拟。」

目的并不是制造混乱。

也不是让某人蒙受损失。

「……你该不会……想把这个国家……」

「如果是自然发生的意外就算了，但要是日本制造的机器因为日本的系统而毁坏，那当然就必须负起责任。不同于资料与软体，算出硬体损坏造成的损害金额是件非常容易的事。你想，要是事情变成这样，日本会有什么下场？以我的猜测，应该会被整个贱卖掉吧。」

卖掉日本。

夺取国家。

「这东西本身非常单纯。」

白发男子一边挥舞红色半透明的USB记忆卡，一边用兴致盎然的语气说道。

一切的关键，一切的元凶。

「硬键……不知道身为高中生的你知不知道这种东西？这是一种透过比对储存在快闪记忆体中的复杂公式，来代替密码防止非法存取的『钥匙』。只要有在利用网路银行或股票买卖服务，这种东西并不罕见。」

「那东西……那是什么？那是用来存取什么资料的硬键吗？这跟现在所说的事情到底有什么关系！」

「哈哈。答案很简单。这座『金矿岛』上搭建了以VR赌场为主体的巨大虚拟都市。虚拟角色可以自由移动，购买土地或建筑物，为了交易虚拟角色专用的『旧衣服』，还能开设自己的店铺。虽然那只是一种高级休闲，但这东西是其中某个角落的存取金钥……那是间完全没有对外公开，里面只有玩具和糖果的孩童房间，而这是用来自由出入那房间的钥匙。」

虚拟都市的虚拟角色专用店铺。

只放著糖果和玩具的虚拟孩童房间。

难道……

「看你的表情，似乎是恍然大悟了。」

白发男子愉快地说：

「捣臼童子和座敷童子一样，都是因为食粮不足而被杀掉的孩童的灵魂集合体。然后，听说在日本东北地区的山村里，为了让他们守护家族，为了让他们一直待下去，人们还会特地搭建孩童房间……这东西应该就是在虚拟资料中重现那种房间，透过0和1的排列组合自由改变房间格局，以及玩具与糖果的数量和位置，藉以操控捣臼童子，拥有管理者权限的控制器的『钥匙』。如果只是要正常地玩网路游戏，就不需要这支『钥匙』。不过，如果想要修改某种错误或是增加新功能时，就需要用到这东西了。这样你明白他们所使用的『灵封』和捣臼童子以及这支USB硬键之间的关系了吗？」

当然，若是输入「消除」这个指令，也有可能一口气破坏掉以捣臼童子为核心的整个系统──白发男子如此补充。

「换句话说……简单说，这支USB硬键就是能够自由操控捣臼童子的『钥匙』。而因为那个捣臼童子跟过去的『国家自杀』系统有密切的关系，所以能够做到很多事情。既能真的毁灭日本这个国家，也能用一颗按钮彻底粉碎『国家自杀』的相关系统。」

「就是也能当成破坏极度危险的『灵封』的自爆按钮来用的意思吗……？」

「哈哈！真是有趣的比喻！下次我也拿来用吧。玩著秘密组织游戏，把这个古老系统重新挖出来的『岛上居民』们似乎只把这支硬键分开来管理。这可能是他们为了避免自己人之中出现叛徒，把捣臼童子抢走的考量吧。但他们很快就发现问题了……那就是万一硬键被像我们这样的外来势力抢走的话，该怎么办？」

「……」

「所以他们才会想要把这东西偷偷带进岛内，以确保其安全。为了不让这东西被任何人夺走，也为了让快要失控的『国家自杀』系统的核心──捣臼童子重新恢复稳定。当然，对于想要让这个国家真的『自杀』的我们来说，这种东西只不过是个眼中钉罢了。能够在它被使用之前回收，实在太走运了……我要破坏这支『钥匙』，让任何人都没办法阻止失控。因为对我们而言，只要这样就能达成胜利的条件。」

「…………………………………………………………………………………………………………………………………………………………………………………………………………………………………………………………………………………………………………………骗人的吧？」

「怎么可能是骗人的？这就是我的目的了。」

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

白发男子用双手把USB记忆卡折成两段，还把它丢到脚边，洒上罐装打火油放火烧掉。

他错了。

死掉的那些家伙不惜绑架座敷童子也要拿到硬键的理由，肯定不是白发男子说的那样。

刚开始时，他们可能真的是为了满足欲望和报复心而展开行动。

不过，他们在途中就发现了，发现更加巨大的邪恶。所以他们拚命想要起身对抗。即使要破坏自己辛苦组装起来的「灵封」，也要拿到作为最后王牌的USB记忆卡。

但他们的行动……

……被我……阻止了吗？

「不……事情不可能是这样……」

我用颤抖的声音否定白发男子的话。

不对，是我想要否定！否定这一切的一切！

「在那些家伙打电话威胁我的时候，尽管我好几次都说要破坏硬键，他们也完全不为所动！如果那张USB记忆卡真的是安全装置，而那些家伙的目的是阻止『国家自杀』的话，应该绝对不会……」

「哈哈哈！那肯定是他们因为害怕被你发现真正目的而故意演戏嘛。每当你大声叫嚣，电话另一端的他们应该都是冷汗狂流吧。」

已经没办法了。

光靠这种无力的话语，什么都没办法否定。

白发男子如此说道：

「好啦，这么一来就再也没人能够阻止我了。也没有备用的硬键。『国家自杀』计画应该很快就会完成了吧。」

说完该说的话后，白发男子转过身子。

走向屋外。

他要从自己打破的大洞逃到外面了……！

「站住！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很快就会知道。你是学校的学生吧？那只要看到校舍升起的国旗，就会知道答案了。因为很快就会换上不是日之丸的旗子。」

「你……」

我试著吸引他的注意力。

这么做或许毫无意义。用来存取控制捣臼童子的虚拟空间中的孩童房间的硬键已经坏掉了。就算我咬断白发男子的喉咙，也无法阻止「国家自杀」计画。

但不知为何，我拚命叫住白发男子。

没错……

我并非想到了什么明确的反击计画。

只是……单纯害怕被丢下。

「你为什么要放过我……？」

「哈哈！」

白发男子放声大笑。

不过他没有停下脚步，连头也没回没有。

那家伙背对著我，用带有笑意的声音如此回答：

「我不可能杀掉你吧，因为奴隶越多越好啊。」

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我什么事情都做不到。

在那名逐渐远离废墟的白发男子面前，我只能趴倒在地上。

32（Day10/04 12:00–12:30）

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某件事情已经尘埃落定。

33（Day10/04 12:30–13:09）

『从现在开始，本节目将变更为临时新闻。今天中午，北九州、广岛、福井、神户、四日市、川崎、千叶临海地区、鹿岛、仙台和函馆的化学工业区同时发生爆炸意外。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除了单纯的意外之外，警方也考虑到大规模网路攻击之类的可能性，正式展开调查。现在，各地的消防队都拚命展开灭火行动，但情况不太乐观。请住在附近地区的各位民众千万不要跑出去凑热闹。若是吸入化学性烟雾可能会非常危险。此外，不住在这些地区的民众也请尽量避免外出。目前仍然有大量的有害化学物质正在外漏，根据气象局的报告，被风吹走的化学物质将会遍及全国各地……啊，又有新消息进来了。光是已经得到确认的部分，国内就有一百九十二间制药厂和药库发生同样的爆炸意外和泄漏意外。伤亡人数不得而知。一旦确认伤亡名单，本台就会立刻发表。政府召开临时内阁会议，决定成立救灾对策小组，执政党的仲上干事长对于这次的事件发表了下面这段谈话：「请各位国民千万不要听信危险的臆测，等待政府发表正确的消息」……不好意思，又有新消息进来了。有情报指出，目前正在日本近海航行的大型油轮接连爆炸起火。正确数量不明。详细消息将在确认之后为您播报。就在刚才，环境省发表了一则消息。他们将迅速进行全国各地的水质调查，等到确保安全性后再依序恢复供水。不使用自来水，而是使用水井之类的其他水源的各位民众，也请尽量避免直接把水拿来饮用。国外网站很快就出现一些担心日本农产品的品牌形象的声音，而农林水产省也宣布将在近期正式扫除这些「臆测」。本台要再次强调。在正式情报宣布之前，请各位民众不要轻举妄动。在北九州高速公路、阪神高速公路、东名高速公路、首都高速公路、关越自动车道、常磐自动车道、东北自动车道等地方都出现长达五十公里的大规模塞车。以逃离污染地区为名目的外出，反而可能让人吸进空气中的化学物质，请大家尽量避免这样的行为。还有消息？这次换成北九州、濑户内海和青森的石油储备基地发生大规模的报炸。伤亡人数不明。详细消息将在确认之后为您播报。刚才，气象厅发表了一张卫星照片。整个日本列岛几乎都被乌云般的东西覆盖住了，这些乌云全是某种污染……』

34（Day10/04 13:09–13:30）

我听到都傻住了。

旅馆电视播放的每一则新闻的内容都疯狂无比，连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整个日本列岛就像是著色图一样慢慢染上污染物质的颜色。

从刚才开始，我身后就一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老爸和老妈不停试著联络其他地方，但电话似乎完全打不通。那种无声的焦躁彷佛在暗示著事情的严重程度。

……在智慧村的支撑之下，以超高级农产品取得平衡的这个国家全完了。

我无法正确理解这到底意味著什么。

『既然「国家自杀」系统已经被使用，那日本这个国家应该在不久的将来就会被卖给世界各国吧。而我们只有一个方法能阻止这件事情发生。』

耳边响起年幼少女的声音。

我不知为何把手机摆在耳边。

……奇怪，电话不是打不通吗……？

『那就是把日本这个国家的价值打到一毛不值，彻底削减这个国家的利用价值。如果得到这个国家就得背负庞大的负债──我们只能让全天下都明白这一点，逼迫买家放弃。』

我听过这个声音。

她是君临百鬼夜行这个巨大组织的少女。

『从今以后，日本全土……不，还要包含附近的海域才对，这个国家的一切地区都得花上将近五十年的时间，才有办法完成清除污染的工作。这个期间可能会因为技术进步而缩短吧。不过，至少目前谁也没办法踏进这块土地。因为这里会变成不穿太空衣就无法生存的环境。应该不会有买家宁愿背负长达五十年的清除污染费用也要买下价值暴跌的岛国吧。我们必须在这段期间完成重建，得到足以重新买回这个一度丧失的国家的「力量」。』

这段话总算让我的意识回到现实。

没错。

这是敌人的诡计得逞后所发生的事情……

『阵内忍，你也快点离开这个国家吧。不管逃到哪一国都好。身为总有一天要买回这个国家的一员，我要你暂时雌伏一段时间。』

手机应该还在耳边，但我已经听不到声音。

有好一段时间。

我茫然地四处张望。

最后和身穿红色浴衣的座敷童子四目相对。她是会为寄居家庭带来繁荣，静静旁观这段兴隆，在离开时带来衰败的妖怪。她只是伫立在那里，就和往常一样，静静注视著毁灭的时刻。

让我明白这里便是终点。

我们将会离开这里。不，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我们说不定无法离开，只能落得横死街头的下场。为了从这场灾难中幸存，还得努力设法离开这个国家。

不过，妖怪就不一样了。不管身处在什么样的环境，都能和往常一样活下去。然后，照理来说，适应日本的环境且身为日本妖怪的座敷童子应该没办法跨过国境。

「……我一定会回来的。」

所以，这里就是终点。

所以，现在正是离别之时。

「我不会舍弃你！不管要花上几年，还是几十年，都一定会回来这里！所以……！」

我无能为力。

这一天，我们的故事暂时划下了句点。

35（3rd person Day？？/？？ ？？:？？-？？:？？）

在那之后过了好久……小手蜜惑歌想起这件事。

纽约，联合国本部大楼。虽然只是一介平民的自己来到这个只在新闻中见过的巨大会议厅，感觉实在很不可思议，但她并没有特别感到畏惧。

因为她知道。

「真正的当权者」们不会在这种会出现在电视上的地方召开会议，而她自己也已经升格为名为「真正的当权者」的怪物的其中一员。

现在是半夜两点，这原本并不是开会的时间。

尽管如此，所有的座位都已经被所有会员国的代表坐满了。因为他们都明白，没有出席这场会议会对自己的国家造成多大的损失。

惑歌就站在围成圆阵的会场中央。

大声宣告：

「我们差不多该赌上一切了吧。」

她一手拿著麦克风，彷佛要向全世界挑战。

「这是『他』的传言。『他』是这么说的。既然如此，那各位不觉得全世界都应该动起来了吗？其实各位也发现了吧？就算安于名为放弃思考的停滞，未来也只有枯竭在等待我们。」

虽然话语中的口气桀骜不逊，却在一瞬间抓住听众的心。这十年还真是让我的演讲技术进步了不少──惑歌如此想著。

「石油、稀土、水资源和粮食……这颗星球的资源很轻易就被耗尽了。没错，就连我们总觉得还够用的石油，存量也终于见底了。而且遗憾的是，我们知道月球上埋藏的资源没有想像中多。距离人类登陆火星进行开采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请问各位该如何是好？」

她环视周围。

围著惑歌的听众们脸上都写满了苦恼。这正是他们因为害怕造成社会不安，所以绝对不会在电视摄影机前面露出的真实表情。

「目前，宇宙开发技术的基础就是无人机器人技术。这是我们设定好的结果。而『他』正是这种技术的第一人。即使说几乎一切理论的根源都有『他』也不为过。而『他』找到答案了，所以这个方法绝对不会有错。」

听众的心之所以被抓住，有一半恐怕是因为惑歌的话术。

而另一半则是因为「他」的名字。

「月球的资源存量不够，距离人类登陆有重力的火星进行开采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因此，我们把目标放在火星与木星之间的小行星带上。那里有著无数颗由冰和矿物组成的小行星。首先，我们想取得各位的协助，将飞弹射到此处，然后配合飞往地球的大量小行星的相对速度，利用无人机器人进行必要的采掘。简单来说，这就是『他』的计画。」

这难道不是痴人说梦吗？一定会有人如此担心。

当然，这也在她的预料之中。

「只要结合能够维持『微弱但持久』的喷射的离子推进器，以及各位存量过多的战略兵器，这并非不可能办到的事。更重要的是，这不是临阵磨枪的计画。『他』曾经说过。只要能够活用小行星带，并且适当地运用资源，『距离人类登陆火星进行开采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这个问题也有望获得解决。」

她能感觉到现场充满苦恼的气氛逐渐变得迟缓。已经饱受现实阻碍折磨的他们，早已失去自行思考的能力。不管是谁都好，快点给我们正确的答案。这恐怕才是他们的真心话吧。

但有人对此感到不快也是事实。

有国家把「他」软禁起来，独占「他」的能力。当然，他们表面上绝对不会承认。

所以小手蜜惑歌这么说道：

「我应该说过了。这是『他』所说的话。」

36（3rd person Day？？/？？ ？？:？？-？？:？？）

俄罗斯，西伯利亚极东地区。

那是万物都被暴风雪覆盖的白色地狱。在地图上绝对不会标注的军事设施中央，有一座研究设施。

相关人员都称呼那里是机器人工厂。

「他」──阵内忍有好长一段时间都被软禁在那里。

虽说是无人机器人的开发机关，但整个设施几乎都被高性能的超级电脑占据。理论在足以塞满足球场的并列运算机器中得到实体，然后才会在时差超过八个小时的遥远工厂实际组装。

经过十年的岁月，「他」已经不再是个少年。

他在便宜西装上披著白衣，还戴著超薄眼镜。虽然只有头发跟当时一样染成金色，但给人的印象也随著年龄一起不断改变。

粗鲁地把脚摆在价值不下于五六座大型游乐园的超级电脑的主控台上，喝著马克杯里的苦涩咖啡的他，突然维持著坐姿仰望天花板。

虽然他二十四小时都一直受到令人反感的监视，但那道黏人的「视线」突然消失了。

理由显而易见。

磅！应该加了好几道锁的厚重大门，被来自外面的惊人力量轰进屋内。接著又有好几位浑身是血的士兵滚了进来。最后，一位眼熟的丰满女性走进来。

「他」开口了：

「菱神舞啊……你一点都没变……说真的，你为什么都不会变老？」

「因为我的身体可以交换零件。」

「你在超冷的西伯利亚也穿著坦克背心加热裤啊……」

「不，我还穿了件跟保温瓶一样完全隔热的大衣。只是因为被敌人的鲜血弄得黏糊糊的，所以中途就丢掉了。」

虽然与老朋友重逢，但「他」完全不为所动。

就只有把视线从天花板移到马克杯上而已。

「你来干嘛？」

「你以为『我们』没发现你想做的事情吗？」

「既然如此，那你们应该没理由阻止我才对。」

「事情进展得太快了。在那一天之后，日本人虽然被分散在世界各地，但也有很多人在雌伏的期间真的在该地安身立命。因此，我们担心你的行动会彻底夺走那些人的平静生活。」

「嗯……」

阵内忍啜了一口咖啡：

「那……你要杀了『我』吗？」

「那也会造成问题，状况会改变过头。毕竟宇宙开发技术的起点全都集中在你一人身上。严格来说，是你和小手蜜惑歌让事情变成这样。为此，你们有时还不惜收购敌对的研究设施，或是用入侵的方式改写别人的研究资料。」

「那你想怎么样？」

「总之，先让你昏睡个两三年如何？让你半死不活，但又能确实阻止你的行动……老实说，力道很难拿捏。所以被选上的人才会是我，而不是病魔那家伙。」

「原来如此……」

「他」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就这样丢下这句话。

「但是，凭你是赢不了我的。」

轰隆──！一声巨响响起。

附近的墙壁突然被惊人的力量打破，一台外型有如八脚螃蟹的兵器跳了进来。那只银色的怪物就像是盾牌一样挡在阵内忍前面。

菱神舞吹了声口哨：

「把宇宙开发技术转用在军事上吗？跟美漫里的坏蛋差不多嘛。」

「我原本就对宇宙毫无兴趣，只是需要能有效率地进行那个国家的污染排除工作，并且排除来自世界各国的阻碍的即战力技术；只是最后的结果刚好是机器人罢了。」

「但是，凭这种废铁是杀不了我的。」

「那我就帮它强化一下吧。」

如此宣言的下一瞬间。

一阵风突然卷起。那是一道围绕著阵内忍的小型龙卷风。在风平息下来后，出现了一位用纤细的双手从背后抱住他脖子的女性。她不是人类，头上长著角，背上有翅膀，腰部有尾巴。

（插图）

舞露出凶暴的笑容：

「是魅魔啊……」

「哈喽，大家晚安。就算日本妖怪没办法出国，我们恶魔也能全世界走透透。主人对我可是百般宠爱喔☆」

「原来是这么回事。哈哈！难怪这十年以来，小手蜜惑歌会不断做出那么明显的举动。你该不会是用恶魔的力量耍诈了吧？」

「不只是她。虽然为了测试，我直接对小手蜜惑歌下手，但只要透过网路，就足以让人有相爱的错觉。只要不是像你这样具有抵抗力的女性，对任何人都能发挥效果。如果你知道我为了达成目的攻略了多少女性，一定会吓到。」

「哼……所以你要把魅魔的力量封在那个大型垃圾里面，创造出能使用超越物理现象的超常能力的无人兵器吗？」

啪！啪！舞敷衍地拍了拍手：

「……如果真是这样，那完全就是反效果。因为我的专长就是对付『那种东西』。感谢你刻意配合我的专业领域。事情就是这样，麻烦你赶快退场吧。」

「我要用的不是这家伙。魅魔不过是媒介罢了。」

「嗯？」

「你还记得吗？那个澳大利亚魔女入侵事件。我当时靠著一张明信片，并且利用魅魔的名字击退了魔女。」

「……难不成……」

「当时，为了欺骗魔女，我利用了两个恶魔的名字。一个是魅魔，另一个则是差点就能名列七宗罪的大人物。」

「不会吧！」

「洁莉卡·冯·阿尔法·切里迪亚·鲁米迪莉耶。七席之外的空虚王座上的女王啊。回应主人的请求，现身吧。」

世界被压缩了。

那个恶魔光是显现，就让经过彻底改造的菱神舞的主要部分开始破裂。

噗叽，噗叽，喀叽，噗叽，啪叽，噗叽……

比时钟的秒针还要精准，而且比全身骨头碎裂还要可怕的声音接连响起。外型像是螃蟹的银色无人兵器得到全新的生命。

「好啦。」

阵内忍终于放下摆在主控台上的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但完全不把瘫倒在地的菱神舞放在眼里。

让魅魔趴在背上，身旁带著封入最强恶魔的无人兵器，他一边轻轻摇晃马克杯，然后一边如此呢喃：

「差不多该出发了。到外面的世界去。」

37（3rd person Day？？/？？ ？？:？？-？？:？？）

悄悄接到那个消息后，某个常任理事国为之战憟。

小手蜜惑歌无视于此，继续说道：

「如果事情有照著预定进行，那『他』应该已经重获自由，在世界各地来去自如了吧。」

缓缓地……

展开雄辩

「反过来说，『未来的宇宙开发计画该由哪个国家主导』这个议题，又重新变回一张白纸了。到底哪个国家能得到『他』？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会直接左右未来百年的历史吧。」

这样的人才，肯定每个国家都想得到。

别说是遵循正当程序发动战争，就算要他们现在就在这个会议厅开打也在所不辞。

「代价只有一个。」

惑歌如此说道：

「那就是允许我们在已经失去的『那个国家』进行污染消除工作，并且给我们『开拓地』的直辖管理权限。条件就只有这样。只需要帮忙促成这件事，你们就能成为时代的胜利者。」

也有国家不乐见这件事情发生。

至今依然有人想要得到那个岛国。

……但是，在这种时候表达反对意见的人，全都会沦落为新时代的失败者。要是被这场宇宙开发竞赛排除在外，就只能在这颗资源枯竭的行星上慢慢等死。

他们只有一个选择。

只能一边互相牵制，一边挂著虚假的笑容协助「那个国家」的复兴工作。

「那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小手蜜惑歌将沉默视为各国的答覆。

她缓缓走出会场，有人趁机问了她无关正题的问题。

──那项计画需要花费莫大的金钱，而那些钱当然出自你从全世界赚来的莫大财产。为什么你要做到这种地步？

她缓缓回过头。

然后说出甜蜜的话语。

38（3rd person Day？？/？？ ？？:？？-？？:？？）

「他」就这样利用一切，与全天下为敌，成功回到了那个地方。

令人怀念的乡村风光。有如老旧明信片图案般的茅草葺顶日式房屋。虽然全身都被太空衣紧紧包住，连要呼吸这里的空气都没办法，完全感受不到重回故土的感触，「他」还是回来了。

农田没有预想中那样荒废，房子也平安无事。八成是因为在所有人类撤退之后，住在这里的妖怪们也有继续整理吧。

『嗨。』

「他」用沉闷的声音打了声招呼。

身穿红色浴衣的座敷童子一如往常地坐在外廊乘凉。

她在这十年应该每天都是这么做吧。她一边用圆扇帮自己搧风，抬起头浅浅一笑。

「哎呀，你这人还真是守信用呢。」

『可能还要花上一段时间吧。尽管如此，也比当初的预定要快很多了。差不多花个十年，我就能把环境恢复原状。』

「唉……我还以为你的脑袋没那么差……」

『这原本是为了让人类能住在月球和火星上的技术……我一直以此掩盖真正的目的。不过比起到宇宙居住，这种用法切实多了吧。』

「不过，绕了这么大一圈，结果你还是个大笨蛋呢。明明就没必要对我们妖怪执著到这种地步啊……」

咚。穿著太空衣的「他」一屁股坐在座敷童子旁边。

然后，「他」就这样开口了：

『等到一切都结束，我们就重新开始吧……缘。』

说出口的是一个名字。

既不是室内派妖怪，也不是懒惰鬼妖怪，而是她独一无二的名字。

不光是找回失去的时光，他们已经更进一步。

「也对……」

座敷童子一边缓缓挥舞圆扇，一边小声呢喃：

「如果我们能以那种形式在一起，当初的那个结局，可能也还算不坏。」

第五卷 Notice//

※「管理员大人」。

您对该「灵封」手动下达的指令已被承认，中途报告已经输出完毕。

详细内容如下──

目前的状况是，可以判定利用阵内忍与电子乐曲及随附故事自动建立软体「谎言创作者」建构假想设计图的计画已经成功。自20时30分起，开始将设计图覆写到现实世界上。此后，世界将会失去选择的自由，变得跟沙漏的颈部一样，人类得以实行的各种选择都必定会通过「贩卖日本」这个剧本的终结点，然后再次开始扩散。

虽然在第一次作战「Personal_apocalypse」成功的同时，剧本终结点便已确定，但由于「灵封」本身的性质，在通往终结点的过程中将会出现无法预测的变动。请各位注意别让变动造成损失，继续进行第二次作战「Rail_song_Jail」。

欢迎来到改变后的世界，「管理员大人」。

第五卷 阵内忍的默示录 B面 OP_code”Rail_song_Jail”.

？（3rd person Day？？/？？ ？？:？？-？？:？？） 「行李遗失……？咦？也就是说……什么意思？你是说东西搞丢了吗！那件『行李』可是最高机密耶！」

「搞丢就搞丢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难道你在这边乱叫，就能把『行李』找回来吗？」

「为什么你不把那么重要的东西放在身上带进机内？我要正式向上面报告这件事情！」

「就是因为那东西太过重要，我才不想放在身上！因为搭乘国内线就掉以轻心，结果受到惨痛教训的同僚，我已经看过太多了！」

「好，我明白了。各位，冷静点吧。在现场人员的判断之下，我们把运送中的『行李』偷偷藏在一般民众的行李箱，但那个行李箱不小心搞丢了。到此为止都没问题吧？」

「没办法追踪那个行李箱吗？」

「要是装上发信器，可能会被人窃听吧。这就像是在昭告天下这个东西有问题一样。」

「你的意思是……？」

「谁也不晓得『行李』被送往哪个机场。」

「航空公司也不是笨蛋。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行李箱，联络那位身为学生的一般民众吧。在那位学生领取行李箱之前，我们只能按兵不动。」

「不能派人伪装身分盗领行李箱吗？」

「你想做出那么显眼的行动？难道你不在乎『行李』的存在被人发现的风险？」

「……可恶。」

「就是这么回事。很遗憾，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向神明大人祈祷了。」

2（阵内忍　Day10/03 20:30–20:40）

「………………………………………………………………………………………………………………………………………………………………………………………………………………………………………………………………………………………………………………这是怎样啊？」

我眺望著手机的小萤幕，茫然地喃喃自语。

也许是因为内容太过夸张，我才会断断续续地失去意识。

事情的发端是从我为了等待航空公司找回遗失的行李，在连接这座小岛的浮动式机场的大厅打发时间开始。

谎言创作者──

这是一个当红的免费网路服务，类别接近于「有点奇怪的乐曲制作软体」。

只要写好歌词和乐谱，这个服务就会自动产生相对应的故事。关于创作乐曲的部分，如果选择「简单模式」，就只需要先把事先登录好的无数样本贴上去，接著就会像是搜寻预测功能一样显示出后面的候选曲调，快一点的话只需要十分钟左右就能完成一首歌，而这种简便的作曲功能也引起了话题（……当然，使用「简单模式」完成的歌曲，听起来似乎都有些单调就是了）。

虽然我也不晓得自动产生故事功能的详细原理，但据说是以古典、爵士、铁克诺、摇滚等类别，还有谣曲、蓝调、流行音乐等曲调，还有常用的乐句与设定好的节奏、以及歌词里的单字和名词作为参考，用多达数十万组的语句进行排列组合，创造出最为合适的文章。

在大型的网路留言板上，有人质疑「为什么有人会免费提供这么方便的高性能服务？」的文章也颇为火热，还能看到不少「最近每到周末或深夜时段，服务就会因为连线人数过多而速度变慢」的讨论。

反正闲著也是闲著，我就试著花了二十分钟写出一首歌，可是……

「喂喂喂……这文章的量也未免太多了吧……」

根据网路留言板上的说法，这个服务应该只能产生短短几页的极短篇故事，或是长达二三十页的短篇故事……但这已经快要有一整本书的量了吧？

而且内容还很那个……

「呜哇……」

什么整个日本列岛都被封印，为了夺回日本而成为世界级的机器人权威，与魅魔订下契约变成攻略之神，与七宗罪级别的大恶魔订下契约提升无人兵器的战斗力……呜哇，呜哇，秒杀菱神舞，变成适合穿白衣的帅气疯狂科学家，穿著太空衣履行与座敷童子长达十年的约定，还说「等到一切都结束，我们就重新开始吧……缘（绅士语气）。」……呜哇，直呼名字？呜哇！我是在叫老婆吗？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回事……我怎么感觉好像看到连自己都没印象的黑历史笔记本一样……！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非得受到这种折腾不可！再说，歌词里的名词明明应该只有我的名字才对，其他那些鬼东西到底是从哪里跑出来的……？明明就觉得很不可思议，但我更感到害羞！虽然很感兴趣，但我一点都不想再用了！」

再……再说，什么跟真正的诈欺师在赌场豪赌，被汽车炸弹直接炸到也没死，只靠自己的力量救出被抓去当人质的座敷童子，把二十四具尸体拖到同一个地方……看到这里就该觉得奇怪了吧！机械没有羞耻心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真是太可怕了！我可不是因为对警察怀著憧憬就真的跑去搜查一课当刑警的叔叔，也不是独自一人发动战争还能笑著归还的菱神舞！还是说，既然我没想太多随便写出的乐曲都能产生这样的故事，就表示我明明已经是高中生，内心深处依然充满著中二魂吗？我好想哭！还有，为什么要省略掉我滥用魅魔的能力跟惑歌亲热的桥段！那才是最重要的地方吧！真是的！这程式根本就什么都不懂嘛！笨蛋笨蛋笨蛋！

「……好想死……」

也难怪我的脑袋会变得一片空白。我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感觉不到。当我看完整篇文章，忍不住如此呢喃时，我发现有某种柔软的东西依靠在自己的上臂附近。

右边的太阳穴传来一阵搔痒。我记得在「谎言创作者」中，我好像正抱著座敷童子……想起这件事的我转头一看……

祝──

率领穷凶极恶组织百鬼夜行的幼女，正穿著和服打瞌睡。

「咿……！」

喉咙在一瞬间乾掉。

在脑袋开始思考之前，我就已经叫了出来：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虽然我很想顺著冲动起身逃跑，但这次却换成另一侧……左肩附近感到一股沉甸甸的感触。

怎么回事？难道是儿啼爷（注：一种形似婴儿的妖怪，会把抱起他的好心人活活压死）吗！我转头一看……

「……骗……骗人的吧……？」

菱神舞────

穿著坦克背心和热裤的杀手，正用头枕著我的肩膀打瞌睡。

不，看起来在睡觉的她，双眼其实正像是薄刃般微微睁开。

（插图）

「……你想干嘛？本大小姐睡得正舒服呢，别做不解风情的事情喔。」

居然醒著！

这样我不就没办法偷偷逃离这个状况了！

虽然跟著父母一起出来旅行是一大缺点，但我期望在赌场岛上邂逅各种女孩并留下美好回忆的梦想，居然在离开机场之前就被粉碎了！

脚边有一只忙著用自己的脑袋在菱神舞的靴子上磨蹭的小型犬妖怪。我记得这家伙好像叫作胫擦。

「舞也就算了，但是连对这么温柔的祝大人都摆出那种态度，不会很没礼貌吗？」

「问题不是出在这女孩身上，是她身旁的人事物都太过可怕了！」

也许是因为旅行的疲累，即使我叫得这么大声，娃娃头少女还是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顺……顺便问一下，我正等著拿回遗失的行李箱，你知道跟我在一起的座敷童子跑去哪里了吗？」

「一看到祝大人和舞，她就飞也似的跑掉了。」

「……」

我想也是。

右边的太阳穴传来一阵搔痒。虽然在「谎言创作者」中，她会挺身为我挡下炸弹和子弹，还会跟杀人机器一样大显神威，但现实中的她果然是个无情的家伙！

「……你们到底是来干嘛的……？」

「等大小姐睡饱再说吧。」

「老实说，我已经吓到快要闪尿了！要是命令我继续待在这里，你们恐怕会留下永生难忘的精神创伤！」

「我们有事要找你。」

菱神舞一边用自己的头在我的肩膀上磨蹭，一边说道：

「现在，在这座『金矿岛』上，有人组装了一个以天邪鬼为核心的特殊『灵封』。虽然像我们这样的人，原本并不会为了目的纯粹是钱财的犯罪而出动，但那个天邪鬼的『灵封』似乎相当危险。于是就有人宁愿付出大笔金钱，也要拜托我们迅速除掉那个『灵封』。」

「天邪鬼……？」

「没错。明明都还搞不清楚那个『灵封』的详细能力，但已经有很多地方都受到影响了。该怎么说呢……虽然人类的行动背后应该都有其想法，但企业高层和国家官僚这些具有强大影响力的人却无视于这样的道理，开始做出『奇怪的举动』？感觉就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的磁铁一样，我们业界的『高层』也对此感到不太舒服，才会下达『不管是谁都好，赶快想办法解决这件事』这样的命令。」

……我记得那是一种喜欢恶作剧的妖怪，同时也是会用完全相反的答案回答问题的妖怪。关于那种妖怪原本是鬼还是神，似乎有著各种说法。如果研究这些传说就会知道，这种妖怪不但会把人类抓去吃掉，还会剥掉被害者的皮穿在身上伪装成本人。根本就是致命诱发体的模范嘛。

「那个……光是听到这些事情，应该还不至于被当成你们的同伙吧？」

「反正一切都会在水面下进行啦。」

「那样更恐怖吧！」

就算我向胫擦投以求救的目光，犬型妖怪依然专心地磨蹭靴子。这个大变态！没用的家伙！

「再说，为什么这件事会跟我扯上关系！如果你们这些黑社会的人要互相厮杀，拜托请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杀个痛快吧！」

「我们可不知道『你创造出来的故事内容』。」

为什么会扯到那件事啦！

「我……我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就算你装傻，我也早就知道你沉迷于『谎言创作者』的事情。难道你没发现那个服务会窃取使用者的个人情报吗？」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搞什么鬼啊！不能装作没我的事喔！那个奇怪的故事要怎么扯到接下来的事情啦！

「虽然我还没能搞懂那个『灵封』的核心，但可以推测出它的效果大概是『把人为创造出的世界变成现实』之类的东西。不过，这应该是把天邪鬼『用谎言作为回答』的特性，转换为『把谎言变成答案』的结果吧。」

「…………………………………………………………………………………………………………………………………………………………………………………………………………………………………………………………………………………………………………………………………」

不会吧……

给我等一下。这样不对吧！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如果真是这样，那会发生什么事？那个程式自动产生的中二魂全开黑历史会就这样变成现实中发生的事件吗……？那不是跟诈欺师进行扑克对决、汽车炸弹、绑票事件、幕后黑手全灭、座敷童子大狂飙、国家窃占，还有日本亡国这些夸张事件的大杂烩吗！啊啊……光是稍微回想起来，太阳穴就好痒啊……！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被组合进天邪鬼的『灵封』？」

「天晓得，我不是说过还没搞懂核心吗？比起这个，把你从刚才一直玩到现在的手机给我看看。因为视里面的内容而定，未来的计画可能会大幅改变。」

「…………………………………………………………………………我真的非说不可吗？」

「怎么？难不成是青春期少年的淫梦？」

面对她紧贴著脸拋过来的问题，我不由得用一只手掩住自己的脸。

我实话实说：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比那还要糟糕……」

3（内幕隼　Day10/03 20:30–20:43）

我走下连接著客机的升降车楼梯，踏上国内机场的跑道。虽然刑警这工作基本上一年到头都得穿著便宜西装，但实在敌不过这种闷热的天气。现在真的是十月吗？我不由得如此怀疑。

「哎呀！我们终于抵达赌场岛了！这里是『金矿岛』对吧？看到大家都开心的样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在一脸厌烦的我身旁，警察厅的大人物正笑得合不拢嘴。

美岛警视长──

要说这个人有多么伟大，大概就是他上面只剩下两三个阶级的职位这么伟大吧。虽说他出身于资历亮眼的特考组，但那应该也不是三十多岁就能爬上的职位……

「为什么我会跑来九州的渡假岛屿……？」

我不由得如此小声呢喃，吃饱太闲的美岛警视长好心回答：

「当然是为了进行视察兼见习啊。就连挤著三千万人共同生活的东京，都因为社会保障制度和基础建设的维持费而年年亏损，正想开辟全新财源。希望也在东京都内设立赌场的声浪从很久以前就逐渐高涨……预定地点则是稍微远离市中心的伊豆七岛。」

「呃……这些事情我也略有耳闻……」

「对于警方而言，在导入这样的制度之前，总是会想要了解赌场的利益与弊害。尤其是对于犯罪版图的影响。因此，东京警视厅的成员来到九州的『金矿岛』一点都不值得奇怪。即使这次旅行的费用出自东京都民的血税也是一样。」

顺带一提，虽然我隶属于保护东京治安的警视厅，但美岛先生则是隶属于统辖日本全国警察的警察厅……也就是说，从北海道到冲绳全都是他的辖区。就算申诉专员或市民团体之类的可怕人物因为税金的用途而激怒，也没办法拿他怎么样。

「你也听说过『神户的失败案例』吧？就是那个因为知名饭店、赌场、购物中心和各种休闲设施都被围在墙里，所以观光客连一步都不会踏出园区，让当地居民连一毛钱都赚不到的案例。当时甚至连在网路上高呼『把自闭渡假中心赶出去！』的集团都出现了。没人会想要在都市设计的阶段就留下祸根。这也是很重要的工作喔。」

「可是，那应该是最高层的制服组官员的工作吧！」

「对吧？所以我才会来到这里啊。」

美岛警视长边说边一眼扫过整个跑道。

光是这样就找到好几名有问题的人物。除了忙著注入燃料和诱导飞机的男性工作人员之外，还有几道对周围保持著警戒的人影……而且那群人还跟美国的写真杂志封面一样，穿著异常花俏的迷你裙女警制服。

当然，日本的警察机关没有采用那样的制服。

美岛警视长一边悠闲地（至少在旁人眼中是这样）观察著「她们」，一边说道：

「我实在不太想让那些武装警卫也流入东京都内。知道吗？这里的警卫光是为了合法携带瓦斯麻醉枪就专程跑去考取药剂师执照。要是他们跟巡逻员警打起来，真不知道谁会赢呢。」

「她们」系在腰上的粗皮带上面有好几个皮套，除了警棍和手铐之外，还能看到类似手枪的东西。

「据说那些武装警卫也正朝著大规模组织化的方向发展，我只希望他们不要因为贿赂横行而变成新型态的流氓。」

「我不是那个意思，那根本不是重点。重点是，为什么我这个普通组的巡查部长也得被带过来呢？」

「因为凡事都一样，光是站在高处俯瞰，绝对没办法看清事物的全貌。就这点来说，我无论如何都需要借助在第一线搜查犯罪的人的视角……一听到我这么说，你们课长就马上推荐内幕隼巡查部长给我了。」

可恶！那个臭老头想要把麻烦事全推给我吧！

回头一看，一大票警方相关人士正发出粗鲁的脚步声走下楼梯。好多警视厅和警察厅的人。虽说他们全是制服警官，但可不是街上的巡逻员警，而是胸口挂著勋章也不奇怪的大人物。

整体而言──

从来到南国也丝毫感受不到旅行的愉快气氛这点，大家应该就能多少感受到压在我胃上的压力有多大了。

我们搭乘气氛沉闷到让人怀疑氧气含量只有一半的交通车前往机场航厦。虽然国内航线的戒备最近也逐渐变得严格，但这些家伙每个都直接从探测门的旁边走过去。别说是行李箱的X光检查了，就连最低限度的随身行李检查都直接跳过，而且他们根本不打算亲手拿著自己的行李。

当然，上面的人轻松，就表示下面的人有得辛苦了。

我拖著美岛警视长的行李箱，跟著这群大官走出机场大厅。

美岛先生毫不犹豫地坐进明显有别于一般计程车的黑色高级轿车。前后还有五六辆类似的车子。警车前后保护著车阵。最前面还有两辆白色警用摩托车。虽然对于警察厅而言，这些都是「自家」的东西，但身为一个社会人士，我还是有句话要说……你们以为自己是国王吗！

把某人的行李箱塞进解锁的后车厢后，特考组的大官摇下黑色车窗如此说道：

「那么，内幕小弟，之后就跟行程表上的预订一样，我们接下来要到豪华邮轮上召开秘密的作战会议。老实说没关系，你应该不想跟来吧？」

这是上面的命令。

逼不得已，我只能拚命装出笑脸如此回答：

「一～～～～～～～～～～～～～～～～～～～～～～～～～～～～～～点都不想。」

「顺带一提，我也不想。真不想去见那些活到一把年纪还不懂得品酒，只会拿价钱说嘴的家伙……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煎饺专卖店？真想满嘴蒜味跑去那里，表达一下我内心的不满。那么，我走喽。」

轻轻挥手后，游行队伍就离开接送区了。留下来的全是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小伙子。虽然在车阵消失时，大家都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但马上就看向彼此的脸乾咳两声。刚才的反应要是被人告密就糟糕了。无论如何都合不来的低阶员警各自走往不同的方向。

「……好啦，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公务是从明天开始。虽然当前最大的目的是解决晚餐，但我看到自动贩卖机上显示的价钱就快吐了。一罐饮料就要价超过一千圆。照这样看来，位于商业区的赌城恐怕会更令人绝望吧。就这样饿著肚子撑过一晚，肯定是最好的做法。如果真是这样，那我还要干嘛？穿著西装的警官也不适合一个人跑去赌博。再说，因为一直被减薪，我身上也没那个钱。不过就这样跑去旅馆倒头就睡也不是很好……我可不想在半夜三点或四点之类的奇怪时间起床。

无事可做。

难得来到渡假岛屿，但是再这样下去，就只能缩著身体下载手机的推理游戏来玩了。

就在这时──

旁边突然传来耳熟的声音。

「刑警先生☆」

………………………………………………………………………………………………………………………………………………………………………………………………………………………………………………………………………………………………………………菱……神……艳美。

呃……这……

老实说，早在被迫参加这趟奇怪的旅行时，我就有种危险的预感了。该怎么说呢……这种事情不是很常见吗？只要活得够久，总会遇到「因为遇到倾盆大雨而进退两难时，跑去诡异的洋房躲雨」，或是「补位搭上卧铺特快车时，遇到戴著面具的男子」，或是「抽到的大奖是过去十年来接连发生神秘自杀事件的旅馆别馆住宿券」之类的机会！不然就是血腥的古代仪式和凄惨的儿歌，压轴则是秘密地下室跟整栋屋子来个一百八十度大旋转！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所以这还在我预想得到的范围内！我可没哭喔──！

菱神艳美──

与其说她是经常出现在诡异的杀人事件现场的推理狂，倒不如说是带著死神到处乱跑，而且胆大妄为的双马尾国中女生。

只不过，这次让我吓到的地方，并不是这家伙毫无前兆就出现在「金矿岛」上。

而是她的服装。

简单来说……

「你……身上穿的是什么鬼衣服？」

「兔女郎装啊，有问题吗？这里是赌城耶，说到能融入周围风景，让自己不会太过显眼的服装，当然就只有这个了吧？」

「你看起来就像是风化区的非法业者啦！这样超级给人添麻烦耶！笨蛋！快点跟在附近认真工作的所有店家道歉！」

「呵呵呵……虽然只有一丁点，但我可是有跟正牌兔女郎一样，好好地把打火机塞进我的乳沟里喔。」

「你知道没有明确使用目的还带著打火机到处乱跑是违法行为吗？」

我一边叹气一边没收打火机后，兔女郎艳美发飙了：

「为什么你能若无其事地把手伸进来啦！」

「因为这是我的分内工作！」

「我是要你脸红一下，稍微展现害羞的模样啦！真没礼貌！」

总觉得旁人窃窃私语的内容好像变得不太对劲。

喔喔……事情好像不太妙喔。穿著西装的社会人士跟国中生兔女郎这种组合，看起来似乎糟糕过头了！

看到那些活脱脱像是从美国写真杂志里跳出来的迷你裙武装警卫（当然是女性）缓缓走过来，我感觉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虽然我这个正职警官应该不会在口头辩论上输给民间的警卫，但我都已经活到这个岁数，可不想为了这种无聊的小事绞尽脑汁跟人争论！

「你到底来干嘛的？为什么要专程跑来摧毁我的社会地位！」

「咦？难道刑警先生不是为了调查那个事件而跑来『金矿岛』吗？」

……

我已经不想再被卷入奇怪的事件了。虽然我用双手摀著脸蹲了下来，但推理狂兔女郎一点都不以为意。

「就是网路上有一堆人讨论的那个事件啊。」

「……哪个事件？鲛岛事件？」

「可信度至少比『牛之首』（注：日本的都市传说，但没人知道传说的内容，因为听完传说的人都被吓死了。鲛岛事件也是差不多的东西）还要来得高。」

看她嘻皮笑脸的样子，艳美这家伙绝对在笑吧。

她就这样说出答案：

「你没听说过吗？就是那个『浦岛事件』啊。」

4（菱神舞 Day10/03 20:45–20:55）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虽然我从位居「天邪鬼」事件核心的阵内忍口中顺利问出「谎言创作者」的故事内容，不过……不……不行了……笑意停不下来啦！嘻──！

「嗯……虽然那个『某人』当然会选择能达成自己目的的乐曲放进程式，但结果居然是贩卖日本？这故事也未免太夸张了吧！啊哈哈哈！」

「别笑了！我求你别再笑了！」

不出所料，金发高中生正红著脸苦苦哀求。

「再说，『谎言创作者』的故事通常只有两到三页，最长也不过只有二三十页吧。嗯……难道这是『某人』动的手脚吗？还是说，单纯只是因为阵内P（注：制作人）的神曲就是这么与众不同呢？」

「我不是叫你别再继续对我内心的伤口洒盐了吗！」

然后，听到我的大声爆笑，百鬼夜行的大小姐总算醒了。

「呜……发生什么事了……？啊，目标甲醒了。」

「我逃不掉了啦！」

被左右包夹的阵内忍放声惨叫。

喂喂喂……你现在可是被惹人怜爱的少女和丰满的大姊姊在夹中间耶，就算露出正在讴歌人生的表情也无妨喔。

另一边的大小姐一边用小手揉揉眼睛，一边问道：

「目标甲处理得怎么样了？知道什么关于『谎言的象徵』的事情了吗？在天邪鬼剥掉公主的皮并且『假冒成她』的故事中，人类的反击都是从看穿天邪鬼的真实身分开始。同样的，在这次的事件中，揭穿某个巨大的谎言这个行为本身，很有可能对敌方造成重大的打击。」

「这个嘛……嘻嘻……我该怎么办呢……呵呵……继续刺激他的心灵创伤，这样真的好吗噗噗噗──！」

「我愿意出三千圆！拜托你不要说！不然，至少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讨论吧！」

我无视于他发自真心的哀求，把必要的情报告诉大小姐。

阵内忍的体温似乎又上升了零点五度左右。

留著娃娃头的十岁幼女把手放在嘴边：

「使用捣臼童子──座敷童子的亚种的『国家自杀』灵封。看来阵内忍的言行确实有受到『天邪鬼』的强烈影响……若非如此，身为寻常高中生的他，根本不可能知道那种日本的最高机密吧。」

「有喔……？喂，真的有『国家自杀灵封』这种东西吗？那不是电脑擅自捏造的黑历史吗？日本到底是怎么回事啦！」

「……可是，没想到那种废弃物，事到如今还会跑出来。情报是从哪里泄漏出去……？」

「如果是赌城，为了处理黑卡的帐务，应该会设置几个金融方面的超大型伺服器吧。想要从外地连接到废弃物的『核心』并非难事。在这座岛上的，就只有用来操纵后门的终端机吧。」

「……在『金矿岛』故事终盘登场的那位白发男子也很令人在意。他是个年纪有些老迈的白人，手上握有魂火的生灵暗杀『灵封』和通过产女试炼得到的『负子力』。行动目的是打算卖掉日本……」

「会不会是席德·克劳斯？他是位灵异博士，擅长把潜伏地点的妖怪拿来当作武器。那种一面倒向攻击的战斗风格也很像那家伙的作风，只在最后关头抢走一切好处也是他常做的事。」

「他是CIA的人吧？」

「『国家自杀灵封』这个最高机密之所以会泄漏出去，比起来自外部的骇客攻击，应该更有可能是因为自己人说溜了嘴吧？随便找个罪犯来替自己办事，而不是不喜欢露面的正规特务，也是那家伙擅长的伎俩。」

「如果敌人真的是席德·克劳斯，那他背后的幕后黑手就是美国了。」

「没人能够保证美国大叔永远会是日本的友邦吧？国内的经济疲软再加上美军基地撤退这些对外事务的纷扰，『世界警察』的影响力不管对内对外都开始动摇了。就算美国想要在摇钱树脱离自己的掌控之前，彻底压制这个国家的金融基础设施，我觉得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那位穿著全身紧身衣的肌肉男八成只觉得『聪明的我们要代替无能的当地政权保护友邦』，连一点自己在进行侵略的自觉都没有吧。」

「……总之，在处理把虚假情报变成现实的『天邪鬼』本体的同时，我们还得解决掉贩卖日本的问题。不过，我觉得现在就认定席德·克劳斯是敌人还为时尚早……」

「没差啦。反正我跟那家伙还有几笔帐要算。就算那家伙跟这次的事件无关，也有理由杀他。只要这样反过来想就行了。我要去杀他，然后顺便找他问话。那我可以出动了吗？」

「百鬼夜行可不是鼓励报复的组织。」

「所以才要由我这个非正规成员来弄脏双手。这样你明白我们的职务差别了吗？」

「我……」

「当然要跟我分头行动啊。要是像大小姐这样立场高贵的人直接走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很多事情都会失去平衡。只是护卫工作可能要交给躲在柱子后面的那些杀气腾腾的正规成员了，没问题吧？」

也许是察觉到危险，胫擦想要偷偷逃跑，但我一把抓住它娇小的身体，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那就假设阵内忍说的话正确无误，我们这边也展开行动吧。」

也许是脑袋还转不太过来，大小姐整个人靠在阵内忍身上。

「你对席德·克劳斯的所在之处有头绪吗？」

「他应该在停泊中的豪华邮轮上。」

「根据是？」

「主要的根据是我大概知道那家伙的喜好和手段。我想想……如果要给个合理的解释，就是席德·克劳斯不在床上就睡不著觉，不会拿筷子，不吃生鱼，每餐都得吃掉两百五十公克的红肉，还有无法接受会被别人看见裸体的露天浴室。所以我实在不认为他会想住在『金矿岛』上的旅馆……」

「麻烦你从战术上的层面做解释。」

「因为豪华邮轮上有著可以自由使用的直升机场。这样他就能无视于港口和机场的戒备，直接把各种工具带到岛上，方便组装魂火和产女的『灵封』。」

这么看来，我似乎有必要潜入那艘豪华邮轮。

好啦，该用什么方法潜入呢？

5（内幕隼　Day10/03 20:45–21:05）

角色扮演是我的兴趣，请大家不用担心☆

「……喂，刑警先生，为什么我要拿著这种看板走路啊？」

「因为附近的店家比你想得还要战战兢兢。大家都在认真工作！不要因为自己的玩心让人家的努力白费！」

「我知道了啦。既然你这么说，那我立刻在这里脱……」

「要是你敢这么做，我这次一定会亲手帮你铐上手铐。」

虽然这里是一罐饮料要价超过千圆的夸张赌场岛，但仔细找找似乎还是能找到便宜店家聚集的地方。

我一边漫步一边眺望著路上那些类似凤梨的南国树木，以及四处点缀在其中的红色枫叶与黄色银杏，最后抵达那个落魄的角落。

「这里好像叫作避风港老街。」

兔女郎艳美随口说明。

这里不是那种面对著一般马路的美食街，而是一如其名的避风港，塞满其中的每艘游艇和小船则是小型店铺。就感觉上来说，或许比较像是多了屋顶和墙壁的摊贩。

「虽然赌城基本上都被设计成只有胜利者能玩得开心，但要是丧家之犬到处胡闹也很麻烦，所以都会刻意保留能让这些人发泄不满的地区。靠著提供服务于事前防范事件发生，这是警察办不到的治安维持手段呢。」

「头等住所是智慧村的超高级品牌旅馆，次等住所是豪华邮轮，就连最低等住所都是游艇？真是的，这座小岛也太夸张了吧。」

我的口气有些厌烦。

「咦？刑警先生，你会害怕吗？」

「我只是不想制造多余的工作罢了。」

船身感觉起来不像是金属，质感类似于树脂，或者该说是超级硬的聚氨酯（PU）材料。救生圈摸起来也是这种感觉，只是这东西好像更硬，价格更便宜。

如果完全用树脂造船，比起把金属裁切下来重新组装，自由度好像会更高。

结果，我们在这些树脂制成的船之中，随便选了艘游艇店铺走进去。来到客舱里的餐桌后，我们总算知道这是间中式料理的餐厅。

「……明明是中式料理，居然没有普通的拉面……」

（插图）

「刑警先生，你有出国旅行的经验吗？日本人自己认为的中式料理，大多都是在这个国家改造过后的东西。中国可没有味噌拉面这种东西喔，明白吗？」

我点了最便宜的鲑鱼高丽菜炒饭（小碗），艳美一口气点了作为前菜的皮蛋、燕窝汤、水煮鱼翅、奶油煎鲍鱼和海鲜锅粑……然后我赶紧没收菜单。

「你想吃到撑死啊？」

「这些菜我只吃一口，然后剩下的全都给你。难得有男生在场，当然要多品尝几道菜啊！要不然，我也可以跟你间接亲亲喔！」

推理狂嘟著嘴巴抱怨个不停，我摊开主菜的页面拿到她面前。最后，她心不甘情不愿地从里面选了一道担担面。

没必要等料理送来。

「你说的那个浦岛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是现在相当火热的话题喔。也是在这座『金矿岛』流传的恐怖故事☆」

艳美喝了一口杯里的冰开水，把杯子摆在桌上，然后不知为何想要跟我交换杯子。我在她的手背上拍了一下。

她没有气馁地继续说道：

「事情的发端是一通电话。那是发生在某对笨蛋土豪情侣身上的事。虽然女朋友有一艘引以为豪的游艇，男朋友却因为那艘游艇而颜面无光。于是，他想要偷偷弄来一艘更豪华的船，给女朋友一个惊喜。他从女朋友口中问出她把船开到哪里，想要直接把新船开到海上炫耀一下。」

「喔……」

「不过，就算他把船开到女朋友在电话中所说的地方，也一直看不到船。而且那对情侣还是一边讲电话一边开船。男朋友起初还以为这只是个恶质的玩笑，但好像也渐渐感到害怕。」

「啊，担担面是她的。我是炒饭。嗯，谢谢。」

「最后他们还试著传送手机的GPS资料和航行装置的资料给对方，确定对方没有说谎。然而，明明两人应该都看著同样的景色，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相遇。在这样的过程中，手机电池也耗尽了，结果还是找不到对方……好啦，这个事件单纯只是其中一方说了巧妙的谎言呢？还是说，『金矿岛』周围是魔之海域，这对情侣在片刻之间穿越到过去或未来，打了通穿越时空的电话呢？只能靠美少女国中生和帅气的刑警先生找出真相了！事情就是这样……你有在听吗，刑警先生？不要吃最便宜的炒饭吃到忘我啦！」

呜喔喔喔喔喔！

可恶，怎么会怎么好吃！我不该为了省钱点小碗的。为什么这艘游艇摊贩不开来东京湾啊！

「还有其他类似的事件喔。在拍摄电视节目时，摄影师明明就在游艇和直升机上同时进行拍摄，却不知为何不管过了多久都找不到游艇。还有一艘准备为挑战长距离游泳纪录的肌肉男加油的船，直到挑战结束都没能看到沿著笔直路线游过来的肌肉男。你不觉得事情有些奇怪吗？」

「那是什么？张贴在网路留言板上的文章吗？这么长的文章耶？难道这不是某个自由作家为了制造话题而自导自演的事件？」

「那我们就连这种可能性也一并考虑进去展开调查。」

「……这可不像是最喜欢杀人事件，总是拚命追逐著诡计和犯人的你会做的事。结果那真的是事件吗？不是单纯的意外？」

「因为艳美小姐的感应器在哔哔叫了嘛。」

耍帅说出这句话后，她用汤匙喝了一口被染成鲜红色的担担面的汤。下一瞬间，国中生立刻撇过头，还被呛得猛烈咳嗽。

「……说什么感应器……这种鬼扯的传闻到底哪里可疑了？」

「咳……咳咳咳！那……那是因为……」

推理狂从兔女郎装微微隆起的双峰之间拿出手帕，一边摀住嘴巴，一边泪汪汪地说：

「调查这个传闻的三位自由作家都莫名其妙死掉了。」

声音消失了。

空气突然变冷……应该说，味觉和嗅觉之类的五感彷佛都消失了。感动从一切的情报之中消失，世界逐渐变得平淡乏味。

但艳美的口气。彷佛在说接下来才是重头戏一样。

「正确来说，是自由作家羽柴透、灵异网站经营者石田萌，还有职业不明但自称编剧的毛利镞。他们全都在网路上集中搜集这个传闻的资料，目的则是活用在自己的作品和文章里面。」

「……他们的死法哪里莫名其妙了？」

「在警方的资料库中，这些死亡事件应该会被分开来登录吧。羽柴是因为新型汽车的自动煞车系统故障而从立体停车场的八楼摔落，石田是在讲手机的时候被爆炸的电池炸死，毛利是因为公寓的热水器坏掉而毒死在变成毒气室的浴室里。每个事件都被当成是『电子机器的接触不良』所造成的意外。」

「这也可能只是不幸的意外吧。」

「可是，要是有能够刻意诱使电子电路和半导体出现接触不良现象的系统呢？」

我把挖炒饭的汤匙摆在盘子边缘。

乍看之下，这只是无关紧要的传闻的网路怪谈。然而，深入调查这件事的好几个人，却都接连死亡……

「嗯？怎么了吗，刑警先生？」

「……没事。」

如果真是这样，那正在努力收集情报的这家伙应该也符合条件……她有注意到这件事吗？

艳美一边眨著漂亮的大眼睛，一边继续说了下去：

「再说，这个网路怪谈本身也很奇怪。如果从整个故事看下来，大意就是在那片『魔之海域』，原本应该相遇的两人没有相遇。就只有这样而已。」

「那又如何？」

「故事不可能只到他们没能相遇的地方就结束啊。『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里可是盖著巨大赌场的小岛喔。就算店里的人们都在认真工作，也会给人可疑的印象。光是朋友在旅行地点失踪就够令人不安了，要是换成爱人或朋友在充满金钱与欲望的小岛上失踪呢？不是应该会引起跟女性顾客在服饰店的试衣间失踪一样的大骚动吗？照理来说，要是有人在海上失踪，不是会赶快联络救生员或消防局吗？可是，我实际调查官方纪录，却完全找不到这样的资料。」

「有没有可能这个事件本身只是传闻，实际上不曾发生？」

我再次拿起汤匙，把炒饭放到嘴边，但吃起来的味道好像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感觉就像是在吃3D列印出来的无机物一样。

另一方面，艳美也再次向鲜红的担担面发起无谋的挑战，一边不断咳嗽一边说道：

「呜呜……这碗面辣到呛鼻耶……嗯，虽然那是最无聊的结果，但我觉得不无可能。不过，万一那片『魔之海域』和位于其中心的小岛上，存在著能够封杀一切怨言的系统呢？那将会是足以让女性顾客在服饰店的试衣间莫名失踪的巨大真相隐蔽系统。然后，想要调查传闻真相的好几个人还接连死得莫名其妙……看到这么多奇怪的事情，我不会感兴趣才奇怪吧？」

正是因为会在这种时候笑出来，所以这家伙才无可救药啊……

我一边把沾著饭粒的汤匙放进附送的鸡骨汤（小碗）里搅拌，稍微思考了一下。

「虽然有些地方令人在意，但我可不会改变方针。我是东京都警视厅的人，没有我能在九州小岛上办到的事。」

「哎呀？传闻的事发现场就算了，但实际死亡的自由作家们都是东京都的居民喔。而且死亡现场全都是在东京都内，请问那是谁的辖区啊？」

「啊啊，可恶！」

我忍不住怒骂一声，艳美的贼笑再也停不下来。

她一边不断吹著无论如何都无法克服的鲜红担担面，一边说道：

「还有，都已经来到这里了，还说这件事跟自己无关也不太对吧。」

「来到这里又怎样？我只是听说了那个传闻而已吧。」

「不不不……传闻中那些消失在『魔之海域』的船，有好几艘都是停在这个避风港，并且从这个避风港出航──就是这个避风港老街喔。换句话说，刑警先生你已经踏进跟事件有关的地方了，明白吗？」

……需要保护的未成年少女似乎因为吃不了担担面而伤脑筋，所以我决定温柔地把面塞进兔女郎艳美的嘴巴。

6（阵内忍　Day10/03 20:55–21:04）

我趁著菱神舞跟祝讲悄悄话时狂奔（不过实情应该是她们懒得理我）。

我一把抓住在机场咖啡厅优雅地喝著奶茶的座敷童子的后颈：

「叛徒！你这叛徒！」

「别这样，小忍，要不然别人会误以为我认识你这个经常在众人面前做些丢脸举动的怪人。这样我不是亏大了吗？」

「你要逃跑是无所谓，但至少跟我讲一声啊！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逃跑！害我独自跟百鬼夜行的人作伴！那比泡温泉时周围全是刺青的人还恐怖耶！你懂那种恐惧吗？」

「你是人类，所以不会有问题。那个组织对于像我这样的妖怪来说反而更加要命。」

室内派妖怪不知为何地装模作样，露出带有淡淡哀愁的侧脸，让我问起有些在意的事情：

「……话说，你打算怎么结帐？妖怪没办法从事经济活动吧？而且这里还是一罐饮料要价一千圆的赌场岛。」

「智慧型手机很方便喔，只要把机身在收银机上晃一下就能结帐了。」

「你是用谁的智慧型手机！」

「当然是名义上属于小忍，但实际所有者是我的手机啊。」

……………………………………………………………………………………………………………………………………………………………………………………………………………………………………………………………………………………………看来有必要给这家伙一点教训。

咳哼。

「那等到回家以后，我再跟你讨回这笔代垫的费用。啊，没有现金也没关系，反正我会从你的柜子里随便拿几款游戏去卖。FPS类的游戏只要留一款就够了吧？游戏大出清喽！」

「不要啊！你也明白自己的收藏品被别人擅自拿走是件多么痛苦的事情吧！每款游戏都很重要！没有一款游戏是可以不要的！我绝对不要那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要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抱著我啦！大家都在看耶！丢脸死了！」

座敷童子无视于大大摊开的衣领和裙襬，不顾一切地抱著我。我则是双手并用才好不容易把她推开。

……因为行李不见的缘故，我的钱包里也只剩下为数不多的零用钱，结果还是只能用智慧型手机结帐。

「奶茶一杯三千圆，加上开桌费，一共是四千五百圆。」

「……真想把这个懒惰鬼妖怪踢进厨房洗碗……」

随著一道电子声响起，付清别说是一杯茶，甚至足以买下整罐茶叶的费用后，我和座敷童子离开咖啡厅。

「小忍，你到底做了什么？怎么会被百鬼夜行找上？」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天邪鬼的『灵封』好像找上我了。」

「……你还是一样容易被妖怪喜欢。」

「据说我刚才用程式创造出来的全自动妄想故事的内容迟早会变成现实，必须在事情变成那样之前赶快阻止。」

倏地，座敷童子用双手保护自己的胸部。

「你在干嘛……？」

「小忍的妄想……会变成现实……？那……那学校的制服不就要变成学生泳装加兔耳了吗？就算放眼望去的女性全都怀孕也不奇怪啊！」

「那是不知羞耻的机器擅自搞出来的东西！不是我的错！」

当我们忙著互骂时，机场警卫走了过来，所以我们毫无意义地逃跑了。我们一边跑向建筑物的出口，一边召开作战会议。

「不过……『谎言创作者』？机器创作的故事会影响现实这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发生吗？」

「这可是那方面的顶尖专家──百鬼夜行所说的话喔。」

「……我比较希望你因为她们是百鬼夜行的人而怀疑那些话。」

「那我们就来试试看吧。」

走出机场大厅后，我们来到位于正门的计程车专用接送区。

右边的太阳穴传来一阵搔痒。

我打了个响指：

「就用离我们最近的那辆纯白豪华计程车来做测试吧。」

「你想做什么……？」

我走向背靠著车身侧面的司机大叔。

然后用只有走在旁边的座敷童子听得见的音量小声地说：

「……那家伙的第一句话是：欢迎来到日本的拉斯维加斯──赌场特区『金矿岛』！」

「嗯？」

就在身穿红色浴衣的座敷童子皱起眉头的下一瞬间──

「欢迎来到日本的拉斯维加斯──赌场特区『金矿岛』！」

室内派妖怪轮流看向我和司机大叔的脸。

我汗毛直竖。

背脊彷佛被冰冷的指尖轻轻抚过一样。

……如果说我没被吓到肯定是骗人的。

不过，如果「谎言创作者」那件事是真的……如果现实会变得跟我用乐曲制作软体自动产生的故事一样……

「车牌号码是『长崎X0X は 37-XX』，起跳价八百圆，每行驶三百公尺就增加一百二十圆。如果情侣要打情骂俏，还可以摇起黑色的分隔窗，把驾驶座跟后座分隔开来。里面可以坐十五个人，还有一个小冰箱。不过因为没打开来看过，我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嗯？怎么回事？你拿我来变魔术吗？小心我跟你收钱喔，臭小子。」

座敷童子没理会发出疑惑声音的司机，一下子确认保险杆底下的车牌，一下子绕到车身侧面，探头看向漆黑车窗里面的景象。

但我已经确信了。

「气温是二十八度，夜空中有两只乌鸦。」

我抬头一看。

「烟火会以三秒为间隔发射五次，颜色分别是红，红，黄，蓝，绿。」

有如太鼓般的爆炸声震撼著身体。

「新闻的标题是『完全养殖的鳗鱼价格终于高过天然鳗鱼』。」

我终于理解这个就连随风飘来的纸屑上的文字都能正确猜中的现实。

我没有选择的自由。这里不是开放的世界。

彷佛是只有一条路线的RPG。

我强烈意识到某种巨大的轨道。

如果没有多加考虑就随意行动，就会前往我曾经见过一次的「那个结局」。

危机……

我总算正确体认到这样的危机。

「我们走吧，座敷童子。」

「走？走去哪里？」

面对室内派妖怪的问题，我如此回答。

「……在『谎言创作者』的故事中，我是先搭乘那辆豪华计程车到旅馆，然后再一次徒步走回赌城。」

我得慎重。

把每个选择都会左右仅此一次的现实这件事铭记在心。

「那这次就来试著做不一样的事吧。因为我可不想看到这个剧本的结局。」

7（菱神舞 Day10/03 21:10–21:20）

「豪华邮轮YAKATA-Ⅱ。制造者是长崎防人重工。所有者是七海观光股分有限公司。船籍是巴拿马。收容人数为一千七百人，最大排水量为八万吨，动力来源是三具柴油涡轮发动机和曳航风帆。」

暂时告别大小姐后，我和胫擦一起前去侦查敌情。

也许是为了划分利权，机场似乎被分给赌城，港口则被分给旅馆那边了。

拜此所赐，我这个监视者轻松多了。不同于到处都是刺眼灯光的赌城，这里几乎都垄罩在黑暗之中。因为没有经过太多开发，小山丘和山也为数不少，最适合让像我这样的人趴在地上拿望远镜监视目标了。

我躲在类似凤梨的南国树木之中，从勉强留有一些的枫树和银杏之间眺望港口的全景。也许是为了扩张面积，这种浮动式港口对于观察者而言也有很多好处。像这种平坦的地面最适合从上方窥探了。

旁边的胫擦正用后脚搔著耳朵。

「曳航风帆是什么？」

「一如其名，就是巨大的风帆。只要用钢索绑在船首的部分，就能借助风力拉动整艘船。虽然只能当作辅助动力，但为了节能减碳，德国的油轮也有采用这种东西。」

「可……可是……」

不知道这片黑夜在妖怪眼中是什么样子，静不下来的犬型妖怪到处张望。

「你要怎么潜入那种戒备森严的地方？席德·克劳斯……对吧？就算要跟他接触，也得先通过这道难关，但那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办得到吗？」

「你等等……很好，成功了。」

我一边看著薄型液晶面板一边低语。身为CIA的席德身旁的系统无法轻易入侵。不过，那家伙利用的豪华邮轮所属的观光公司只是一般的民间企业，防护措施就跟纸糊的一样。

「今晚在YAKATA-Ⅱ上举办的是女歌手的船上晚餐秀、警察厅与地方政客的恳谈会，以及剧团的季节音乐剧……没有因为意外事故而中止的活动。照这个样子看来，豪华邮轮不会完全封闭。因为还要接纳从岛上过来参加活动的客人。看来就算不带著氧气瓶和吸盘在漆黑的海里游泳，也有办法上船了。」

「咦……咦！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我只需要华丽的晚礼服和彩色复印的伪造入场卷，还有一点点演技。那我们走吧。」

反正四下无人，就算被胫擦看到也无所谓，我直接从包包里拿出晚礼服，在黑暗中脱光衣服完成换装。

抱著胫擦走下高台后，我随便找个地方叫了台计程车。再来就是直接前往连接著岛上的浮动式港口。老实说我根本没必要花这个钱，但徒步走到港口也有些引人瞩目。

港口停著一艘以船身侧面靠著陆地的巨船。在一般来宾专用的升降梯底部，一名年轻的男性工作人员正忙著检查名册和入场卷。

（会……会漏馅啦！就算再怎么昏暗，只要仔细一看，那种用彩色复印，随便弄出来的东西马上就会被识破，而且登录名册上根本没有你的名字吧！）

（放心，虽然入场卷会给他看，但不会交给他。）

（？）

我在这时打断和胫擦的对话，给工作人员一个微笑。

「不好意思，麻烦在上船之前让我确认一下入场卷。」

「没问题。呃……我记得是放在这里……啊！」

我从胸口拿出一张彩色复印的入场卷，在交给年轻工作人员之前故意松开手指。结果伪造入场卷就随著夜风不知道被吹到哪里了。

我发出可爱的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没……没关系，我现在就跟电脑比对一下资料，不会在这种地方让您吃闭门羹的。请您冷静一点。」

「呃……那个……」

我无比忸怩地说：

「因为预约的人是我男朋友，所以你一定搜寻不到我的名字……」

「那个……呃……什么意思……？」

（你看，就是那个人……）

我迅速靠过去，保持著自豪的胸部差点就要碰到对方的绝妙距离，然后在他耳边轻声说著悄悄话。

顺带一提，我当然不认识那个被我指著的大叔。不过，光是看他的站姿和走路的方式，我就能大致猜到他是什么样的人。

（……为了在出差时用最高级的床好好享受一番，他才会瞒著老婆把我叫来这里。要是我在这里被赶回去，那人可能会跟野兽一样到处捣乱。）

「咿！难……难道说……你是他的……情……」

（那种说法不太好听。）

我悄声说道。努力妨碍他人名誉：

（毕竟他是警方的人，而且还是掌管日本全国警察机构的警察厅大官。比起法律上的问题，这种事在职业道德上可不太妙，要是事情闹得太大的话……）

「啊啊啊……」

（所，以，喽，如果你能跳过检查名册这个多余的步骤，赶快放我过去，那就再好不过了。就算不记得自己得罪过对方，但一直被警察的大官盯著的生活可不有趣喔。）

「请……请过！如果是警察的熟人，那应该也不会惹出什么问题才对！」

瞬间，青年主动让路。

即使被当成CIA的移动据点，还被席德·克劳斯拿来做坏事，但这艘船本身与敌人毫无关联，在船上工作的员工也不是坏人。正因如此，这艘船才能拿来作为掩护。不过反过来说，这也表示这里的戒备漏洞百出。

只不过──

「……那个……如果是这么回事，那你手上抱著的妖怪到底是做什么的呢？它看起来像是只小狗……」

我怀里的胫擦很明显地抖了一下。

但是无所谓。既然方针已经定下，那就只有贯彻到底才能闯出活路！

（……你想知道那个人的「兴趣」？要是他误以为你手上握著他的把柄，天晓得他会做出什么事情。好像是网路和SNS对吧？现在已经是任何人都拥有资讯传播能力的时代，就算是对外行人也没办法手下留情了呢。）

「我……我什么都没问！请您赶快过去吧！」

（记得帮我保密喔。）

我轻轻挥手，光明正大地从正面踏上升降梯，缓缓搭上豪华邮轮。

被我紧紧抱在胸前的胫擦，怒气冲冲地叫了出来：

「兴趣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打算怎么使用我啊，下流！」

「要我从头慢慢教你吗？不然，就算要实战教学也行喔。」

虽然很多白痴总说如果要看一个人，就要从那人的家世背景、气质和穿著看起，但我认为关键在于姿势和步法。要是穿著「护士服的护理师」拿著脆弱的医疗器具走路时，还会发出碰撞的声响，肯定会受人怀疑；要是「制服警察」缩著身体，一边念念有词一边跑来按门铃的话，那在取下门链之前，最好还是确认一下对方的身分证吧。

反过来说，就算裤管破了个洞，或是头发上沾著树叶，或是服装稍微有些奇怪，只要「内在」自然无误，就不会让人觉得不对劲，很多时候都会被人接受。

既然潜入「敌阵」，就应该效仿「敌人」。

为了混入这群金钱、时间和性欲都过剩（而且他们绝对不想承认这件事）的绅士淑女之中，我把精神集中在控制身体的中轴线上，精密地重现适合能完全展现身体曲线的晚礼服，以及不管怎么想都缺乏效率的高跟鞋的「动作」，就像是利用动作撷取器的资料跳出逼真舞蹈的3D多边形人偶一样。

「话说回来，这里明明还只是通道，就能看到穿著迷你裙的女仆了耶。会场里面到底长什么样子啊？那些警方人士应该不会在里面举办黑弥撒吧？」

「那是服务生吗？」

「真是的，要是你误会的话，我可是会很头痛的！女仆跟服务生是完全不同体系的东西！所谓的女仆就应该穿长裙加围裙才对吧！不要用马甲跟裙子的吊带强调胸部啊，下流！女仆的真正魅力，应该是那种穿著朴素衣服也藏不住的性感才对吧！气死人了！」

「我完全搞不懂你为何这么愤慨……」

在擦身而过的同时，我从迷你裙女仆单手拿著的托盘上取走一杯鸡尾酒。因为里面是透明液体，所以在舌头沾到之前都不知道是什么酒……不过看来应该是马丁尼。老实说，这不合我的兴趣。这种东西只有喜欢装硬派的刑警先生会喝。就是那种为了沉醉于气氛而喝，跟黑咖啡差不多的东西。

「可……可是，再来该怎么办？虽然成功上船，但这里相当大耶。」

「毕竟光是床位就有一千七百张嘛。如果每间客房都要调查，那确实会调查到天亮。不过，我说过这艘船的最大优点是能透过直升机场偷偷把秘密物资运到岛上对吧？既然如此，那席德·克劳斯会想要控制的区域自然有限。」

「你……你的意思是？」

「从直升机场到船舱货物区的单一通道。在这种不光是一般客人，就连警察厅的人都在场的情况下，见不得人的东西当然应该藏在一般客人绝对不会去的地方。现实跟小说不一样，没有那么离奇。我们就脚踏实地展开调查，确实地找出东西吧。」

如果能直接遇到席德·克劳斯这个目标当然最好。就算遇不到，我也要摧毁那家伙的装备，或是引爆一颗炸弹，吸引警方人士的目光，给他制造一些麻烦。

就在这时──

有一群人发出吵杂的脚步声，光明正大地从通道的正中间走了过来。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他们是警方的高官。不过，我这个黑社会人物没必要慌张，只需要面带微笑主动让路，就能从他们身旁直接走过。

那群人之中混著一个还算有名的家伙。

美岛纯──

从阶级章看来，他的职位应该是警视长吧。

「嗯……？」

我没有特别在意，在跟他们擦身而过的同时，不经意地小声呢喃：

「那家伙『还活著』啊……」

8（阵内忍　Day10/03 21:10–21:20）

正当我准备跟座敷童子一起前往赌城时，却被担任百鬼夜行首领的少女拦下了。我的动向果然无论如何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总觉得带著十岁左右的少女，在满是霓虹灯的夜晚街道上漫步，对我而言难度有些过高，但至少目前还没有正义之士出来找麻烦。另外，我也无法想像在这样的光景之中，到底藏著多少护卫和相关人士。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今后的方针。更正确的说法，是『谎言创作者』的故事内容。因为我只知道大略的概要。」

右边的太阳穴微微抽动，我仔细回答她的问题：

「我要击败在赌场大赢特赢的诈欺师。他名叫古珠亮。只玩一局扑克就能分出胜负，不会花太多时间。」

「……那是非做不可的事情吗？比起破坏会以虚构侵蚀现实的天邪鬼的『灵封』，还有尽早阻止正在同时进行的贩卖日本计画……」

「反正在我搞丢的行李箱被送到机场之前，事情都不会有进展。在明早之前都只是前哨战。这段期间就让我自由行动吧。」

「可是……」

「很快就结束了。不好意思，只有这件事绝对不能不做。」

磅！赌场大门大大敞开，三个有如玩偶般的东西从里面被丢了出来。

是狐狸、狸猫和貉那三个家伙。

我像是施展了魔法一样在空中接住他们后，头昏眼花的妖怪们就开口了。

「怎……怎么回事！你到底是什么人？」

「喂，不可以这样对接住我们的恩人说话！」

「……呜，总觉得背脊有股寒意，难道附近有我们的天敌吗？」

真是吵死人了，不管是在「谎言创造者」还是现实之中，这些家伙都一样嘛。

我抱著三只妖怪随口说道：

「喂，我也是很忙的。我们赶快击败古珠亮，把赢来的钱还给老奶奶吧。被人为的难治之症折磨的小女孩也需要治疗费吧？」

三只妖怪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这次他们总算闭上嘴，抬头仰望著我的脸。

座敷童子从旁搭话：

「小忍，虽然你说要用扑克对决击败诈欺师，但赌场里的豪赌应该需要为数不小的赌注吧？你到底打算从哪里弄到赌本？」

「……这个嘛……」

太阳穴微微抽动。

我记得在「谎言创作者」中，我是以被诈欺师古珠亮识破为前提，伪造阵内酒厂的纯米大吟酿作为赌注（虽然那只是为了让座敷童子放心变成奖品的策略就是了）……但那种伎俩真的会成功吗？

现实会依循「谎言创作者」的故事内容发展……话虽如此，但总是有个限度吧。如果不明白这条轨道的强度，我也没办法完全照著那些内容展开行动。事实上，就连我在这个时间点来到赌城这件事，也已经跟原本的故事有所出入了。

换句话说，也可能存在著失败的风险。

虽然在面对贩卖日本这个离谱结局的情况下，过程拥有一定的自由度应该是件好事，但我的胃现在却感受到沉重的压力。

「也就是说，要是失败的话，小忍就会被割走几个内脏吧？好像在演电视剧一样耶。」

「奇怪……痛痛痛痛………总觉得听到这些话，我的侧腹就隐隐作痛，可以麻烦你不要再说了吗？」

「放心吧，现实中才不会发生那种事。只不过，拜历史不断被改写所赐，想要恢复成原本的历史，似乎不太可能了。」

「话说，与其在赌场里被拿去抵债，还不如把象徵著幸运的巨乳妖怪套上项圈拿去地下拍卖会比较好吧？」

「……痛痛痛痛。小忍，听到这些话我就头痛，可以麻烦你不要再说了吗？」

「在来到我家之前，你到底经历过什么样的事情……」

就在这时──

在旁边默默听著的百鬼夜行和服少女，一边将手伸进和服的袖子一边说道：

「我们赶快解决这件事吧。」

「怎样做……？」

「如果金额不超过十亿的话，我现在立刻就能拿出来。请在这张支票上写下必要的金额。」

「呜哇……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真的从袖子里面拿出大钱。话说，你是怪怪美少女惑歌吗？你以为这是土豪的游戏喔？」

「这不是游戏。」

娃娃头少女的表情一派轻松：

「如果是知道一定会赢的赌局，已经拥有百分之百的胜算，那尽可能多赌一些，难道不是稳赚不赔的投资吗？不管赚了多少日圆，一旦日本本身沉沦的话也是毫无意义。赶快解决掉这些小事，回到正题吧。」

既然她如此提议，那我也别无选择。

我接过完全搞不懂用法的人生第一张支票。

「……不过，我已经做过许多跟『谎言创作者』的内容不一样的行动，所以也有可能跟故事里不一样，变成惨败收场，就算事情变成那样也别怪我喔。」

百鬼夜行的首领在原地跳来跳去想要抢回支票，我尽全力伸直身子，并且把手举到最高拉开距离。

因为妖怪无法进到赌场，而且还要有人负责用磁铁对赌场后方的配电盘动手脚。

所以只有我跟和服少女要进去赌场。

我们穿过正面大门。

「要赢喔！既然要赌，就一定要赢喔！」

娃娃头少女出乎意料地快要哭出来了，我一边向她挥手告别，一边环视店内。

明明从未来过，但我对这里的一切景色果然都有印象。

我一边在大厅里漫步，一边用手机联络同班同学。

「惑歌小姐，我正准备在赌场大干一票，可以麻烦你帮我联络会计师或税务代理人吗？我想找人帮忙管理帐户。」

『咦？可以是可以，但你能说明一下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还有，这两天可能会因为我的缘故，让日本的对外输出金融体系引发连锁反应，造成世界经济大崩坏，让你气到变得像魔鬼，但我正努力让事情不会变成那样，所以你大可放心。」

『小忍，你这混蛋刚才说了什么？』

很遗憾，我现在没时间可以说明。

我在全身上下都是蛇皮的古珠亮所在赌桌的座位一屁股坐下，把能兑换大笔金钱的支票甩在桌上，向诈欺师如此宣言：

「我们来赌一场吧，食人蛇。我要一次就击垮你。」

来吧。

面对纯度百分之百的诈赌，用正当手段绝对不可能获胜的赌局，以及利用捣臼童子能力的扑克牌替换「灵封」，就来试试看现实中的我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吧。

9（内幕隼　Day10/03 21:05–21:20）

避风港老街。我和推理狂（兔女郎版）从彷佛塞船一样挤得水泄不通的游艇摊贩上，回到陆地上了。

本应在「魔之海域」会合的船、直升机和游泳选手，不知为何都没能找到会合的对象。虽然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传闻，但出于兴趣想要调查这个传闻的三位东京都居民却接连莫名死亡。

而前往那个「魔之海域」的绝大多数小型船，似乎都是在这个龙蛇混砸的避风港老街进行保管、维修与出航……

「奇怪？这里好像不是只有摊贩和水上餐厅喔。」

随便乱逛了一下后，我发现这些骯脏的游艇之中夹杂著不一样的东西。有些船没有飘散出烤肉或熬煮浓稠炖菜的味道，反而飘散出类似焊接时能闻到的奇怪味道，而且数量还不少。

想到有人在制造黑心食品的可能性，胃的附近就有一种闷闷的感觉，看来事情并非如此。

因为那根本不是卖食物的店。

「载满没有外壳的扬声器的船，全是装著电容器和电晶体的箱子的船，这边的是……什么？好像不是灯泡……真空管？」

「看起来像是小型电器街呢。不知道这些零件是从哪边弄来的。」

用油性笔写著「瑕疵品」的箱子也有很多。

这幅光景实在让人很想问店长有没有正常的商品。

「……这间店为什么要把几十只形状类似的按摩器插在伞架上啊？」

「咦？该……该怎么说呢……刑警先生，就是那个啦，就是为了让不好意思把『专门器具』拿到柜台结帐的贵妇们有个代替的物品……」

「嗯？」

「啊～真是的！那不是按个按钮就会震动的机器吗？想像一下它为什么会卖得这么好啊！日本没那么多有肩膀僵硬问题的人口啦！」

艳美不知为何红著脸大喊。

嗯……即使穿著兔女郎装走在深夜的大街上也面不改色的国中女生，为什么会有这么激动的反应？

满脑子疑惑的我看向推理狂的脸，但她拚命别过视线，用小小的手掌代替扇子，往火红的脸上不断搧风。

为了蒙混过关，她用几近破音的声音说：

「哈……哈哈，原来如此。看来店家是把被工厂生产线淘汰掉的瑕疵品，在废弃之前偷偷搬来这里。大量生产的宿命就是总会出现一定数量的瑕疵品。」

「嗯？你怎么知道的？」

「那……那还用问吗！正规商品都会印著表示制造工厂的英文数字编号。前提是它们得先被制成没有问题的电子零件。不过，那是最后一道步骤。在此之前被淘汰掉的瑕疵品不会印上这些编号。」

「这种东西能运作吗？」

「有这种风险存在，才算是『瑕疵品』吧。」

我们逛了几艘游艇，但没打听到像样的情报。

……再说，我到底该打听什么事情？如果只是要追查「传闻」的真相，可不能亮出警察手册向人问案，而且也没有像花子小姐或裂嘴女那样的明确目标。那个事件不过就是「本应在附近海域会合的船和直升机没能会合」罢了。除了出海的当事人之外，在这座邻近小岛上的人们应该完全不知道这场异变的事情吧。

「刑警先生，你该不会想要赶快做出白跑一趟的结论，准备回家吧？」

「既然这么会看穿别人的想法，那我希望你能做出更加温柔的选择，一开始就别把别人卷入事件。」

「不行啦！要是在这样的调查阶段敷衍了事，之后绝对会遇到不好的事情！不是被金属球棒从背后殴打，就是被水果刀刺进侧腹，然后在逐渐朦胧的意识中看到神秘的人影喔！」

「这可不是豪雨导致山路不通，让人被困在洋房里的悬疑故事，怎么可能会有那么激烈的情节啊！」

「刑警先生，你忘记我们现在就身处在绝海的孤岛上了吗？」

「这里不是绝海也不是孤岛，是拥有完整基础建设的观光地区！」

「而且岛上隐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还聚集了天才美少女侦探和脑袋有洞的警察人士！什么事都没发生才奇怪吧！」

「我不会再做多余的吐槽了，讲重点就好。离我远一点！听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你看起来像是死神了！」

就算是信奉科学办案的警察，也是会相信兆头这种东西。

正当我用双手抓住不知为何从互瞪的姿势转为抱向我的推理狂的脸，使劲把她拉走时──

轰！

某种沉重的物体突然掠过我的鼻尖，在旁边的游艇侧面打出一个大凹洞。

「唔！」

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

我反射性地看向发出夸张声响的方向，结果看到某种东西掉进海里……掉进船和岩壁之间的隙缝。虽然只稍微瞥到一下，但那东西就跟垒球差不多大。但那不是垒球。船身在设计时已经考虑到撞船和撞到礁石的可能性，就算以时速一百六十公里的速度从投球机射出，垒球也不可能产生足以撞凹船身的破坏力。

游艇的侧面出现一个拳头般大小的凹洞。

说到这种大小的钝器。

八成是石头吧。

但也不能因此看轻这东西。我无论如何都不认为这是单纯用手投掷所造成的结果，对方肯定用了某种发射器，再加上那种重量与速度所产生的破坏力。就算是全副武装的机动队，要是被击中头部，头盖骨恐怕会连头盔一起被击碎，要是被击中胸部，即使防弹背心能挡下石头，肋骨也会被传到体内的冲击力全部粉碎。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凶器比手枪还要可怕。

「话虽如此，到底是用了什么东西才有这种破坏力……！」

「你在看哪里啊，刑警先生？不要看被射中的地方，要找出发射的人才对吧！」

推理狂使劲抓住我的肩膀，让我整个人转过身体。

不光是沿著岩壁的水面，避风港老街的平坦水泥地上也停放著许多艘游艇。那些恐怕是不但引擎故障，就连船底都有问题，没办法浮在水上的废船，所以才会被拿来代替帐篷吧。

有一道娇小的人影逃到跟客满的投币式停车场一样挤成一团的游艇后方。

那是……小孩子？

那家伙手上拿著的是……什么东西？

看起来像是十字弓。全长大约是七十到八十公分。虽然是跟那道娇小人影相较之下的结果，但看起来相当巨大。而且最重要是，弓的部分十分异常，不是有如新月般的圆弧，而是跟英文字母的M一样，由从两侧像叉子般伸出的两根金属零件与弓弦结合而成。

「等一下再想吧！那人要跑掉了啦，刑警先生！」

「笨蛋！还不清楚对方的武器，不能乱追！」

大喊一声后，我想到这家伙绝对听不进去，便拉住先跑出去的推理狂的手，将她轻轻摔了出去。在她的背快要撞到水泥地之前，我支撑住她的身体，将她缓缓放下。

「我去追！你就在那边躺著吧！」

我在她开口抱怨之前冲了出去。

为什么我们会突然遇袭？为什么是这个时间点？被明确视为目标的是我还是推理狂？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虽然心里充满各种疑惑，但要是跟丢对方就本末倒置了。

这个塞满许多游艇的地方，感觉起来就像是有著无数条状似棋盘的小路。遮蔽物也很多。只要稍微被拉开一点距离就有可能跟丢。不过，我更害怕被对方偷袭。而且我也没带手枪。跟刑警连续剧里演的不一样，便服刑警可不是每天都把左轮手枪插在腰间。

我从好几艘游艇的旁边钻过。

发现那道娇小的背影。

对方的白色上衣在黑暗中浮现。

追到了。

正当我这么想时，那道人影回过头来。

那个奇形怪状的投石用十字弓精准地对准我。某种小小的红色光点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难道是雷射瞄准器……！

「可恶！」

在我躲到游艇后方的下一瞬间，用象脚踩扁平底锅般的惊人声响在极近的地方爆发。船身侧面再次被打凹一个大洞。要是被那种鬼东西直接击中，不管打到身体的哪个地方都会骨折。

树脂所制成的船身还真是可怕。虽然实际强度跟金属相差无几，但就是让人没办法发自心底信赖……

还有，对方之所以不用弓箭而是使用石头，难道是因为轻犯罪法的缘故？就算没有触犯枪炮刀械管制条例，但如果为了「原本用途以外的目的」拿著电钻或剃刀刀片之类的东西到处乱跑，严格来说依然会触犯法律。不过，捡石头这种行为本身确实没人可以阻止。

而令人遗憾的是，持有十字弓并不触犯枪炮刀械管制条例。购买时也不需要登记，如果只是小孩子用小刀削竹子自制弓箭这点程度的小事，也不会受到任何人责怪。

想到这里，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疑惑。

……那就算我成功追到那家伙，又该用什么罪状问案？

磅！比金属球棒的全力挥击还要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让我改变想法。

光是杀人未遂就够了吧！

拳头般大小的石头接连射了两颗过来。这么看来，对方的策略似乎不是「打带跑」。难道对方改变策略，想要先解决掉我再安全地逃跑吗？也许是因为我没有开枪示警，才会让对方改变策略。就算身上没带枪，我也应该假装有带，威胁对方停下来才对。

「大事不妙……」

就在我小声呢喃的同时……轰！类似打击声的第三道中弹声响彻四周。

我忍不住退向后方。我发现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已经对调，尝到体内彷佛有火在烧的感觉。

这时我终于发现了。

周围异常安静。太安静了。虽说是破船，但自己的游艇被破坏，却没有主人要冲出来查看的迹象。不知道是我们去吃中式料理的时候，还是逛电子零件商店的时候，总之应该有人跑去通报说警方的相关人士出现了。所有人早就去避难，而我则被引诱到猎场了。

「可是，为什么……？」

那家伙在害怕什么？光是听到我是警察就想把我解决掉的理由是什么？难道推理狂没有说错，这个避风港老街果然隐藏著什么重大的秘密吗？「传闻」是事实吗？这里还隐藏著什么？疑问接连在脑海中浮现，但全被一个最大的问题踢到一边。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该怎么办？

叽叽叽叽叽……我听到有如绞紧绳索般的碍耳声音。

那八成是那把特殊投石十字弓的拉弦声。

我该怎么办！要逃还是要躲？面对拿著不管打到哪里都能确实粉碎人骨的射击武器的对手，我能做到什么地步！

叽……叽……！拉弦声继续响起。

但那声音没有停下。正确来说，是拉满的弦勾到板机的固定声没有响起。我觉得事有蹊跷，战战兢兢地探出头观察情况，结果看到奇怪的光景。

首先，袭击者的真面目是年纪与推理狂相仿，或是更加年幼的短发少女。那应该不是学校的制服吧。她穿著短袖水手服和短裤。比起学生服，那看起来更像是真正的水手服。

「呜────────────────────────────呜呜呜呜呜……！」

少女把投石十字弓的前端抵住地面，用脚踩在金属制的轮状零件上固定十字弓，然后用双手使劲拉弦……的样子，但实际上她只是红著脸半蹲，身体微微颤抖而已。

她似乎相当专心，完全没有掌握到我的动向。因为她甚至连自己半蹲的姿势，让微微隆起的胸部从水手服的胸口露出来都没发现。

我想也是。

仔细想想，那可是足以用拳头大小的石头射凹船身的特殊巨大十字弓，肯定是用了极厚弹簧板或各种东西进行彻底的强化，就连弓弦的强度都不是普通的强，而且也没有滑车或手摇拉弓器之类的特殊装置。我不认为凭那双纤细的手臂能连续拉起弓弦太多次。

不过……

呃……

如果是这样……

现在是什么状况？

难道不是应该就这样从正面走过去，把那个危险的玩具拿走的状况吗？

……不行不行。

再怎么说都不可能那么顺利吧。不行不行不行！在我跳出去的瞬间，弓弦和石头也设置完毕，就这样从正面射穿我的头盖骨的风险还是存在。就算对方摆出有点搞笑的半蹲姿势，把穿著短裤的屁股翘向后方，还发出莫名诱人的呻吟声，也不能想也不想就采取那种轻率的行动！别忘了，我可是与正在逃亡的嫌犯展开生死对决啊！不行，不能笑！隼，现在要摆出正经的表情！

因此我决定谨慎行事。

我整个肺都吸满空气，用双手摆出扩音器的手势。

然后大喊一声。

「哇──！」

下一瞬间，我看到在自己的刑警生涯中也算是罕见的光景。

身穿短袖水手服和短裤的少女把投石十字弓的前端抵住地面，用脚踩在金属制的轮状零件上固定十字弓，然后用双手把强力的弓弦使劲往上拉。

她在这时因为我发出的巨大声音而吓了一跳，身体稍微弹了起来。

双手依然抓著猛烈回拉的弓弦，但踩住投石十字弓的双脚却松开了。

结果会怎么样呢？

事情可没有啪的一声那么简单。

啪轰咚锵喀啷──！

因为弓弦的弹力而垂直发射出去的投石十字弓的尾端，像是猛烈的上钩拳一样打中少女的下巴。弓身的重量应该有……五公斤？还是十公斤？总之，她被一个重量不轻，由钢铁和木材制成的钝器直接击中。

娇小的身躯像是被推倒的木头人偶一样滚向正后方。双腿像是M字一样大大敞开。尽管这夸张的姿势对短裤造成极大的负担，但从她没有做出害羞或痛得打滚之类的反应看来，她应该已经完全昏过去了。

我只能扶额叹气。

（插图）

10（菱神舞 Day10/03 21:30–21:45）

不知道该说是同伴意识还是共同幻想。

一旦进到船上，就不会受到旁人的怀疑。因为大家都是通过正规程序才能进来，都是和自己同样条件的人，所以应该不会有问题──所有人都怀著这种肤浅的想法，但站在身旁的终究是陌生人，根本没人知道其他人脑袋里在想什么。

这个国家果然很和平。

因为这样，我和胫擦成功避人耳目，来到下楼的阶梯。

我已经事先把豪华邮轮YAKATA-Ⅱ的结构图记在脑袋里，知道该怎么走才能前往船内下层的船舱，也知道人烟最稀少的路径是哪一条。

席德·克劳斯应该是把从直升机场搬进来的器材集中在那里，储备自己专属的战力。来到日本就用日本妖怪，前往欧洲就用欧洲妖精。

如果阵内忍所言不假，就能确定会有魂火和产女。

至于能不能找到最关键的天邪鬼则要碰碰运气。

「可……可是，要是被人发现你穿著露背晚礼服走在这种工作人员专用的通道或楼梯上，果然还是会引来怀疑吧……」

「船上有好几个电梯和楼梯。如果考虑到设施之间的位置关系，就能分出常用和完全没在用的地方。你想想嘛，车站前面的立食荞麦面店和便利商店也是一样，明明都是差不多的店，却也分成生意兴隆和门可罗雀的店不是吗？这也是一样的道理。只要能从结构图看出人员的动线，选择路线其实并不困难。」

「那也只是就机率和统计学上来说吧？要是有船员临时起意走向这里不就完蛋了吗？」

「到时候就要靠著『姿势和步法』蒙混过关。我刚才喝了一杯难喝的鸡尾酒，只要用满是酒臭味的红脸说我不小心迷路，就能从后台回到舞台上。再说，只要不是操舵室或机关室这种直接关系到航行的重要区域，都不会禁止一般客人的进出。」

幸好我没必要演这种猴戏。

走到金属阶梯的最底部后，我们抵达附近所有墙壁都被打穿的「一个大箱子」里面。那是面积比一般学校的校舍还要宽广，浮在海上的仓库。这就是所谓的船舱吧。

在我脚边磨蹭的胫擦发出惊讶的声音。

「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货柜呢……这样一点都不像是豪华邮轮耶，反而感觉像是粗犷的运输船……」

「光是客人就有一千七百人喔。还要加上负责接待客人的船员，确保这么多人的食衣住才行。一次搬进来的生活物资大概有三十天分左右吧。不过，如果堆放著这么多的货柜，想要偷偷混进一两个多余的货柜应该也不难吧。」

顺带一提，这里还不是最底层。

更底下还有名为压舱槽的设备。那就是一种用水做成的重物。为了让船不会在风雨交加的夜晚被大浪打翻，船内应该都存在著好几个能吸进海水，用来随时保持平衡的巨大水槽。

「可……可是，你要怎么从这么多的货柜中找出CIA的席德·克劳斯的计画关键──与妖怪有关的可疑物资？就算进行地毯式搜索，也要花上超过两个星期的时间吧？」

我微微歪著头，从晚礼服的胸口拿出用塑胶包起来的「黏土」，形状就像是金条一样。

「在最糟糕的情况下，能不能引爆船底把整艘船轰沉呢？大哥哥☆」

「就算你装可爱也肯定是不行啊！」

虽然对我来说这也是最后的手段就是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在找到贴近席德·克劳斯的「意图」的资料与证据之后，再开始进行破坏，毕竟就算在不是海边的港口中把船炸沉，也不知道会有多少效果。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还有两种方法。」

「什……什么方法？」

「第一种是从结构图看出敌人的想法。就是舍弃掉『或许』和『说不定』之类的乐观想法去思考，如果我站在敌人的立场会怎么做？对我而言最痛苦的选择会是什么？不希望秘密货柜被别人发现，但要是放在谁也拿不到的地方，就会连自己都拿不到。那要把东西放在这堆货柜的哪里？我要用侧写的方式找寻答案。」

「那第二种方法是什么？」

「那还用说。」

我指向正上方：

「当然是直接去问席德·克劳斯本人。这是最快也最简单的方法。」

我听到喀的一声。

一道新的人影从楼梯走了下来，朝向这里走来。胫擦怯怯地抬起头。只要它别专心盯著我的裙底风光，应该能看到跟我一样的东西。

气质出众的白发，还有不符合本人年纪的肌肉。

量身订制的时髦西装。

男子一边用指尖划过金属扶手一边说道：

「你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了吗？」

「是啊。首先，想要偷偷钻过闻名天下的CIA的戒备，我的准备期间实在是压倒性不足。不过，如果是秘密计画，那也不可能把一大堆蒙面人派到大本营去，应该会派席德·克劳斯本人，或是担任其左右手的直属部下过去才对。」

「然后不管结果是哪一边，只要抓到那家伙逼他招供，就能知道真相是吗？真是随便的计画，而且太轻率了。」

「不过，结果我并没有猜错。」

我把「黏土」放回晚礼服的胸口。

席德·克劳斯一边轻抚扶手，不慌不忙地慢慢走下楼梯：

「虽然没必要专程帮像你这样的怪物上课，但CIA通常不会弄脏自己的手。我们潜伏在世界各地，但实行犯都是从当地找来。我们会提供资金和武器给游击队或恐怖分子，或是抓住黑手党的毒贩，以不把他们交给当地的司法机关为条件，让他们帮忙办事。」

平淡的语气。

「但我现在却出现在这里，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然后一直轻抚著扶手的指尖，像是小刀刺进奶油般陷了进去。

陷进金属扶手之中：

「答案是，因为当我现身的时候，你就注定会死了。」

叽叽叽叽叽！讨厌的声音随后爆发。

那是席德·克劳斯用一只手扯下金属扶手的声音。固定在各个地方的螺丝，像是被撕裂的衬衫的钮扣一样不断弹开。把扶手变成一把有著锯齿状的锐利枪尖的长枪后，白发男子毫不犹豫地把它扔向我们。

那一瞬间。

我想起位能质量弹这种虚构兵器。

那是一种从卫星轨道上丢下重金属制成的柱子，以人工方式重现陨石坑的兵器。

「呜！」

我无视于对纯粹的物理攻击拥有极强抵抗力的胫擦，尽全力跳向旁边躲避攻击。咚！船舱在下一瞬间剧烈摇晃，堆积如山的货柜全都垮掉了。与其说是垮掉，倒不如说是在弹翻床上被弹了起来更为贴切。

这已经不光是只有船舱受影响了。

这家伙居然让整艘重达八万吨的豪华邮轮至少下沉了五十公分！

「还敢看旁边。」

声音来自极近的地方。

席德·克劳斯在不知不觉间逼近到我前方五十公分的极近位置。光是为了跳到我面前，他就造成了这么夸张的破坏。

以那股压倒性的臂力为武器，他压低身体。

「居然想利用我胸部底下的死角……！」

磅磅！双方的拳头交手了两三个回合。

当我跳到后方时，左手不自然地晃了两下。

可恶！我明明有试著卸掉冲击力，但关节竟然已经被毁掉了！尽管方法和时机都没错，但关键的力量实在差太多了！

「我说过了吧？」

席德·克劳斯没有继续接近，而是将手伸向掉在附近的东西。

那是金属制的货柜。

如果里面空无一物，大概有五百公斤左右。如果里面装满东西，大概有四吨左右吧。而那家伙像是拿起塑胶伞一样轻松将它举了起来。

然后──

「当我像这样现身的时候，你就注定会死了。」

丢了过来。

不是只有五个十个。

附近的东西全被他一手抓起，不断地投掷，投掷，再投掷！

咚轰……！整个船舱都在微微晃动。那是即使身处在这么巨大的船上都会感到不安的晃动，让人回想起走在钢索生锈的老旧吊桥上的感觉。

「啐，想慢慢磨死我吗？」

「联邦政府最重视确实性，结果当然只会做出无聊的选择。」

「确实性？你是指把『谎言创作者』的内容化为现实，达成贩卖日本这个结局的计画？你真的有仔细检查过那些机械杜撰的夸张故事吗？」

「哈哈，那是宾夕法尼亚大道1600号（注：白宫的地址）的工作。再说，我可不管谁会站上历史舞台，只要知道那能保护我国的国家利益就够了。」

我绕著以席德·克劳斯为中心的圆圈不断奔跑，避免被有如雨点般的货柜炮弹击中。面对如此庞大的质量兵器，周围的「小山」已经无法当成盾牌，就算躲起来也只会被一起压扁。

……话说回来，那股力量……

「产女的试炼……？难道你一直抱著重量会无止尽增加的婴儿，得到那种负子力了吗？」

「没想到你居然马上就能发现答案，真不愧是日本的妖怪专家。」

「注意一下自己的影子吧，你的手变成四只了喔！」

产女的故事大致上是这样──

走夜路的路人会遇到抱著婴儿的美女，而美女会希望路人帮忙抱婴儿。顺带一提，要是这时拒绝，就会被产女本人杀掉。

不过要是选择抱婴儿，婴儿会不知为何越来越重。最后，被害者会承受不住那股重量，被婴儿活活压死……这就是大致上的流程。虽然这故事在当时很有名，但是在某些地方也衍生出雪女和濡女（注：濡女是一种人头蛇身的妖怪，也会请人帮忙抱孩子）的版本。

不过，如果能一直抱著婴儿撑到最后没被压死，产女就会破例赞扬那个人，并且赐予他特殊的力量，那就是负子力。在某些加油添醋的说法中，拥有那种力量的人能单手拔起大树，使用力量时还会出现四只手臂的幻影。

如果真是这样……

「胫擦！」

因为我绕著以席德·克劳斯为中心的圆圈不断逃跑，所以在途中再次遇到胫擦。我用脚尖将它轻轻踢起，然后用还能动的右手在空中接住。

（我差不多该杀了席德那个混帐。你也来帮忙。）

（我……我到底能帮什么忙啊！我只是只小狗喔！）

（并非如此。不管是手枪还是炮弹都打不死你。虽然直接被席德的拳头击中可能会有危险，但应该不用害怕货柜，所以……）

讲完悄悄话后，我再次把胫擦扔到一旁。

有如一分钟射出超过七十发的战舰速射炮的货柜炮击停下了。

这并非手下留情，单纯只是因为伸手可及之处的货柜全都丢完了。

转了转脖子发出声响后，席德·克劳斯看向我：

「我可以先杀掉那只妖怪吗？」

「你完全没变，不会掉以轻心。不过你真正的对手是我，移开视线可是会被杀掉喔。」

我从胸口拿出跟刚才一样的「黏土」。

不过，席德·克劳斯的眉头连皱都没皱一下：

「你以为区区五百公克左右的炸弹就能杀得死我？」

「不，这可难说。」

我笑著回答。

「重点在于你利用产女的传说得到力量，这件事非常关键。因为……跨越产女试炼的方法，『根本不存在』。」

席德·克劳斯看向周围。

他似乎找不到身子娇小的胫擦了。谁教他要那样乱丢货柜，把周围变得一团乱。现在这里多得是让体型跟玩偶差不多大的妖怪躲藏的瓦砾。

「想要从产女的试炼中幸存的唯一方法，就是先把刀刃向上的短刀刺进地面再接受挑战。要是挑战者被婴儿的重量压垮，短刀就会刺到婴儿，让产女不得不『中断』试炼。」

白发男子踢起脚边的货柜门，然后抓起来丢向正上方。违抗重力的断头台破坏了位于遥远天花板上的洒水器，把大量的水喷得到处都是。

「换句话说，没人能够通过试炼。产女的试炼没有正确解答。再说，『撑到最后』是要撑多久？要是产女等了一百年的话该怎么办？所以你肯定用了某种手段，让自己即使没能通过产女的试炼，也不会被那股重量压垮。只要移开那根支撑著你的棒子，你就会被婴儿不断增加的重量给压垮，不是吗？」

沙沙沙！

在人为的豪雨中，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席德·克劳斯如此宣言：

「我要放电。」

「那样可杀不死胫擦喔。」

「不过，流遍这一带的电流只会避开那家伙的位置。只要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就能找出那家伙的位置。」

……啧，果然够聪明。

如果是一般的妖怪专家，就会选择无视胫擦。就算没有这样，也会被我的话术转移注意力。可是这家伙并没有那么做。他从头到尾都尽全力摧毁掉自己心中的一丝不好预感。行动完全没有偏差，所以找不到可趁之隙。

只不过────

「那我就来帮它争取时间吧。」

「怎么争取？」

咚！

我正面冲向席德·克劳斯。对方用鼻子轻轻呼了口气。拳脚互相交错。虽然技术是我占上方，但全身的肌肉力量完全没得比。沉重的声响在一瞬间接连响起。我的脖子被抓住，整个人直接被举到半空中。

对方甚至连一句得意的话语都没有说。

随著是全力挥舞金属球棒般的沉重声音，我的身体被猛力扔向旁边，没有落地就直接撞进墙壁，然后撞断有著金属被覆的粗大电缆。啪滋！眼前变成一片雪白。

「嘎……啊！」

更重要的是，沿著地面积水乱窜的电流会让席德·克劳斯找到胫擦的位置。

连杀掉菱神舞这个人类的步骤都被他跳过。

那家伙把我的行动变成杀死胫擦的必要步骤之一了吗……！

「在那里啊……」

席德·克劳斯将脖子转往正确的方向。

慢慢从墙边滑落的我无力地说：

「……顺便问一下，答案是压舱槽对吧？」

那是为了让船不在风雨交加的夜晚翻覆，用来储存大量海水当成「重物」的空间。就是位于这个船舱底下的地方。

白发男子不发一语。

他发出响亮的踱步声，横跨化为瓦砾堆的船舱。

「产女会利用婴儿的重量杀人，让承受不住重量的人被婴儿压死在地上……如果真是这样，那漂浮在海上的豪华邮轮就是最好的工具了。因为如果是能承受八万吨重量的大船，就能让婴儿不会碰到海底，一直漂浮在水面上了。」

那又如何？

虽然眼神中默默流露出这样的意思，但席德·克劳斯突然在这时停下脚步。

「你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婴儿的所在之处。那储存海水的压舱槽就是最好的隐藏地点了。那里被厚重的墙壁围绕，因为存在著危险，所以没人会没事跑进去里面，能够放心隐藏自己想藏的东西。只要明白这点，就绝对不难采取对策。」

「慢著……」

「只要把炸弹放进压舱槽，在船底炸出个大洞，就能让婴儿沉入海底。只要婴儿抵达海底，一直没能出现结果的产女试炼就会结束！」

「你身上的『黏土』到哪里去了！」

太天真了。

炸弹只有一个。我拜托胫擦做的事情，就只有打开压舱槽检查口的盖子。再说，就算我老实拜托「帮我把船炸掉」，胫擦那个和平主义者也不可能帮我。

而你太过重视效率，才会把我水平摔到墙上打断电缆。不过，那样的行动绝非在我的预料之外。如果能舍弃掉「或许」和「说不定」和「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吧」之类的乐观想法去思考，如果我站在敌人的立场会怎么做？对我而言最痛苦的选择会是什么？就能自然看见席德·克劳斯会做出的抉择。

──如果是我的话，就会这么做。

如果我在被摔飞出去时，把装著雷管的炸弹丢出去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揭晓答案的时间到了，大笨蛋。

咚轰──！

从船舱底下的压舱槽传来强烈的震动。

「厄……嘎啊……！」

那是一种沉闷的声音。彷佛木头被巨大的齿轮碾碎般的讨厌声音。声音是从席德·克劳斯的背脊传来，从由许多小骨头连结而成的脊柱传来。那道连结恐怕断掉了吧。因为靠著排水量八万吨的豪华邮轮勉强支撑住的那股重量，一口气压在了人类的身体上，所以他的命运也已经注定。

我缓缓起身。

用右手按住左肩，把脱臼的骨头移回原位。

「……放弃吧，你已经没救了。既然没有需要守护的东西，不如乾脆说出真相如何？」

「我……不会……我……我还……」

……等等，不会吧？

叽叽叽叽叽叽！随著整串纤维被扯断般的声音，席德·克劳斯没被当场压扁，依然屹立不摇。压在他身上的重量应该有五百公斤吧？还是超过一吨？根据在RPG中常见的中古欧洲的恶质拷问纪录，如果在仰躺的牺牲者身上缓缓增加重量，据说有人能撑到三百公斤左右也没休克死亡，但这很明显已经超过极限了吧？

「……婴儿的重量正在逐渐压垮我。但是，虽然只是暂时借用，我得到负子力也是事实……既然如此，那我就推回去。靠著这身脱离常轨的肌纤维……把婴儿的重量推回去给你看……」

「啊啊，真是的！」

我将意识移向藏在靴子里的手枪。

不，那应该没用吧。既然能承受超过一吨的重量，这家伙的肌纤维强度应该能匹敌钢筋水泥柱。「黏土」已经在刚才用掉，子弹应该会被弹开吧。

真是的……难道要我拿出式神「送葬的龙姬」吗……！

「没时间慢慢逼问了。所以我再问一次，你的机会也只有一次。你是要撤退，还是要继续？随你选吧。视情况而定，我可能得在这里大兴土木。」

「哈哈……」

席德·克劳斯笑了。

压在他身上的重量似乎不容小觑。他身上到处都是裂伤，衣服逐渐被染成鲜红。

「撤退啊……那样不错。虽然我们为了你们……为了贵国而伸出援手，但拒绝这分好意也是你们基于国家主权的自由。改变计画，准备在安全的彼岸眺望那道蓝光，可能也颇有意思。」

「……？」

「但是，就算我撤退了，那家伙也不会停手。你应该知道吧？席德·克劳斯总是带著比自己优秀的部下。虽然那是为了确保逃生路线，但从她尚未现身这点看来，她似乎决定以执行作战为优先……」

我杀不了这家伙。

这家伙也因为压在身上的惊人重量而无法前进半步。

在这个胶著的状况下，席德·克劳斯依然用满是鲜血的嘴笑个不停。

「那家伙很能干喔。」

「……比你『更有本事』？」

我忍不住用感到厌烦的口气问道。

我就是想听你这句话──席德眯细的双眼彷佛在这么说。

「既然被我选上，那她毫无疑问比我更强。那家伙把一切资源都投注在作战上了。她一定会达成任务吧。」

双方看似毫无交点。

不过在我们的世界中，「分出胜负」的时刻总会到来。

这次的关键则是子弹。

席德·克劳斯的头部、胸部和腹部中央各中一发，为这场对决划下句点。

凶手不是我。

再说，一般子弹根本打不死这家伙。难道那是用跟产女的弱点──日本刀一样的碳钢打造的子弹吗？

只要看到席德·克劳斯惊讶的表情，就能轻易猜到那位魔弹射手的真面目。

「……啊……」

不过，他连说一句话都不被允许。

在白发男子翻白眼的下一瞬间，最后一根柱子终于断了。一道水声响起，本来是人形的东西被巨大的重量压扁，变成摊在地板上的红黑色物体。

只不过──

「呜……呜哇！舞……舞……这是……！」

「哇……被压扁成这样居然还活著。有负子力的人到底有多耐打啊……」

即使变得像是一百八十公分大的红黑色蛞蝓，席德·克劳斯依然在蠕动。

不行，我还是别认为自己杀得掉这家伙比较好。感觉要是用海上作业船的吊臂之类的工具，把沉入海底的产女婴儿拉上来，他就会直接复活。

而且现在该注意的敌人不是他。不管过程如何，已经被封锁行动的家伙都可以放到后面再来处理。

我该注意的是头上的敌人。

对方踩著轻快的脚步离去。我在被席德·克劳斯弄到半毁的楼梯上方瞥见女仆飘起的短裙。

（插图）

「好夸张的内裤……看来对方根本不明白女仆的本质。」

我不由得如此呢喃。

袜带上插著手枪，裙子底下塞满备用弹匣。以一位清纯且温柔的女仆而言，这样的打扮会不会太过刺激了点？

可是，看来那位我在船内通道擦身而过，并从她手中接过鸡尾酒的女服务生就是CIA那边的最后头目了。听说她比变成那副德性还能动的席德·克劳斯还要强，看来事情会很棘手……

11（阵内忍　Day10/03 21:40–22:00）

赌场大厅陷入一片狂热。

……喔，中计了中计了。虽然在「谎言创作者」的故事中，「因为把我的虚张声势当成诈赌检举而自爆」和「把在信用卡照会过程中出现的杂讯误以为是盗录」所造成的一万倍罚金是确定的事实，但实际上在分出胜负之后还拖了不少时间。因为诈欺师古珠亮一直在耍赖。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这可不是只影响到电动游戏里的分数。实际被夺走的是一个人的所有财产和人生。即使那种行为再怎么难看不堪，他也没办法不那么做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我眼前，不管是头发、衣服、表情和气质，原本整理得光鲜亮丽的一切全都消失殆尽的男子，不断从口中缓缓吐出不成声音的怪声。

不过，结果还是变成这样。

感觉就像是完美地依照自己创作的故事，把脱序的细部环节也逐一拉回正轨一样。

「喂。」

我向瘫坐在地的诈欺师搭话。

他没有回答，所以我一手揪住他的衣领，硬是把他拉了起来。

「喂！」

「干嘛……事到如今，难道你还想对我做什么吗！」

正是如此，你这混帐。

其实我也很想对像你这样的人渣见死不救。

不过，我一边让右边的太阳穴微微抽动，一边这么告诉诈欺师：

「要是什么都不做，你明天早上就会被杀。」

「……啊？」

「凶器是利用魂火这种妖怪的生灵暗杀『灵封』。『灵封』的组装者是CIA。虽然你可能会被这个电影中才会出现的名词吓一跳，但是要怎么运用剩下的时间是你的自由。看你是要相信这件事努力挣扎，还是要对此不屑一顾等著被杀，之后就随你高兴了。」

「等等……你……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过了吧，要怎么运用之后的时间，是你的自由。」

我在极近的距离下，对满脸冷汗的失败者撂下无情的话语。

「不过现在的状况并不寻常。若非如此，普通的高中生不可能从职业诈欺师手中一把赢走所有财产。在你想不到的地方，有更加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你差不多该发现这件事了吧？」

口袋里的手机正好在这时响起。

我放开已经无话可说的诈欺师的衣领，转身拿出手机。

「喂……喂！那我该怎么做？你说我会被杀到底是怎么回事？都沦落到这个地步了，难道我的绝望还没结束吗？」

虽然他好像还在喊叫，但我已经没办法再帮他什么了。

我也没有自信能阻止自己创造的「谎言创作者」的故事。而如果我失败了，不管把那家伙藏在哪里，他都会在既定的时间和地点被暗杀。

所以我只能前进。

我按下手机的通话钮，把手机拿到耳边。

「是惑歌吗？」

『……小忍，你知道自己现在跟什么事情扯上关系了吗？』

这通电话来得比我想得还要快。

在「谎言创作者」的故事中，电话是在天亮后才打来。

我该为过程出现「变化」而开心吗？这不会带来更加糟糕的结局吗？

「知道，就是以日本的对外输出金融体系为中心的世界经济大崩坏，还有日圆变成废纸，以支援国家复兴或其他藉口为名目，但实质却是贩卖日本的进行中的计画对吧？不巧的是，我刚好位于整件事情的中心。」

『小忍……』

「不好意思，站在『这里』的人可是我。」

我打断惑歌的话。

「如果要阻止这件事情，至少也得是身处在『这里』的人。所以惑歌，什么都别多说了，助我一臂之力吧。你联络到会计师或税务代理人了吗？我击败诈欺师古珠亮拿到一大笔钱了。就是明天的这个时候可能已经变成废纸的日圆。我想把这些钱还给那些被骗的人。你能帮忙吗？」

『可以是可以……但说实在的，你现在有空做这种多余的事情吗？』

「我也差不多该展开行动了。老实说，如果我要反击，就必须在钓钩上装饵才行。就算多余，那也是有必要的事。」

交代完必要的事情后，我挂断惑歌打来的电话。

……虽然视情况而定，这搞不好是我们最后的对话。

「呃……你叫作祝对吧？这里已经没事了，我们赶快到外面去吧。」

「呼……赌本没有损失真是太好了。不对，事情『照著预定』进行应该是坏事才对，我现在心情有点复杂……」

从正门光明正大离开赌场后，狐狸、狸猫和貉这三只长得像是玩偶的妖怪就跳了过来。身穿红色浴衣的座敷童子露出傻眼的表情。

「结……结果如何？」

「事情还顺利吗？」

「都说了那么多大话，要是你输到脱裤子的话，我可笑不出来啊！」

我把对折的纸条塞给吵个不停的三只妖怪。

狸猫突然叫了出来。

「呀啊！这……这是什么……？」

「这是管理银行帐户的会计师的电话号码。你们回去后就跟老奶奶一起联络对方吧。关于需要的费用，问那家伙就行了。别想自己动用帐户里的钱喔。只要交给专家就不会被骗了。」

我把纸条使劲塞过去。

「绝对别搞丢了，无论如何都别给别人看到。还有，赶快回到因为你们突然消失而担心的老奶奶身边吧。这样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了。」

我丢下还搞不清楚状况，眼睛眨个不停的三只妖怪，带著座敷童子和担任百鬼夜行首领的少女离开赌场的门口。

「小忍，你要好心当义工是无所谓，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如果你是问『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我倒是答得出来。」

右边的太阳穴传来一阵搔痒。

我耸耸肩膀。

「在『谎言创作者』的故事中，我们直到天亮都在开庆功宴，然后在清晨的马路上被汽车炸弹炸飞。我被座敷童子扛走，但逃到矿山后却连矿坑都被炸垮……这个流程八成无法改变。就算细节多少有些出入，我们最后还是会在早上遇袭，而你会被抓去当人质。敌人的目的则是让我亲自去拿回遗失的行李箱。」

「小忍，你觉得我会做那种麻烦的事情吗？」

「可是你做了。我想要是事情真的发生，你大概也会突然改变心意，做出那些不符合你个性的行为吧。」

连我都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不负责任。

「只不过，汽车炸弹就算了，如果要在跟蚂蚁窝一样的矿坑的各个地方安装炸弹，应该会用掉不少时间吧？敌人来袭的时间是早上。反过来说……如果是还在半夜的这个时间点，『那些家伙』应该正在矿山进行最后的检查。虽然不晓得对方从多久之前就装设好炸弹，但是在开始行动之前，应该至少会做引爆器的通电检查才对。虽然在『谎言创作者』的故事中，对方直到最后都是『看不见的敌人』，但只要现在前往矿山，就能实际撞见他们。」

顺带一提，我认为「那些家伙」之所以明确决定抓人质，是因为我击败了跟「那些家伙」有关联的诈欺师古珠亮。正因为他们认定我是个不可小觑的家伙，才会不得不采取抓妖怪当人质这种比活捉狮子还要困难的手段。在他们准备好的对策之中，那也是最糟糕的一样。

「这个主意不错。」

百鬼夜行的首领一本轻松地说：

「如果要这么做，我就打通电话让『组织』的人发动突袭吧。」

「……又在策划可怕的事情了。」

态度总是桀骜不驯的座敷童子开始不动声色地跟少女保持距离。

另一方面，少女首领对此毫不在意：

「我好歹也是组织的最高指导者，在周围的人群和暗处中总是配置著一定数量的战力。」

她边说边用一只手摀住耳朵。她可能戴著小型耳麦吧。虽然我是这么想的……

「……哎呀？」

「喂，你那叫声是什么意思？该不会是联络不到任何人吧？」

「不，这不可能……奇怪……依照平时的警戒体制，这种事情应该不可能发生……」

我忍不住抱住脑袋。

看来「谎言创作者」的影响力比我想像中还要强大。不晓得「少女的护卫」是因为单纯的器材故障才无法联络上，还是被「那些家伙」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解决掉了。不管是哪种情况，身为「国内最大最强的超常组织」的百鬼夜行都已经注定不会出场。

我不知为何想起最初跟百鬼夜行对决的事情，还有那间位于北方大地风化村的高级饭店。

当时我也是从头到尾都被预言要杀光所有人的「灵封」耍得团团转。

「只能做我们力所能及的事了。」

右边的太阳穴微微抽动。我语带不屑地小声说道：

「反正光是乾等，到了早上还是会被袭击。不管我们采取什么行动，应该都不会有更糟的结局吧。」

12（内幕隼　Day10/03 21:35–22:10）

我跟从后面追上来的推理狂一起俯视著整个人呈大字型昏倒在地上的嫌犯。

我重新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她是位比艳美还要瘦弱的少女。她穿著不同于学校制服的短袖水手服，下面是几乎要看见大腿根部的短裤。她当成凶器使用的投石十字弓的弓弦似乎太过难拉，让她小小的手掌被磨到红肿破皮。

「……刑警先生，你到底做了什么？是对未成年少女挥出正义的铁拳吗？那种感觉肯定很爽快吧？」

「笨蛋，别乱说，下手的人是她自己……不过我承认这是我造成的结果。」

我听到一声呻吟。那是从倒在地上的少女口中发出的声音。

我决定第一句话就要让她彻底绝望：

「我是警察。」

「刑警先生，你忘记手册了吗？」

「警视厅的手册在『都外』一点效力都没有，而且逮捕现行犯也不需要手册。」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少女发出这样的惨叫声。

因为她东张西望，我赶紧把那把投石十字弓踢到远处。

「啊……啊……啊啊啊……」

「说出你的姓名和住址，还有职业。」

「说……说出来的话，你就会放过我吗？嘿……嘿嘿……」

「……我身上没有具体的外伤，目前还能以妨害公务了结这件事。你应该只需要接受简易起诉并缴纳一万圆左右的罚款。不过，你若喜欢那种当个中二少女的帅气感觉，我也能改变一下『对这个事件的解释方式』。例如杀人未遂，或是针对警察厅的赌场视察团的恐怖攻击……」

「啊咿……！我……我叫小樱诱！我说……我什么都愿意说！」

拚命挥舞双手的少女快要哭出来了。

「我们是……那个……嘿嘿……入侵硬体的专家……」

「硬体……？」

「刑警先生，就是柏青哥店的黑心ROM，或是以非法手段读取信用卡资料的盗录行为之类的犯罪啦。那是一种不利用数位资料和病毒，而是利用实体器材进行的资讯犯罪。」

「最……最近还把范围延伸到对各种缆线动手脚了……」

也许是因为感到尴尬，小樱诱一边从我身上移开视线，一边在胸前用双手食指互相推挤。

「像是连接提款机和银行的线路，或是电线杆上的有线电视讯号切换器，我们会对这类东西动手脚……」

「哦，这些东西现在不是都会在缆线的披覆中加入比头发还要细的金属网吗？我还以为只要披覆破掉就会传送紧急警报给保全公司呢。」

「不不不……你知道外部串音这种现象吗？因为只要不是光纤，如果旁边有电流讯号通过，周围的磁场就会出现混乱。即使不弄破披覆让金属线露出，只要隔著披覆把窃听线路紧贴在旁边，就能把资料偷……」

「………………………………………………………………………………………………………………………………………………………………………………………………………………………………………………………………………………………………………………………………」

「……偷不偷得走还不知道呢！啊哈哈哈哈哈哈！」

也许是因为感受到我的不耐，小樱诱把说到一半的话硬是转了回来。

「最近流行的是海底电缆。不同于跟蜘蛛网一样错综复杂的街上线路，海底电缆几乎就只有一条。如果能从这里取得资料，就能窃取整座城市或整个国家的通讯……不过，这只是假设……呃……有这样的说法啦……」

「所以呢？」

糟糕，连我都知道自己把声音压得太低。

「因为人家会害怕嘛！我才刚对从岛上延伸到本土的唯一一条线路动完手脚，警察先生就穿著便服跑来水上电器街巡逻。我不认为是正要使用线路的『那些家伙』出卖我们，还以为是拿著伪造警察手册的刺客或什么人要来灭口，当然吓得要死啊！」

「等一下。」

我暂时打断她的话。

「……『那些家伙』是什么意思？」

「呜……」

「也就是说，你不是单独犯吗？」

「对啦！」

也许是自暴自弃了，小樱诱整个人向后倒下，胡乱挥舞手脚大声招供。

……虽然这其实不是通过正规手续，在审讯室进行的调查，所以没有强制力就是了。

「当地岛民跟娱乐企业本来就为了该保护还是开发这座矿山岛的问题吵个没完。他们想要在海底电缆加上窃听线路，窃取或破坏资料，应该是为了破坏赌场跟信用卡公司的关系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家伙的委托者是当地岛民那边的人吗……？）

（……前提是她真的有从实招出委托者的身分。）

「我觉得不是这样。」

小樱诱很自然地加入对话：

「虽然单纯就利害关系来判断会觉得是当地岛民，但如果是他们，不会用那种超级复杂的汇款方法。虽然不晓得对方是谁，但这就表示有其他人想要插手当地岛民的计画不是吗？为了夺走他们原本的犯罪计画，并且安全地把罪行推到他们身上，让自己能为所欲为。」

……喂喂喂。

光是窃取赌场与信用卡公司之间传递的资料就已经算是大事了。毕竟那可能会彻底破坏掉岛上的收入来源。难道还有比这更可怕的阴谋吗……？

就在这时，推理狂从旁插嘴：

「喂喂喂，你说的原本的计画是什么？那些当地岛民在策划什么，又快要被夺走什么？」

「那种事情我才不知道。因为我只负责把对方交给我的窃听线路设置在海底电缆上而已。只不过……」

「只不过？」

「嘿……嘿嘿嘿。其实我在设置之前有打开窃听线路上的装置偷看。因……因为在这个业界中，一切技术基本上都是独学而来，所以别人的技术有很多可以学习的地方！结果里面除了必要的器材之外，还塞满显然不需要的零件……」

「不需要的零件？」

「我起初还以为那是圆筒形的线圈，但其实那是古代的钱喔！害我差点被气死。原来有七成以上的重量都来自那个鬼东西！不过我后来仔细想想，那可能是用来干涉与妖怪有关的犯罪装置『灵封』的超常零件。」

我不由得伸手扶额。

如果这些话属实，那事情就更麻烦了。

「跟古钱有关的妖怪是什么啊……？」

「种类多到让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狸猫和狐狸是一种，还有背背鬼、穷神、座敷童子系的所有妖怪……例如捣臼童子和土间童子也都可以算是吧？」

小樱诱如此说道：

「总之我才刚完成工作，就突然有自称刑警的人跑来打听消息，让我以为自己要被灭口，怀疑我打开窃听线路的装置，还有看到『那东西』的事情被发现了。」

事已至此，难道还有什么内幕吗？

我用厌烦的口气如此询问：

「你口中的『那东西』是什么？」

「虽然我也不是很确定，不过……」

13（菱神舞 Day10/03 22:19–22:45）

呜哇……全身都湿透了！

因为席德·克劳斯把货柜到处乱丢，发出一连串的巨响，把东西砸得稀巴烂，所以引起一阵大骚动。我认为既然事情变成这样，肯定无法顺利脱逃，就乾脆进到压舱槽里把检查口关上，从底下的大洞潜进海里，成功游到港湾地区，不过……

「呜……呃……」

我用针线缝合全身上下的裂伤，再用化妆包里的「工具」把伤口本身掩盖掉。

接著还得处理惯用手的手腕和手肘。

「呼……啊啊……啊唔……嗯……！」

「你干嘛没事发出那种煽情的呻吟声啊！」

「因为这是最不麻烦的减缓痛觉方法嘛。比使用吗啡健康多了吧？」

吭叽吭叽吭叽吭叽！随著有如切换手排车排档杆般的沉闷声响，各个部位的关节都被重新接上。至于破损的地方，我还用滴管把液态的「修补液」注入里面。

……不过，这次还真是被打得很惨。而且下一个要对付的女仆小妹可能还会把我打得更惨……看来我还是先作好心脏可能会停个几秒的心理准备吧……

为了进行最后测试，我脱掉不再需要的晚礼服，换回原本的坦克背心和热裤。

「算了，既然已经破坏掉魂火的生灵暗杀『灵封』，这次行动的成绩也算高过五十分了。」

正在抖动全身甩掉海水的胫擦用疑惑的语气问道：

「咦？席德姑且不论，但你是怎么破坏掉『灵封』的……？」

「根据阵内忍的说明，魂火的『灵封』是透过追溯足迹来找到目标，并且利用伤害生灵也会祸及本人的特性来杀人。因为魂火不是单纯的生灵，而是只要摩擦草鞋鞋底就能『呼叫出来』的特殊生灵。在这种情况下，『草鞋的足迹』就是指网路上的足迹。而结合好几种大数据的调查结果，让无法被找出的个人资料变得能被找出的系统，就成了『足迹』的替代品。」

「什……什么意思……？」

「除了普通的赌场之外，『金矿岛』上还有能够让虚拟角色自由行动并且赌博的VR赌城『重巡岛』。游戏本身有跟会员人数超过四千万人，可以用于大型连锁药妆店、影音出租店和网路购物服务的怪物级点数卡合作，所以里面使用的点数已经几乎可以算是一种虚拟货币。」

「那又如何？」

「你还不懂吗？既然是这么大规模的事业，那底下一定会有各种企业，让业务范围得以拓展。从购买客机机票和饭店的订房服务，到便利商店和自动贩卖机都涵盖在内。之后只要彻底调查购买纪录，就能轻易找出个人的地理资讯了。」

虽然这跟原本就用假名，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真正名字的我没关系就是了。

「也……也就是说……在这座岛上，存在著能够藉由结合好几间公司的大数据，让原本无法找出个人资料的大数据变得能够搜寻个人资料的系统吗？」

「正确来说，点数卡的存在意义本来就是这样。虽然表面上是提供商品折扣的优惠，但其实是一种能够有效率地收集顾客资料的系统。看著收据露出天真笑容的年轻太太，一定不晓得人类的情报有多大的价值吧。」

我随口拋出这样的问题。

「总之，即使存在著从一片混沌的大数据中重新找出个人资料的系统，如果要加以运用……不，是不当使用的话，就需要用到能够在一瞬间搜寻并比对大量资料的巨大资讯处理系统。问题来了，你猜作为核心的通讯基地在什么地方？」

「呃……你不就是为了找寻魂火的本体，才会前往下层船舱吗？虽然我们最后还是没找到正确的货柜……」

「嗯。不过，船头不是有个巨大的卫星天线吗？而根据我在船内观察的结果，船上似乎也有豪华赌场。即使设施本身相当庞大，但实际使用者只有少数的VIP。这么一来，用来照会信用卡的巨大伺服器不就几乎都没用到了吗？剩下的多余空间甚至足以用来进行不可告人的资讯处理工作。」

「那……难道说……」

「在离开邮轮之前，我稍微对线路动了一些手脚。船上的所有电子机器现在应该已经因为浪涌电流的缘故而坏掉了吧。因为伺服器也已经无法使用，所以就算放著魂火不管，也不用担心会被追溯『足迹』了。就算瞄准器坏掉的枪里装了多少发子弹，也是一点都不足为惧。」

「你……你居然有办法在有限的时间内做到那种地步……」

「因为事情没解决也没办法走人啊，而且不能在有限时间内拿出成果，就不算专家了。」

好啦。

虽然有些在意那个拋弃席德独自逃跑的女仆，但还是先来整理一下目前的势力关系吧。

在这座「金矿岛」上存在著两股势力。

第一股势力是得到捣臼童子的「灵封」，但想阻止即将到来的失控的一派人马。这些人八成是对赌场政策心怀不满的岛民。

第二股势力是想要夺走那个捣臼童子的「灵封」并用于不当用途，推动贩卖日本计画的CIA。这些家伙不惜用上魂火的生灵暗杀「灵封」，并且靠著产女赐予的负子力强化肉体屠杀岛民，也要促成捣臼童子的失控。

因为我们已经解决掉CIA的席德·克劳斯和魂火的「灵封」，所以岛民们未来应该会有更多动作。

那这么一来，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具体发展呢……

「但虽说居于劣势，CIA的女仆小妹也不会默不作声吧。要是真觉得苗头不对，那些人应该会『光明正大』地利用大使馆、领事馆或驻日基地回国。从她依然鬼鬼祟祟地躲著这点，就表示她还没丧失斗志。真是这样，那就算要使用强硬的手段，她也会试著卷土重来。」

「不过，那个壮得跟鬼一样的席德跟魂火的生灵暗杀『灵封』都被解决掉了吧。难……难道她还有什么秘密武器吗？」

「不是还有一个最厉害的家伙？」

嗯……坦克背心莫名贴身。是因为海水的缘故吗？

「就是『天邪鬼』啊。就是以『谎言创作者』自动产生的文章为轴心扭曲现实的最终兵器。虽然那个『灵封』现在也依然以理想的数值持续运作，但女仆小妹会不会想要勉强修改那些数值，强化『改变过程』的效果呢？这样一来，她就有必要接触『天邪鬼』的核心。」

「『天邪鬼』的……核心……？」

胫擦一边用后脚搔搔耳朵后面一边叫道：

「啊！不就是那个名叫阵内忍的孩子吗！」

「嗯。那也是其中之一。」

我表示肯定：

「不过，阵内忍感觉起来比较像是『钥匙』。用来插的『钥匙孔』应该另有其物。具体的仪式地点到底在哪里……？就是一直与阵内忍有所关连，充满象徵著天邪鬼的『谎言』，但又能完全骗过我们眼睛的地方。」

「那不就是阵内忍所创造出来的故事吗？」

「全部交给自动产生文章的程式？如果要长期安置妖怪，那实在太不牢靠了。不过，若是说到其他充满谎言的东西……虚拟世界？可是，VR赌城『重巡岛』中已经有捣臼童子了，要是两只妖怪挤在一起，很可能会出现冲突……再来就是贩卖造假食品的餐厅，或是没有疗效的假温泉了吗？光凭目前的情报，实在搞不清楚。」

「那么……」

「不管怎么样，女仆小妹肯定会去找阵内忍。看来只能抓准那个机会迎击敌人了。要是阵内忍被抓走就没戏唱了。」

我记得阵内忍应该是跟百鬼夜行的大小姐一起行动。

那只要联络得到他们，就能知道他们的所在位置了。

……虽然不得不在没能弄清一切的状况下行动，让我感到有些不安就是了。

正当我依依不舍地仰望夜空中的月亮，思考「天邪鬼」的据点时，突然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奇怪……？」

我望著月亮想了一下。

难不成……

14（阵内忍　Day10/03 22:10–22:40）

我和座敷童子，还有百鬼夜行的少女首领。

我们三人一起离开充满灯饰的赌城，前往位于岛内中央的矿山地区。各种照明全都消失，周围只有垄罩一切的漆黑暗影。周围那些类似凤梨的南国树木，以及四处点缀在其中的红色枫叶与黄色银杏，全都化为一块漆黑的东西。

「可恶……这地方还真是夸张。」

我一边用手背擦掉从脸颊流到下巴的汗水，一边说著怨言。

右边的太阳穴传来一阵搔痒。

我应该是照著在「谎言创作者」中看到的景色，在山野小道中前进才对。话虽如此，但实际走在这条路上，却消耗掉我不少体力。穿著运动鞋的我都觉得累了。穿著和服走在这种地方应该相当辛苦吧。

「喂，你还好吧……？」

「这种被大自然包围的地方，反倒让我觉得舒服多了。」

「我才不担心你这个体力用不完的家伙。这女孩还只有十岁出头耶。」

「我……我可是统领百鬼夜行的首领，这种程度的山路还能靠自己走完。我绝对没有要求别人背我。」

「你都已经累到说出真心话了喔。喂，体力用不完的家伙……」

「你在说什么傻话，这很明显是该由男人出马的场面吧？」

结果我们只好猜拳，最后明明是我赢，但我还是屈服于座敷童子的蛮力，被身穿红色浴衣的美丽妖怪施展世间罕见的逆虾式固定技。我觉得民俗学者绝对会把这一幕当成崭新的日本传统风光记录下来。

「等……等等……呜哇啊！我投降，我投降啦！」

「小忍，这种时候，你该为了被绝世美女压在屁股下而感激得痛哭流涕才对喔。」

「臂力……差太多了！我的脚真的会跟广告里的香肠一样被折断啦！」

「那这场对决的结果是……？」

「我输了！不管要叫我背人还是做什么都行！」

即使获得解脱，我也倒在地上发抖了好一阵子。

在头发和衣服都沾著许多不知名叶子的情况下，我不得不背起这个比黑手党头目还要可怕的女孩。

「女孩子比想像中还要轻耶……」──这只不过是脑内啡让人产生的幸福幻想，如果把女孩子单纯当成一件行李，就会知道那有多重了。

（插图）

我们在森林里前进。

走了一小段路后，眼前突然出现斜坡。场景从森林转换到山中。就连鼻子闻到的气味，都从树木的味道变成几乎令人窒息的潮湿土壤味。

继续爬了十多分钟后，树木全都消失，景色开阔了起来。

我慌张地倒退一步，始终躲在树林里确认周围的状况。

在没有草木的斜坡上，有一个疑似人工挖开、高度约为两公尺的洞穴。周围有几间零星散布的低矮小屋。那应该是矿工们的休息室，以及摆放挖掘器材的仓库吧。小屋里发出微弱的光芒，隐约照出几道在坑道之间走来走去的人影。

右边的太阳穴传来一阵搔痒。

「……里面有我认识的人。那是在『谎言创作者』中出现过的家伙。」

我小声呢喃。

明明只有看过文字叙述，脑海中却浮现出明确的景象。

「那是在座敷童子被捉去当人质后，在机场出现的敌人。那些家伙果然是岛上的居民，而这里则是他们本来的工作地点吗？」

从他们在小屋和坑道之间不断往返这点看来，他们应该正在把炸药和管线搬进矿坑吧。

虽然这行为本身充满恶意，但比起在现代化的机场里暗中行动，像这样挥汗工作的他们看起来似乎更有活力，简直可说是如鱼得水。

「你打算怎么做？」

不知为何完全不打算从我背上下来的百鬼夜行首领，自然而然地用彷佛在我耳边吹气般的姿势问道：

「岛上目前有两股势力。一方是尽管弄出捣臼童子──座敷童子的亚种──的『灵封』，却打算亲手将之封印的当地岛民；另一方则是打算将之用于不当用途的CIA……只不过，要是放著那些当地岛民不管，也不代表不会出现问题。如果他们成功完成安全装置，能够百分之百避免捣臼童子失控，就有可能再次受到欲望的驱使。」

「……更重要的是，如果按照故事里的发展，我会在这里被活埋。」

所以我得想想办法。

在那些家伙做好准备之前。

就在这时，好吃懒做的座敷童子突然泼我冷水：

「可是，小忍，对方有好几个人，而且还拥有十字镐、铁锤和大型电钻之类的挖掘工具，甚至连炸药都有不是吗？就算赤手空拳的高中生一边怒吼一边冲过去，也只会变成一团绞肉吧。你到底要用什么方法安全地摆平他们？」

咦……？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

「……难道这里不能请完全不怕物理攻击的妖怪大人出面解决吗？」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我非得做那种事不可？」

她居然拒绝得这么乾脆！

不过，我到底该怎么办？就算座敷童子拿出干劲，也没办法改变这种以寡敌众的状况。只要敌人在她冲入敌阵大打出手时抓住剩下的我们，一切就前功尽弃了。百鬼夜行的少女首领被抓去当人质更是绝对要避免的事。问题的规模很可能扩大到令人绝望的地步，事情甚至会变得比「谎言创作者」中的内容还要严重。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不对，等一下……」

「嗯？」

「座敷童子，你待在这女孩身边。要是有个万一就带著她逃走。」

「嗯……」

「为什么这个名叫祝的女孩要赖在别人背上不下来啊！要睡就去懒惰鬼妖怪的背上睡！」

唔唔……虽然很擅长在背后运筹帷幄，但她可能不擅长在现场到处奔走吧。

「你打算做什么？」

被座敷童子这么一问，我老实回答：

「做我力所能及的事。」

15（3rd person Day10/03 23:00–23:05）

「她」在昏暗的森林里奔跑。

身上穿著短裙女仆装，脚上踩著擦得闪闪发光的珐琅鞋。虽然这身装扮实在不适合爬山，但她的行动让人感觉不到一丝不便。她像是一头栖息于森林，支配著整座山的野兽，行动既迅速又灵巧，不发出一点声音与气息，一边溶入黑夜一边赶往目的地。

随风飘逸的茶色短发让人感受到夜风的存在。

「她」的目的非常明白。

阵内忍──

一切的关键，在造访「金矿岛」的不特定多数人物中随便选出的一人。虽然「她」当初认为比起对被选上的VIP进行处置并加以隔离，使用毫无关系的一般人作为核心并任其自由行动，让核心溶入情报的大海之中，更能减少计画受到阻碍的风险，但「她」现在却不得不再次与阵内忍进行接触。

就像是从庞大的大数据中重新找出特定的个人资料一样。

只要得到阵内忍就能扭转局势，把大幅脱离预定计画的现状硬是拉回原本的轨道。

这样「她」就能取得胜利。

所以「她」要得到阵内忍。

为了推动贩卖日本的计画，抓住那道「她」们追求的蓝光。

16（阵内忍　Day10/03 22:45–22:55）

敌人是反对赌场政策的当地岛民。

光是现在看到的人数就至少超过十人。如果在坑道或小屋里工作的人也出来的话，根本算不出还会增加多少。

可以预想得到的武器是铲子、十字镐、铁锤、大型电钻和震动棒之类的各式挖掘工具，甚至连引爆用的炸药都有。当然，要是对著活生生的高中生使用这些用来粉碎岩盘的工具，不管是哪一样都能立刻把我变成一团绞肉。

相较之下，我们这边只有一个高中生

我现在能弄到的武器，顶多就是附近能捡到的石头和木棒。这样不管对方拥有什么样的武装，我都很有可能当场被打成猪头。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

右边的太阳穴传来一阵搔痒。要是我在这里被抓，只能任凭对方掌控，再来就会直接冲往「谎言创作者」中的结局了。只不过，就算我默默逃走，敌人也会在早上发动袭击，我迟早都会走上被活埋的路线。如果想要扭曲过程改变未来，就非得在时候先发制人。

因此……

「小忍……？」

身旁的座敷童子发出疑惑的声音。

我无视于她的反应，直接采取行动。

我缓缓举起双手，光明正大地走到他们面前。

当然，现场的气氛瞬间改变。起初是一阵惊讶，然后高密度的紧张气氛立刻占据整片黑夜。几道强烈的手电筒光芒照向我的脸，让我感到彷佛光线刺入脑袋深处般的刺痛。

「你是谁……啊！」

不知名的人影似乎在看到我的脸时倒抽了一口气。

如果在「谎言创作者」中就算了，但我实际上并不认识这个人。不过，对方似乎认得我的脸。八成是因为我是他们预定袭击的目标。

「我想跟你们谈谈！这件事应该并非与你们无关才对！」

好几道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我一瞬间就被半圆形的人墙围住。状况改变了，我已经没有退路。对方手上那些可怕的厚重钢铁工具，让我不得不明白这个事实。

「你们的目的是藏在我行李箱里那张跟捣臼童子有关的USB记忆卡对吧？为了用那东西阻止自己的『灵封』失控！那你们不需要抓人质，我们应该联手才对！」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年轻男子的声音进到耳中。

一只强而有力的手立刻抓住我的肩膀。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那个』的秘密应该没有泄漏啊！」

「你说的秘密是指什么？你们反对赌场政策的事？想要让独占财富的富豪们的股票买卖失败的事？还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把捣臼童子连接到金融网路，引发半导体的接触不良，只把存放交易资讯的丛集精准地破坏掉的事吗？」

我在极近的距离吼了回去，对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只有你们以为这种事情是秘密，已经有好几个集团展开行动。想要夺取捣臼童子──座敷童子的亚种，并加以利用的CIA，以及为了解决问题而准备抹杀一切的百鬼夜行。你们最慢在明天中午之前就会被全灭。不管结果如何，你们想要的未来都不会来临！照这样下去……！」

这种问答对于现实或许毫无帮助。

事实上，我也还有其他选择。

比如说，在找到敌人据点后立刻下山，然后想办法跟百鬼夜行首领的护卫会合，或是直接联络菱神舞。这么一来，那些专业杀手就会迅速歼灭掉这群人。这些选择的成功率至少远比一介平凡高中生挺身而出还要来得高。

可是……

可是！

「现在还来得及。」

我们真的非得战斗不可吗？

右边的太阳穴抖动得有些诡异。在「谎言创作者」的故事中，我们确实处于敌对的关系。我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从那种关系变成朋友，我明白这个道理。

不过，那是「袭击计画」成功之后的事情。那是我在昏暗的洞窟里被活埋，座敷童子被抓去当人质，已经无计可施的世界中的事情。

既然如此……

如果是在那些事情发生之前……如果是现在！

「你们计画复仇，下定决心从夺去你们自由的富豪们身上夺走一切，为此弄到了捣臼童子的『灵封』！可是……可是！你们也只做了这些事，还没有从任何人的身上……！具体地夺走任何东西！」

「还没有」事情发生。

「还没有」人犯罪。

既然如此，那我们应该没有理由像是被恶梦操纵一样互相厮杀。

既然如此，那我们应该可以选择不一样的道路。

既然如此，那我们甚至可以携手合作。

「你们现在还能回头。」

我曾发誓要改变未来。

那个未来还充满著不确定性。我怎么能因为「反正他们在原来的剧本中死掉了」这种理由见死不救。想要偏离正道，也需要相对强烈的愿望。尽管得到「灵封」这个最终兵器，但这些家伙也发现其中问题，宁可中止计画也要确保安全。也许有人会骂这些家伙没毅力。不过，他们之所以会害怕牵连无辜而选择悬崖勒马，没有勉强推动计画，在最后关头停下脚步，果然也是因为人类的坚强。看到怀著这种想法的人，我怎么可能把他们当成一般的棋子舍弃掉！

那种……

那种做法……

不就跟在那个让人想到就不爽的故事结尾出场，那个眼里只有绝望的我一样吗！

「事情还能挽回！我愿意尽全力协助你们！我也不想被活埋，而且之后只有比死还要凄惨的现实在等待著我。至于那是什么现实，害怕捣臼童子的『灵封』失控的你们不是更清楚吗？」

「……」

「你想怎么做？」

我举著双手质问这些人：

「这是最后的分歧点了。看你是要让事情照著预定继续发展下去，害得所有人死光光，还是要试著从这个走投无路的状况下踏出一步。随你选一个吧。你怎么选择！」

从现实的角度来看，我口中杂乱无章的阴谋论，应该没办法正确传达给对方吧。

不过，他们应该知道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

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想要在自己工作的地方设置炸弹把人活埋。

有好一段时间……

对方都沉默不语。

「……还来得及停手吗？」

最后，抓住我肩膀的年轻男子小声说道：

「现在还能不杀害任何人就了结这一切吗？」

「当然可以。」

我如此回答。

「CIA和百鬼夜行。那些家伙之所以与你们为敌，是因为捣臼童子的『灵封』还完好无缺。只要我们亲手把『灵封』破坏到再也无法修复的地步，CIA就会失去能抢夺的东西，百鬼夜行也没有理由杀掉你们了。这样就能和平收场。」

可恶。年轻男子咒骂一声。

比起不小心崭露出良心，这更像是紧绷的神经终于舒缓，让人再也无法保持杀意的反应。

不过，不管是出自什么样的心态，这些家伙对于杀掉我这件事确实有所犹豫。

这肯定也是出色的「人类」的力量吧。

「来吧。」

我再次提出邀请：

「让我们一起改变未来。」

17（内幕隼　Day10/03 22:45–23:05）

我把自称硬体骇客的小樱诱交给接到联络后，赶来支援的制服警察。

「啊……啊啊啊！这样真的没问题吧？我可没忘记你说过，只要简易起诉和一万圆左右的罚款就能解决的事情喔！」

尽管被两位警察拖著走，少女嫌犯看来似乎还颇有精神。

推理狂艳美在我耳边悄悄说道：

（……虽然不晓得骇客行为的罪责有多大，但要是其他罪状一直被找出来，调查期间不是会拉长吗？）

（……那不关我的事。她看上去还处于少年法管用的岁数，应该不至于被长期收监。）

被留下来的我们低头看向从小樱诱那边拿到的纸条。

「某人」委托她把放进整串古钱，还能支援与妖怪有关的「灵封」的特殊窃听线路设置在海底电缆上。因为汇款方式太过复杂，所以对方不可能是当地岛民……虽然小樱诱是这么说，但她自己似乎也为了确认事情真伪而使用了不可告人的手段。

而这就是她的调查结果。

「光是看到这一长串英文数字，根本搞不懂是什么意思嘛。」

「你说……汇款是透过豪华邮轮YAKATA-Ⅱ的金融照会伺服器转入……这件事情是真的吗？」

如果船上有赌场或金融交易服务，确实应该会有联系船方和信用卡公司的强力卫星线路。想要使用那条线路秘密汇款应该是不成问题才对……

「这可不妙。全是VIP的豪华邮轮已经明显超过我能搜查的范围了。」

「这应该也是对方的目的吧。」

「在那艘船上，就连警察厅的美岛警视长也只会被当成一位『客人』。根本没有离开东京都这个辖区的我能做的事情。」

「尽管那里显然暗藏著犯罪气息也一样吗？只要使用那条与妖怪有关的窃听线路，就能从旁干涉别人在网路中组装的『灵封』。都已经专程做好这样的准备，我觉得没人会连一次都没拿来用过。」

「我会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可是……」

「没关系，这就像是一种通过仪式嘛。反正到了最后，就算是派对会场，刑警先生也会冲进去抓人对吧？我期待你的帅气表现喔☆」

就在我们如此交谈的时候──

手机响了。

虽然是没看过的号码，但我接了电话就发现对方是美岛警视长。

『嗨，内幕小弟，都这种时间了，你还在认真工作吗？我听说你抓到嫌犯的事情了。』

「呃……啊……」

『俗话说得好，凡事靠商量，我能再拜托你一件事吗？』

警视长一派轻松地说：

『我这边的船上也发生了一点事情。从状况看来，感觉似乎有来自各方面的压力想把事件本身掩盖掉。』

「……」

『从封锁中的YAKATA-Ⅱ逃走的人物身分已经很明显了。她叫莲河弓。惊讶的是，虽然没有外交官护照，但她似乎是就算被挂著外交车牌的车子接送也不意外的人物。一旦制服警察对她进行盘问，感觉就会有公安或外事警察迅速赶来找碴。你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吗？』

「听起来像是间谍或特务，而且还是『友邦』的……？」

『嗯。照理来说，就算是当地的协助者，这类「员工」的情报都不会交给我们警察，一定会在某个地方被挡下。不过，这次没被挡下。看来八成是发生了能让负责阻拦的系统出现故障的重大意外。』

「你是要我想办法解决这件事？」

『不想跟美国发生争执的公安和外事警察绝对不会行动。就算放著不管，事件也会消失在黑暗之中，即使我们想要努力做些什么，结局可能也不会有多大的改变。不过，因为这样就放著不管，似乎也不是身为警官该做的事情吧？不管怎么说，这里现在能够让我「自由使唤」的人有限。所以我把之后的事情都交给你了。当然，你要跑去休息也无所谓。』

「我会尽力而为。」

『说得好。那我就把正在逃亡的莲河弓的地理资讯传送给你……这些资料平常应该是被相当强大的系统保护住吧。若非如此，她应该早就关掉手机了。』

我切断通话。

也许是为了偷听，兔女郎艳美在不知不觉间把脸贴到我眼前。

「你想怎么做，刑警先生？」

「吵死了，离我远一点。听说有一位从那艘有问题的豪华邮轮上失踪的美国间谍。虽然不晓得那家伙跟那条海底电缆的窃听线路，以及自由作家们被杀的事件有多大的关键，但往这个方向追查应该不会有损失才对。」

其实到了这个阶段就已经没有兔女郎艳美的事，但就算放著不管，这家伙也会自己跟过来，要是让她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遇上犯人，反而会让她陷入危险。结果，看来我只能照著推理狂的意思，带著她一起行动了。

「话说回来，你还记得小樱妹妹刚才说过的话吗？」

「她说了很多，麻烦你直接说出具体的部分。」

「就是她觉得自己会被杀的理由。除了打开窃听线路的装置之外的另一个理由。」

「你是说她在海底看到的那东西？」

我有些为难地说：

「你觉得真的有吗？如果那些话是真的，就表示这一带正因为海底火山而急速隆起喔。」

18（阵内忍　Day10/03 23:10–23:18）

我实在无法在这么短的期间内记住十多个人的脸孔和名字，但总之抓住我肩膀的年轻男子似乎叫作江村良一。右边的太阳穴隐隐作痛。我记得在「谎言创作者」中，我们有在机场碰面。

确认安全后，我马上跟座敷童子和百鬼夜行的少女首领会合。

「……没想到事情会用这种方式划下句点，我实在是想不到……」

「哎呀，是这样吗？冷静想想，袭击事件只有在『谎言创作者』中发生吧？要是因为畏惧那个事件而率先发动攻击，不是反而跟主动迎合虚构的剧本，让未来无法改变一样吗？」

真是的……这个懒惰鬼妖怪只会一脸轻松地在那边当事后诸葛！她知不知道我为了和平解决这件事，让寿命折损了几年啊！

总之，这是我们首次战胜「谎言创作者」。为了让这个恩惠带来更多成果，我们决定全员一起召开作战会议。

「单纯经营一座金山，原本就存在著极限。」

江村如此说道：

「当我们听到在这里开设赌场的提议时，都觉得这能改变岛上的环境，为此感到开心。可是我们错了。结果赌场带来的利益一点都没交到我们手上。岛上的生活基础建设依然破烂不堪，就连唯一一间学校都面临废校危机。整个开发计画就是这样设计，而我们之后才发现这件事。」

「所以你们才想要破坏这个利益的循环？」

「结果就算赶走赌场也只会留下荒凉的小岛，不会让岛上因此复兴，但如果没有一个目标，我们可能早就崩溃了。」

不过，即使是这样的他们，应该还是遇到了「中止计画的契机」。

足以让他们畏惧自己手上的捣臼童子的「灵封」，并且想要加以封印的契机。

「契机是自由作家的死亡。」

江村如此说道：

「自动剎车系统故障、手机电池爆炸、一氧化碳从热水器泄漏……调查这座『金矿岛』的人接连莫名死亡。起初我们还以为是偶然，但我们在调查过程中发现那些都是捣臼童子的『灵封』有办法办到的事情。我可以发誓凶手不是我们，而是某人抢走了『灵封』的控制权。注意到这件事情，让我们害怕了起来。」

再这样下去会发生更可怕的事。

而且责任全会被推到自己身上。

因此他们才会想要放弃自己得到的「灵封」。

「我们再来该怎么做？」

「关键是藏在我行李箱里，那张能够阻止捣臼童子的USB硬键。CIA那群人想要抢走那东西，让日本的对外输出金融体系失控，造成全世界的恐慌，然后只把责任推给日本。目的是贱价买下一个国家……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们都得安全地拿回行李箱。」

让替身拿回行李箱或是直接袭击机场这类荒诞无稽的想法，当地岛民和CIA应该也想过许多了吧。不过，我觉得最后会因为风险和益处不成正比，结果还是由我亲自去拿回行李箱。

右边的太阳穴传来一阵搔痒。

不过，如果事情的发展回归到原本的「轨道」，最后就只有跟地狱一样的结局在等著我。

就在我思考著下一步时，突然听到奇怪的声音。

我将视线转过去一看……

「呼……真……真是累人……」

从草丛里跑出来的，是外表跟圆滚滚的玩偶一样的狸猫。

「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当然是来报恩啊。闻著你的味道追来这里，可不是件轻松的事情喔。」

……经它这么一说，在「谎言创作者」中，我好像也有在机场受到她的帮助。

座敷童子歪著头问：

「狸猫可以变身成人类吗？」

「当然可以。」

砰砰！才刚被一阵滑稽的烟雾包住，圆滚滚的狸猫就变成身材姣好的女仆小姐了。虽然不甘心，但我的视线还是被迷你裙底下的大腿牢牢吸住。

百鬼夜行的首领在胸前阖上小小的双手说：

「既然如此，那只要你变身成阵内忍，不就能骗过CIA的人了吗？」

「我在『谎言创作者』中也做过一样的事。即使还借助了狐狸和貉的力量，结果也没能改变事情的『发展』。」

就在这时，和服少女的身体抖了一下。

她将手伸进和服的袖子，拿出设计异常朴素的手机，一手拿著机身，用另一手的食指操作按钮，然后用双手紧紧拿著手机接电话：

「是我……什么？」

然后她不知为何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好像是找你的。」

「谁打来的？」

「菱神舞。」

背脊毫无意义地紧绷了起来。

彷佛被死神的指尖轻抚背脊一样。

虽然我盯著接过来的手机好一段时间，但也没办法不接。我把手机拿到耳边。

『嗨，阵内忍小弟。被死神记住名字的感觉如何？』

「……怎么办？我完全笑不出来。」

『顺带一提，我口中的死神可不是在说我。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

不知为何，我在一瞬间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我在矿山地区。从赌城那边走过来，大概十到十五分钟路程的地方。附近有人工挖掘的坑道入口，还有……呃……三间左右的小屋。」

『知道这样就够了。在我赶到之前，你可别死啊。』

我听到这句话差点昏倒。

这家伙口中的「会死」和「杀掉」，跟那些脑袋空空的不良少年经常挂在嘴边的话，重量完全无法比拟。那些话语会回到原本的意义，变得既纯粹又彻底。

「我……我身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现在没时间说明。我会尽全力赶过去，大概十分钟就能赶到，所以最低限度的条件是你得靠自己的力量活到那时候。以CIA为对手，千万别想「战胜」对方，你只要想办法争取时间就行了。特别要注意的是留著茶色短发且身穿迷你裙的女仆。』

「……」

我……

在听到这句话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彷佛就连心脏都被看不见的绳索紧紧捆住。

茶色短发、迷你裙、女仆……我一边想起这些特徵，一边战战兢兢地缓缓回过头，像是要拍摄星空一样。

狸猫奶妈──

在人群中谈笑的她，现在做著什么样的打扮？

我不由得倒退一步。

对……对了，狸猫为什么会刚好发现这里？她真的是靠著味道找到我吗？若非如此，如果照著原本的发展，让她在机场大闹一场的那种能力的真面目又是……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就在我被极为强烈的异样感夺去注意力的瞬间……

轰！

彷佛被铁锤或某种东西殴打的冲击，突然从旁边袭向我的侧头部。

「呜……啊啊……！」

我就这样被击倒。

某人骑到我倒地的身体上。她穿著茶色短发和短袖女仆装。不过，这家伙浮现在黑暗中的脸孔跟狸猫奶妈完全不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菱神舞没有打电话过来，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不，如果没有「谎言创作者」中的事前情报……

这样就像好不容易逐渐改变的未来，被「谎言创作者」拉回原本的轨道了！

「可恶……！」

「只要得到你，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周围的人也立刻发现异状。

但在他们行动之前，迷你裙女仆就从大腿附近拔出小型手枪。

「只要对『天邪鬼』进行调整，多出来的选项就会全被消灭。其他的可能性全都会消失，未来将会回归到原本的预定。只要在名为今天的一天结束，名为明天的一天开始之前搞定一切，就还来得及修正回原本的轨道。就能抓住那道蓝光。」

磅磅磅磅磅！就手枪而言有些不自然的连射声响起。

她想要在对方靠过来包围自己之前，用枪弹的暴雨赶跑敌人。

「呀啊！」

想要保护愣在原地的矿工们的狸猫奶妈被远远轰飞出去。虽说物理攻击对妖怪不管用，但也没办法一直保护下去，而迷你裙女仆不畏惧任何可能的牺牲。

对直接连接到「谎言创作者」的那个「天邪鬼」进行调整。

消灭多出来的选项，让其他可能性全都消失。

未来将会回归到原本的预定。

即使没能理解每句话的意义，但已经足以让我的右侧太阳穴感到搔痒。这家伙想要破坏掉总算开始改变的「某样东西」，让未来回到原本的轨道，通往那个光是回想就让我想吐的结局。

骑在我身上的女仆把枪口对准座敷童子和百鬼夜行的首领。

休想得逞。

我怎么可能让这种家伙继续为所欲为！

「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

我在被骑著的状态下尽全力挪动身体。比起顶走对方，那种动作更像是在被女人骑著的状态下，跟毛毛虫一样缓缓爬行。

不过，光是这样就够了。

这里是原本就位于斜坡上的坑道入口。除去人为修建过的部分，地面都是倾斜的。因此我只需要制造契机就够了，之后我们就会顺著重力的拉扯擅自往下滚落！

我感觉到某种东西开始滑动，彷佛支撑物被拿走了一样。

磅磅！虽然响亮的枪声响起，但百鬼夜行的少女并没有变得浑身是血。

弹道大幅偏斜。

我和女仆就这样沿著山坡迅速滑落。

19（阵内忍　Day10/03 23:18–23:28）

翻滚。

我不断翻滚，滚进森林之中，背部狠狠撞上粗壮的树根。在感到几乎让人吐血的冲击的同时，我的身体总算停住了。

迷你裙女仆已经从我身上离开。她并非被甩落。在我无法伸手触及，但子弹能确实杀掉我的几公尺远的地方，她像是野兽一样用双手双脚贴住斜坡减缓冲击力。

一道光芒闪了一下。

在月光底下闪烁著诡异光芒的双眸，精准地注视著我的脸。

「好啦，你想怎么做？」

那家伙用人类的话语如此询问。

有著人类形体的东西说出人类的话语。这明明是理所当然的现象，却让人觉得不太对劲。眼前的敌人跟自己是不一样的东西。她身上就是有著看不见的某种东西，让人如此以为。

「抵抗，不抵抗？劝说，不劝说？求饶，不求饶？不管你要怎么做都好，不管你要怎么做都行。不过结果不会改变，因为打从一开始就这么设定好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因为呼吸困难，只能发出喘气般的声音。

人类的速度无法胜过子弹。即使明白这个道理，我无论如何还是会这么想。总之我得想办法争取时间，让身体恢复行动能力。

「引发全世界的恐慌，把责任推给这个国家，然后用最便宜的价格买下日本……虽然说起来简单，但你知道会有多少人因此受到牵连吗？会被害死的可不只有日本人。因为日圆是一种信誉良好的货币。要是价值暴跌到那种地步，全世界的投资家都得上吊了。上自可疑的基金公司，下至赚点小钱的年轻主妇，天晓得会有多少人受到殃及！」

「答案很简单。」

那头状似女人的怪物一边精准地用枪口对准我，一边如此回答。

用毫无疑问属于人类的话语：

「为了你们，为了贵国，我们非得亲手消灭那道蓝光不可。」

「……你说什么……？」

「你听不懂也无妨。正因为如此幼稚，才需要由别人来从那道蓝光手中保护你们国家。」

我完全无法理解这家伙的话。

话语是用来传达人类意志的工具，而没有内容的容器也毫无意义。这种哲学上的思考，随著让人反感的真实感占据我的脑袋。就像被人逼著解读一张白纸一样，脑袋不可能不陷入混乱。

「……这种话，谁有办法接受？」

「接受不接受是你的自由。不过，结局还是不会改变。」

「这可难说。」

「嗯？」

「『那女人』说过，叫我想办法活过十分钟，还说那是最低限度的条件。别想要打赢，只要想办法争取时间就好，『那女人』确实是这么说的。」

所以──

「我只要等待就行了。不管使用什么手段，就算要用对话争取时间也一样！」

她应该没有来得及回头的时间。

下一瞬间，化为黑色疾风的「那女人」──菱神舞就已经扑了过去。

20（菱神舞 Day10/03 23:28–23:45）

森林里寂静无声，山已经陷入沉睡。

在这种地方，没有爪牙和毛皮的人类就只是异物。据说让五感敏锐到极限的士兵，就连四百公尺之外的洗发精味道都能闻到。只要知道大致的地点，之后只要用五感探测周围，就能找到哪里躲著人类。

总之，第一次攻击能够得手，实属侥幸。

踢在脸颊上的膝盖痛不痛啊？那就这样踢倒敌人，给她致命一击吧！

「啧！」

磅磅！响亮的枪声接连响起。

我骑在女仆小妹的肚子上，只靠著上半身的扭转躲避子弹。

……我应该避开了吧……？

「咦？」

某种温暖的液体从脸颊滑落。

我发现那是擦过太阳穴的子弹造成的裂伤，慌张地改变战法。

我迅速跳开，试著拉开距离，但女仆小妹继续朝我射出子弹。

这次一定能躲过。

我调整身体的位置，避开从枪口笔直延伸过来的射击线。

尽管如此，子弹还是在我的右肩和侧腹接连打出红黑色的弹孔。

「这是，怎么，回事？」

「你该惊讶的地方不太对。你该惊讶的是自己为何还没受到致命伤才对。」

丢掉弹匣后，对方这次换上长度超过枪身两倍的弹匣，拉动滑套，让子弹再次上膛。

「使用的资源一样，也没办法准备新的妖怪。不过，你可以回想一下席德·克劳斯所使用的能力。」

「那家伙使用的能力是利用产女婴儿得到的力量增幅。意思是这么一来，产女本体就多了出来是吗！」

虽然出血量不算少，但骨头和内脏都还没被击中。为了用速攻对女仆小妹造成致命伤，我靠著速度再次冲进对方怀里。

但是──

「唔！」

当我接近到能确实杀掉她的距离时，女仆小妹的身体突然跟幻影一样消失了。然后，响亮的枪声忽然从侧面接连传来。磅磅磅！我完全反应不及。一只手被打得稀巴烂，我只能勉强避免子弹直接射进内脏。

这家伙……！

「产女会出现在夜路上，而且特别喜欢十字路口和桥梁这种许多条路互相交错的地方。这当然是因为站在许多道路会合的地点，能够提高遭遇更多牺牲者的机率。」

当我听到声音时，女仆小妹已经不在那里了。

「我进一步解释这种性质。换句话说，那是一种自由操控遭遇机率的能力。联系周围的空间，连结各种道路，区分出应该遭遇的人和不该遭遇的人。产女会遇到牺牲者，还会把牺牲者和目击者分开，以便确实解决猎物。」

彷佛在洞窟里回荡的声音一样，音源分散在各个地方，让我找不到正确的方位。

「你没有遇到我。」

啪搭。只有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糟糕！大事不妙！只要没办法破解这招，我就会被单方面杀掉。

「不过，我的魔掌遇到你了。」

声音……

随著瞄准的枪口一起对准了我。

「因为弹道……就连子弹通过的道路，我也能够自由连接到你身上。」

磅磅磅磅！枪声轰然响起。

快如闪电的几发子弹，这次正确地贯穿了我的身体。

21（内幕隼　Day10/03 23:45–23:50）

接连响起的枪声也刺进了我们的耳朵。

虽然穿著不便行动的便宜西装和皮鞋进到山里已经很不好受，但足以一口气赶走这种不舒服感觉的危机感，很快就从脑袋蔓延到全身的每个角落。

「糟糕，那不是普通的猎枪。枪声比较小，而且还是连发。」

「全自动手枪……不然就是冲锋枪吧？总之都是手枪子弹。不过，音源似乎只有一个。看来不是在夜晚的港口打仗呢。」

这家伙为什么还笑得出来？这可不是在看电视新闻，我们明明就身在每次都被卷入的事件现场耶。

果然不该把推理狂带来。

我身上没带枪，连一把投石十字弓都能让我陷入苦战耶。

「推理狂，你待在这里。如果枪声又接连响起，你无论如何都要赶快逃跑。」

「那个……刑警先生，你这话认真的吗？」

「接下来就不是能在安全地带观察嫌犯，找寻犯人的阶段了！这已经不是你能处理的状况。我也没信心能保护好未成年的一般人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

兔女郎艳美用食指按住我的嘴唇，暗示我闭上嘴。

「根据警视厅大人物所说的话，这次的敌人是CIA……虽然不晓得对方是正式职员还是当地协助者，但总之是个『被国家机密所保护的凶恶罪犯』。你觉得光凭一个从不知变通的警察机关踏出半步的刑警，有办法解决问题吗？如果有一个人能代替不被允许多踏出半步的你，在旁边踩著脏水帮忙捡东西，绝对会比较好。」

「……我可不是为了把你变成罪犯，才带著你到处跑。」

「谢谢你的好意。要是在最后加句我爱你，我可能已经把你推倒了喔。」

艳美一边开玩笑一边说道：

「不过……看来情况已经不允许我们慢慢选择做法了。刑警先生，你还没发现吗？这种紧张的气氛……」

「嗯？」

「不同于过去那个有著舟幽灵的座礁岛，也不同于青行灯所在的全灭村……这种感觉不就像是踏进『姊姊的领域』一样吗？没想到还有比那更可怕的世界，真是吓到我了。」

22（阵内忍　Day10/03 23:45–23:58）

我只能看著这一切发生。

菱神舞的身体倾向一边。从背后挨了几发子弹的她，无力地倒向地面。看到这一幕，看到生命消逝的瞬间，我才首次体认到那个女人也是跟我们毫无分别的人类。

既会战败，也会失败。

即使摆出充满自信的态度，也不见得就能兑现说好的承诺。

「这样就结束了。」

迷你裙女仆一脸无趣地说：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抵抗不抵抗是你的自由。不过，结果不会改变。」

「………………………………………………………………………………………………………………………………………………………………………………………………………………………………………………………………………………………………………………………………」

不行。

我该怎么跟这种对手战斗？

我就连要跟拿枪的寻常对手战斗都有困难，更何况对方还用了妖怪的能力打赢那个菱神舞。面对这种货真价实的怪物，一介普通的高中生能做到什么地步！

「我要得到你，对『天邪鬼』进行调整。」

虽然缓慢……

但迷你裙女仆确实地从正面走了过来。

「这样就能把偏离的道路拉回来，让一切都恢复原状。为了你们，为了贵国，伸手抓住那道蓝光。」

难道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吗？

没人能阻止CIA。捣臼童子的「灵封」将被滥用，日本的对外输出金融体系会引发世界经济恐慌，责任会被全部推给日本，而这个国家将在协助国家重建的名义之下被贱卖。难道这样的未来已经无法避免了吗……？

正当我想要放弃时……

咚！咚！

莫名沉闷的枪响射向女仆的背后。

「……嗯？」

「你『露出背后』了吧？」

一道声音响起。

声音的主人是依然瘫倒在斜坡上的菱神舞。不知不觉间，她的手已经握著装有消音器的小型手枪。

「虽然你能连接各种『道路』，操纵遭遇敌人的机率，但不知为何不曾让我看见背后。如果把自己设定成『不会被敌人击中』的话，就算被人看见背后应该也无所谓。」

叽叽叽叽叽……女仆缓缓回头。

虽然舞也无法起身，但她似乎并不在意。

「这就表示背后是唯一的例外，是你不能被人碰触的弱点，不是吗？据说产女是因为生产失败而丧命的女性们，想要保护孩子的执念的集合体。光是只有产女本体将无法维持其存在，所以一定有象徵著孩子的东西。虽然产女会拜托路人帮忙抱婴儿，靠著无止尽增加的重量杀死路人，但据说只要感觉到婴儿有危险，产女就会放弃杀死牺牲者，立刻离开。」

「那意思是……？」

我不由得小声问道，舞用满是鲜血的嘴唇露出笑容：

「产女似乎会抱著婴儿出现。不过，既然背后是弱点，那就表示现在应该是背在背上吧？实际上，那或许是张状似孩童的和纸人偶。也许她只是把那东西藏在女仆装底下，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背著孩子一样。不过，让那东西受到损伤会造成致命的后果。即使要放弃那股可怕的力量，产女也会想要优先保护孩子的安全。所以你已经失去那种特别的力量，已经没办法连接各种道路，并且自由操纵遭遇敌人的机率了！」

咚咚咚！沉闷的枪响继续响起。

迷你裙女仆毫无反抗之力，全身都被击中。

但是──

嘻嘻……

我看见那女人确实在笑。

「……不对。」

直觉让我如此呢喃：

「那家伙并没有依靠产女的力量。打从一开始，她使用的就是其他妖怪！所以……！」

「没错，我所操控的妖怪……真正想操控的妖怪是天邪鬼才对。」

那名女仆缓缓地将手枪对准菱神舞。

子弹应该有确实击中她才对。然而，迷你裙女仆装上连一点血迹都没有。

「『将一切变成谎言』的妖怪。所以你轻易就上当了。」

磅磅磅磅磅磅！

实在太过容易了。

被数发子弹击中的菱神舞变形了。构成且象徵著她的那张脸，像是掉在地上的拼图一样四分五裂，散落一地。

我无能为力。

就连想要感到恐惧与悲伤都做不到，因为状况实在是发展得太迅速。

我连理所当然的惨叫声都忘记发出，茫然地喃喃自语：

「这情形……难道是故意展现出像是使用产女建构战术的样子……？运用天邪鬼喜欢说谎的特性……？」

「没错，我真正使用的能力是初步的幻觉。当我看到她还没见识到这能力就被干掉时，还觉得有些扫兴，不过幸好最后还是顺利用上了。」

这样一来，我就失去一切了。

各种机会已经都从我的掌中溜走。

「抵抗不抵抗是你的自由。」

女仆不经意地小声说道：

「不过，差不多该结束了吧？你这次想依靠谁？座敷童子和当地矿工？还是事到如今才悠哉地进到森林的刑警先生？若是放著不管，他们迟早会找到这里。不过，找到这里的人全都得死。因为预定的未来便是如此。」

这些话彷佛是预言书里的一节。

明明内容网罗了各式各样的毁灭，但完全没有写出解决方法的极恶预言书。

只要遇到就会死。

现在的状况，就是有各式各样的人会随著时间经过聚集在这种怪物的身边。

「所以你自己选择吧。你『想在哪个阶段让事情结束』？是在菱神舞死去时，还是座敷童子他们全灭时，还是刑警先生等人的尸体倒在地上时。即使有机会，也绝对无法扭转局面。所以，你自己选择放弃的时间点吧。」

「……」

脑袋里一片空白。

因为……因为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逆转嘛！就凭我这种人到底能做什么！就算我继续挣扎，也显然只会让牺牲者变得更多。我能看到结果。如果真是这样，那我该底该怎么办？右边的太阳穴隐隐作痛。难道我只能把「谎言创作者」中的结局当成最好的选择，只要让大家都能活下来就好，走向必须耗费数十年夺回这个国家的未来吗？真的吗？我真的可以认同这样的事情吗？

「抵抗不抵抗是你的自由。」

女仆如此说道。

「不过，结果只有一个。谁也无法逃离天邪鬼的魔掌。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吧？」

彷佛在诱惑我。

彷佛在安慰我

以高高在上的态度，以胜利者的语气，她光明正大地如此宣言。

不过──

「逃离」天邪鬼……？

「……等一下。」

这里现在有什么？

我的「谎言创作者」是天邪鬼，迷你裙女仆拥有的战力也是天邪鬼。这里就只有一个妖怪，已经没有捣臼童子，没有魂火，也没有产女。既然只有天邪鬼独大，那只要找到能克服天邪鬼的方法，就能扭转乾坤。甚至能逆转这样的局面！

想吧。

快想吧。

「谎言创作者」到底是什么？那可不是「把妖怪放进妄想的故事」这么单纯且暧昧的东西。既然被建构为「灵封」，那应该就存在著某种具体的物质装置。天邪鬼────会用谎言回答所有问题的乖僻妖怪。从看穿人心学别人说话来吓唬旅人这种小小的恶作剧，到杀死公主并穿上剥下来的皮伪装成本人这样的重大犯罪都会做。既然要把这样的天邪鬼组合进「灵封」，就应该需要某种巨大的谎言象徵物。更加具体，而且是实际存在的物质，不会像程式自动产生的文章那样轻易改变或消失，牢固且强韧的谎言象徵物。

回想吧。不管是「谎言创作者」中的故事，还是实际存在的现实世界。

把我在其中看到和听到的一切全部想起来吧。

金矿岛──位于九州的小岛。气温是二十八度。原本是以「重巡岛」这个俗称广为人知的金山岛，现在则是赌场政策的一大舞台。不过赌场收益没有均等分配，导致当地岛民和娱乐企业之间出现纠纷。他们主张停在岸边的作业船擅自偷挖到岛的地下深处，让他们因此采不到金矿。憎人及物的可悲人性。到处都是类似凤梨的南国树木，还有红色枫叶与黄色银杏四处点缀其中。

「……………………………………………………………………………………………………………………………………………………………………………………………………………………………………………………………………………………………………………啊，原来如此。」

「……？」

我总算找到了。

谎言的象徵物。为了存放天邪鬼而准备的装置。

当然，只要破坏那东西，就能让「灵封」故障。一切都会烟消云散，也能够让这家伙的计画也失败。

既然如此，那我没有理由踌躇不前。

我要揭穿「谎言」。

靠著「真相」击败天邪鬼。

从现在开始扭转局面。

只用一句话结束这一切。

因此……

我朝向支配一切的虚假女子说出这句话：

「这座岛『不在原本的地方』。我们所在的小岛从原本的座标位置，被人大幅移动到其他地方了。」

劈哩──！

彷佛玻璃出现巨大龟裂般的声音，清楚传到我耳中。

「这座金矿岛从原本所在的地方被你们缓缓移动到远处了。目的并非移动小岛这件事本身，而是为了安置天邪鬼这个谎言的象徵，准备一个『所有人都没发现自己被骗』的环境！」

「……你在说什么……？」

「这里的所有人都被骗了！都身处在巨大的谎言之中！所以天邪鬼才能发挥万全的力量，我创作的故事也才能发挥绝大的效果！事情就是这样！」

「说什么蠢话。你真的认为那种事有可能办到吗？就算这座岛再怎么小，你知道整座岛有多大的质量吗？」

「跟质量没关系。只要能确保浮力，不管是什么样的物体都能浮在水上。听说自从开始开设赌场，岸边就一直停著不知道打哪来的作业船。岛民都在怀疑作业船偷偷运走大量土石，搞不好其实是在擅自盗采金矿。」

岛民们一直以来的著眼点是正确的。

不过，他们只能看到与自身利害有关的答案。

「实际上并非如此。岛的地下深处被挖了无数条跟蜘蛛网一样的隧道，还灌进聚氨酯之类的发泡材料，然后只要用大量炸药把整座岛连根铲起，就能让金矿岛跟游泳圈一样浮在水上！」

换成更粗暴一点的说法，这就像是把整座岛摆在巨大浮板上，让小岛漂浮在海上。

我还听说自从开设赌场之后，岛上的沙滩就迅速减少了。虽然大家都以为那是因为全球暖化导致海平面上升的缘故，但应该不是那样。

这座岛不但花了超过一年的时间缓缓移动到数公里之外，还被固定在事先在海底准备好的「新底座」上。方法则是把那些类似聚氨酯的发泡材料「拿掉」。

不过在移动的过程中，整座岛都在海浪之中漂摇。就连把岛固定在「新底座」上时，也可能会有几公分到十几公分的高低落差，这就造成「沙滩彷佛因为海平面上升而减少」的现象。

迷你裙女仆的嘴角微微抽搐。

「不可能有这么夸张的事情。飞机驾驶员呢？船长呢？要用什么方法骗过他们？该如何把他们骗到大幅移动后的金矿岛？」

「现在已经没有那种拿著航海图和指南针决定航路的船长了。航海全是依赖数位显示器上的方位与管制中心的诱导。既然如此，只要能伪造那些数字就行了。如果是距离没有改变，在同心圆上逐渐移动的小岛，那就算修改数字，把船和飞机引导到其他方位，只盯著数字看的驾驶员们也不会发现异状！」

如果是「具备观看月亮和星星就能得知方位的技术的人」，说不定就能发现异状。不过，现在已经没人会靠著那种原始的测量技术开船或是开飞机。

然后，虽然伪造数字是件麻烦的工作，但那对于天邪鬼而言也是相当合理的行为。

天邪鬼是喜欢说谎的妖怪，「会用谎言回答所有的问题」，所以导航系统在面对船和飞机发出的「问题」时，也自然会用虚假的数值作为「回答」，将之引领到错误的岛屿上。

这种环境对于天邪鬼那家伙而言，应该非常舒适才对。

「GPS是依赖于美国的系统，而依赖于这种系统的地图程式或卫星导航又全都能被你们CIA随意调整。不管是机场的航空管制，还是导航系统都一样。即使机器本身是日本制造，但里面的软体全是美国制造。想要换掉岛上所有人都能看到的数字，并非什么困难的事情。」

如果实际潜入海底，说不定就能发现这座小岛跟周围的地形完全对不上。

所以金矿岛的周围才是魔之海域。因为实际座标和资料上的数值完全不一样。如果使用旧式的测量方法确认方位，或是使用不依赖于美国的其他导航系统，即使两艘船利用无线电或电话互相联络，只要是以「相同座标」为目标，就绝对不可能相遇。因为那个「相同座标」的位置根本就不一样。

「不过你失败了。我已经看穿了。我发现真相，看穿了这个充满谎言的世界！这里已经不是靠著谎言运转的世界。因为有人发现真相，所以收容天邪鬼的必要条件应该已经崩溃，那种力量也没办法继续保持下去！」

「你……你在说什么傻话？我们没有使用那种伎俩。即使你想揭发真相，但方法本身是错误的。凭那种破绽百出的推理，根本没办法削弱天邪鬼的力量。」

「真的吗？」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急著否认？

因为焦躁吗？

「当然是真的！住在金矿岛上的人们全都没有发现异状。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你自己对这个答案应该也不是很有信心吧？连自己都无法接受的事情，你觉得有办法让别人相信吗？」

被她这么一说，我确实难以回答。

我不是科学搜查的专家，而且也没有时间找专家过来。要是能成功封杀我，这个迷你裙女仆应该马上就会对天邪鬼出手。如果让她得逞，未来就注定了。这个国家将会崩坏。

因此，我必须只靠现有的东西完成这件事。

我非得用现场就有的东西证明这是一座虚假的岛屿不可！

「……这里应该位于比原本的金矿岛还要偏向北方的位置对吧？大概是五公里或十公里左右。总之，至少是『光是待在岛上，就能让待在岛上这件事成为谎言』的距离。」

「你说什么……？」

「手机上显示的气温是二十八度。这一周以来，这里的气温就跟座南方小岛一样，一直在二十五度到三十度之间徘徊，而且今晚也是足以让人忘记现在是十月的热带夜晚。」

「那……那又如何？」

「这样很奇怪吧？」

我伸出手指。

指向迷你裙女仆……才怪，是她身后的一棵树。

「枫叶是『红色』的。不过，如果一直被不逊于盛夏的艳阳照射，枫叶根本不会变红！虽然也有在树根铺上乾冰，调整出现红叶的期间的技术，但完全没有在这种南方小岛上做这种事的合理理由。换句话说，那些枫叶是自然变红的！」

「……！」

「那为什么……！为什么会有手机萤幕上显示的气温，跟实际出现红枫的现况不符的差距？那是因为原本的金矿岛应该在比这里更南边的地方，那里比这里更温暖，枫叶根本还没开始变红！在为了欺骗岛民而捏造各种数值的过程中，你们必须测量『岛原本所在的位置』的气温与湿度，然后藉此更改天气预报的内容对吧！所以红叶出现的日期才会有几天的误差！」

事实上，我刚开始时也觉得这座岛的气温有点「凉快」。

我看到显示在手机萤幕上的数字，看到二十八度这个谎言，还以为是因为湿度较低的夜风，让体感温度稍微下降。

「实际会出现红叶的气温和萤幕上所显示的金矿岛气温有著巨大的误差！这就是金矿岛被移动到完全不同的位置，我们被丢进巨大谎言之中的证据！」

磅磅磅磅！枪声接连响起。

从我的胸口中央到肚脐底下像是被缝纫机缝过一样，接连被轰出红黑色的枪孔。

也许她是想在我说出最具决定性的那句话之前让我闭嘴吧。只要大脑和心脏还在，就能把阵内忍组合进系统之中。

我的身体倾向一旁。

铁锈味从腹部深处一口气涌上喉咙。

我大概没救了吧。

不过，别搞错了。

我只要还留有让颤抖的嘴唇活动的力量就够了。

你的能力全是谎言。无论成就了多么惊人的丰功伟业，也只不过是沙上的楼阁。

只要揭穿那个谎言，一切就会消失。

你所造就的一连串悲剧，全都会被我用真相击碎！

「……一切『都是假的』。这就是『真相』！」

下一瞬间──

喀锵锵锵锵锵锵锵──！在玻璃碎裂声响起的同时，周围的景色也为之一变。

真相盖过谎言。

射穿我肚子的几个弹孔全都消失了，脸部应该被打烂的尸体也变回原本美丽的菱神舞。

既然是从谎言开始，那不管之后累积了什么，一旦作为基础的谎言消失，就会全部瓦解。这就跟树干与树枝的关系是一样的道理。不管树枝长得多长，只要用斧头砍断树干，整棵树就会全部倒下。

就是这么回事。

「啊……啊……」

迷你裙女仆环视周围。

她似乎还在思考有没有办法扭转局势。

所以我告诉她。

「结束了。」

「你说什么……？外行人少嚣张了！即使没办法控制天邪鬼，我还是能在这里轻易击倒你。我要暂时隐藏踪迹，想办法重整态势，然后让一切恢复原状……！」

「是啊，你现在确实逃得掉。不过，既然没有天邪鬼的『灵封』，那我们就不会照著你的意愿行动。你抢不走捣臼童子，也没办法卖掉日本，这样你还有必要跟我们战斗吗？」

「呜……！」

「所以……之后就只剩下你想在『哪个阶段让事情结束』的问题了。」

现在……

我把这女人刚才对我说过的话原封不动还给她。

「你要打倒我然后逃走是很容易，因为我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不过，要是你这么做，接下来就会遇到更厉害的敌人。那就是身为刑警的叔叔，要是他也不行，应该就会是连百鬼夜行都害怕的超级特务吧？失去所有力量的你，到底会在哪一关倒下呢？」

「………………………………………………………………………………………………………………………………………………………………………………………………………………………………………………………………………………………………………………………呜！」

「所以……我再问你一次。」

面对连喉咙深处都乾掉的女仆，我下达最后通牒：

「阵内忍，内幕隼，菱神舞……你想被谁用什么样的方法干掉！」

第五卷 PACKAGE_console_system_Ver.010.56.

Operation_name=”Singer_song_liar”.

Target_core=”AMA-NO-JAKU”.

Effect_area=”RocKet_island//Japan//the_world”.

Master_user=”YUMI=HASUKAWA”.

Slave_user=”SHINOBU=JIN-NAI”“and_all_user”.

Attestration_code_01=”*********************************”.

Attestration_code_02=”*********************************”.

Attestration_code_03=”*********************************”.

Sure.access_start.

Control_mode=”manual”“emergency”.

Sure.all_command_prompt_open

（include_secret_command）.

Connect=”out”“all_user”.

Sure.command_execution_start.

Notice//All_signal_lost,and_all_effect_lost.countdown_start_for_all_process,10,09,08……

※自我矛盾已超过容许范围。为了避免基于剧烈的因果变动所造成的无法预期损害，逆流至各位相关人士身上，本「灵封」将采取紧急措施，开始进行所有程序的终结工作。

此外，由于终结工作包含系统构成元素的自我破坏，因此同一程序的重新启动，以及从破损部位抽取资料都将变得无法实现。若是希望重新启动同一程序，强烈建议您在硬体及软体这双方面上，从头开始重新建构「灵封」的系统构成元素。

确认完成工作。

这个讯息视窗将在十秒后消失。

名为今天的一天结束，名为明天的崭新一天开始了。

光是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就让我觉得感动。

叔叔和名叫菱神艳美的推理狂，还有她姊姊菱神舞和妖怪胫擦，全都聚集在同一个地方，那就是沿著山坡稍微上去一点，位于坑道入口附近的广场。

顺带一提……

在天邪鬼失效的瞬间，事情很快就解决了。因为百鬼夜行的少女首领和她的护卫们像是「想起什么事情」一样，突然扑向「幕后黑手」。

而那位迷你裙女仆──名叫莲河弓的女子，则在众人的包围之下屈膝跪地。

不知为何，穿著兔女郎装上山的菱神艳美皱著眉头说：

「咦？这家伙就是幕后黑手……也就是说，引发电子机器故障，杀害那些自由作家的犯人果然是CIA吗？」

「应该吧。从旁介入捣臼童子的『灵封』的人似乎就是这家伙，因为想要隐瞒整座岛早已移动的事实的人，肯定是积极尝试驾驭天邪鬼的CIA。」

我有些不耐烦地如此回答后，国中生兔女郎不知为何开始碎碎念个不停。看来她似乎无法接受在登场人物列表中出现CIA员工或退魔师一族或神明大人这样的事情。

不过，那是她的问题。

我得解决自己该处理的问题……

「喂。」

我向菱神舞搭话。

「你身上有没有刀子？不管是小刀还是什么都好。」

「有是有……」

她从靴子旁边拔出一把异常细长的刀子，把刀柄递到我面前。刀刃长度超过二十公分。那是把感觉像是把生鱼片刀改造成杀人用的单刃小刀。

「你要这种东西干嘛？想要亲手送幕后黑手上西天吗？」

「才不是。因为最后的谜题还没解决。」

「嗯？」

「天邪鬼──这个身为一切元凶的妖怪到底躲在什么地方？」

我不屑地这么说，同时紧紧握住小刀。

使劲握住。

「……虽说现实会基于『谎言创作者』而被随意修正，但光是这样还没办法让事情照著CIA的计画进行。为了让事情能照著那些家伙的愿望进行，就需要活用我所创作的故事，所以单纯只有『谎言创作者』还不够。如果要完美地把我结合在整个计画之中，CIA就得先透过我的双手写出他们想要的歌曲，然后再想办法实现从中诞生的故事。」

只要回想一下天邪鬼的特性就知道了。

那是会以谎言回答各种问题的谎言象徵者。

还是一种能够看穿人类内心的想法，靠著学别人说话吓唬人类的妖怪。

有时只会做简单的恶作剧，有时则会杀死人类并穿上其皮肤，藉以假冒成别人，是一种残忍的致命诱发体。

更重要的是，想要修正计画轨道的莲河弓打算抓住我。为了干涉借助天邪鬼力量构成万物的虚假世界，却不知为何需要抓住我。

如果真是这样──

「……他们利用天邪鬼会看穿人心并且学别人讲话的特性，准备了一个能够读写我的脑袋内容的输出入窗口。而那种东西的隐藏位置再清楚不过了。因为那是能够穿上人皮，假冒成别人的妖怪。」

对了。

这么说来，每当我想起「谎言创作者」中的事情时，好像都会有某种信号。

右边的太阳穴。

这里总是会发痒和抖动。

所以……！

噗哧。

我用有如生鱼片刀般的细长刀刃划过自己的侧头部。

虽然不晓得是谁，但有人发出短促的惊呼声。

我无视于那声音，继续移动刀刃。

我实在不晓得「这种东西」在什么时候钻进脑袋。是在我用「谎言创作者」完成歌曲和故事的瞬间吗？还是来到岛上之后？还是在飞机上？还是在飞机起飞之前，行李箱被人偷偷放进USB硬键的那一段时间？总之，只要能拿出这东西，那种事情也不重要了。

谁会想把「这种东西」留在脑袋里回到原本的世界啊？虽然我也会害怕，但天晓得之后会留下多少后遗症！

噗哩噗哩噗哩……！在听到这种讨厌声音的同时，我知道在皮肤底下蠕动的诡异感触正在膨胀。这可不是血块，而是某种更具压倒性的异物正在钻出来的感觉。

不过……

「这是……什么？这鬼东西会不会太大了啊！」

我用指尖在上面轻抚，为其轮廓感到畏惧。我还以为那东西顶多只跟小拇指的指甲差不多大，没想到根本不是这样。那东西像是气球一样不断膨胀，在转眼之间就变得比我的头盖骨还要大。话说，就算物理法则在妖怪身上不管用，但这也未免太夸张了吧！既然塞了这种东西进去，那我的脑袋里到底变成什么样子了？

砰。

随著有如黏稠沼泽冒出沼气气泡般的声音响起，「那东西」完全分离了。

天邪鬼──

身高大约一公尺出头，就跟个小孩子差不多。虽然以「人」来说算是娇小，但以「肿瘤」来说，应该可以申请世界纪录了。头上还长著两只角，让一头乱发像是从内侧裂开一样。隔著薄薄的和服很难看出性别。毕竟这种妖怪是谎言的象徵，所以说不定根本就没有明确的性别。

对方没有开口说话。

尽管一直发出让人不舒服的笑声，表情却像是在观察对方的脸色一样可怜兮兮。原来如此，这样的举止，确实很像是会用谎言回答所有问题的别扭妖怪。

在某种意义上，这家伙是一切的元凶。

不过，这家伙也只是被CIA利用，并不是这家伙本身怀有恶意。

我一边努力稳住摇晃的身子，一边轻挥满是鲜血的手。

像是要赶走对方一样。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这里没人要找你。」

「我可不会道谢喔，人类。」

这家伙的外表明明还是个小鬼头，说话的态度却目中无人。撂下这句话后，对方再也没有回头，就这样跑进昏暗的森林。

……既然会用谎言回答一切问题，也就是说，这家伙其实是在感谢我吗？

我一边把专切人肉的小刀还给菱神舞，一边这么想著。

就在这时──

啪搭啪搭啪搭啪搭！大型运输直升机随著吵死人的声音逐渐接近，在附近著地。我原本还以为那是百鬼夜行的直升机，但其实不是……因为直升机的制造者是美国。

莲河弓维持把双手摆在后脑杓上的姿势，闭著单边眼睛说：

「这次是我输了。你们没杀掉我这件事，总有一天会帮助到你们。」

「……别忘记我们放你一马的事。不要再来找我们麻烦了。」

「我不会再来。这我可以保证。」

莲河弓依然保持著把双手摆在后脑杓上的姿势，缓缓站了起来。

这反映出她的从容。

在被身穿军服的男子们左右包夹的情况下，她朝我露出笑容。

「我会暂时离开这个国家的。这样虽然对不起驻日基地里的大家，但要是继续待在这种危险的地方，毫无疑问会被『卷入』那道蓝光。即使在事情发生后仓皇逃跑，恐怕也早就被切断退路了吧。」

「……等……等一下，你到底在说什么？蓝光……？」

「我是为了你们，为了贵国而展开行动──我应该已经这么说过了吧？」

啪搭啪搭啪搭啪搭！这句话几乎盖过螺旋桨的声音。

那是澄澈到无可救药的地步的天使之声。

「CIA失败了。『上头』也深刻地体认到这个结果。NSA和FRB似乎打从一开始就只想著避免让影响波及到本国，这样一来你们就失去最后的机会了……之后只剩下破灭一途。虽然我想阻止那道蓝光，但贵国不愿接受这分好意。」

「你在说什么……！你口中的蓝光到底是什么？」

「连这件事都不晓得就走向破灭，其实应该是贵国原本的宿命。不过我欠你一个人情，所以我只会给你一个情报。」

在临走之前，莲河弓把比邮票还要小的记忆卡塞到我手中。

（插图）

周围的士兵也没有因此责怪她。

她们搭上巨大的直升机飞向夜空，彷佛是要从即将被森林大火吞没的山上尽快逃走……

「怎么回事？」

我感受到莫名的不安。

手中的小型记忆装置感觉起来无比沉重。

「里面到底放著什么资料……？」

我拿回塞在座敷童子乳沟里的智慧型手机，把记忆卡插了进去。

里面的资料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只学过课本英文的我完全看不懂。这就是考试分数对于实际生活一点帮助都没有的最佳范例。

百鬼夜行的首领──祝一边探头看向萤幕，然后板起脸：

「……第一百一十九次极东地区战略报告……防谍机制出现疏漏……来自内部的敌人……近期发生大规模恐怖攻击的风险评估……从一国的崩坏开始的世界经济负面连锁反应……发生机率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七……对抗策略……即使从日本政府手中暂时夺走行政功能，也必须立刻更新防卫体制……」

光是听到这些断断续续的句子，也能知道里面不是什么有趣的内容。

「也就是说……什么意思？CIA是为了保护日本而想要夺走日本吗……因为真正的敌人另有其人？」

他们认为若是不拿出这么极端的手段，就没办法应付那个敌人。

而那样的敌人被置之不理了。

美国就这样放著敌人撤退了。

那事情会变得如何？

我们……不，是我们出生的这个国家，未来到底会变得如何？

「可以设想得到的『敌人』的名字是……发祥自日本的超自然存在……妖怪……」

统率百鬼夜行的首领──祝开口了。

亲口说出那个名字。

「Blue Lamp？」

某种厌恶感窜过全身。

那不是单纯的代号。发祥自日本的妖怪名字，有时候会无法用英文正确地写出来，所以才会改用那种奇怪的名字代替，原本应该还有其他的称呼方式才对。

蓝光。

我们应该也熟知那种妖怪才对。

脑海中浮现出我们亲手制造出的绝望致命诱发体的名字。

「……难不成是『青行灯』！」

我高举双手，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嗯……筋骨好像有些僵硬。虽然背脊骨没有实际发出声响，但这可是最能说明这种解放感的形容方式！

「话说回来，没想到CIA居然失败了。」

一切都是谎言的岛屿。为了成就那个谎言，不惜移动整座小岛的夸张计画。

使用天邪鬼能力的国家改造「灵封」是个还算难缠的强敌。以一个假想敌而言，如果那东西顺利完成，未来的对决好像会变得很有趣。

这个国家亲手拒绝了救世主。

既然如此，那接下来的发展似乎会变得很无聊……真是可惜。

看来别说是斜阳，日本恐怕要变成落日了吧。

「反正不管敌人是谁，我们都已经作好准备。」

站在旁边的男子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说道。

裁木和。

就我的角度来说，这家伙应该算是「人类代表」吧。因为光靠妖怪本身，没办法彻底发挥出妖怪的力量，总是需要有个合适的施术者。

嗯……这种关系就像是基础知识与实际应用，或是灼热的火焰与靠著火力发电运作的精密机械那样吧？不分主从也不分上下，可能比较接近于分工合作。

「不管设定什么样的假想敌，我们的体制在理论上都不可能受到动摇。」

「这我明白。所以我才能保持从容的态度，想像各式各样的情况嘛。」

我一边轻笑一边如此回答。

在昏暗的森林里，有一道到处跑来跑去的娇小人影。那好像是天邪鬼。对方似乎很在意我，于是我轻轻挥了挥手。

「把我这个浓缩了超过一百种恐惧的妖怪组合进去的『灵封』……如果顺利完成组装，世界肯定会为之一变吧☆」

脑海中浮现出几张脸孔。

其中让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果然还是那名少年。

一度把我逼到差点被杀的绝境，人类唯一的王牌。

阵内忍。

「那我们差不多该进行最后一步了。」

我轻轻一笑，如此下达指示：

「回应人们追求的恐惧，回答他们的声音吧。」

第五卷 渴望

『唉……最近怎么全是让人叹气的新闻啊……真无聊……』

『赢不了。我都已经拚命练习了，但结果还是这样。这个地区根本全是棒球强校。如果待在不同地区，我们明明就能突破预赛，为什么只有我们得受这种罪……』

『看过那网站了吗？就是只要输入年龄、执照与学历之类的资料，就能计算出你一辈子收入的网站……你还笑？为什么你还笑得出来？』

『选举是在下个星期对吧？结果如何都好，反正不会有任何事情改变，不是吗？』

『我没有那种勇气。我不是那种有办法跟每个男生说话的人。我该怎么办？结果我只能继续这样踌躇不前吗？直到那人被别人抢走……』

『这算什么……这样根本不行……偏差值到底是什么……要是在这种地方被淘汰掉，未来的七十年或八十年人生，我到底该如何活下去？』

『糟糕……以我的岁数，已经就连在这种可疑的婚姻谘询网站都找不到对象了。』

『为什么生活这么沉闷？』

『难道未来只有死路一条吗？』

『总觉得……』

『不知道能不能来个「刺激的大事件」？』

好啊。如果那是你们真正的愿望，我就来实现这样的恐惧。

不过，一旦我开始动手，就再也不能重新来过喽。

第五卷 后记

第五集了！

我是鎌池和马。

这次的主题是天邪鬼。如果只有名字的话，这种妖怪也会出现在跟灵异现象无关的日常对话之中，不过其由来就连专家也是众说纷纭，是种不可思议的妖怪。只要想到天邪鬼「会以谎言回答一切问题，是谎言的象徵」的特性，就会觉得这种妖怪相当令人印象深刻，不晓得各位有没有同感？

虽然本作的特色乍看之下是奇特的角色言行，但其实比起其他作品的角色，本作的角色更富有人性（不管是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经常做出「既然只有这种解决办法，那就这么做吧」这种随波逐流的行动。

我在这一集特别强调这点，准备了「随波逐流的结果」和「抵抗到最后的结果」这两种结局。

尤其是在A面的「最坏结局」的结尾登场的完美小忍，其实是我原本预想中的阵内忍完全型态的候补之一。他不是命中注定要成为英雄的人，如果他不主动踏上崭新的道路（伴随著些许的达观），就会安逸于毫无变化的人生；如果他走上错误的道路，就会无止尽地向下沉沦。我觉得这一集清楚地展现了他身为一个「人类」的可能性。不晓得大家感觉如何？

他刻意利用自己容易被妖怪喜爱的体质，同时穷究科学技术与妖怪力量，甚至不惜利用班上的女同学来达成目的。为了夺回与身为女主角的座敷童子的生活，他可以舍弃一切，孤身一人跨越惨烈的过去，也要在为恶的道路上勇往直前……该怎么说呢，虽然感觉有点加了太多东西，但这种角色好像也不错。把一大堆东西全部加在一起不也是种浪漫吗？虽然这种角色不太适合那种「高中棒球员在苦恼中逐渐成长」的故事，但「传说级职棒选手的武勇传」的故事也有一种完全不同的乐趣，我觉得双方就本质上来说是不分高下的。如果能写出兼容这种不同乐趣的宽广世界观的话，不知道该有多好……这也是我写这个故事时的考量之一。

而在这次的故事中，结局之所以「没变成那样」，并非是因为角色天生的素养和才能，而是因为作品中的「人类」做出自己的抉择，互相影响，靠著那样的坚强所导致的结果。这才是我想写的东西。

此外，这一集中最大的看点应该是谎言创作者这个东西吧。自动产生歌曲的软体现在已经不是稀罕的东西，自动组合出小说的程式也差不多快要找到开发的眉目了。对于创作者而言，如果不是自己辛苦写出作品，完成时的喜悦应该也会减半吧（应该说，正因为我是亲手写出作品，所以才有办法一直写下去）。虽然我并不是没有这样的想法，但就连这个可以一边利用电脑的汉字选字功能一边打字，还能透过网路把原稿瞬间传送到编辑部的时代，在过去那些大文豪的眼中，应该也是方便到令人傻眼，甚至忘记要生气的地步吧。

再说，如果是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之外（例如想要轻松制作电影，或是想要在棒球或足球的比赛中创造梦幻队伍等），我就会很正常地轻易接受这种东西。所以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轻易写出小说」应该也是种普遍的欲望吧？我做出这样的结论，才会让「更进一步的东西」在作品中登场。要是真的有这种网路服务，大家会想要试试看吗？

此外，我还不经意地加入了许多在其他系列中无法办到的要素，像是A面与B面的两段式结构，还有故意让A面角色的言行给人怪怪的感觉，作为诡计的一环；以及即使是主角也会轻易死去等。只要能让各位读者觉得「啊啊……这家伙还真有精神……」那我就心满意足了。如果有人能发现「奇怪？为什么作者在其他系列中不这么做？」那您可能已经是位「专业读者」了喔。

我要感谢负责插画的真早老师、责编三木、小野寺和阿南。赌场、矿山、豪华邮轮……这一集有许多不一样的场景，我想应该让插画工作变得麻烦不少。这次也多谢各位了。

我还要感谢各位读者。我觉得魂火是很罕见的妖怪，不晓得各位觉得如何？我还有很多想放进作品中的妖怪，如果各位今后也能继续支持，我会相当开心。

那这次就到此结束吧。

这一集最难写的地方，就是B面结尾的具体「证明手段」。　鎌池和马

第五卷 插图

第六卷 序章 崩坏前夕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音无

录入：kid

人类世界已经无法逃离资讯的洪流。

就连乍看之下安静清幽的乡村，都充满著电视与收音机的电波；手机、Wi－Fi、LTE之类的网路环境；由防盗监视器和监控硬碟组成的防盗网；卫星播放、GPS、天气预测图之类的卫星通讯；警用无线电和消防无线电；航空与船舶之类的管制系统；此外，甚至还有官方与民间的业余无线电。资讯的洪流像是融入空气一样彻底填满人类世界，想要找到闲置的频宽还比较困难。

据说手机电波会致癌。

这种天晓得是真有医学根据还是空穴来风的传闻，说不定正是反映时代的一种不安的表现。

「伤脑筋。」

在钢筋水泥的都会丛林里，响起了一道娇媚过头，难以算是楚楚可怜的少女声音。

比起充斥世间的大量无形情报，这点资讯就跟砂粒一样渺小。

但是，所谓的情报原本就是重质不重量。

此时此刻，这个国家就算是不顾一切，或许也应该优先掌握出现在此的情报也说不定。

「世界上有著最多『传说』诞生与消失的地方……虽然对我来说这就跟扫墓祭祖没两样，但来到大城市果然还是很累人啊……」

少女穿著有如新娘嫁衣般的和服。

在黑中带蓝的长发中，一根有如小刀般锐利的角划开浏海露了出来，前端闪烁著青白色的磷光。

稚气未脱的脸庞，与就连难以看出体型的和服都藏不住的丰满身材形成强烈对比。

「不过，想到以后的计画，前来视察一次有好无坏……呜，我头有点晕……」

异于其他致命诱发体的致命诱发体。

打从一开始就必须由人类亲手组装而成的妖怪。

据说会在百物语的最后现身、引发各种诡异现象的青色鬼女。

掌管数以百计的恐惧，并且君临其上的存在。

「青行灯。」

某人从正后方轻声呼唤少女。

名为青行灯的致命诱发体回头一看，在人群中见到一位身穿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瘦弱青年。

裁木和──

他是青行灯的同伴之一，也是恶用吸油鬼的「灵封」，独自摧毁一个国际犯罪集团「大型犯罪组织」的厉害术士。

「组合工作结束了，我们没必要继续待在这里。」

「这么快？真的吗？可是我的身体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刺痛到现在耶……」

「我只是利用妖怪，并没有改变它们的本质。」

「唉……经痛就是这种感觉吗？」

「我这个男人没办法回答你的问题。」

即使听到这样的玩笑，裁木依然面不改色。

青行灯不悦地嘟著嘴巴。

「既然如此，就让我们给这国家致命一击吧。摆平这个连国名都有好几种念法的国家。」

「就是因为有这种灰色地带，我们才能找到可趁之机。」

「其他同伴怎么了？」

「大家都在等你一声令下。」

「毕竟有些人不容易调整嘛。加田的情况如何？」

「一切正常。」

「迫川呢？」

「正常。」

「围湖呢？」

「打碎吸收掉了。」

哎呀……青行灯小声叫了出来。

可是看起来不太在意。

说出可怕回答的裁木和也面不改色。

「只不过，现阶段只有先组合出青行灯的『灵封』，如果要确实运用，还缺少了些条件。关于这点你有什么想法吗？」

「放心吧。这是最后一班电车，虽然发车铃声响起了，但还来得及上车。」

「说得简单点。」

「我们再多去各地找找看吧。我相信一定能找到有趣的同伴。」

「……没想到居然要在最后关头碰运气。」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会赢。」

青行灯咧嘴一笑。

「所谓的偶然，并不是取决于运气，而是取决于缘分、业与因果。所以，只要我们注定会成功，别人就会主动把我们需要的东西送来，就像裁木和这个人出现在想要术士的我面前一样。」

「……」

「如果不会成功，那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成功。局势已经开始转变了。而一旦局势开始转变，就等于是证明任何人都无法阻止这种局势。不管是靠运气也好，还是求神拜佛也好，不管敌人带著什么样的奇迹出现在我面前，结果都不会有所改变。」

也许是因为这样。

青行灯很乾脆地转过身去，将视线自一直眺望的「目标」移开。

就像是告别住在附近朋友的家一样，彷佛在说我随时都能立刻回到这里。

「那……我很快就会回来。」

青色鬼女如此呢喃。

带著身穿黑色西装的青年──裁木和离开。

他们伫立的地点是东京都千代田区永田町。

眼中的目标是国会议事堂。

而他们的魔掌已经随时都能伸进里面了。

第六卷 第一章 起＠阵内忍＆米咲寻

1（阵内忍）

结果我一整晚都没得阖眼……

「笨蛋！白痴！问题根本就是出在你身上，都是因为你擅自乱动路由器设定，我房间跟你房间的线路才会互相干扰直接断线！」

「哼，追根究柢，要不是萤幕在我FPS游戏玩到一半时出现杂讯，也不会有这些事情。」

「别以为跟我抱怨就能撇清责任。真是的，你害我原本要录的外国电视剧都没录到……那个从水坝跳下去的恐怖分子到底怎么样了！他绝对不可能就那样死掉吧！」

「小忍，就算把已经发生的事情拿出来再说一遍，也没办法改变什么。只要把这件事想成是住在附近的漂亮大姊姊来拜托你帮忙调整录影机线路，你不觉得这也是不错的回忆吗？而且还搞了一整晚喔。」

嗯，哭著求我的座敷童子确实难得一见。话说回来，这妖怪到底有多渴望娱乐啊？不过，要是被她发现我刚才有一瞬间心动了，恐怕一辈子都会被她用这招摆布吧！

顺带一提，在飘散著有如焚香般的甘甜香气的座敷童子房间里，网路功能终于恢复正常，薄型电视机重新开始播放有线电视节目。看到枯燥乏味的晨间新闻，我总算松了口气。

『断线教育论……也就是所谓的心理创伤断线法，利用重度的精神压力会遮蔽部分大脑回路的现象，对状似网眼的神经突触进行最佳化。当然，我承认这种做法能让人在擅长的领域中大幅提升演算能力，但相对的……』

可是这也未免太乏味了吧。现在的时间有些微妙，离吃早餐还有一段时间，回去补眠又睡不了多久。就算先去洗脸或是整理头发，也还剩下不少时间。

因为这个缘故。

时值十月中旬。整理好仪容并且换上冬季制服后，还有一些空闲时间的我，决定去找家里比较有常识的妖怪──猫又玩耍。

「猫又小姐、猫又小姐。」

「干嘛？别来烦我，现在是女士的用餐时间。」

它的口气听起来不太高兴，说不定是因为连猫食都由喜欢西餐的老妈负责打点。老实说，虽然在众人用餐之前，就已经帮它开了价格昂贵的鲔鱼猫罐，但这位猫又小姐似乎比较喜欢吃白米淋上味噌汤的猫饭（奶奶煮的）。

……顺带一提，要是让普通的猫吃猫饭，就会因为盐分过多或是吃到葱，而对身体造成致命性伤害，但猫又不愧是妖怪，似乎跟普通的猫不一样。

我在一脸不爽地大口吃著猫罐的猫又面前坐下，试著探询它的意向。

「我们好像已经认识两三个月了吧。」

「那又如何？」

「既然如此，我觉得我们应该可以有更进一步的亲密接触。」

「嗯？」

「尾巴借我摸……」

「想死吗，臭小鬼？」

我没能把话说完。

但是我不会放弃！因为我很闲！而且还因为睡眠不足陷入失控状态（←自己也有自觉）！

「拜托啦，一下子就好，让我摸一下尾巴啦。要是对普通的猫做那种事，伸出去的手绝对会被爪子反击！可是你是猫又，听得懂人话，只要能取得同意就摸得到！」

「明明知道别人不喜欢，你还好意思逼人家忍耐！你这被虐待狂别太臭屁喔！」

「有什么关系！反正你有两根尾巴，至少一根借我摸嘛！小气鬼！」

「你这臭小鬼的脑子坏掉了吗！要是别人说，反正你有两颗蛋蛋，乾脆打破其中一颗算了，你会乖乖照做吗！还有，我说你是被虐待狂，你也至少否认一下吧！」

正当我们为此吵个不停时，我突然感受到一道热烈的视线，整个人抖了一下。

因为视线传来的方向有些奇怪。

「怎么回事？天花板……？哇啊！」

「……」

抬头看向正上方，我发现天花板的某个角落像是忍者屋一样开了个四角形的洞，有两颗眼珠子正看著这里。

定睛观察著我们互动的人，是栖息在屋顶阁楼的魅魔。她有著蜷曲的山羊角、跟蝙蝠一样的翅膀，还有状似箭头的尾巴。更重要的是，她是位穿著微型比基尼的美女，（只看外表的话）这位同居人可说是完美无缺。

「主人，如果你想玩尾巴的话，不是还有我吗！」

「你干嘛突然这么激动！」

「因为乡下生活太过缺乏男女刺激，人家无聊嘛！」

在吼回来的同时，西洋风的恶魔下来了。

「来嘛来嘛，想摸尾巴的话，你可以尽情地摸到爽喔！如果你想要，我还能在你每次戳我尾巴时做出色色的反应，让你裤档的帐篷在出门上学之前就搭得老高喔！当然，是在你幻想的世界中！」

「……抱歉，你都说是演技了，我实在提不起兴致。」

更何况我现在没有那种意思，只想好好疼爱猫咪的尾巴！我想确认那条软绵绵又毛茸茸的东西是不是跟想像中的一样！

但是，魅魔不满地嘟著嘴巴。

「哼！主人真冷淡。也许我应该反过来玩弄你才对。比如说，像这样用这条箭头尾巴，从后面狠狠地插进──」

「给我等一下！你想把那根东西插进哪里！」

就在这个时候──

在这个混乱无比的场面中，又有一位致命诱发体突然出现了。

她就是大家都认识的病娇求婚妖怪──雪女。

「喂，给我滚回去！拜托别把场面弄得更复杂了，你又没有尾巴！」

虽然我自然而然做好随时都能逃跑的准备，但雪女的情况看起来不太对劲。

脸蛋就跟熟透的章鱼一样红，和服也凌乱不堪，身体左右摇晃……嗯？奇怪？这家伙平常穿的和服有这么松垮吗……？

「哇呜……早知道就不要装模作样地跑去洗什么晨浴了……没想到爷爷大人才刚洗过澡，浴缸里的水烫到不行……」

而且这家伙身上那股冷进骨子里的寒气消失无踪了。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洗热水澡让她变弱了吗？而且身上还一直滴水。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难不成她身为致命诱发体的冰点恒温能力没有发挥作用？

在此同时，心中却还保有那股对结婚的渴望？

等一下……

要是我在这种情况下，跟雪女一起直冲本垒的话会怎样？

「……」

于是，身为绅士之王的我清了清喉咙，迅速从榻榻米上站了起来。

然后一脸绅士地说：

「好啦，总得有人照顾泡昏头的雪女，我去找个房间帮她铺床吧。」

「居然想要捡尸……你这小子真是烂透了。」

「你误会了！问我攻击性为零的雪女在不在好球带里面，我会回答勉强可以，可是这里有个问题……这家伙稍微融化缩水了！那对稍微还有一丝希望的双峰去哪里了！这个问题变得更微妙了。而且这家伙八成只是暂时弱化，在我下手的瞬间就会满血复活，把我变成冰块。我能轻易想像到这画面，所以今天只打算侦查一下！要是她的胸部还有平常那种大小的话，我就……！」

「主人，你太过分了！如果想要做那种事，只要跟我说一声，我就会为您献上各种令人心荡神驰的高超技巧。怎么样？想不想稍微尝试一下？代价只要一年份的寿命就够了喔！」

「我不是说过今天不需要了吗！而且我现在根本没有那方面的欲望！别说那么多了，让我摸猫又毛茸茸的尾巴啦！」

「别把你那色情狂的魔掌伸向我。你就用雪女将就一下吧。」

「我看穿你们的诡计了。你们是不是表面上装出一副轻蔑的样子，其实一直想把我骗到那条不归路上？」

「可是那壮得跟鬼一样的老爸已经站在你后面了。好啦，你打算怎么解释这个状况？」

咦？等一下……！

「不是这样的！你误会了！喂，你干嘛握紧那颗砂锅大的拳头啊！想骗我走上不归路的是那些家伙，只有好心想要照顾雪女的我要被打也未免太没天理了吧！」

2（阵内忍）

即使发生了这样的重大事件，上学时间还是到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一边走在平时的上学路上，一边轻抚著头顶发出呻吟。顺带一提，在老爸的铁拳落下时，妖怪和恶魔们就像是被陨石坠落的冲击波打到一样落荒而逃。就连不在现场的座敷童子，都被吓得躲在桌子底下好一段时间，连屁股都忘记藏起来。真是的，那个人被妖怪害怕的体质也未免太过神奇了吧。

嗯……

话说回来，冬季学生制服的领口果然很硬！虽然可能是因为太久没穿，皮肤一时之间还不适应，但还是很难让人不去在意！

就在这时──

「听说今天的营养午餐是寿喜烧喔！这真是个不错的时代呢！」

「喂，一年级的，别跑到马路上。」

「游泳课结束了，体育课变得好无聊喔。」

怎么回事？

总觉得小鬼头的数量比平常多了不少。

当我疑惑地望著前方那群小学生时，从别条农业道路走过来的同班同学──运动少年太郎这么告诉我。

「阵内，你没听说吗？听说村里的小学招来许多城里的小鬼头，而且还一次招了一整个年级的学生。目的是文化交流。拜此所赐，我们这些寄宿组的学生都快要没有容身之处了。我想得到的是这个村子的永久居住权，并不打算变成小鬼头们的仆人啊。」

「啊……毕竟要是住在智慧村的旅馆，花费会相当惊人嘛。」

「真羡慕从不收留客人的阵内家。不过，要是大家都跟你家一样，我也会无处可去。听说有些家庭收留了二十位左右的客人，真的会让人有种变成女仆的感觉。也不晓得他们是不是传说中的天才少年少女世代，那些来自城里的小鬼头一个比一个还要难骗，一点都不可爱。」

原本就住在这里的乡村组小学生和来自外地的城市组小学生并不难辨别。只要看看他们会不会被从各种地方突然跑出来的妖怪吓到，还是直接视而不见就知道了。

「今天的降雨机率高达百分之三十。我必须保护主人不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淋湿！」

「初秋时节天黑的速度很快，带著提灯绝对没有坏处！」

我看到有著一颗大眼睛和大舌头的唐伞小僧和提灯怪，一左一右地紧紧夹著一位十岁左右的小男生。我想想……那个穿著蓝色毛衣和米色裤子的小鬼头，好像是叫做米咲寻对吧？我记得在七人法师的事件中，他有稍微跟我扯上关系。

「阵内，你有什么想要的妖怪吗？」

「我觉得我个人的意愿好像无关轻重……」

毕竟那些家伙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擅自在我家住下！我家老妈喜欢妖怪，经常到处捡妖怪回家或许也是原因之一！

「咦？可是你不觉得平将门或泷夜叉姬很帅吗？难道你就不曾想过驯服最强妖怪轻易称霸世界这种事吗？」

「那些家伙不是妖怪，应该算是怨灵才对吧？我才不想要。它们绝对会来抢我的肉体。」

「难得我们学校里有防空壕迷宫耶。连一点梦想都没有才奇怪吧！」

「那只是万一村子因为台风或土石流而孤立无援时的防灾建设之一吧。毕竟这里是日常生活极度依赖网购的智慧村，要是对外交通中断，马上就会发生粮食危机。就算进去里面探险，也只能找到睡袋跟饼乾罐头啦。」

「我相信迷宫最深处一定有半裸的泉之精灵大姊姊在等我！」

我们一边闲聊一边走向学校。

在班会开始之前，教室里就吵吵闹闹，全是因为第一节是体育课。顺带一提，我们学校有个不成文规定，男生都是在教室里换衣服，女生都是使用更衣室。要是情况反过来的话，我就能够假装不小心误闯桃色世界了说！为此流下血泪的男子汉应该不是只有我一个而已。

「小忍有听说吗？听说今天的体育课要跑马拉松，真叫人难以置信。我可是一直跟人家交易到清晨四点，不靠营养饮料就撑不下去的人耶。」

「那个……惑歌，有点常识吧。男生跟女生体育课是分开上的──喔喔！我们的夏天还没结束啊！」

「谢谢，我就知道你会有这种反应。我可以揍你吗？」

班上的怪怪美少女惑歌之所以羞答答地夹紧双腿，当然是因为已经先一步换上体育服和红色灯笼裤。此外，虽然她原本留著短发，但是把头发绑起来的样子也很可爱。

「真是的，好不容易等到秋天，我还以为终于解放了……没想到跑马拉松居然禁止穿运动服！居然要我们穿成这样跑到学校外面，这你敢信？就算智慧村号称是以人为重现日本传统风光的方式把农产品打造成高级品牌，也没必要连这种地方都复古吧！这种感觉就像是电脑的系统还原功能把杀掉的病毒也一并复活！」

气呼呼的惑歌变得比平时还要多话，说话速度也更快。嗯嗯，从她以前跟班上同学毫无接触的孤立状况看来，这家伙的症状好像有因为休克疗法在慢慢改善了吧？不错不错。

「唉……算了。小忍就是这样，眼神总是这么放肆。」

「话说，从四月算起来，我们已经认识超过半年了吧？差不多可以不小心跑进混浴温泉，一起背对著背泡澡了不是吗？」

「开什么玩笑，你这变态，小心我叫武装警卫狙击你喔。」

「小气鬼！反正你有两个奶子，一个给我揉也不会怎样嘛！」

「小忍，我无法理解你的逻辑。难不成因为你有两颗眼睛，我就能够戳瞎其中一颗吗？」

「如果给你一颗眼睛，就能半永久地得到你的奶子，那我愿意从今天开始改当独眼龙！」

惑歌在一瞬间露出彻底放弃思考的厌世表情。

然后打了个响指。

「喂，病娇渚。」

「这个女人……！居然学会了有问题就呼叫小渚这招！什么不学，偏偏学到这种不该学的招术……！」

虽然惑歌开始跟其他同学互动是好事……可是这样太可怕了！要是小渚的病娇思想传染给惑歌的话，财力雄厚的惑歌会变成更可怕的怪物啊！

然后，号称「在染成苍色的满月之夜里，只要双手拿著链锯就会变成日本最强」的女生突然探头过来。

「小忍，怎么了？你们在召集求爱仪式的参加者吗？呼呼呼……」

「没那种事！我们并没有要举办一边念咒一边割腕，把鲜血加进自制便当的疯狂仪式！下次再聊吧！」

举手告别后，我全速逃离那群灯笼裤少女。

呜喔喔喔！虽然男生都是在教室里换衣服，但看来必须换个地方。暂时没办法接近那里，我今天说不定得在厕所换衣服了！

我一边挥洒青春的汗水一边在走廊狂奔，结果狠狠撞上突然从楼梯口出现的小动物系班导。

「呀啊啊──！」

「咕呜！这怎么可能……为什么老师会在学校里叼著吐司……！」

「虽然我们两个人是不小心撞成一团，但要是你那只悄悄接近的手碰到老师的胸部，我还是会大声尖叫喔！」

啐，果然被发现了……

话说回来，爱情喜剧的那种老套场景到底是怎么成立的？要是真的把整个人压在对方身上还抓住胸部的话，就算我的手腕没有扭到，对方的肋骨也会断掉吧！

「……不对，如果撞上去时只有正常摔倒，然后趁著两人在地板上翻滚时改变姿势把手伸过去，就能无视体重与动能造成的影响。这样一来，或许就能无视摔倒时的风险揉到胸部。但这招不可能马上使出来，需要经过大量的练习。我是不是应该先拜托柔道社的人教我护身倒法……」

「那个……阵内同学？」

当我回过神来时，戴著眼镜的班导已经瘫坐在地上，泪眼汪汪地看著我，用双手紧紧护住自己胸前。

哎呀，我好像吓到人家了。

「哈，放心吧，老师。就算是我也不会对处女乱来。我不是那种不知道分寸的人，这点你大可放心。」

「你怎么会知道……！」

「很简单啊，那条项炼是《自动聚焦》这本时尚杂志的赠品吧？而且原价不超过日币两百圆！更重要的是，那本杂志的主要读者群不是国中女生吗！早在你到了这把年纪还在认真参考那种杂志时，很多问题就已经有了解答……」

「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在整张脸迅速涨红的同时，班导不知为何开始挥舞双手。

畏惧已经从她脸上消失。

哇哈哈哈！知道我休克疗法大师阵内忍的厉害了吧！

「可是，RAM小姐明明说这是小孩跟大人都管用的万用品……不，不对，不是这样的！老师绝对不是那种到了这把年纪还完全没有男女经验的人……！」

「有什么关系嘛，美丽的小姐。这又不是什么坏事。这样的女生反而珍贵嘛。」

「你知道『反而』这个字眼很伤别人的心吗！你一定暗自在后面加上（笑）了对吧！就算是我，也曾有过在东京这个大城市度过的学生时代！想当年，我几乎每天都过著肉欲横流的糜烂生活……！」

「是喔。」

「对方可不是男友或爱人那种小儿科的东西！而是……对了，好像是炮友吧？我现在还留著对方的联络方式。没、没错！就连绝对无法告诉你这高中生的各种事情，还有某些让人难以想像的激烈行为我都干过！哎呀，真是可惜，我真的不晓得该怎么向你说明我是如何度过那些淫乱又华丽的周末。哇哈哈哈哈哈！」

「是喔。」

一身是汗的班导不知为何毫无意义地挺起胸膛，用手掌拚命往自己脸上搧风。

可是，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

其实全新的威胁正从她身后逐渐逼近。

「咳哼……！谷冈老师，关于刚才那些话，可以麻烦你详细说明一下吗？」

「……咦？副、副校长！」

「我知道自己不应该对别人的私事说三道四，可是刚才那些话……我认为不应该从一个圣职者的口中出现。我到底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情呢……」

「啊啊啊……！不是这样的，副校长！呜，可是要是我在这时候全盘否认，就会被阵内同学看不起……呜哇，我到底该怎么解释才好啦！」

「你放心。我会在隔音设备完善的辅导室里听你慢慢解释……不过，在我漫长的教师人生里，还是头一次在那种地方对教职人员训话……」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阵、阵内同学，我们晚点见！」

看著后颈被副校长抓著拖走的小动物系班导泛著泪光，我轻轻挥了挥手。

然后一脸认真地拿出手机。

「很好，录音功能可以用，而且录影功能也没问题！」

逐一确认这些功能的用法后，我也前往辅导室。哈哈哈，卑鄙的偷窥时间到啦！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既然副校长要问清楚那些事情是真是假，就一定会问到老师到底是处女还是老司机这个问题不是吗？不行！日本是法治国家，不能容许那种与性骚扰无异的密室侦讯！为了让侦讯过程能够在公平公正的原则下顺利完成，身为最早导入全程录影录音制度的人──我阵内忍必须自动自发性地出面协助。具体来说，就是我想看自己班导听到问题羞得答不出来的表情啦！

然后，得意忘形的我很快就被教务主任发现了。

所以我们两个才会像现在这样一起在辅导室里罚跪。

3（米咲寻）

今天的上学路有些累人。

为了文化交流远道而来的城里孩子们一直问个不停，光是回答那些问题就让我的喉咙痛到不行。有唐伞和提灯帮忙的我都这么惨了，其他孩子们应该更辛苦吧。

「今天的降雨机率高达百分之三十。我必须保护主人不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淋湿！」

「初秋时节天黑的速度很快，带著提灯绝对没有坏处！」

唐伞和提灯像机关枪一样说个不停，似乎让来自城里的孩子们都很感兴趣，一直在它们身上东拉西扯。

不过，在我眼中，不可思议的应该是他们才对。

该怎么说呢……光是书包的颜色就不太一般了。他们的书包不是红色或黑色，而是天蓝色或宝石绿这种自己喜欢的颜色。其中甚至有孩子会视当天的心情来变换书包的颜色。

服装也是一样，每个人身上至少都穿著四到五件会出现在电视上的名牌。

「看过格兰登的新颜色了吗？那个实在不适合涂在指甲上啊。」

「我跟你们说喔，小奏好像真的打算把春季的鞋子拿来秋季穿的样子耶。」

「那种用喝的香水好像没什么效果。二班的小美用过后觉得不太满意。」

听到这样的对话，我就觉得有些难为情。虽然我身上的衣服也是自己挑的，但使用的网购网站全都得经过妈妈的认证。我总觉得这样的自己有点逊。

我们这些乡下孩子被较为成熟的都市孩子不断追问的这种情况太不自然，让我觉得有些烦躁。

原本就已经能感到自己跟那些都市孩子之间的隔阂了，走在我身旁的偏偏又是其中最为成熟、可说是整个年级的风云人物的女孩。

「智慧村果然有很多妖怪呢。」

我记得她好像叫做兰园幸。

她留著一头蓬松的粟色长卷发，惊人的发量让原本就小的脸蛋看起来变得更小。头上戴著的饰品……应该是白蔷薇吧。白色高领毛衣、大大敞开的红色系连帽衫、黑色迷你裙、紧身牛仔裤和巧克力色的靴子，包覆著她那跟人偶一样纤细的身躯。腰上还系著一条宽松的皮带。她身上的每件衣服都是国中生会看的时尚杂志上才有的东西。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

「哼哼。这种怀旧风格的配色也不错呢。虽然直接穿和服应该行不通，但如果能够搭配米黄色木纹加红色和纸这样的配色，或许也是不错的选择。」

「现在开始写的话，来得及刊在下一期杂志上吗？」

「应该来不及。不过，下下期之后就没问题了。哼哼，毕竟我是模特儿兼写手。我要在这里吸收各种经验，然后分享给大家。」

……事情就是这样。

在兰园同学他们抵达那天，事先掌握到各种情报的班上同学们，就把《自动聚焦》这本国中生在看的时尚杂志带来学校。杂志上有著连我们遥不可及的国中生都崇拜的兰园同学的照片，光是能够跟这位云端上的大人物呼吸同样的空气，就在班上引起了巨大的风波。

她本人看起来泰然自若，就算沐浴在众人的视线中也不会紧张。她一下子从上方看看提灯里面，一下子拿著唐伞开开关关，最后走进有著木造校舍的小学。

她一边看向操场一边说道：

「原来乡下的学校可以在外面踢足球啊。」

我本来就不擅长跟女生说话，面对这种云端上的大人物，我更是不晓得该说什么。

总之，我从脑袋里挤出了个中规中矩的回答。

「城市里的学校不行吗？」

「根本连操场都没有。学生可以活动的空间，就只有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屋顶。」

虽然说出这种话，但她看起来并没有特别兴奋。也许她对体育活动不太感兴趣吧。

城里孩子们带来的运动服跟我们的不一样，设计比较洗炼，看起来非常帅气。那种裤子叫做什么呢……对了，就是紧身裤啦。那种裤子跟能够加快游泳速度的紧身泳衣很像，也像是F1车手在穿的赛车服，流线型的造型帅到不行，比我们穿的四角短裤好看太多了。

不过，要是兰园同学不主动开口，我会觉得有些困扰。

因为我不太擅长跟女生聊天，所以只能一直说些不会得罪别人，而且任何人都知道该如何回答的话题。

「要怎么当上杂志的模特儿啊？」

「哼哼。我是模特儿兼写手，而且是对方主动找我的。只要在网路上够红，任何人都有资格。因为实力才是一切，所以杂志社没有把我当成小孩，照样把我的照片和文章刊到国中生在看的杂志上。」

「国中生啊……」

感觉那是距离我很远的世界。大概就跟月亮一样远吧。即使知道那不是到不了的地方，我也没办法想像自己站在那里的画面。

换句话说，兰园同学就站在月亮上。

光是城里孩子们的领袖还不足以说明她的身分，我们这些乡下孩子也都明白她是无法企及的存在。大家都沉迷于月亮的故事之中。

「喂，听说智慧村里有很多罕见的妖怪是真的吗？」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像唐伞或提灯这种妖怪还有很多。」

「嗯……我说的不是那种，而是更厉害的妖怪。比如说大百足或土蜘蛛之类的……」

「我对那种妖怪不太了解……可是，有位大哥哥对妖怪非常有研究。」

「是这样啊。」

「话说回来，你明明是都市小孩，却懂得不少耶。」

「哼哼。因为我做了不少研究啊。」

啾啾啾，一阵鸟叫声突然打断我们的对话。我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找不到发出叫声的小鸟。

于是，兰园同学笑著为我解释：

「那是后送雀喔。」

「嗯？」

「后送雀是一种妖怪啦。哼哼，那是一种没人见过的小鸟妖怪，一旦有危险逼近，就会发出叫声警告那个人。」

兰园同学果然很聪明。不但功课好，运动也在行，对时尚也很了解，音乐课时还秀了一手钢琴，在家政课上展现的厨艺又好。我觉得自己不管怎样都赢不了她。就连唯一可能赢过她的妖怪知识，也是住在智慧村的我对妖怪理解比较少，这点让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对话突然中断了。

虽然我担心不说话会尴尬，在脑海中努力找寻话题，但还是找不到该说的话。

只能默默地走向学校门口。

在白白浪费时间的过程中，我发现了。

……我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就跟我平常和唐伞与提灯相处时一样。我们根本没必要像是不断把煤炭铲进火车里一样让对话一直延续下去。光是像这样肩并肩走在一起，让时间静静流逝，心情就会自然放松下来。该怎么说呢……会有种自己在做有意义的事情的感觉。

「嗯？怎么了吗？」

「没什么。」

我说不定能跟这女孩成为朋友。

至少我是如此希望的。

4（3rd person）

后来，唐伞小僧被头下脚上地插进摆在小学楼梯口角落的伞桶，伸出的巨大舌头因地心引力无力地垂向地面。

「……」

「唐、唐伞啊啊啊──！这是保护寻大人安危的重要试炼，也是必不可少的牺牲！拜托你再撑个五小时左右吧！」

「呼……这种被人遗忘的伞的怨恨，岂是你这区区提灯所能理解……！啊啊……现在的我非常明白那些被便宜贱卖的透明塑胶伞的心情！」

虽然是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付丧神，但它们基本上都很闲。就算担心身为家人的米咲寻的安全，也没办法在上课时间做些什么。要不然就会被教职人员赶出学校。这么一来，它们当然得在放学前找些乐子打发时间。

而它们今天的乐子，就是提灯叼在嘴边的《自动聚焦》这本青少年时尚杂志。

「喂，这次的附录特集是绝对能够成就恋情的二十种方法耶。」

「你这提灯看那种给人类看的杂志到底有何意义？」

「人家也是女生啊！当然会关心保养皮肤的问题！」

「所以我才想知道你这提灯看那种东西有什么意义啊！」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头下脚上的唐伞也转动著那颗大眼珠，跟提灯一起看著杂志上的内容。那些内容对内心是个男生（？）的唐伞来说不太有趣，所以这纯粹只是打发时间。

然而──

「这种一条一条的图案到底是什么？我还以为所谓的时尚杂志，内容都是些模特儿穿著各种衣服摆姿势的照片。」

「这就是所谓的条码和二维码吧。还有AR码。简单来说，只要把手机或智慧型手机摆在上面，就能看到模特儿的立体影像，或是活动的影片。」

唐伞一边看向以各种条码取代相片的杂志页面一边说道：

「……真是奇怪。既然要弄这种东西，一开始就让人在网路上看不就好了吗？」

「听说刚开始的时候就是这样没错。这间公司是先在网路上取得成功后，才转往建立在纸本媒体上的杂志业界发展。」

提灯之所以对这些事情这么了解，八成是因为孩子们都在讨论这些事情吧。身兼模特儿和写手的兰园幸就是如此引人瞩目，甚至占据了整个学校的话题榜。厕所里的花子和二宫金次郎的铜像，现在肯定都躲在草丛里哭泣吧。

「该公司采用无关年龄、资格、学历与资历的完全选拔制。不管是部落格的毒舌评论家、评论网站的常客、评论系SNS的指标人物，还是影片分享网站上的创作者，只要在网路上有一定成绩就能录取。人类的工作型态还真是变了不少呢？」

不知道是不是只有内部员工算是例外，在充斥著黑白相间的各式条码的杂志上，摆著几位模特儿展示衣服的照片。

以这间公司的标准来看，能够用于AR和影片的各式条码或许才是主要战力，能够直接观赏的照片则是拿来「凑数」的。

而兰园幸提早穿上冬季长靴的照片也在上面。

「明明是力捧的头牌模特儿，却又是内部员工。在杂志版面上刚好有空白时，她的照片应该很好用吧。」

「当个孩子也真是不容易。一旦变成大人，很多事情就不能做了，我觉得小孩子就应该趁现在好好享受自己的童年。」

「……唉，唐伞啊，你可别在寻大人面前说这种话。对于那种年纪的孩子来说，用『好像』或『应该』这种话把他们跟别人混为一谈，是最令他们生气的事情。」

「嗯……」

「更何况，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位置。人类跟我们不一样，寿命是有限的。要是被别人的想法夺去自由，浪费时间在原地打转，你不觉得才是真正的错误吗？」

「嗯嗯嗯嗯嗯────────────────────────────────────────────────────────────────────唔。」

5（阵内忍）

因为副校长在辅导室里训话时太过激动，不小心把嘴里的咖啡像是毒雾一样喷出去，结果喷得小动物系班导满头都是。

由于她没有带换洗衣物，所以只好借用摆在保健室里的最后王牌。

也就是说，站在讲台上的死鱼眼班导正穿著体育服。

而且底下居然还是红色灯笼裤……

「呃……也就是说，这里会出现『唾沫』，是因为俵藤太用沾上口水的箭射杀大百足的故事流传开来，让人们误以为所有妖怪都害怕口水……」

班导摆出机器人从嘴里不断吐出细长纸片的姿势，用平坦的语调说个不停。

嗯……果然还是会有罪恶感啊。

不过，给她最后一击的人是副校长，又不是我。而且这光景实在让人大饱眼福！我还是头一次知道，原来对著黑板写著无趣板书的老师背影居然如此宝贵！万岁──！跟穿著短袖运动服加灯笼裤的惑歌她们不一样，上半身穿著运动外套的班导看起来也别有一番味道！重点是下面还是灯笼裤！

但是，忙著眺望美景的我被打扰了。

原因是从敞开的窗户传进来的鸟叫声。

「嗯，怎么回事？有东西飞进来了！」

「不是麻雀吗？」

「到处都找不到耶……是不是躲到某个角落了？」

班上一阵骚动。

可是，我确实有看到摊开的笔记本上出现小鸟的脚印。

这种彷佛有透明人踩在泥巴上的诡异现象，我猜应该是──

「看不见的小鸟妖怪……难不成是后送雀吗？」

「真是的！阵内同学，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喔！如果要跟妖怪扯上关系，可以拜托你到走廊上处理吗！」

「咦？关我什么事啊……！」

搞不懂状况的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疑似后送雀的隐形妖怪在此期间依然叫个不停。

不，它这次很明确地说出了人话。

『不好了！不好了！小寻有危险了！』

「……小寻是谁啊？」

噗滋！

「好痛！混帐，别用鸟喙啄我！我的头皮啊啊啊！」

『小寻就是米咲寻啦！』

嗯？

米咲寻？

『小寻有危险了。少年啊，立刻起身行动吧！』

「为什么是我……」

『虽然后送雀是能够告知危险的妖怪，但原本只能提醒别人后送狼这种妖怪即将来袭。就算我想违背这样的规则，也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后送狼这个限制。就算我想直接告诉小寻这件事，但结果还是失败了。』

「所以说，到底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阵内忍是后送狼（注：后送狼是一种妖怪的名字，但在日本也意指会趁著约会之便对女生乱来的男人）！这附近的妖怪们都是这么说的！所以我才会找上你这后送狼。果不其然，就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说出人话！』

「小声点！拜托不要用这种莫名其妙的误解摧毁我的社会生活！呜……我们去走廊慢慢说吧！后送雀大人！」

『小寻有危险了！』

在完全无视于人类社会潜规则的后送雀的威胁下，我来到走廊。到底是哪个妖怪在那边胡说八道的！目前最可疑的家伙就是那个懒惰鬼妖怪！

然后──

「到底是怎么回事？米咲寻遇到什么样的危险了？」

『救救小寻吧！在那个致命诱发体吃掉小寻之前！』

「……既然你这后送雀会这么紧张，敌人果然是后送狼吗？」

虽然后送狼就跟过路魔一样，现在经常被用来当作对「人」的形容词，但原本都是货真价实的妖怪。

那种妖怪会在昏暗的夜路出现，一直紧紧尾随在路人身后。如果只有这样的话，这种妖怪其实对人类无害，但万一旅人在半路上跌倒，就会被袭击吃掉。

可是──

『不，不是后送狼。』

因为肉眼看不见，我完全不晓得后送雀说这话时的反应。

总之，我只知道它说了这句话。

『那是大百足。大百足那家伙想要小寻的命。所以我才说小寻有危险了！』

6（米咲寻）

今天的课都上完了。

打扫完教室，把桌子全都摆好后，我发现右手小拇指的指尖有点痒。看起来好像没怎样，难道是起疹子了吗？

另一方面，兰园同学在教室的角落盯著手镜看。看著镜子的她露出困扰的表情，一下子拍拍自己的脸颊，一下子用手指轻轻拉了几下。

「怎么了吗？大家都走了喔。」

「嗯，我没事。」

被我这么一问，她赶紧把手镜塞进书包。女孩子果然都不想被人看到自己整理仪容的模样吗？

因为城里的孩子们跟乡下的孩子们都分别跑出去玩了，教室里就只有我和兰园同学，所以我们自然而然就一起走路回家了。

奇怪？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虽然我用双手握了几下空气，试著想起自己遗忘的东西，但果然还是想不起来。

正当我忙著回想时，走在旁边的兰园同学开口了。

「如果走到那座山上，是不是就能找到一大堆妖怪啊？」

「虽然稻子已经割完了，但只要到田里应该还能找到河童。」

「是喔？」

我说的明明是旱田，兰园同学却不知为何看向水田。虽然远方好像有一群大人聚在一起，但是从这里根本看不到他们在干嘛。

「那应该是所谓的山童才对，听说爬到陆地上的河童会帮忙人类做山上的工作。虽然主要都是帮樵夫工作，但要是离山够近，它们也会帮忙做田里的工作。听说这对山童来说就像是外出赚钱一样。」

妖怪啊……嗯，我好像快要想起来了……

可惜最后还是想不起来。就在我放弃的时候，手机发出了尖锐的声音。这不是平时的来电铃声。熟悉高科技产品的兰园同学似乎也不知道这种功能，惊讶得睁大双眼。

我们两人一起看向手机萤幕。

「好像是传阅板邮件。可是，我记得平常不是发出这种通知声。」

「哼哼，这应该是紧急警报吧。我看看……有人目击到致命诱发体？」

当上放学的路上出现未知的致命诱发体时，学校会发出要学生多加小心的提醒。不过，校方会发出这样的警报，看来这次的情况相当紧急。

我仔细把邮件看过一遍，发现上面是这样写的。

『警告！有人目击到大百足。

那不是纳骨村原本就有的妖怪，请大家多加小心。万一不幸遇到，有几点务必注意。第一，不要随便靠近。第二，要是慌慌张张地逃跑，对方反而会追过来。最好的做法是待在原地静观其变。万一对方继续接近，可以使用沾上口水的武器击退。』

我不由得歪了歪头。

「大百足……那是什么妖怪啊？是不是长得跟超大只的蚰蜒一样？」

「……」

「要是那家伙有毒的话就糟了，我们还是别接近山上还会比较好。」

「不对……」

兰园同学小声呢喃。

她嘟著嘴巴，举止有些孩子气，跟之前给人的印象不太一样。

「大百足才不是什么坏妖怪呢。虽然据说它曾经吃过龙神一族，但反过来说就是它不曾吃过人类，只是人类擅自介入妖怪间的战争，帮助龙神一族击败它罢了。」

「嗯？」

「我是说……！」

虽然兰园同学说得很激动，但我发现了更令人在意的事情。

我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决定说了。

「兰园同学，你脸上好像有东西喔。」

我由下往上探头一看。

然后，我发现有某种草的种子沾在她脸上。我猜八成是风吹上去的。

我只不过是做了这个动作。

啪！

下一瞬间，兰园同学就用手背使劲贴上去，像是要把自己的脸颊削下来一样。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

在此同时，她慌张地从书包里拿出手镜，确认自己脸上的情况。就跟我在打扫时间看到的一样，她在脸上摸来摸去，用手指扯了扯皮肤。

「这里没问题。这里也没事。哪里……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体育课的时候明明什么事都没有，我还以为不会出问题……」

她碎碎念个不停，呼吸急促，双眼不安分地转来转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也许是误会了，所以我决定换个说法。

「有草种子沾在你的浏海附近。需要我帮你拿掉吗？」

「咦……啊！」

愣了一下后，兰园同学刚才那种鬼气逼人的表情消失了。

她似乎不晓得该如何处理手中的手镜，十根指头时而握紧时而放开。

总觉得刚才的兰园同学一点都不成熟。

「哪里？草种子在哪里？」

「在这里。」

结果我还是帮她拿掉了。

碰到她那飘散著香气的粟色长发，让我有些心跳加速。

「你在镜子里找不到吗？」

「那是因为……」

话说回来，兰园同学到底在确认什么？她到底在专心确认什么，才会连这么显而易见的草种子都没发现？

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我来不及发问。

因为兰园同学慌慌张张地往跟我家不同方向的叉路走去。

「那……我走这边。米咲同学，明天见。」

「嗯。」

途中，兰园同学差点撞上从那条路走过来的金发高中生，小声叫了出来后，就小跑步奔往负责接待她的大宅了。

然后，那位高中生大哥哥一脸狐疑地转过头来，小声呢喃了一句。

「怎么回事？难不成那就是所谓的十二妆衣？」

7（阵内忍）

脑海中浮现出刚才慌忙跑走的女孩子。

穿著迷你裙配牛仔裤，高领毛衣配夹克，头上还戴著白蔷薇饰品的少女。

那八成就是太郎口中那些为了文化交流而来的城里小学生吧。

真亏她有办法做那种事情。

换作是我的话，绝对会闷到受不了吧。

正当我半是佩服半是傻眼时，还留在现场的小男生主动向我搭话。

他就是在七人法师事件中与我结识的小学生──米咲寻。

「大哥哥今天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对了，总是一直跟你在一起的唐伞和提灯呢？」

「啊！」

他慌慌张张地回头一看，看来似乎是真的忘记它们了。

真是可怜……当我暗自为那两只独眼妖怪祈福时，农路上立刻出现两只往这边狂奔的妖怪，像是被这个举动召唤而来一样。

是唐伞小僧与提灯怪。

那些家伙的滑稽大眼珠不是盯著米咲寻，而是盯著我。

「绑票犯出现啦！」

「制裁他！」

咕哇！

它们居然就这样全速冲了过来！提灯就算了，用伞尖由下往上往我心窝撞过来的唐伞也未免太凶残了吧……！

无视于抱著肚子呻吟的我，唐伞和提灯转头看向自己主人。

「主人，你没事吧？」

「真是的，都已经发出大百足现身的警报了，请不要做出一个人回家这种危险的事情啦。」

米咲寻露出看不出在想什么的表情，歪头想了一下。

然后直接开口发问：

「大百足是什么？」

不是问唐伞和提灯，感觉像是在问我。

难不成……只因为我解决过七人法师事件，他就因此认为我是能够解决任何妖怪问题的妖怪杀手？

话虽如此──

「一如其名，那是一种巨大蜈蚣妖怪。虽然大小不一，但据说最大的甚至能缠住山转七圈半。不过，很少听说它们需要透过修行百年或爬上瀑布之类的奇怪仪式取得力量。」

「这种妖怪会做什么？」

「天晓得。视时间与情况不同，这种妖怪会展现出不一样的能力，像是用甲壳弹开任何攻击、发出雷光引起风暴、让一百只脚像火把般发光、或是用体内的毒作为诅咒仪式的材料等等，总之有很多就对了。大百足最出名的事迹，是出现在琵琶湖附近的家伙吃掉了龙神一族，然后败在武士手上。因为连龙神都能吃掉，那家伙八成连人类都能吃了吧。毕竟那些龙神的外表都是用两只脚走路的帅哥美女。」

「是喔。」有气无力地如此回答后，米咲寻就闭口不语了。

嗯……虽然我这个高中生说这种话有些奇怪，但现代的小孩子还真是难搞。

反倒是唐伞和提灯代替主人叽哩呱啦地说个不停。

「喔喔，大百足的可怕之处，我在来这里的路上已经亲眼见识到了！立在路边的太阳能发电机的柱子坏掉了。要是人类受到那种攻击，肯定必死无疑啊！」

「田里的帮浦小屋的墙壁好像也被打破了。有人说小动物遇害和接连发生的小火灾是重大事件的前兆，听起来有些可怕呢。」

嗯？

难道这些家伙有看到大百足留下的「破坏痕迹」？

「我是从那条路走过来的，零嘴店那边的树也被打断，不少民宅的篱笆也坏掉了。」

「我就说吧！不愧是致命诱发体，而且还是会吃妖怪的凶暴妖怪！」

「可是，这样不是有点奇怪吗？」

我说出内心的疑惑，不光是唐伞和提灯，就连米咲寻都看了过来。

嗯……比想像中的还要好钓。真搞不懂小孩子的喜好。

「……难道不是吗？不管是树木被打断也好，还是墙壁被打破也好，破坏痕迹都应该横跨整个村子才对吧？」

「那又怎么样？这就代表大百足正在此地横行不是吗？没有别人能有那样的破坏力了。」

「我还听说现场有留下蜈蚣的咬痕。应该没有怀疑的余地了吧？」

「可是，为什么大百足的力量会如此强大？」

「那还用说吗？如果用那种巨大的身躯发动攻击，别说是民宅了，就连城堡都会……」

一直碎碎念的提灯突然闭口不语。

没错。

「大百足的体型十分巨大。先不管这次事件中的家伙能不能缠住整座山，但至少肯定比座敷童子和雪女大上许多。这种致命诱发体居然在村子里一边移动一边到处搞破坏？如果真是这样，绝对会在某个地方被人看到。可是，我完全没听说有人看到大百足。」

「在各地被找到的只有疑似大百足留下的『破坏痕迹』……你是这个意思对吧？因为谁也不曾见过大百足『本身』。」

提灯如此呢喃后，米咲寻接著这么问道：

「那……难道这不是大百足干的好事？」

「不！在来到这里的路上，我听村民们说过。留在断裂柱子上的咬痕和爪痕，毫无疑问是蜈蚣留下的东西。人类不可能留下那样的痕迹！」

唐伞一边开开关关一边这么说道：

「而且关于大百足体型有好几种说法吧。既然说法不一，就表示没有定论。或许大百足能够视情况改变自身大小也说不定。」

「确实如此。如果能够让身体缩小，就能偷偷移动，偷偷搞破坏，还能偷偷躲起来了。那家伙果然很危险啊！」

「……」

有道理。如果大百足能够改变体型大小，我的疑惑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不过──

「可是，既然如此，那大百足为何要偷偷摸摸搞出这些事？」

「咦？不就是因为被人发现会很麻烦吗？」

「为什么？」

我想也不想就如此反问。

「妖怪就算杀人也不会犯法。既然大百足是以妖怪为食的妖怪，那也不会被妖怪制裁。如果那家伙要搞事，根本没必要隐瞒，只要光明正大地做，然后光明正大地离开就行了。但它为什么不那么做？」

「呜……」

「可是，人类之中不是有一群比妖怪还要可怕的家伙吗！」

它说的是百鬼夜行那群人吧。

「如果害怕那些人，大百足为什么要搞出这么大的事件？」

「啊……」

「如果有著绝对无法放弃的目的，那冒点风险也是值得的。可是，打坏木墙和太阳能发电机的柱子真有那么重要吗？做那种事情有什么好处吗？该怎么说呢……我总觉得这起事件有些不合逻辑的地方。」

话虽如此……

我也没理由帮一只不认识的妖怪说话。

只不过，我内心果然还是存有一些疑惑。

大百足真的存在吗？如果真的存在，跟这次的破坏事件又有什么关系？

不管大百足是真的跟事件有关，还是别人假冒的，犯人的目的又是什么？

具体来说，就是犯人破坏这些东西，到底能够得到什么好处？

更重要的是……

后送雀说米咲寻有危险，还说大百足想要对他不利。既然后送雀身为妖怪的性质就是会警告人类，那些话就不太可能是骗人的。如果真是这样，那米咲寻和大百足之间有何关联？

大百足到底存不存在？

大百足是否与事件有关？

虽然目前的可能情况大致有四种排列组合，但既然有后送雀的「预言」，不管答案是什么，最后肯定会发生「大百足危害米咲寻」这件事。如果是这样的话，到底是哪种排列组合会通往这个结果？即使靠著作弊事先得知结果，一旦搞错抵达结果的过程，就有可能让「防范未然」这个目的以失败告终。

真教人头痛……

「嗯？」

米咲寻歪头仰望著我。

……老实说，我没义务继续为这小鬼做些什么。可是，既然妖怪没有人权，证词不会被采信，也无法被法律制裁，那我就不能把问题全都丢给警察。真是可恶。

既然决定管到底了。

那不管大百足跟这起事件有没有关系，我都得先查清楚「这个村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既然收集的情报不够多，没办法让我凭著推理抢得先机，那当然就得多走路了。

真是的，我迟早会变成大家公认的妖怪侦探吧……

8（米咲寻）

我跟唐伞和提灯一起回到家里。

我家就是所谓的古物店，只要不是含有电子零件的东西，几乎全都能够修理。缺角的茶碗、桐木衣柜、满是污渍的挂轴、怀表、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古物。因为这个缘故，我家里有很多像唐伞和提灯这样的「物品妖怪」。

就连屋子本身都是名叫「迷途之家」的妖怪。

「我回来了。」

我一边开门一边如此喊道，各式各样的家具立刻就围了过来。有矮桌，有座灯，有衣柜，甚至还有锅子和茶壶。美国的动画……我记得好像是叫做卡通来著吧？它们就像是里面的角色一样，时而如果冻般摇晃身体，时而灵活地运用桌脚或椅脚移动身体。

「小寻！」

「欢迎回来！」

「点心是用松饼粉做成的甜甜圈喔！而且上面淋满了焦糖和巧克力酱！」

脱掉鞋子后，我带著喋喋不休的家具们穿过长长的走廊。途中，纸门上出现许多眼睛眨了几下，屏风后方还有半透明的人影往这边偷看，但它们都对人无害，所以我一点都不担心。

我在浴室里洗手时有摩擦双手，让指尖变得更痒了。小拇指的关节好像变得有点难弯。不晓得被虫子叮到的药放在那里了？

也许是因为等不及了，摆著装满甜甜圈的大盘子的桌子从厨房走了过来。桌子似乎过不了门，卡在中间碰了一声。

「啊，小寻救我……！」

我一边擦乾双手一边走向发出哀号的桌子。

在把桌子从绝对过不了的门暂时推回房间的同时，我拿起一个甜甜圈大口咬下，然后就听到来自大盘子的情报。

「这个家好像又有新人了喔。」

「新人？」

「听说是文车妖妃。夫人现在正在工房里检查保存状况。因为是老古董，所以肯定是很厉害的妖怪。」

文车……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工具啊？我不由得歪了歪头。

因为不想打扰爸爸和妈妈的工作，我跟家具们一起看电视。虽然我用遥控器不断切换有线电视的频道，但新闻现场和电视剧的舞台果然都是在东京比较多。那是个对我来说有些遥远的世界。

『虽然位于东京都中野的医学营因为得到通讯教材大型企业公司迦尼萨挹注资金而蔚为话题，但关于其独特的断线教育论的匿名线报增加不少，似乎引起了消费者生活中心的注意……』

嗯……傍晚的节目都是给主妇看的，一点都不有趣。我都不是很想看。转了好几台后，我总算找到适合自己看的节目了。

『网路偶像超越电视偶像的时代来临了吗？新歌PV在二十四小时内超过三千万次点阅已经变成理所当然的事情，十四岁少女的一句话就能左右股价！她就是传说中的现役国中女生超能力者──电子蕾因！』

就在这时，门铃响起了。我把吃到一半的甜甜圈放回大盘子，从玄关来到门外，结果看到一名身高跟我差不多的和服女生。

不过，这女孩肯定是妖怪。

飘过来的香气告诉我，她是古椿。

真实年龄应该比我奶奶还要大上许多才对。

「我是使者，来拿拜托你们修理的东西。」

「嗯？」

「委托人的名字应该是阵内。怀表修好了吗？」

虽然她口气不是很好，说的话有点难以理解，但我查了一下后，发现确实有个属于「阵内」的怀表。于是，我把爷爷写好跟怀表附在一起的便条交给古椿。

「我看看……因为发条坏掉，我换了新的。这支怀表作为骨董的价值降低了，还请原谅。上面是这么写的。」

「无所谓，这是阵内家的老爷爷当年能够独当一面时，他父亲给他的证明。只要怀表还能动就再好不过了。」

接过镶有炼条的怀表后，古椿如此说道。

正当我心想已经没事时，她的鼻子突然动了几下。

然后就这样往我这边凑了过来。

好近！女孩子的脸居然离我只有十公分左右！

「你……恋爱了对吧？」

「恋……恋爱？」

「身为擅长蛊惑人心的古椿，我能理解那种感情。但是小心点，沾在你手上的气味属于蛇蝎类……不，那是怪物的味道。」

「……」

「但是，我同时也很羡慕你。说到妖怪的报恩，自古以来就都是以身相许，但我家那小子是个不晓得是色情狂还是木头男的怪胎，让我非常困扰呢。」

丢下这句话后，古椿就像不再感兴趣一样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头也不回地抱著怀表走了。

说到阵内，我就想起那位不晓得在调查什么事情的大哥哥。

大百足引发的骚动。

还有刚才那句「蛇蝎……不，那是怪物的味道。」。

我没来由地感到不安。

彷佛有某种事情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

今天结束了，明天就会到来。一旦到了明天，就能够见到朋友和同学们。而这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却好像正逐渐被颠覆一样。

我茫然地思考著古椿所说的话好一阵子……

「小寻。」

「小寻怎么了？」

「我……我们家主人好像爱上某个女生了！这下子该如何是好！」

「唐伞！不准插手继承人的问题，也不准把这件事告诉当家！」

我慌张地回头一看，从大门门缝中偷看著我的家具们就落荒而逃了。

9（阵内忍）

一旦晚餐吃汉堡排，就会莫名其妙感到兴奋，八成是孩童时代回忆的影响吧。要是再加颗荷包蛋，情况只会变本加厉。虽然觉得被这种东西左右心情的自己太过廉价，但我实在是改不掉。

「……靠这种东西真的有办法成功攻略阵内忍吗……」

「RAM小姐都这么说了，肯定没问题啦。《自动聚焦》的附录特集里写著绝对能够成就恋情的二十种方法。」

客厅里的雪女和古椿（小）正偷偷讨论著可怕的事情。她们摆在榻榻米上翻阅的好像是时尚杂志吧？老实说，那种杂志上的恋爱秘笈或问卷报告从来没准过，相不相信是个人的自由，就算放著她们不管也没……

「喂，你看这怎么样？『任何人都能成功的冰块浴☆低温减肥法！』听起来就很猛。」

「……还有超越吊桥效应的『雪山遇难效应』喔。这招好像不错耶……！」

糟糕！写手随便瞎掰出来的百字短文会要了我的命啊！在灾难降临之前，我得赶快躲远一点！而且还有大百足那件事，我也正想到夜晚的村子里四处调查！

「出发吧。」

「小忍，都这么晚了，你还拿著手电筒偷笑什么，看起来很恶心耶。你该不会是要摸黑潜入学校，在淋浴间或更衣室的墙壁打洞吧？」

「这怎么可能！居然还没偷偷跑出家里就被发现了！」

因为座敷童子可能会向老爸或爷爷告状，害我被关进仓库，为了拉拢她，我只好从实招来。结果身穿红色浴衣的懒惰鬼妖怪发自心底感到傻眼地叹了口气。

「原因不明的器物损坏，以及没人亲眼看到的大百足。而后送雀又警告你，说大百足即将袭击米咲寻……唉，小忍，那你不就连大百足会不会趁著天黑行动避人耳目都不知道了吗？再说，大百足真的跟这个事件有关吗？」

「是啊。不过，如果不确定大百足会在白天还是晚上出现，就表示也有可能在晚上出现吧。反过来说，如果大百足今天晚上都没出现，就表示那家伙只会在白天出现。我只要像这样慢慢找出正确答案就行了。」

因为这个缘故，我瞒著父母偷偷跑出茅草葺顶大宅。

周围静得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事实正好相反，因为到处都是铃虫和蟋蟀的叫声，所以根本就不可能会有那种事情。由于名牌农产品的生产过程与「光线」有关，让刻意减少了路灯的农路异常昏暗，充满著有如墨汁般的黑暗。

虽然夜晚还很长，但我还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调查。

毕竟我不确定大百足是不是真的会出现，就算出现了，也不晓得它接下来会在哪里搞破坏。就算这个村子并不大，只靠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四处调查，也不晓得到底能不能够接近真相。

「算了，反正笨人也想不出好主意。」

总之，先到每个案发现场瞧瞧再说吧。

立在路旁的太阳能发电板柱子、水田里的帮浦小屋墙壁、民宅的篱笆还有零嘴店旁的大树。

这些东西都像是被卡车撞到，或是被拆大楼的重机械撞到一样彻底坏掉。

「蜈蚣的咬痕……就是这个吗？」

因为倒下的树木被暂时拖到路旁，所以我检查了树木断掉的地方。我还鼓起勇气用手机搜寻了昆虫爱好者的网站，留在树木上面的痕迹果然跟蜈蚣的「齿模」很像，只是大小差了好几倍。

犯人果然是大百足吗？

不过，在此同时我也感到疑惑。

白天时也说过了。案发地点没有集中在同一个地方，而是分散在村里的各个角落。如果把这些案发地点连成一条线，就得在村里来回往返好几次。

然后──

「监视器……应该还在吧？」

我一边小声呢喃一边仰望红绿灯。

智慧村连一串葡萄都价值三万日圆。为了保护这些名牌农产品免于山猪和蔬菜小偷的毒手，其实村里到处都藏著防盗监视器。

虽然不晓得大百足的体型到底有多大，但如果像这样在村里到处乱跑，它绝对会在某个地方被监视器拍到。

还是说，它也跟后送雀一样，有办法「让别人无法用肉眼看见」？

大百足本来并没有让自己变得透明的能力。

如果它得到了那种能力，就表示这个事件的犯人并非只有妖怪，背后肯定还有硬是扭曲妖怪特性，将之重组后变成自己想要的效果的幕后黑手。

也就是人类。

因为在这个事件中看不到利益与计画性，所以我不曾想过……但这个事件或许跟犯罪装置「灵封」有关。

「……」

我自然而然关掉手电筒的灯光。

彷佛我事到如今才发现，这会让人发现我的位置，是件危险的事。

只不过，如果这起事件跟「灵封」有关，就至少需要动员几十个人，甚至几百个人。我实在不认为只是为了打断路边的树，就能让这么多人勾结在一起。

难道是组合「灵封」时失败了吗？

还是说，这起事件的背后隐藏著某种莫大的利益，只是我还没发现？

此外，那些利益跟米咲寻之间到底存在著什么样的关联？

不管怎么想都找不到答案。而我之所以找不到答案，是因为还没收集到必要的情报。正当我想著这样的事情，再次抬起头的时候──

「嗯……？」

在一片漆黑的农路上，有一道摇摇晃晃的人影。

只不过，那道人影相当娇小，头顶大概只到我的胸部或肚子那么高吧。

然后我看到了……

那家伙的真面目是……

10（米咲寻）

在熄灯的房间里掀开棉被起身后，以右手手腕为中心，既不像是搔痒也不像是疼痛的感触到处蔓延。始于小拇指指尖的搔痒感逐渐扩散开来。不过，我现在没时间管那种事了。

棉被与枕头自己动了起来。

『小寻，你怎么了？』

『怎么了，少爷？睡不著吗？』

看来是没办法瞒著大家偷跑出去了。「我去上一下厕所。」虽然说谎让我有种罪恶感，但我还是穿著睡衣离开房间，走过一片漆黑的走廊，直接前往玄关。光是这样就让各种家具动个不停，总觉得它们似乎都在担心我。

『主人，要出发了吗？』

『小寻，你会去吧？』

「嗯。」

跟阵内大哥哥不同，我肯定快要发现真相了。

不是透过逐步找寻线索进行推理，而是透过难以解释的直觉发现真相。

态度奇怪的兰园同学与大百足的骚动，在脑海中开始不可思议地连成一线。

阵内大哥哥说不定会像上次那样解决事件。

但是，现在的我对此感到畏惧。

彷佛在得到和平的同时，兰园同学会因此消失不见。

我有这种预感。

提灯和唐伞已经在玄关等我了。

「如果要走夜路，带著灯光总是有好无坏。」

「帮主人挡下从天而降的灾厄，是身为伞的我的职责。」

我轻点了点头后，穿上鞋子，拿起提灯与唐伞。

然后打开大门，冲往外面的黑暗世界。

11（阵内忍）

在毫无灯光的农路上摇摇晃晃的那道娇小人影，只可能是小学生吧。小学生在这种时间外出显然有问题。别说是服装了，从这里就连对方是男是女都难以判断。

为什么我没有马上打开手电筒照过去看呢？

因为紧绷的神经在最后一刻阻止了我下意识的自然反应。

「……」

怎么了？

我到底在怕什么？

答案是气场。尽管对方显然是个孩子，我却一点都不觉得对方毫无威胁性。背后流出大量冷汗，彷佛在山上看到老虎或熊这种大型肉食猛兽的背影一样。

就在我不敢轻举妄动时，那道娇小人影在彷佛将水田切割开来的十字路口转弯了。看来对方似乎不是发现我，想要过来查看情况。稍微犹豫了一下后，我决定偷偷跟踪对方。

对方的步调并不固定，脑袋晃来晃去，似乎就连视线都游移不定。也许对方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吧。

彷佛要回答我内心的疑惑一样，人影立刻停下脚步。

虽然有想要去的地方，但是很乾脆地放弃了。这个举动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

地点是……设置在农路附近的自动贩卖机小屋。为了回应因为九月残暑而中暑的人们的要求，最近才设置了这间小屋。里面阵列著五台饮料和面包的自动贩卖机，然后再随便搭个铁皮屋顶防雨。

随著客人的到来，用来照亮商品样本的萤光灯跟自动门一起亮了起来。

看到出现在白光底下的「那家伙」，我差点叫了出来。

那人的身高顶多只有一百三十到一百四十公分左右。老实说，就算看到体格，也还是很难判断性别，但既然穿著裙子，那对方肯定是女生吧。也许是为了强调反差，穿著运动品牌的运动衫与轻飘飘的迷你裙的「那家伙」，在分类上应该还算是小学生。

只不过，那张脸……

脖子以上的部分却变成了有无数只脚动个不停的巨大「蜈蚣」。

怎么回事？

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在茫然若失的我眼前，那颗头……那只不停蠕动地蜈蚣伸长了。这动作让那家伙长长的脖子显得更加恶心。

『喔……喔喔……』

不知道到底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奇怪呻吟声响起了。在此同时，蜈蚣的躯体也从一条变成好几条，变得一朵像是不知名的南国巨花。

『喔……喔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然后破坏事件就发生了。

那就像是在硬摇滚的演唱会中经常会有的甩头动作。伴随著激烈甩动娇小上半身的动作，长度早已超过其身高的无数条蜈蚣像鞭子一样甩了出去，狠狠砸在自动贩卖机上。在攻击命中的瞬间，一阵暴风同时卷起，甚至扑到了我脸上。不，我错了。难不成那些蜈蚣聚集了风，压榨著自动贩卖机……？金属扭曲变形与电线喷出火花的声音轰然响起，让萤光灯一个接著一个熄灭。一下子用蜈蚣的躯体紧紧缠住，一下子又用大嘴巴撕咬，并且用空气压力不断压榨。即使目标已经变成废铁，破坏行为也没有停下。本来应该是个金属块的四角形自动贩卖机像是被揉过的卫生纸一样失去原形，最后终于碎裂成好几块。现场只剩下暴风不断压扁金属的声音。

这就是敌人的真面目吗？

这就是大百足的破坏痕迹明明遍布全村，却没有被人眼和监视器目击的真相？

因为大百足躲藏在孩子们体内？

还是说──

「伤脑筋，被发现了。」

身后传来另一位少女的声音。回头一看，在我举起手电筒之前，对方的手电筒灯光就已经照了过来。光线刺眼，我伸出一只手遮在眼前，试著看清楚「对方」的样貌。

虽然逆光让我看得不太清楚，但那道身影果然跟小学生一样娇小。对方留著一头粟色长卷发，身上的衣服全是来自大都会的名牌。白色高领毛衣、大大敞开的红色系连帽衫、黑色迷你裙、腰上的宽松皮带、紧身牛仔裤和巧克力色的靴子。虽然没有确认过名册，但我猜对方八成不是村子里的人。难不成是太郎口中那群前来文化交流的小学生？光是看到对方头发上的白蔷薇饰品，就能看出这家伙跟其他小鬼头不太一样。

「那家伙」一边轻笑一边说道：

「好不容易变得可以收放自如了，却还是有许多孩子搞不懂方法呢。不过，也只能靠著慢慢累积经验让他们学会。让大家一直旅行果然不是很好。如果是在我们的地盘，就有地方能让他们练习了。」

对方似乎一点都不在意小学生和高中生之间的体格差距。

不，对方根本没怕过我这个「目击者」。

理由很简单。

「……让大百足与肉体同化的『灵封』。难道那就是你们拥有的武器吗？」

「哼哼，是又怎么样？」

踩在草地上的声音回应了我。而且声音不是只有一个。打开手电筒往周围照上一圈，不管是农路也好，还是收割完毕的稻田也好，我发现四面八方有二三十个孩子正团团包围著我。

「你们为何要搞出那种东西……？不，那『灵封』到底是谁组合出来的！『灵封』不是必须要有拥有专业知识的几十位，甚至是几百位成人才能成功组合吗！」

「我们是靠著自己的力量完成的……要是我这么说，会不会伤到身为高中生的大哥哥啊？」

更重要的一点是……

虽然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沐浴在强光下，但这是怎么回事？对方好像根本没拿手电筒啊！

疑似首领的粟色卷发少女将右手往旁边轻轻一挥。

下一瞬间，一道黏稠的声音响起，她的整只右手都变形了。那是无数条蜈蚣纠缠在一起，宛如巨大触手般的异形。光芒是从蜈蚣的脚发出。有如火炬般的火焰在上面燃烧。不，不光是这样而已。她的衣服内侧还藏著不规则蠕动的物体，裙子底下的牛仔裤也能做出无视人体关节结构的动作……

为了得到力量？为了得到特别的力量？为了成为超越人类的存在？

不管怀著什么样的想法，我都不相信有人能够笑著接受那一切。尽管如此，不光是卷发的「那家伙」，就连周围的其他小鬼们也一起把手脚变成蜈蚣。有些人让蜈蚣像是翅膀一样往左右展开，有些人让蜈蚣像是水母一样从颈部垂下，接连展现出他们化为异形的模样。不过，问题并不在这里。

每当数量惊人的蜈蚣们开始蠕动，现场就会卷起一阵暴风。虽然我听说大百足能够操纵风，但难道这些家伙就连气压都能控制吗！撕裂一切的风、压毁一切的风、让草木变得乾燥的风、让土石不规则震动的风……每个家伙身上的风似乎都有著不一样的性质。

话说回来，这可不是连续杀人犯那种只属于个人的疯狂。这样狂妄的偏执居然存在于他们每个人之中！

「可是，对不起喔，大哥哥。」

在大量的「脚」不断蠢动的同时，粟色卷发少女如此说道：

「我们还没达成目的。在我们抵达终点之前，可不能被任何人阻碍。所以说呢，很抱歉……能请你永远闭嘴吗？」

在这句话出口的瞬间。

有如一道看不见的墙壁般浓密的杀气同时向我袭来！

我赶紧环视周围，但四面八方全被包围，根本无处可逃。更重要的是，从我在村里各个地方看到的破坏痕迹看来，那些蜈蚣拥有足以折断粗壮树干和打破小屋墙壁的力量。不管是用巨大的身躯压毁也好，还是使用暴风或真空刀刃也好，具体的方法一点都不重要！因为那种攻击就像是汽车从四面八方同时撞过来一样！

我没有心情为害怕小学生的自己感到丢脸。

发自内心的恐惧让我想要呕吐，双腿动弹不得。

我现在的心情，就像是冲出马路却看到卡车保险杆近在眼前时一样。

然后──

我的侧腹结结实实挨了一记撞击。

可怕的声音轰然响起，双腿在一瞬间离开地面，我就这样被击飞到空中。

12（阵内忍）

脑袋里一片空白。

漂浮感持续了好一阵子。

就连连结前后记忆的功能都差点遗忘。

「……咦？」

只不过，当我开始怀疑自己为何迟迟没死时，我总算搞懂现在的情况了。

我确实被蜈蚣撞到了。

可是我没死，而且毫发无伤。

那是因为率先撞过来的「蜈蚣」不是粟色卷发少女率领的小鬼们，而是……

「大百足！」

卷发少女的尖锐吶喊声从后方的黑暗中传来。

「你为什么要妨碍我！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与其说是虫，这家伙庞大的身躯已经可以算是龙了。

不断移动的无数只脚，让我们一口气穿越收割完毕的稻田。

跟火车头很像的头部，用形状极为奇怪的下颚咬住我的身体。

彷佛在帮助我逃离那群孩子。

「你是……正牌的大百足吗！」

『你对这件事理解到什么程度？』

「村里接连发生跟蜈蚣有关的破坏事件。可是，犯人是那些来自城里的小鬼头，你只不过是被他们夺取了力量。这样有猜对吗？」

『五十分。那只是结果，你还没看出问题的本质。如果能找个安静的地方慢慢聊就好了。』

「……即使那群小鬼头跟你站在一起？」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要这么做。难不成你以为我喜欢被人榨取力量与能力吗？』

大百足的话就此打住。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有如割草般的脚步声跟有如低吼般的暴风声混在一起，让我知道后方有好几名追兵。我们的速度比一般的汽车还要快，但还是有好几道跟鬼火一样的光芒追了上来。我已经不打算用手电筒察看情况了。因为我不想知道，为了引发这种现象，粟色卷发少女率领的孩子们把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

『看来我们得先甩掉小幸他们。』

小幸？这是那些家伙中的某人的名字吗？

不，这不是重点。

「等一下。那道光是怎么回事？就在田边的农路上！」

我说出内心的疑惑，但答案马上就揭晓了。

跟我手中的手电筒不一样，那道光更为柔和。那不是提灯怪发出的光芒吗？而那道隐约浮现在黑暗中的娇小身影是──

『是个孩子，但我不认识。对方似乎不是小幸的同伴。』

「是米咲寻。他是我的同伴！」

这下糟了。那位卷发少女说过要杀死目击者，不管对方是谁。要是惊讶得睁大眼睛看著我们的米咲寻被蜈蚣们抓到，不用想也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我好怕。

虽然害怕，但我果然还是得这么说。真是可恶！

「大百足！不用管我！把我丢在这里，带著那孩子离开吧！」

『可是……』

「快点！我会自己想办法逃跑。光靠跟在米咲寻身边的唐伞与提灯，可抵挡不了就连龙神都能吃掉的大百足之力！」

大百足稍微犹豫了一下。

然后咬住我身体的下颚松了开来，我猛然坠向快速飞逝而过的稻田。当我一边在地上不断翻滚，一边咬牙忍受痛楚时，像蛇一样扬起头的大百足留下了这句话。

『别死啊。为了拯救小幸，我还需要借助你的力量。』

既没有等我回答，也没有等我发问。

在卷起旋风的同时，使用全身力量跃向米咲寻的大百足，与好不容易起身奔跑的我，分别往不同的方向冲了出去。

粟色卷发少女率领的小鬼们似乎都去追赶显眼的大百足了。我看到那些家伙用来照明的脚部光芒，以及蜈蚣们身上的暴风全都同时冲向同一个方向。虽然情况跟我料想的不太一样，但如果有大百足本尊的全力支援，米咲寻应该不会被轻易杀掉吧。

但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就算掉头回到茅草葺顶大宅，也只会照样遭到袭击。敌方至少有数十人，而且说不定来自城里的一百多位小鬼头也全是敌人。虽然敌方的战力惊人，但全是来自妖怪的力量。考虑到那是利用大百足组合而成的「灵封」，如果能够速战速决，调查清楚其结构并加以破坏，就能像是关掉断路器一样，一口气让所有敌人失去战力。只要失去蜈蚣之力，他们就只是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鬼头罢了。看来我只剩下这条活路了。

「为此我需要什么……？」

答案是情报与思考的时间。总之，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再说吧。

我环视周围，发现一栋巨大的建筑物。

学校啊……

总比继续像个稻草人一样呆站在空无一物的田里来得好。于是，我拖著疼痛不已的身体，拔腿跑向学校。

实际跑过去一看，我发现那不是我熟悉的高中，而是很久之前就从那里毕业的小学。话虽如此，我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因为要是被抓到就死定了。我爬过铁丝网并穿过操场，前往空调与网路一应俱全的高科技木造校舍的入口。

没时间慢慢找寻没有上锁的门了。

我用手电筒奋力一挥，把玻璃门打破，然后直接打开后方的门锁。虽然这么做可能会惊动保全公司，但那样对我也是有好无坏。

我踏进了校舍。

晚上的学校好像会有鬼跑出来，吓死人了……我根本没得烦恼这种事情。

就在这时，这次换成其他地方发出玻璃破碎的尖锐声响。

「难道说……敌人已经追来了吗！」

我的心脏差点就被吓到从嘴里跳出来，但从走廊窗户里闯进来的却是被大百足咬住身体的米咲寻，以及唐伞和提灯。

把自己的身体缩小到只有几公尺的长度后，大百足本尊也钻进走廊。

「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个村子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变成蛊毒之壶了！」

「只靠我们根本对付不了那些家伙！要是能联络上石臼和甲冑就好了……」

先不管聒噪不休的唐伞与提灯了，大百足说了这样的话。

『情况不妙……小幸那家伙似乎是故意把我们引诱来这里。』

「……怎么回事？兰园同学怎么了？」

听到米咲寻一脸不安地这么问，大百足一边翻转身体一边回答：

『对于来自都市的小幸来说，夜晚的山上是未知的领域。她也不熟悉村子里的状况。因此，她才会觉得结构跟都市建筑物差不多的学校会比较容易行动吧。她打算把你们一起收拾掉。』

「都市和乡下的学校并不完全一样。因为在生活完全依赖网购的智慧村，要是遇到台风或土石流导致对外交通中断，马上就会孤立无援，所以作为避难所的功能强上许多。」

我不屑地插嘴说道。

「以三只小猪的故事来比喻的话，小学就像是砖头房屋。以防灾中心来说是最坚固的。地底下应该还有大规模的地底避难所。那里的铁门应该挡得住敌人吧？」

『应该没什么作用吧。蜈蚣原本就是擅长挖地的生物。一旦躲到地底下，就等于是进了小幸的地盘。』

「这样啊……不过，我觉得避难所应该不是完全没用。」

现在有个更重要的问题。

我一边搔著染成金色的头发一边说道：

「小幸？兰园同学？老实说，我不是很清楚你们的事情。能不能先帮我汇整一下你们之间的关系，要不然我没办法看清『灵封』的全貌。」

『兰园幸。不管在班上、整个年级还是整个学校，她都立于顶点，是人群中的女王。』

「她是从城里来的女孩。脑袋非常好，运动也在行，擅长打扮自己，就连钢琴和做菜都难不倒她。她还是时尚杂志的模特儿兼写手，全日本的国中生都崇拜她喔。」

「时尚杂志？」

「就是《自动聚焦》啊。你不知道吗？」

……原来是给小朋友看的杂志啊。我记得雪女和古椿（小）也有看。

然后，唐伞与提灯也张开大嘴巴如此说道：

「喔喔，我也有看！上面满满都是叫做条码和二维码的奇怪图案！」

「听说那原本是网路杂志，取得成功后才改到纸本媒体上发展。拜此所赐，杂志上跟网路连动的内容似乎有些过多。」

原来如此，这下子我总算想通了。

因为如果是服装模特儿的话就算了，但小学生不可能做文章写手的工作。这跟当事人的才能与技术无关，而是因为劳基法有明文禁止。

在杂志化之前的网路时代，这间公司八成是以「不是工作，纯粹是出于个人兴趣更新部落格」这样的名义使用这种小学生写手吧。然后再像是小钢珠店的奖品兑换中心一样，透过其他管道给这些小学生写手「零用钱」。就算改为实体杂志之后，也还是用某种手段把这个问题给蒙混过去了吧。

更重要的是──

「《自动聚焦》啊……」

「怎么了吗？」

「我记得……这间公司找了许多网路名人组成梦幻团队，因此蔚为话题，但那些人不就是一些连长相跟本名都没人知道的家伙吗？在评论网站上不断发出一星负评的毒舌评论家不见得全都真的有眼光。自称王牌店员的小鬼头，甚至连只会自动发文的BOT，据说那间公司都分辨不出来，还曾经认真地寄求才邮件给对方。」

虽然不晓得这样的传闻跟人体蜈蚣化的「灵封」有没有关联，但我现在得先搞清楚疑似主谋的兰园幸是个什么样的小鬼。

结果米咲寻不知为何嘟起嘴巴。

「才没有那种事呢。因为兰园同学真的很成熟，而且超会打扮。像她那么……那么漂亮的女生，班上根本找不到第二个。」

「什么？」

我不由得皱起眉头。

「那个……不好意思，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咦？米咲寻讶异地叫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他发现我不是在说兰园幸的坏话，而是真的感到傻眼才这么说也说不定。

「告诉你，那些家伙看起来会特别成熟，而且五官端正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那就是十二妆衣的效果。」

「十二妆衣到底是什么啊？」

「Kasane_12。别名十二妆衣。简单来说，就是一种用在人类身上的视觉陷阱。比如说，把白纸和黑纸摆在一起，从远方眺望的话，就会让人误以为白纸离自己比较近。而十二妆衣就是利用这种原理，用衣服的配色突显使用者的腰身，或是利用化妆技巧和发型让脸看起来比较小。」

名称的典故当然是十二单衣。只不过，有别于提倡这种概念的设计师本人的想法，这个名称现在通常带有贬义。因为这种时尚概念为了让女性看起来变漂亮，而把多到令人失去自由的厚重衣服与化妆强加在女性身上，是男尊女卑思想的产物。

「那张脸……还有身材……都是假的吗？」

米咲寻难以置信地说。

一旁的大百足尴尬地忸怩著身体，闭口不语。

「就感觉来说，那就像是用简易版的特殊化妆覆盖全身。所以，一旦因为流汗而不小心脱妆，后果可不是只有眉毛不见那么简单。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听说有时候甚至会因为透视法出问题，让整张脸变得像是笑福面一样歪七扭八（注：笑福面是一种日本游戏，可以让玩家自由帮画中人物拼凑五官）。使用者必须一直拿著手镜随时检查自己的脸才行，麻烦得要死。」

「这样啊……难怪我一说她脸上有东西，兰园同学就突然紧张成那样……」

米咲寻似乎想起了什么，小声地如此呢喃。

听到这里，大百足总算再次开口。

『小幸……不，同样使用了Kasane_12的其他孩子们，也是因为这样才会失控吧。』

「我还是看不到真相。具体来说，蜈蚣跟特殊化妆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跟蜈蚣逐渐同化的恐惧，或许有可能是靠著蜈蚣的毒素来麻痹，但至少其导火线毫无疑问是Kasane_12。』

连妖怪都能吃的致命诱发体懊恼地继续说了下去。

『这只是我的假设。能够将人的外表美化到极限，但要是失败的话就会让整张脸变形的Kasene_12……如果那不是出于本人的意愿，而是双亲为孩子做的「装扮」，你觉得强加在小幸她们身上的压力会有多大？』

「啊……」

『小幸得到众人的肯定。小幸是大家公认的美女。小幸身旁总是聚集著许多人……不过，那并不是真正的小幸。旁人只是隔著一枚薄皮，看著小幸虚假的样貌，谁也没有关注她，认同她，关心她。要摧毁一名未成年少女的人格，这个理由已经足够了不是吗？』

少女与蜈蚣。

打破美丽事物与丑陋事物之间的隔阂，让两者混在一起。

反过来率先憎恨起世间普遍认同的事物，并且试图加以摧毁。

我慢慢看见了。

不是单纯为了金钱与名声，也有别于一般大人所制作的「灵封」……这是被逼到绝境的小鬼头们所特有的、只在他们之间流传的价值观。

『都是我的错……』

大百足吐露心声。

『我不该可怜她的。鼓励她是不负责任的行为。因为我多管闲事，她那颗即使被逼到绝境也依然勉强没有崩溃的心，才会出现致命的裂痕。』

13（兰园幸）

『小幸，你为什么在笑？』

别人不经意的一句话，让我发现自己的脸坏掉了。

我不能随便擦汗，不能随便流泪，也不能随便淋雨。出门时绝对不能没有手镜，随时随地都得注意自己的脸。

话虽如此，我也不能不继续做下去。

即使是现在，我的社会地位与他人对我的期望，也还在不断往上攀升。我明明都说不想要了，每个人还是拚命将这些东西硬塞给我。被别人捧得越高，摔落时的伤害也就越大。我肯定已经无法再次回到地面。因为我知道，父母的期望、朋友的期望、老师的期望、陌生人的期望……这些期望都太过沉重，只要我坠落一次，就会变成难以忍受的痛苦一口气向我袭来。

那是彷佛被慢慢掐死般，逐步走向地狱的日子。

就在这种时候，我遇到了救星。

地点是独立于都市的喧嚣之外的一块绿地，也是被高楼大厦埋藏起来的神社遗址，更是跟国王的驴耳朵一样秘密的地方。

大百足。

不，还有名为土蜘蛛跟鵺的不可思议妖怪。

老实说，我刚开始时当然很害怕。

可是，看到样貌完全不同，却一点都不在意彼此的外表，依然能够互相说笑，为了摘树上的果实而同心协力的它们，我发自内心感到羡慕。

没有花上太多时间，我就跟它们成为了朋友。

外表不重要的世界，以及看著我内在的朋友。

我理所当然地得到了这些理所当然的东西。逐渐消失不见的「自我」，总算开始找回轮廓。它们是我无可取代的恩人。

然而──

『小幸！你为什么要跟那些恶心的妖怪扯上关系！』

有某种脏东西一脚踩进我的世界。

『放心吧，小幸。我已经为你找来了非常有名的大师。』

有某种脏东西对我的世界做了多余的事情。

『她好像被不好的东西缠上了。但是请放心，只要我出手，问题马上就能解决。』

有某种脏东西闻到金钱的味道，笑眯眯地靠了过来。

大百足、土蜘蛛、鵺……如果它们认真反抗，应该能够轻易把那种诈欺灵能者大卸八块吧。不过，它们并没有那么做。

当我喘著大气跑到那个老地方时，那里已经什么东西都没有了。就连莫名其妙跑来找碴的敌人都不愿意伤害，它们才会放弃自己的容身之处。我猜这就是它们离开的原因。

可是……

可是……

可是……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大百足做了什么？土蜘蛛长得丑是罪过吗？只因为鵺的外表跟人类不同，就能成为让人能够挺起胸膛从它们身上夺走一切的理由吗？理解人心与人话，甚至会为敌人著想的它们，到底为何必须受到这样的对待？

所谓的美丽是什么？

美丽的事物有资格驱赶丑陋的事物的理由又是什么？

如果这样的道理能够说得通的话，真正应该被驱赶的到底是哪一边，我根本不需要多想。

我要把所有人都变得一样。

所有人都给我变成蜈蚣吧。

人类没有美丑之分，只差在会不会掩饰自己的丑陋。既然如此，那就让所有人都无法继续掩饰吧。只要所有人的外表都一样，应该就能好好比较彼此的内在。这么一来，人类就会发现自己有多么低劣了吧。

如果我在Kasane_12这个虚假的外壳里忘记「自我」，变成一具普通的人偶，心中或许就不会涌出这种感情。我应该会按照父母和老师的期待，变得只会说出大人们喜欢的答案，变成完美无缺的恶心空壳吧。

然而，我找回了「自我」。是那些温柔的妖怪帮我找回的。

因此，我无法忍受。我要为了它们奉献这样的「自我」。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都会坚持下去。

14（阵内忍）

『换句话说，就是亲和性的问题。人类会随著年龄增长而变得讨厌昆虫，这一点都不过分，只是正常的感性。而小幸的变化速度比别人慢了点，所以才能够融入我们，但她身旁的大人们却无法认同。我不是没有猜到我们会被拆散，但这对小幸似乎造成了相当大的打击。那股恨意没能在短时间内消散，反而一直静静地燃烧，最后甚至驱使她跟其他孩子们一起组合出「灵封」。』

大百足这番话虽然有些奇怪，但我并非完全无法理解。

我会这么想，说不定是因为我住在满是妖怪的智慧村。

……这么说来，我自己也不太擅长面对大蜘蛛或蟑螂之类的东西。就算是独角仙，一旦把它翻过来，看到那软趴趴的肚子，我也会觉得恶心。不过，一旦对象换成会说人话的大百足，那种感觉就消失了。我猜这是因为，既然知道能够用话语请对方离开，感觉起来就没有那么可怕了。

『我跟小幸以外的孩子们从来不曾直接接触过。八成是在我们销声匿迹后，小幸在有著同样烦恼的孩子们面前美化了我们的事迹……因为他们不曾真正见过我们，所以幻想美化的速度也会更快吧。毕竟我们并不是值得别人憧憬的家伙。』

大百足说，这整件事是个错误。

大百足还说，鼓励兰园幸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可是──

「……话不是这么说的吧？」

『嗯？』

「在这件事情上，你确实失败了。不过，事情的『开端』并没有错。你真正的错误，应该是默默销声匿迹，就这样把问题丢著不管，没有做好『结尾』的工作才对吧。你们接纳被逼到绝境的兰园幸这件事，不管怎么想都是正确的……若非如此，谁知道那孩子现在会变得怎样？我光是用想的都觉得可怕。」

『至少她不会遇到这种事。』

「然后变成没有灵魂的优等生吗？她或许会上吊自杀也说不定。就是因为能够轻易看到这样的未来，你们才会插手管这件麻烦事的，不是吗？」

『……』

「在正确的事与错误的事之间，你选择做正确的事。你做了值得骄傲的事情。如果你做了正确的事，却还是没能拯救兰园幸的话，那就是因为本应走上正途的兰园幸走偏了。既然如此，那只要把她拉回正轨就行了。只要让火车回到正轨，顺利抵达终点，事情就能圆满解决。这才是最好的做法，我说错了吗？」

大百足沉默了好一阵子。

可是，轮流看向我和米咲寻的脸后，它转动脖子……说得更明白点，就是垂下头如此说道：

『拜托了……为了拯救小幸和那些孩子，你们能够助我一臂之力吗？在他们跨越最后一线，真的夺走人命之前……』

这个问题根本没必要回答。因为如此提议的人是我。

米咲寻不知为何向我伸出他小小的拳头，所以我也轻轻握拳撞了回去。

就在这时，唐伞发问了。

「可是，只靠那些小朋友的力量组合出『灵封』，这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发生吗？虽然他们的人手多达几十人，甚至还要更多……」

『除了Kasane_12之外，小幸他们还有其他的烦恼。那就是俗称的天才计画。与其说是补习班，那里更像是研究所。那是一种经由人工改造脑部结构的商业行为，我记得那个地方好像叫做医学营。』

「……开什么玩笑，那不就是所谓的心理创伤断线法吗？那是一种透过制造痛苦的方式，把多余的神经突触全部关闭，只留下跟学业与才艺有关的线路的特殊学习法。这种学习法在电视节目和网路新闻的头版上都曾经介绍过，游走在极度接近违法的灰色地带。」

此外，如果电视上的消息没错，身为创始人的那名男子似乎还经营著好几项事业，像是把不愿上学的孩子硬拉出房间，然后关进防空壕里「反省」的活埋教育论等等，搞出一堆研究所和补习班后，藉此做了许多胡搞瞎搞的事。

「我觉得兰园同学很厉害，读书、运动、时尚、才艺、做菜样样都行，对此一直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同样是个孩子的米咲寻如此说道。

「她到底是怎么样在一天二十四小时内学习那么多东西呢？不过，我错了。时间根本不可能够用。」

不管是外表还是内心，都因为大人的虚荣心而被逐渐改造的孩子们。

就是这样被夺去「自我」，变成父母亲装饰自己的勋章和奖杯。

……大百足它们接纳兰园幸果然是对的。要是放任这些孩子们不管，他们可能会沦落到比当个变态收藏的人类标本还要凄惨的结局。

「也就是说，那些孩子们彻底利用自己天才般的头脑，同心协力组合出了连大人都自叹不如的『灵封』对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

我谨慎地选择词汇。

「人类蜈蚣化『灵封』的核心肯定就是大百足。而且是在当事者不知情的情况下夺取其力量与特性。不过，零件就不一样了。兰园幸跟城里孩子应该是用自己手边的东西进行组合才对。」

「但兰园幸不是城市里的孩子吗？那『灵封』的核心与本体岂不就都在村外？」

「既便如此，控制器也绝对握在首领手上。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就会被底下的同伴篡位……看来目标离我们意外地近。这里是小学，兰园幸能够自由操控并且带进来的东西是什么？提示或许就藏在这个问题之中。」

我脑海中浮现几个疑惑，同时列举出关于大百足这个核心的特徵。

──大百足一如其名，是一种巨大的蜈蚣妖怪。

只不过，它为何会变得巨大且凶暴，没有人知道原因。

──大百足曾经吃过同样身为妖怪的龙神一族。

只不过，传说中并没有解释它为何要吃妖怪，没人知道动机是食欲还是憎恨。

──大百足不会被寻常刀刃所伤，只害怕沾上人类口水的武器。

只不过，为何人类的口水对它有效，没有人知道原因。

既然存在著「未知」，就表示自由度很高。即使随意代入自己喜欢的参数，还是能够成功完成「灵封」。而且弱点越是明确，就越容易制作遇到紧急情况时的安全装置。仔细想想，这种妖怪其实相当容易运用。

「那个……说到兰园同学的话，当然就是这个了吧？」

「嗯？」

米咲寻「唰」的一声把某样东西拿到我眼前，那是本比A4还要大的杂志。

是《自动聚焦》。可是，说也奇怪，他到底是从哪里拿出来的？

「这本杂志在学校里到处都是喔，因为大家都在看。鞋柜上也摆著呢。」

「我们也拿来看了。嘿嘿。」

雪女也好，提灯也好，没想到这本杂志意外地颇受妖怪欢迎……

我把杂志摆在地板上，一手拿著手电筒，一手快速翻了几页。明明是时尚杂志，但里面几乎没有照片，全都是二维码和AR码，让人必须一直拿著手机才能看，实在是很麻烦。

「可是，这些服装真没品味。毕竟是工作，那些模特儿可能也穿得很不情愿吧。」

「咦？可是……」

「你以为时尚杂志的模特儿是绝对正确无误的神明大人吗？这种杂志说穿了，只不过是超大型的服装广告罢了。这种杂志只是让模特儿穿上跟编辑部有合作关系的厂商与品牌的衣服，然后让消费者尽量多买些商品。所有内容都是为了这个目的。不是因为流行而介绍，而是因为想要创造流行而介绍。据说其中有些杂志的主要营业额甚至不是来自销售金额，而是来自厂商的广告费用比较多啊。」

「……」

「联盟行销……如果用现代的词汇来解释，那《自动聚焦》专门网罗网路名人的『企图』不就很明显了吗？总之，虽然这种杂志的内容可以参考，但要是不分青红皂白全盘接受的话，只会被耍得团团转喔。」

加上兰园幸的话，这本杂志的专属模特儿全部大概有二十位左右吧。

也许是为了让读者点击跟杂志版面有所连结的购物网站广告，每个家伙的穿著都相当夸张，可是……嗯，兰园幸果然跟其他人有些不太一样。

这家伙的穿著确实也很奇怪。

只不过，有别于其他那些眼里只有钱的模特儿，她的穿著中看不出那种显而易见的利益。但要是问我她穿著这种一点都不搭的服装有何目的，我也答不出来……

「我不相信……」

微微嘟著嘴巴的米咲寻如此说道。比起对兰园幸，那表情更像是对说她坏话的我感到不满。

「因为兰园同学真的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她站在谁也无法企及的地方，大家都想听她说些遥远世界的事情。就算你突然这么说，兰园同学在我眼中果然还是完美无缺的大人……？」

可是，所谓的大人就得懂得看情况说出真心话或客套话……我才正想这么说，整个人就突然愣住了。

等一下……

「大百足这种妖怪是体型变大后的蜈蚣，体型越大就越可怕对吧？」

『那又如何？』

「而兰园幸跟她的同伴想要把自己的肉体变成蜈蚣，想要透过让体型变大，变成更加可怕的特别存在。」

我伸手指向摆在地板上的杂志，让唐伞不小心叫了出来。

「时尚杂志的模特儿兼写手、跟远在月亮上的辉夜公主一样遥不可及的存在……尽管跟我家主人同样身为小学生，却显然高出其他孩子们一个档次的人造女神……？」

「我看出两者之间的关联了。蜈蚣变得巨大后的大百足，以及借助杂志的力量提高自身地位的『城里的时髦小学生』。难不成兰园幸是利用《自动聚焦》让自己看起来很伟大，达成与大百足合而为一的目的？」

「可……可是……」

提灯打断了我的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身旁那些蜈蚣手下呢？跟《自动聚焦》有直接关联的人应该只有兰园幸。她到底是怎么把蜈蚣之力分给那些孩子的？」

「……参考《自动聚焦》的内容……或是看过……不，范围太大了……让别人崇拜自己……这才是灵封启动的关键……如果写手以外的人想达成这个条件……」

当然，我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因为没时间收集证据。

总之先说出目前的假设吧。

「条件是让观众们崇拜自己……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得跟随兰园幸的脚步，让自己显得很厉害……换句话说，条件应该是透过追随兰园幸的时尚风格，让自己也成为班上的上流阶层吧。没错，就是对一点都不搭的错误穿著不抱持疑问，只基于毫无根据的情报选择服装，还对自己的错误审美观感到骄傲。」

若非如此，兰园幸也没有必要在杂志里穿著错误的服装，做出那种对自己毫无益处的事。

如果单纯在《自动聚焦》取得成功就能达成蜈蚣化的条件，那她反倒会穿正确的服装才对。毕竟那样更能增加蜈蚣的数量。

『等一下。如果是这样的话……』

「没错。蜈蚣化的受害者已经不只限于兰园幸班上和整个年级的孩子了。搞不好整个日本都有蜈蚣化的受害者也说不定。因为看起来很恶心，那些受害者可能会害怕被发现，所以隐瞒自己的状况。」

就在这时，米咲寻低头想了一下，还把右手藏到身后。

虽然在意他的反应，但我来不及向他问个明白。

喀沙喀沙喀沙喀沙喀沙喀沙喀沙喀沙喀沙喀沙喀沙喀沙！

那声音跟豪雨打在屋顶上的声音很像。那些全部都是「脚」在动的声音，而且还像是海浪一样从窗外的黑暗彼端往这里接近，这个事实让我感到一股寒意窜上背脊。在有如暴风雨般的狂风拍打玻璃的同时，有好几道光芒先一步照了过来。

对方应该是排山倒海般的蜈蚣大军吧。可是，我没有勇气用手电筒照回去。一个正常人到底要怎么变形才能发出那种声音啊……！

『来了！是兰园同学她们……！』

「现在该怎么办？虽说这间校舍很坚固，但窗户也很多。再这样下去的话，就连屋里也很快就会充满敌人。」

「先……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不。」

我打断众人的话。

「我们不能一味逃跑。大百足，对方应该还没把你当成兰园幸的敌人。换句话说，如果你不逃也不躲，应该还能假装中立。能麻烦你到敌人那边负责侦查吗？」

『这我是无所谓，但失去我这个战力真的行吗？』

「没问题。你叫米咲对吧？你跟我来。我有一些关于学校结构的问题要问你。因为要是我毕业之后又有改建的话就伤脑筋了。」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唐伞一边往一片漆黑的窗外看了好几眼一边问道。

面对这个问题，我如此回答：

「我要弄到沾上口水的箭。」

『你说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能够击败大百足的方法。不过，既然兰园幸是利用时尚杂志来达成蜈蚣化的目的，那这个方法当然不会是真正的箭。如果能够弄到那东西，说不定就能扭转局势。」

「……具体来说，我该怎么做才能帮助小幸她们？」

「我等等会去做某件事。希望你帮我确认那些家伙在那之后有没有使用手机。信号是……对了，就用冒牌通灵术吧。如果有的话，你就什么都不做；如果没有的话，你就大闹一番，让我们透过声音和震动知道。我会藉此做出判断。」

对方已经来到很近的地方。要是在我行动之前，兰园幸他们就杀到校舍里面的话，一切就完蛋了。因为没时间仔细说明，所以我们先跟大百足道别，然后在昏暗的校舍里奔跑。

「我们要去哪里？」

「那是我要问的问题吧。教师办公室里现在还有那种大型营业用冰箱吗？」

「冰箱？」

「在依靠网购过活的智慧村，一旦因为台风或土石流导致山路交通中断，很快就会陷入粮食不足的危机。所以都会设置许多以备不时之需的防灾设施。在居民活动中心和学校这种能够让许多人避难的地方更是少不了……其中又以小学最多。水、食物、睡袋、居住功能……各种生活必需品可说是应有尽有。而其中之一……」

我没有那种对付门锁的闲工夫，于是一脚踹破了教师办公室的门。

然后用手电筒照向里面的东西。

「就是紧急用的有线通讯伺服器，以及大规模天线塔。也就是所谓的通讯设备。」

兰园幸那种「让自己看起来伟大」的力量，是建立在时尚杂志《自动聚焦》上。而《自动聚焦》的杂志版面上全是二维码和AR码，只用肉眼什么都看不到。

那家伙八成是透过让杂志与网站连动，把全日本的粉丝和常客变成同伴，得到无数支持者的帮助，来达成让自己彻底神格化的目的吧。其数量远远不是蜈蚣的一百只脚所能比拟。

可是反过来说，要是通讯环境被剥夺，不知道住在月亮上的辉夜公主会怎样？一旦摔落地面，她就只是普通的人类。如果常客和支持者都不在了，之后就只剩下在场的人们。这么一来，不就能够拔掉她那超过一百只的脚了吗？

打开配电箱后，我一边操纵里面的东西，一边做出前面那些说明。

唐伞一边闷哼一边说道：

「大百足害怕沾上口水的武器。而你想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个弱点转换成『吐口水』，也就是『唾弃』对吧？先孤立兰园幸，夺走她的身分与地位，然后全盘否定她的穿著品味。这样就能夺走蜈蚣化的力量了。」

这就是裸体国王大作战。

只不过，作战过程不见得会像绘本一样顺利。要是失败的话，还会在广场上被斩首示众。

「可是，你现在动手脚的是发生灾害时的『备用』伺服器吧？智慧村里跟蜘巢一样架设了无数张大大小小的通讯网，只破坏其中一两张通讯网，应该没办法封锁所有线路吧？」

「根本没必要破坏。」

我如此纠正。

「都是座敷童子害的。因为那家伙擅自调整路由器设定，结果让两个房间里的线路互相干扰。通讯障碍搞得大家全都断线，害我一直弄到早上才修好。」

「什么意思？」

「我要做同样的事情。比起破坏机器，引发错误更能制造混乱。我要胡乱调整备用伺服器的设定，送出大量资料，故意干扰村里正常运作的线路。这样不就能让通讯全部中断了吗？」

啪！我用指尖弹起开关。

「很好，再来就是无线通讯了。关于这个部分，只要从防灾用的基地台发出同样频率的手机电波和无线网路电波，就能够封锁所有线路。一旦作战成功，就能拔掉兰园幸身上的蜈蚣脚。这只是第一阶段。到时候我们就能跟对方平起平坐了。」

15（3rd person）

然后，在深夜的「疗养院」里，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祈福，身为职业股民的小手蜜惑歌穿著运动服与红色灯笼裤盯著电脑萤幕，但却因为突如其来的通讯障碍而大声惨叫。

「我的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16（3rd person）

当著兰园幸的面，许多孩子用从蜈蚣脚发出的光作为照明，打破窗户玻璃跳进高科技木造校舍。我能感受到在走廊里席卷的暴风。不，看到那些家伙，应该已经没有人会认为那是「人类的小孩」了吧。真要说的话，蜈蚣的部分比较多的家伙并不在少数。在他们之中，有些人聚集了更多蜈蚣做成大翅膀，有些人则让蜈蚣像是寄居蟹的壳一样覆盖住半个身体。当然，那些东西不见得都能发挥功用。比如说，就算人类把双手改造成翅膀，应该也没办法制造出真的能飞上天空的升力。就算变成这副德性，他们心中似乎还留有对外形的执著，但那种执著也慢慢消失了。他们逐渐融入没有形体的蜈蚣大军。蜈蚣就只是蜈蚣，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撕裂周围的风与压垮一切的风，用氧化反应让东西腐烂的风与能够放电的风。这副躯体还有许多全新的魅力等待著他们去发掘。

先让士兵们整地完毕，女王再踏进校舍。程序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但兰园幸突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她看到熟悉的致命诱发体从被打破的窗户探出头来。

「大百足！」

她不由得忘记一切，像个与年龄相符的少女一样高声呼喊那个名字。

然后就这样冲过去，展开双手扑向它巨大的头部。

「笨蛋！居然让人家这么担心！我们现在蜈蚣化的程度这么高，有可能会伤害到你。因为很多孩子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力量，刚才真的很危险耶！」

『……』

「不过你放心。哼哼，因为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一旦蜈蚣化的影响超过某个限度……只要过了今晚，就会像是杯子里的水超过表面张力的限度一样，一口气爆发。全日本的人都会变得跟我们一样。任何人都不会因为外表美丑受伤害的温柔世界即将到来。」

『……』

就算现在否定这些话，兰园幸恐怕也听不进去吧，大百足如此判断。

兰园幸将目光移向智慧型手机。那不是来电，似乎是字数不能超过一百的免费简讯服务。有如漫画对话框般的视窗接连开启，不断显示出校舍内部的搜寻情报。

然后兰园幸抬起头。

「……大百足，你是还在逃亡的那些家伙派来的间谍对吧？」

『被你识破了吗？』

「哼哼，因为我对你的一切瞭若指掌啊。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也不在乎。即使处于敌对关系，我们也还是朋友。我相信你总有一天绝对会明白，我这么做是正确的。」

智慧村纳骨村的有线与无线通讯应该都已经中断。然而，根据大百足的观察，兰园幸跟她的党羽似乎把用于无线键盘或印表机的特殊服务，拿来建构出他们专用的通讯网路。

通讯范围顶多只有五十到一百公尺。只不过，由于没有透过伺服器与基地台，而是直接让手机互相交换资料，所以封包不会被任何人监视。听说这种服务在美国被用于恐怖活动和毒品交易，还引发是否应该要求制造商对功能设限的议论。

「等我喔。」

兰园幸抱住大百足的头，像是要让那巨大的下颚咬一样，同时陶醉地闭上双眼。

「你们的容身之处由我来建立。等到行动成功后，我们再一起聊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吧！」

『小幸……』

「为此，我得先排除碍事的家伙。」

『小幸！』

大百足叫了出来，但是太迟了。

它阖上巨大的下颚，想要像是刺叉一样压制住少女的身躯，但兰园幸迅速钻了出去。沙沙沙沙沙沙！发出极为奇怪的声响后，她转眼之间就跳进夜晚的校舍。那绝非人类的两条腿会发出的声音，也绝非人类能做出的动作。穿在裙子底下的裤子扭曲变形，从裤脚伸出的两只蜈蚣互相交缠……不过，还不只是这样。她恐怕还有用无数条腿划破空气，利用藉此产生的暴风移动身体。那有如一条蛇般的灵敏动作，让大百足想起古今中外都有、因怨念而变成怪物的女性们的传说。

然后，就在小幸从窗户跳进走廊的下一瞬间。

喀喀！四面八方的扩音器同时发出噪音，之后立刻传出高中男生的嗓音。

『嗨！你叫兰园幸对吧？我可不打算乖乖被杀，就让我垂死挣扎给你看吧！』

（……）

小幸用拇指操纵小小的萤幕，下达找到广播室就杀进去的命令。

在此期间，声音并没有停下来。

『我看过有刊登你照片的杂志，现在的服装也看过了。喂，你的穿搭怎么会那么奇怪？因为白色最显眼，所以在白色毛衣上披上红色夹克，可以让毛衣的「内在」看起来变大。黑色裙子应该也是为了让腰围看起来更细吧。如果要配上茶色靴子，或许可以用巧克力色做搭配。不过，牛仔裤很明显是多余的吧。我不懂为什么要配上蓝色。整体配色都变得乱七八糟了。』

（……难不成对方打算摧毁使我「看起来伟大」的根据，藉此破坏蜈蚣化「灵封」？）

智慧型手机收到简讯。

发信人是冲进广播室的男生们，但并不是好消息。

『里面没人。而且根本连灯都没开。』

『其他广播设施呢？去体育馆或全校集会的地方调查看看。』

如果应对速度太慢，就会被对方争取到时间。

兰园幸往昏暗走廊的深处看去，但男子的声音依旧不由分说地刺进耳中。

『更重要的是，比起蓬松系，粟色卷发更偏向大小姐系的发型吧。毕竟你都已经搭配属性相近的白蔷薇饰品了。然而，你却穿著迷你裙配牛仔裤，这很显然是街头系的服装。腰上的皮带也偏向狂野风，跟蓬松系发型互相冲突，一点都不搭。话虽如此，如果是要强调反差，这身衣服又缺乏震撼力。总而言之，你只是单纯搞砸了对吧？』

（不过，他的想法太天真了。哼哼，这些错误也在我的计算之中。明明知道这些穿著有问题，但崇拜者们还是宁愿无条件相信兰园幸的话。我就是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显得伟大」。所以，光是指出我的错误，可没办法动摇我高高在上的地位！）

在玻璃碎片掉满地的走廊里，少女露出狰狞的笑容。

蜈蚣女王接连收到好几封回覆的简讯。

『体育馆里也没人。』

『我不认为还有其他广播设施。』

『有一扇通往地下的门。这或许是电视上介绍过的地底避难所。』

兰园幸的眉头跳了一下。

然后用拇指在萤幕上滑动。

『那是防灾中心，是个面积跟体育馆差不多的避难所。为了防止混乱与管理人员，里面应该也有广播器材。告诉我门在哪里。我们去攻下那里吧。』

沙沙沙沙沙！类似电视杂讯的巨响在晚上的学校回荡。

17（阵内忍）

虽然太郎那家伙说这里是什么防空壕迷宫，但其实只是一间摆著堆积如山的纸箱的超大型仓库。纸箱里应该全是罐头和睡袋。那些堆到两三层楼高的纸箱跟墙壁没有两样，把这个宽广的空间变得像是一座迷宫。

迷宫外围还有疑似用不锈钢制成的墙壁，某种声音从四面八方隔著墙壁传来。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有某种东西正用猛烈的速度在刮墙壁。不，是削墙壁才对。是那种操纵风的能力吗？有如豪雨般的巨响，让连风速每秒一百公尺的龙卷风都挡得住的地底避难所墙壁在转眼之间就四分五裂，开了个大洞。

唰唰唰唰唰唰！有如一团黑色海藻般的东西随著暴风接连闯了进来。很多家伙都已经无法维持人形了。顶多就是从海藻块的隙缝中露出的手脚前端，让人勉强知道那些怪物原本是什么。可怕的地方还不只如此，缠绕在蜈蚣身上的那种怪风……那些家伙或许不必用到脚，只用真空刀刃或是超高气压就能隔空杀人……

当唯一还保持著人形……反过来说，就是能够完全驾驭蜈蚣化的兰园幸走过来时，几乎占满视野的漆黑蜈蚣大军立刻往左右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路。

「哼哼，这下子你无计可施了吧。」

无数条虫子的知觉同时集中在我身上。

虽然提灯与唐伞挺身挡在米咲寻前方，努力让身体变得更大，但一旦双方实际开打，结果根本不用想也知道。

「大百足能够呼唤狂风。不管是雷光还是跟钢铁一样坚硬的身躯，全是操纵气压的结果。所以，我多得是杀死你的手段。看是要用大嘴啃咬灌毒，还是要用巨大的身体勒死，还是要从四面八方用强大的风压破坏鼓膜和内脏都行。啊，可是……」

正说到一半时。

兰园幸将变成蜈蚣的手臂随便一甩，空气中立刻冒出橘红色的火焰漩涡。

「哼哼，这样说不定会起火燃烧呢。就跟内燃机的原理一样呢！」

可恶，时间果然不够。话说回来，地底下根本就是蜈蚣的地盘嘛！

我拿著防灾广播的无线麦克风，努力让自己继续笑下去。

『不，这可难说。你的个人品牌已经快要瓦解了。时尚杂志上的资讯可以参考，但绝对不能盲信。你身旁的人也差不多该发现这个道理了。』

「不过，我不会给你那么多时间。所以去死吧。为了那个自由且温柔的新世界。」

啪！兰园幸打了个响指。

下一瞬间，状似一团海藻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向我们同时袭来。

18（米咲寻）

我看到黑暗向我们袭来。

提灯在耳边吶喊，唐伞大大地撑开自己身体保护我。

不过，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因为──

我也是「尊敬」著兰园幸的人之一。

我把一直搔痒难耐的右手横向一挥。

光是这个动作，就让整条手臂一口气变质。我温柔地推开提灯与唐伞，朝向进逼而来的蜈蚣大军，像是甩鞭一样使劲挥出变成虫子的手臂。

轰隆──！气团像是装著炸弹般爆裂开来，把蜈蚣大军全数击退。

兰园同学似乎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回事……？」

「跟那些孩子们一样，看到出现在《自动聚焦》上的兰园同学，我也发自内心觉得很帅气。啊！说可爱是不是比较好啊？不过，总之我很尊敬你就对了。所以蜈蚣之力也传染给我了。」

叽叽叽叽叽叽。接连发出的细微声响来自一百条腿。那已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了。不光是拿来殴打，这些腿应该还能撕裂风、操纵空气、甚至是引发小型风暴。

「而且就算阵内大哥哥揭穿了一切，我还是觉得兰园同学很帅。因为我也曾经想过，希望自己能够变成妖怪。不过，我只能够依靠大人的力量，被对方耍得团团转，结果一事无成。像兰园同学那样靠著自己的双手完成一切，反过来把大人的世界耍得团团转，在我眼中简直太厉害了。能够如此为朋友著想的人，我认为绝对值得尊敬。要是唐伞和提灯被人欺负，我也会生气。可是，要是问我该如何用具体作为帮助它们，我大概回答不出来吧。但兰园同学找到了答案！那份心意强烈到足以颠覆大人的世界！所以！」

从肩膀钻出来的蜈蚣已经不只一只。蜈蚣变得像是八岐大蛇一样，头的数量越来越多。我试著让蜈蚣像是巨大手掌一样握住放开，然后让风缠绕在上面。

「我不会输。如果对兰园同学的尊敬与思念跟蜈蚣化的程度成正比，那我绝对不会输给这些家伙！」

「什么！」

「因为我知道很多兰园同学的优点，比你自己知道的还要多！」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也许是生气了，兰园同学不知为何满脸通红，笔直往我这边冲了过来。她把裤子里的腿变成长长的蜈蚣，像是蛇一样在地上滑行，然后又从裙子里伸出大量蜈蚣。在兰园同学的蜈蚣拍打空气凝聚风的下一瞬间，空气中同时爆出一声巨响与火焰。我也冲向前方迎战，把途中遇到的一切阻碍全数驱散，让巨大的蜈蚣像是浊流一样翻腾，互相碰撞。藉由撕裂空气产生的真空钝器爆裂开来，往四面八方射去。我的风和兰园同学的火焰依然交缠在一起。

在我们对决的过程中，我对蜈蚣的理解慢慢加深了。重点不在于形状与大小，也不在于夸张的暴风与火焰。阵内大哥哥曾经说过，大百足的毒一直都被拿来用作诅咒的材料。

所谓的诅咒，肯定就是思念。

大百足是靠著让思念膨胀来让身体变大的妖怪。因此，这场对决的胜败关键，是看谁对对方的思念更为强烈。

「你懂什么！我的脸是假的，心也破碎不堪，所谓的『自我』早就连一点不剩！早在对这种人偶娃娃怀抱憧憬，傻呼呼地追随我时，你就已经跟恋尸狂没两样了！你根本一点都不了解我的一切！」

「兰园同学，早在你讨厌这样的『自己』时，不就已经拥有『自我』了吗？你会想要为了大百足弄脏双手，不就是因为有颗重视朋友的心吗？既然如此，那就不能做这种事。那颗重视朋友的心，绝对不可能推导出即使伤害班上同学与父母也无所谓这样的答案。兰园同学『自己』麻痹了『自己』的心！要是你的心一直麻痹下去，最后一定会后悔！」

蜈蚣随著我的意志行动，变成各种形状。一下子变成大拳头殴打敌人，一下子卷起狂风和火焰，一下子变成锐利的长枪，引发好几次爆炸。在此期间，双方的优劣也变得显而易见。

兰园同学果然很强。不光是操纵蜈蚣的技巧。会不会喷火其实无关紧要。而是深藏在内心的思念与诅咒，那些属于蜈蚣毒性的部分压倒性地强大。兰园同学为朋友著想的心情原来是如此强烈的呀。

「哼哼，你就只有这点程度的本事，不可能阻止得了我！」

「……也许是这样吧。」

可是，兰园同学，你忘了吗？

我并不是主角。

在我身后，还有那位超级了解妖怪的大哥哥呢。

19（阵内忍）

看著眼前的光景，我想起把我卷入事件的后送雀那句话。

（救救小寻吧！在大百足吃掉小寻之前！）

原来它说的吃掉是这种意思啊……

老实说，兰园幸很可怕。先压缩空气再用灰尘产生爆焰这种事，只有疯子才干得出来。就连以风为武器独自与她对决的米咲寻，纯粹比力量的话，我大概也赢不了吧。

不过，我没必要为此感伤。现在只要充分利用他为我争取来的时间就行了。

『别笑死人！小鬼头！让「自己看起来更伟大」？伟大到不输给大人的地步？不管怎么装成熟，小鬼头就是小鬼头。你以为这样就能赢过我这高中生了吗！』

「唔！」

虽然兰园幸忍不住想要推开米咲寻，但她似乎发现事有蹊跷，突然停住不动。

没错，面对近在眼前的对象，我根本没必要刻意用麦克风说话。

『在还是小学生的小鬼头们面前耍屌或许很容易。《自动聚焦》的主要读者群是国中生，这招或许也能让他们屈服于你吧……不过，我可是比他们都还要伟大的高中生。只要居高临下俯瞰你的小小王国，就能一眼看穿你的可笑！』

这些话乍听之下或许毫无逻辑可言，只像是丧家之犬在乱吠。

不过，这么做并非毫无意义。

在来到这里之前，米咲寻曾经这么说过：

『可是，如果是阵内大哥哥你的话，或许能够给兰园同学致命一击也说不定。』

『对我们来说，每个年级之间的地位差距可说是无限大。而小学生与国中生之间的差距，大概有从地球到月亮那么远吧。虽然兰园同学是住在月亮上的人，但大哥哥比她还要伟大。』

『兰园同学的地位差不多就跟国中生一样高，所以还赢不过你。尤其是在打扮与时尚这方面，高中生的话语可是有著超越常轨的影响力。』

而我之所以没有放开麦克风，当然是因为这些话并不是对兰园幸说的。

我说话的对象其实是占据整间学校，不晓得躲在哪里的兰园幸手下、信徒、读者与朋友。

说什么并不重要。

只要再次强调我们的年龄与学年差距，让他们感到不安就行了。

原因很简单──

「光是吐口水的话一点意义都没有。不管吐了多少，都没办法造成实际打击。如果不以『沾上口水的箭』这样的形式，利用某种道具把口水发射出去，就不算是大百足的弱点了吧？」

换句话说，必须「透过某种管道」把「唾弃的话语」送到蜈蚣身上。

而那个管道……

「糟了……」

就握在兰园幸手上，而不是我手上。

没错，那管道就是那些家伙用来互相联络的手机！

20（3rd person）

「糟了……」

兰园幸连忙拿出智慧型手机。

她设了一个安全装置。万一他们之间出现内讧，那是一支具有能够夺取同伴的蜈蚣之力的「箭」。

虽然她慌张地想要把所有人的信箱都设为黑名单，但为时已晚。

简讯传来了。

『对方说计画会失败耶。』

发信人全是同伴。

『真的没问题吗？』

彷佛在怀疑兰园幸的话语。

『我打从一开始就觉得行不通了。』

彷佛在唾弃她的一切。

『因为连高中生都那么说了。』

彷佛把沾上口水的武器射向蜈蚣。

数百支「沾著口水的箭」同时射向既是发起人也是司令官的兰园幸。

她连叫声都来不及喊出来。

咚磅──！让兰园幸的手臂变质的巨大蜈蚣爆开了。少女的纤细手臂从里面露了出来。以她为开端，彻底覆盖住四面八方的黑暗一个接著一个爆开。失去原形的肉块逐渐变回原本的少年少女。

「啊……啊啊……」

在摇晃不定的视野中，兰园幸不小心发出呻吟。

就差那么一步。那个能够自由自在地跟大百足它们一起欢笑的理想世界，就这样永远离她而去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啦，胜负已分。』

名为高中生的遥不可及存在拿起麦克风，再次下达战帖。

彷佛在等待著这一刻般，兰园幸的大百足朋友从通往地面的楼梯探出头来。

『就算你们那边有几十个人也无所谓。因为我们这边可是有著远在天边的高中生，还有真正的致命诱发体……喂，小学生们，还有人想要上前挑战吗？』

21（3rd person）

当阵内忍等人从楼梯来到地面时，现场已经有警车在待命了。那不是村里的警察大叔，隔壁的地方都市似乎专程派来了好几辆警车。

警察并不是因为发现兰园幸与其党羽引发的大骚动而赶来。

「非法入侵、毁损器物、违反电信法……呃，还有什么来著？话说回来，你乱动基地台真的做过头了，连隔壁城镇都受到影响了。总之，你最好祈求自己能免于诱拐儿童和拐骗儿童这些变态罪名吧。高中生。」

「不会吧！居然是我！我要被上手铐了吗！而且把帐全都算在我头上是怎么回事！一个普通人是要怎么破坏地底防空壕的墙壁啦！」

虽然这个国家没有能够制裁妖怪本身犯下的罪过的法律，但还是能够向恶用妖怪力量的兰园幸等人追究责任。如果能够证明他被多达数十人的袭击者追杀，还为了保护米咲寻而努力奋战，应该就能以正当防卫和紧急避难的名义得到不起诉的处分，但这些都是之后的事情了。

另一方面，在唐伞与提灯的陪同下，米咲寻跑向被警察紧急逮捕的兰园幸。

她不高兴地别过头，但清楚地小声说道：

「我做了正确的事。所以不管要重来多少次，都会继续挑战下去。直到『所有人』都无分美丑合而为一为止。」

「既然如此，那我不管多少次都会阻止你。因为真正的兰园同学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

两人的对话彷佛在重现日本神话中的伊耶那岐与伊耶那美的故事。

正当身旁的两位警察准备催促少女坐上警车时，米咲寻再次叫住了她。

「兰园同学！我可以再拜托你一件事情吗？」

「什么事？」

少年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米咲寻正面注视著少女的双眼，把话说了出来。

「能让我看看你的脸吗？」

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对于使用Kasane_12这种对人视觉陷阱彻底改变外表形象的兰园幸来说，这句话有著特别的涵义。

事实上，少女惊讶得睁大双眼。

然后，她轻轻一笑，用双手遮住自己的脸，做出洗完脸后用毛巾擦脸般的动作。不过，这一幕也像是古典怪谈中的野篦坊即将现身。

没多久后，兰园幸把手拿开了。

露出她那不光是班上同学与邻居，就连生下她的父母都否定的真面目。

她故意语带讽刺地问：

「我漂亮吗？」

下一瞬间……

米咲寻说出了让兰园幸意想不到的回答：

「嗯，很漂亮。」

第六卷 第二章 承＠内幕隼＆八河巴

1（内幕隼）

『我们是塔罗女孩22！说到继汉堡与牛丼风潮后的速食革命之子，那就是这个了！创新速食「NEKO＝MANMA」一如其名，是把喜欢的味噌汤淋在一大碗白饭上配著吃的平民美食。当然，还能选择红味噌、白味噌、鲣鱼高汤、鱼乾高汤、猪骨高汤或鱼贝高汤等各式各样的口味。本人──大秘仪的「女帝」姊村枫也将全力支持这种古早味的新形态美食！』

跟电视广告结合的偶像录音广播在店内不断重播。

「味噌汤来啦！」在中午时分的丼饭店里，我一边发出跟某位玩偶装吉祥物一样的怪声，一边把鲑鱼骨味噌汤淋在热腾腾的白米饭上。

呜喔喔喔！外勤工作真是累人！作为我最近擅自行动的惩罚，搜查一课的课长又把麻烦的工作推给我了！人生唯一的乐趣只剩下三餐，在精神科医生眼中，我现在的精神状态应该已经很危险了吧！

「呃～咳哼！『……内幕！给我带著这份资料去现场跑一趟。光是依靠解剖报告，很难查清楚那些在家里变成木乃伊的孤独死老人是不是真的自然死亡。你就用自己的双腿去重新调查其中到底有没有人为因素吧！』哎呀，刑警先生，你还是一样不受组织青睐呢。」

「……你在这里做什么，义务教育少女？还有，为什么你有办法模仿课长今天早上对我说的话！」

「秘、密☆话说，刑警先生，既然来到NEKO＝MANMA，当然要点宫崎最有名的冷汁吧？你还真是一点常识都没有呢。这可是这间店最受欢迎的菜色喔。」

「不会吧？淋上那个的话，饭不就凉掉了吗？」

依然在大街上穿著跟泳衣差不多的服装的双马尾推理狂，在不知不觉间在我身旁坐下，接过店员送来的盖饭。她身上唯一符合年纪的服装，顶多就只有那条身体长得异常的玩偶围巾。午餐时间人多，柜台区更是拥挤。趁著这个机会，她故意把身体往我这边靠。

「就算你认真地重新调查，也不会找到新证据啦。搜查工作是在几年前停止的？那些老人又是在几十年前过世的？如果是那么久以前的事件，只要钝器或刀刃没有伤到骨头，就算解剖也找不到任何线索。既找不到新人证，也找不到凶器，一切都只是徒劳无功罢了。」

「上面大概也明白这点，故意要让我白忙一场吧。可恶，越想越不爽。」

……只要做好跟尸体和平共处的心理准备，就算不把尸体丢进森林或海里，说不定也能达成完全犯罪。毕竟只要不冒领年金，就不会因为当事者「自然死亡」而被立案。如果家人「没发现」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当事者死去，也就不算是弃尸了。不过，如果没有在尸臭味中生活个二三十年，就没办法靠著让尸体木乃伊化来脱罪，所以我光是想像那幅光景就觉得可怕。

「推理狂，你是来做什么的？」

「说不定跟你差不多喔。所以我才会来跟你打声招呼。」

「什么意思？」

「对了，既然都是要追查老人木乃伊化的谜团，那你不如就跟我一起去约会吧☆毕竟分头行动太没效率了。如果要调查『弃老社区』的话，我们就一起去那边晒恩爱吧☆」

「……弃老社区？」

这个充满震撼力的名字，让我不由得愣了一下。

由于「弃老」这个词汇现今已经不太常用，所以可能会让人不太容易理解其中的意涵。不过，只要想到山姥是住在山上的老太婆妖怪，应该就比较好懂了吧。

那是一种因为缺乏生活费或疲于看护之类的理由，让儿子夫妻把自己父母带到山里拋弃的行为。当然，不用说也知道被拋弃的老人待在夜晚的深山里会有什么下场。虽然老人照顾问题在现代也引发了安乐死之类的议题，但听到这样的事情，就让人觉得古代并不一定比较好。总觉得这话题让人一点都尝不出食物的味道。

弃老社区──

虽然不晓得那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但我想这八成就是社区名字的典故吧。

在此同时，推理狂一边用头磨蹭我的肩膀一边说道：

「当然，那并不是社区的正式名称。不过，那社区这三年来出现了超过五十位孤独死的老人，而且每起事件都以『自然死亡』的名义立即结案。人为因素少到不自然的地步。如何？这样你稍微有点干劲了吗？」

2（内幕隼）

有「老奶奶的原宿」之称的巢鸭也在慢慢改变。到处都种了树，增加绿地的面积，还为希望安静生活的老人们兴建了住宅。不过，这个国家还是一如往常地缺乏土地，所以绝大多数都是公寓和大楼之类的高层建筑。

这里离池袋也很近，所以感觉起来就像是涩谷中心街里的代官山吧。

「那不是公寓喔。在现代，连坟墓都高层化了呢。」

「真的假的……算了，反正看起来也不会出现幽灵或供品小偷。」

「还有，听说对面的树林是树葬区，而且人树比高达十五倍……不过，在公园中央漠然伫立的树，不知道会不会因为别人的恶作剧而枯死。」

我们一边聊著这种事一边徒步走向调查对象。

那个有问题的「弃老社区」就位于住宅区外围。

那里有大约二十栋形状相同的建筑物像是图书馆的书架一样挤在一起。建筑物本身虽然老旧，但并没有疏于整理，看起来不会给人骯脏的感觉。只不过，这个地方的气氛确实跟其他地方不同。就只有这一带的树木特别多，社区大楼彷佛是从苍郁茂密的森林中探头出来一样。光是被树木挡住视野与道路，整个社区就给人一种将人拒于门外的感觉。

「真的只有这条路吗？」

「这样确实很不方便。」

铺著地砖的道路比乡下农路还要狭窄，一路上拐了好几个弯。而且道路本身也凹凸不平。因为地底下的树根把路面撑高了。

……别说是车子了，这样连摩托车都过不去。

我们怀著要去野餐……不，是彷佛去健行的心情，在大约有两三百公尺的烂泥路上前进。如果走直线的话，距离大概连一半都不到吧。

当我们穿过人造树林时，壮观的社区总算出现在眼前了。

弃老社区──

从距离最近的大楼正面，那个像是学校和医院大门的入口挂著的牌子看来，这里的正式名称似乎是「碗贷宿营社区」。

当我的双眼追著文字时，头上突然响起啪的一声。我抬头看向大约有六七层楼高的建筑物，发现那似乎是状似蜂巢的其中一扇窗户猛然关上的声音。

不，不只一扇。

啪搭。第一扇窗关上后，到处都传来了拒绝我们的声音。彷佛是在一片寂静的集会上，有人乾咳一声后的反应。

「真是盛大的欢迎会呢。」

「只要没有花盆从阳台掉下来就谢天谢地了……话说回来，这是什么？」

到处都摆著好几个金属制的水桶。那些水桶都破破烂烂了，里面装满了脏水。难道积在里面的是雨水？可是……

就在这时，我看到一位穿著衬衫的老爷爷在为花坛浇水。用完浇水器里的水后，他抓起摆在地上的水桶，把水倒进洒水器里面。如果水装得那么满，那水桶应该相当重才对。

推理狂马上过去打招呼。

「喂，老爷爷。」

「干嘛？」

虽然口气中充满不信任，但老人并没有拒绝对话。

这让艳美肆无忌惮，继续说了下去。

「这样很累吧。为什么要把水装在水桶里面啊？」

「因为我在收集雨水，而这样是最有效率的方法。」

……他说什么？

「老爷爷，可是用水龙头不是比较轻松吗？」

「水很珍贵。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不明白这点吧。」

拿著重新装满水的洒水器，穿著衬衫的老人反过来发问：

「你们是什么人？这里应该不是推销员会来的地方吧？」

呃……我把警察手册放到哪里了？我在身上东摸西摸，最后从裤子的屁股口袋里拿出身分证。

「我是警察。今天是来……呃，追踪调查孤独死亡案件的。」

「……警察？」

老人露骨地皱起眉头，看著我的眼神变得更不信任了。

「所谓的刑警，一般不都是两人一组一起行动的吗？」

「并没有那样的规定。」

虽然刑警推理剧里经常出现嘲弄单独行动的刑警的桥段，但这其实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要是有了「刑警总是两个人一起行动」这样的规定，反倒会让被跟监的对象立刻察觉异状。这样会让刑警的「便服」失去意义。

「可是，一位刑警带著十多岁的女孩到处乱跑还是很奇怪吧。」

「……就是说啊。关于这点，我自己也很清楚，一点都没办法反驳。」

「年轻人要穿什么衣服是你们的自由，但最好不要露出肚子。要不然将来受苦的还是自己喔。」

不屑地留下这句话后，穿著衬衫的老爷爷拿著空洒水器，准备回到屋子里面。

「那个……请问……」

「我叫田山直。想调查这个社区的话，就随你们高兴吧。」

「我们想先跟管理员打声招呼，请问您知道他人在哪里吗？」

「不知道。正确来说，我有好一阵子没见到他了。」

田山先生没有回头。

「对了。你们想怎么调查都行，但就是不能搭电梯。」

说完这句话后，他这次总算走进屋子里面了。

我和推理狂看向彼此。

「现在该怎么办？」

「做我们该做的事。反正我们也没必要取得他的许可吧。」

我拿出插有警官专用SIM卡的手机，打开跟工作有关的资料夹。我打算先去调查孤独死老人的房间，然后再向附近房间的居民打听消息。

在资料的带领下，我们在宽广的社区里漫步。

有如并排书架般密集林立的公寓大楼，配合著我们的步调不断从四面八方发出关窗户的声音。虽然这里的居民排斥外人，但并没有无视我们的存在。这些大楼里藏著无数双眼睛，我很清楚他们的视线都集中在我们身上。

碗贷宿营社区──俗称「弃老社区」。根据推理狂的说法，这个地方三年来似乎发生了超过五十起孤独死亡的案件，而离我们最近的案发现场就在这栋三号大楼的六楼。

这里没有自动门锁那种豪华的东西。我们直接从正门走进大楼。一楼不是住家，主要似乎是休闲空间。不但有准备了许多长椅的社交大厅，还有摆著健身器材的大房间。我们穿过这些休闲空间，走楼梯前往上层。

「喂，推理狂，『弃老社区』这个名称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这里是以独居老人为主要客群的社区，以都心而言令人难以想像的超低房价曾经在网路上引起骚动。只不过，因为没人知道该联络哪间不动产公司才好，让很多人都只能在一旁乾瞪眼。」

「什么意思……？」

「就算你问我也没用。因为传闻就是这样。」

虽然我们边爬楼梯边聊天，但是才爬到三楼，推理狂就快要不行了。

「刑警先生，我有点累了……」

「太快了吧！读普通学校的话，才爬个三四层楼应该不算什么吧！」

「我们学校有电梯啦。总之，我可不可以去搭电梯啊？反正又不会被那位老爷爷看到。」

也对，这个社区的大楼有七层楼高。而且还不是只有一栋，一共有二十栋。要是在这些大楼之间多跑个几趟，耗费的体力与时间恐怕不下于爬山……

正当我还在考虑时，推理狂乾脆地放弃楼梯，往走廊的方向走去，还擅自按下并排的四台电梯的按钮。

「看吧，电梯又没有故障。毕竟灯还亮著……」

艳美的话才说到一半──

「混帐东西！难道你没听说电梯不能用吗！」

那是有如落雷打在附近般的巨响。

「呀啊！」的一声，推理狂被吓得跳了起来。我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其中一扇门打了开来，一名穿著烹饪服的老太太探出头来，用跟鬼一样的表情瞪著艳美。她快步走向这里，然后一把抓住推理狂的手，使劲拉向自己。

彷佛是要让她远离电梯门一样。

「真是的，你这女孩简直连命都不要了……话说回来，这身打扮又是怎么回事？年轻女孩怎么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把肚脐露出来！」

「如果那边的木头男能赶快推倒我，我也不用穿成这样诱惑他啊！现在已经十月了耶！我也知道穿泳衣很奇怪啊！就连这条围巾也是装饰品，是我的秘密武器泳衣围巾！厉害吧！」

「既然知道奇怪，那你为什么还要穿成这样啊！」

全身寒毛直竖的我忍不住吶喊，但没有人理我。

而且老婆婆似乎很认真地看待刚才那些话。

「哼，总人口明明已经增加到一亿五千万人了，没想到少子高龄化对策『道德沦丧十年计画』的影响居然还没完全消失，真是叫人感叹啊……要是那条围巾是皮草的话，我大概会昏倒吧。」

虽然碎碎念个不停的烹饪服老婆婆给人很容易生气的感觉，但我对她的第一印象并不差。该怎么说呢……比起生气，她看起来更像是在教训小孩。关于推理狂的服装，她也不是因为自己看了不爽才说那些话，而是出于关心。

就这点来说，我们在花坛附近遇到的田山先生也是一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叫我们别搭电梯，是不是因为其中还有隐情？虽然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那只是在刁难我们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

「对了，你们是什么人？」

「这家伙不重要，至于我则是警察。那个……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但我正在追踪调查独居老人孤独死亡的案件。」

「原来如此。」

烹饪服老婆婆并没有感到不快，很乾脆地做出回应。

「你是说AKASABI先生那件事吧。那跟我也不是毫无关系呢。」

「咦？」

AKASABI先生？我才正觉得奇怪，老婆婆就反过来疑惑地问：

「难道不是吗？」

「不是这样的，我才刚开始进行调查，对整件事情一无所知。如果不介意的话，能麻烦你告诉我那位AKASABI先生的事情吗？」

「好啊。还有，不管你去问谁，大家应该都会提起AKASABI先生那件事吧。因为那个事件就是这么出名。」

3（八河巴）

因为完全忘记还有期中考补休，所以尽管是难得的休假，我却没能好好安排利用。逼不得已，我只好趁机去做之前一直决而未行的事，也就是帮「那家伙」扫墓。

……毕竟我妈妈已经再婚了。新爸爸很温柔，我对现在的家庭没有任何不满，但果然还是很难提起「那家伙」的事。

不过，我之所以变得能够像这样重新面对过去的往事，八成是因为以「人面疮」与小澪为主角的那起事件，让我在心中对过去的一切释怀了吧。

我骗家人说要出去买衣服，接著搭乘电车前往巢鸭。今天明明休假，我却穿著米色的长袖制服外套出门，不知道妈妈做何感想。我在车站前面的花店随便挑了一些花，然后拿著花束徒步走向墓园。因为今天不是假日，在不知道我今天补休的人眼中，可能会觉得我很奇怪……幸好没有巡逻的警察叫住我。大城市果然比较没有人情味。

然后，我在途中经过一所小学，在校门附近看到大叔和大婶在吵架。其中一位似乎是学校的男老师，另一位则是……谁啊？

「这位太太，拜托你先冷静下来，好吗？」

「吵死人了！这绝对是那些家伙干的好事！除了他们以外，不可能还有其他犯人。其实你也在暗自怀疑他们不是吗！」

「可是，事情还不一定就是那样吧？」

「那些人之前还把刀子带进学校……好吧，既然你们不报警，那我就自己来了。只不过，到时候你们说不定会被当成共犯，别怪我没有事先警告你！」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用疑惑的眼神看过去，结果被狠狠瞪了一眼，只好赶紧走人。虽然我对将来没有明确的梦想，但绝对不想变成的人倒是有好几种。那种「完全不做家事，只会到处给人添麻烦的家庭主妇」就是其中之一。如果既不做家事也不去工作，那不就只是年纪大一点的家里蹲了吗？

转换一下心情后，我再次前往墓园。

虽然大楼墓园和树葬在最近似乎已经不稀罕了，但「那家伙」还是刻意遵循传统，在寺庙境内建了石头坟墓。而且还是生前就建。因为刑警这种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丧命，所以才要事先打理好自己的身后之事。虽然他说了这种装模作样的话，但我想事实肯定不是这样。

如果是有管理员常驻的大楼墓园和树葬区，家人就不需要去扫墓了。他八成是讨厌那样吧。

毕竟他虽然看起来酷酷的，但其实是个怕寂寞的麻烦家伙。

我一边滑著手机一边踏进寺庙附设的墓园，结果遇到一位先来的客人。

这人跟「那家伙」一样都是警官。

我记得他好像叫做外堀岳。有如柔道部主将般的强壮体格，以及极为可怕的长相是他最大的特徵。而且身上到处都是伤疤。毕竟他是日以继夜地对抗「大型犯罪组织」的专家，所以才会刻意营造出这样的个人形象吧。

因为有人先来，坟墓已经被擦得乾乾净净，枯萎的花和旧供品也都换成新的。

外堀先生先是看看我的脸，然后露出苦笑。

「怎么啦？小巴，最近的国中女生连扫墓的时候都得拿著手机吗？」

「我是要让『那家伙』听听这个啦。塔罗女孩22的新歌……真是的，一把年纪的大叔居然瞒著女儿偷偷支持十多岁的偶像，这会不会太扯了？他真的是个无可救药的追星族。」

「咦？原来是这样吗！糟糕，前辈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全毁了啊！」

「啊哈哈。就算你用日本酒当供品，他也不会喝啦。虽然『那家伙』会为了装酷陪你们喝酒，但其实每次回家都会躲在厕所里狂吐。」

……就连说出这种话的我，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了解「那家伙」。

在我的好朋友小澪被卷入的「人面疮」事件中，「那家伙」失去了生命。当时，我直到最后都没发现「那家伙」已经被长得一模一样的坏人取代。

要不是那位名叫内幕的警官出手相救，大概连我都会被坏人杀掉吧。

我拆开手上的花束摆在墓前供奉，然后双手合十。

拜母亲再婚所赐，我已经是「八河家」的人，不确定能不能埋在刻著「东条家」的墓。不过，应该还是能够为故人祈求冥福吧。

睁开双眼后，我向外堀先生发问。

「那个……在外堀先生眼中，『那家伙』是什么样的人？」

「刑警。」

他想也不想就如此回答。

可是，也许是觉得说得不够明白，外堀先生一边搔搔脑袋一边补充说明。

「说到底，警察只不过是一种职业。如果没有薪水，谁也不会去做。即使如此，一旦做了五年十年，还是会慢慢改变一个人。就这层意义来说，刑警对前辈来说已经是一种生存之道了。就算他因为某种理由被迫离职，也已经无法逃离那种生存方式。」

「……」

「他就是这种人。对于一直被他晾在旁边的你来说，这或许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吧。直到人生的最后一刻，东条雅都贯彻著刑警的生存之道。如果没有钢铁般的信念，他应该早就在被杀之前收手了吧。」

真是的，这样我不就搞不清楚他到底是大人还是孩子了吗？

不晓得眼前的外堀先生跟救了我的内幕先生，是不是也是同一种人。

内幕先生……啊。

「那个……外堀先生跟内幕先生是朋友对吧？那个人最近在做什么？内幕先生跟『那家伙』应该是同一种人吧。他过得好吗？」

「哈哈，我懂了。」

「懂……懂什么？」

「真惨……为什么喜欢那家伙的总是这种『未成年少女』？要是那些女孩再多个十岁……不，再多个五岁的话，他就能活在男人的天堂了吧。」

「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小巴，那我反过来这么问吧。」

外堀先生一边奸笑一边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

「我跟内幕是朋友，当然也知道那家伙的手机号码和邮件信箱。小巴，知道这个消息后，你想怎么做？如果想知道那家伙的邮件信箱，这可是大好机会喔。」

这些家伙果然都是小鬼头！所谓的刑警就是一群长不大的孩子！

「你……你在说什么？那种东西……我才不想……」

「这搞不好是最后的机会了喔。在东京这个大都市，每天都有超过三千万人在路上来来去去。你该不会真的相信，就算什么努力都不做，也能奇迹似的偶然遇见对方吧？」

「呜……」

我忍不住从外堀先生身上移开视线。

可恶，我也知道自己的脸颊正在发烫。就算知道，我也没办法不把自己手机递出去……！

我用跟蚊子叫声没两样的音量宣告投降。

「麻烦……你了。」

「没问题。可是，在一位父亲坟前把其他男人的联络方式交给他女儿，感觉好像会遭天谴。前辈应该不会变成幽灵跑来找我算帐吧。」

「吵……吵死人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再说，就算他要变成幽灵跑出来也没差，反正只不过是让这里变热闹罢了！」

我一边用毫无逻辑可言的话语反击，一边用双手将自己的手机抱进怀里。

天啊……我拿到了。

我要个男人的联络方式到底是想要做什么啦！

就在这时，外堀先生似乎看到了什么，猛然转过头来。

「好啦，我也不能继续打扰下去了。我要走了。你很久没来了吧？在这里坐一下吧。」

「怎么回事？」

我狐疑地看向挥手离去的外堀先生的背影，但马上就明白他离开的理由了。因为墓园中多出了一道新的人影，而且对方正往这边走过来。

东条……绿──

她是「那家伙」的妹妹，也就是我本来的姑姑。

「好久不见了，小巴。」

虽然我一时之间不晓得该怎么向她打招呼，但最后还是决定跟最后一次见面时一样投以微笑。

「嗯，姑姑好。」

4（内幕隼）

我们在「弃老社区」遇到的烹饪服老婆婆似乎名叫根津雪。因为站著说话也不好，所以我们决定进屋里说。

这里原本似乎是专门给小家庭住的社区，屋里的房间并不少。屋里打扫得很乾净，虽然看起来老旧，却没有骯脏的感觉。只不过，老婆婆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房子，还是给人稍微孤单的感觉。

……还有，该怎么说呢？屋里昏暗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虽然还不至于让人看不清楚文字就是了。也许是为了节约用电吧。

「我可没茶给你们喝喔。家里刚好没茶叶了。」

这位老婆婆说话还真是直接。

「反正接下来要说的话只会让人倒胃口，没茶喝应该比较好吧。能够一边说著AKASABI先生那件事一边吃饭的家伙，大概也算不上是人类了。」

「那个……请问你口中的AKASABI先生是……？」

「八成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根津女士吆喝一声，走到厨房的餐桌旁边。我和推理狂自然而然在她对面的椅子并肩坐下。

「虽然AKASABI先生也算是孤独死亡的案例之一，但他既不是那种因为无人照料而死的卧病在床老人，也不是在没人发现的情况下突然病倒死去。他的情况比较特殊，正确来说应该是受困而死吧。」

「受困而死……？」

困在哪里？还有，那是谁干的好事？

如果其中有第三者介入，那这当然不算是自然死亡，而是真正的刑事案件。

但是，看到我的眼神变得锐利，根津女士立刻挥舞双手，打消我的疑虑。

「你先听我说完，问题出在浴室的门上。因为年久失修，他家浴室的门本来就不太好开关，某一天，因为吸水膨胀的缘故，门终于卡住不动。结果AKASABI先生就这样被关在浴室里了。」

「原来如此。事实是他『自己把自己关了起来』吧！」

推理狂小声呢喃后，根津女士点头了。

「话虽如此，也无法改变他出不了浴室的事实。起初，AKASABI先生也觉得反正是被关在自己家里，对此没有太多危机意识……但是冷静想想，关在家里浴室也同样算是受困，而人类不吃东西就会死。当他总算发现情况不妙奋力敲门时，却怎么都打不开门。电话也不能用，从通气窗吶喊求救也没人理会。」

「好惨……」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一般来说，没人会认为自己家里居然潜藏著足以让人丧命的危机。而且当事人或许还会取笑遇上这种鸟事的自己。不过，当他发现这件事一点都不好笑的时候，各种常识就会在一瞬间被颠覆。

「浴缸里还有水，只要喝那些水，就还能撑一段时间。但是，那也只能让他勉强存活。他的体力一天比一天衰退，最后连破门和呼救的力气都没了。而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两个星期……想死也死不了。即使明知最后还是死路一条，也只能在痛苦中苟延残喘。要是没有那些水的话，自己还能早点认命。也许是出于这样的想法吧。听说当他被人发现时，浴缸的水塞早就被拔掉了。」

这种事情真是令人难以想像。

难不成在常识被颠覆的瞬间，人的生死观也会跟著被颠覆吗？

那是个活著只有痛苦，死亡才是救赎的小小世界。

「话虽如此，浴室的湿气似乎并没有完全消失。虽然全身一丝不挂的尸体已经够可怕了，但听说发现尸体时那些目击者看到了长满整间浴室的五颜六色霉菌山。而在霉菌山正中央蜷缩著身体的AKASABI先生尸体，全身都受到霉菌侵蚀，皮肤像是得到严重香港脚一样崩裂溃烂。」

……这确实不是能够一边喝茶一边聊的话题。

我也是刑警，因为职业的缘故，见识过各种刑案现场，早就看惯尸体了。不过，该怎么说才好呢……这个案子不太一样。既没有恶意，也没有诡计，就只是人命莫名其妙消失了。彷佛在告诉你人命不过就是这样，给人一种空虚无奈的感觉。

「我可不想落入同样的下场，这样的共识很快就在社区里扩散开来，在那之后我也开始会检查浴室的门会不会卡住了。」

只不过，如果这些话都是真的，那AKASABI先生的死并没有刑事责任上的问题，不是像我这样的警官需要深入调查的案件⋯⋯没错，前提是其中真的没有人为因素的话。

在被害者「溺死」的案件中，一旦尸体风乾或是腐烂，就算解剖验尸也找不出真正的死因。以绞首杀人的情况来说，视力道大小不同，可能会在被害者的脖子上留下绳索痕迹，或是导致颈骨折断，但只要尸体沉入水中，就不会留下这些痕迹。然后是那些霉菌，如果是某人为了让遗体在短时间内腐烂崩坏，而刻意调整浴室里的温度和湿度的话……？

我忍不住拿出手机，在孤独死亡的老人名单里找寻AKASABI先生这个人，而身旁的推理狂则是向根津女士如此问道：

「那个……老奶奶，关于那位有名的AKASABI先生，我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

「什么问题？」

「AKASABI先生的房间在哪里啊？」

面对这个理所当然的问题。

身穿烹饪服的老婆婆──根津雪女士用不以为然的口气清楚地回答：

「我也不知道。因为每个人口中的答案都不一样，不过其中总有一个答案是对的吧。」

5（八河巴）

我真的很久没有到亲戚家玩了。

东条绿姑姑就住在墓园附近。虽然房子不太，但却是独栋房屋。不过，在现在这个人口多达一亿五千万的国家，光是能够在东京拥有自己的房子，就已经是件很厉害的事情了。

「抱歉喔，虽然小匠也很想跟你玩，但那孩子还在学校。她今天去参加校外观摩，现在正准备回来。你愿意稍微陪姑姑打发一下时间吗？」

「小匠啊……」

虽然名叫小匠，但那孩子可不是男生。她是位名叫东条匠的女生，大家都叫她小匠。不晓得她现在几岁了，我想应该还是小学生吧。

我跟绿姑姑一起坐在客厅，一边看电视一边闲聊。像是塔罗女孩22明明遇到了不好的事情，但粉丝反而认为那事件突显了她们的人性，对她们更加著迷，所以人美就是正义之类的话题。

在闲聊的过程中，绿姑姑突然拋出了这样的话题。

「对了，小巴，你在来这里的路上有没有遇到怪人？」

「怪人？」

我想起在小学门口附近大吵大闹的大婶。

不过，绿姑姑想说的似乎不是她。

「嗯，镇郊那边有个社区，住在那里的老人们有点……」

「有点什么？」

「该说是容易生气吗？总之，他们最近在很多地方都惹出了麻烦。希望你别被卷进那些麻烦才好呀！」

姑姑说得吞吞吐吐，不管怎么想都是在找寻比较婉转的说法。

嗯……虽然这可能算是一种刻板印象，但我希望世上的老爷爷和老奶奶们都能在乡下的大房子里过著平静的生活。老实说，整天泡在赛马场找人吵架的老人，只给人一种平白浪费生命的悲哀感。至于那些因为希望得到关爱就经常跑去便利商店偷东西，或是跟踪对自己微笑的年轻女性的老人，就更让人看不下去了。

老人也是人，当然有好有坏。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其中也有不管活到几岁，内心也依然满是下流欲望的人。事情不过就是这样罢了。

「不过，如果小巴没印象的话，那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话题到此打住。

之后，我们又看了一下电视，同时聊著「那个烹饪节目是不是放错调味料？」、「那位女演员结婚几次了？」之类的无聊话题，在不知不觉中耗掉不少时间。

东条绿姑姑一边看向时钟一边歪头说道：

「奇怪……照理来说，小匠现在应该已经到家了啊？」

「她是不是绕去朋友家玩了？」

「可是我明明有告诉她，去朋友家玩的时候要用简讯跟我说一声。」

……这样的家规也未免太严格了吧？我没有说出心中的感想。

我从椅子上起身。

「那我去学校看看吧。」

「咦？这样不好啦。要是你没遇上她的话，不就毫无意义了吗？」

「啊哈哈。老实说，我只是找个藉口，想去慢跑一下罢了。来到你们家后，你一直拿东西给我吃，害我都忘记计算热量了。」

因为这个理由，我前往玄关，把鞋子穿上。

姑姑脸上依然挂著困扰的表情。

「小巴，我知道减肥很重要，但你别太勉强自己喔。因为电视上说过，有些女性运动员会有生理期不顺的问题。」

「放心吧，我没有练得那么勤快。那我出发了喔。」

我一边苦笑一边开门。

在此同时，我内心深处其实感到有些疑惑。

我很清楚那些老人打扰到别人了，但绿姑姑是那种会主动说别人坏话的人吗？

6（内幕隼）

我有点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

穿著烹饪服的根津雪老婆婆很清楚AKASABI先生的事情。可是，她却连AKASABI先生的房间在哪里都不知道。如果真是如此，那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到底是怎么回事？既然她说整个社区的人都知道，那应该不是她随口乱编的故事才对。

「刑警先生，你觉得AKASABI先生这个人真的存在吗？」

「什么意思？」

「赤寞、朱寂、红锖（注：此三者日文读音皆为AKASABI）……也许你脑袋里会浮现出各种汉字的排列组合，但最后八成什么名字都想不到。因为AKASABI根本不是人名。」

推理狂一边贼笑一边这么说：

「据说发现尸体时，AKASABI先生身上长满了五颜六色的霉菌。换句话说，是因为那人身上包覆著红色铁锈般的霉菌，才会被称作AKASABI先生（注：红锖的日文发音为AKASABI，有红色铁锈的意思）。只是因为尸体的模样才被取了这个名字。我猜AKASABI先生应该是真有其人。毕竟有找到长满霉菌的腐烂尸体。不过，那人真的叫做AKASABI先生吗？在浴室里发生的事情是真是假？这些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就连受害者到底是一个人还是好几个都无法确定。」

原来如此。

这样子事情就说得过去了，老婆婆那些话的可信度也变得不难衡量。

话说回来……这传闻还真是荒唐无稽。尽管受害者并非被弃尸在海底或深山，而是真的死在这个社区，却没人知道那人的真实身分。

孤独死、无缘佛、情报风化……总觉得这案子跟我以往面对的杀人事件有些不太一样。不光是人命，而是整个人的存在都在慢慢消失。

「你们两个什么意思！我是好心告诉你们这些事情耶！」

「那……老婆婆，你知道AKASABI先生是男是女吗？」

「唔……这个嘛……」

她马上就答不出来了。又不是泰国的美女人妖，如果是真的碰过面的人，总该知道对方的性别吧。

「所以，AKASABI先生可说是确实存在，但也可说是不存在。至少，不管我们怎么找资料都找不到这个人，而且我猜他八成也不是跟传闻中一模一样的人。那他到底是谁呢？我想大概谁也不晓得吧。调查这个社区过去的死者？如果是普通社区的话，或许能够把目标锁定在某个范围内吧。可是，这个社区孤独死亡的人多得异常，想要查出AKASABI先生的真实身分，我觉得应该还是很困难吧。」

总之，情况大致上就是这样了吧。

当然，实际的搜查行动可没有单纯到会盲目采信所有打听到的情报。在发生许多孤独死案件的「弃老社区」里，各种臆测也容易横行吧。看来以后在收集情报的同时，也得对情报多加审核才行。我如此告诫自己，重新打起精神。

下一瞬间──

轰隆──！

彷佛整个社区的建筑物都在摇晃般的沉重巨响与震动盖过了一切。

「呜！发生什么事了！」

不是前后左右，我直觉地看向天花板。这是遇到地震时的反应。我慢了半拍才注意到这件事。不过，这不是地震，而是彷佛被砂石车撞到般的单点集中型震动。

而更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坐在对面的老婆婆居然一脸轻松。

根津女士用不以为然的语气说：

「这种感觉……或许是电梯掉下去了吧。」

这话令人有些难以置信，但我还是决定跟推理狂一起去调查看看。我们走出根津女士的房间时却……一整排门的走廊上如料想中的没半个人。明明发生了足以撼动整栋建筑物的异常事件，却连一个人都没有出来查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中层的电梯门紧紧闭著。在这里调查也无济于事。我和艳美一起跑下楼梯后，总算在一楼稍微看到了异状。

并排的其中一扇电梯门往外侧剧烈扭曲，倒在地上。应该摆在里面的「吊笼」也倾斜露了出来。用来确认有没有可疑人物躲藏的镜子全部碎裂，锐利的碎片散落在地板上。

「看来电梯似乎是从相当高的地方掉下来。是钢索断掉了吗？可是难道连紧急煞车也不管用吗了……？」

「比起这种事……太好了，里面好像没人。」

我暂时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有人从后面向我们搭话。

「那当然。因为没人会跑去搭那种危险的东西。」

回头一看，原来是刚才还在花坛浇水的衬衫老人──田山直先生。

推理狂一脸疑惑地问：

「那种危险的东西……听你的语气好像打从一开始就知道电梯会掉下来一样。」

「我当然知道。因为我记得这些电梯至少大概有二十年不曾维修了。」

听到他一脸理所当然地如此回答，我大吃一惊。

二十年！太扯了吧！

「等一下！不可能会有这种事吧？管理员在干什么？他至少应该知道有消防法这种东西的存在吧！」

「就算你跟我说也没用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再说，从法律的观点来看，做坏事的应该是我们才对。所以，我们也不能去找警察或律师帮忙。老实说，我至今依然不明白，你这位刑警为何来到这个社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这很明显是管理员和不动产公司的问题不是吗？万一有居民搭乘刚才那部电梯，天晓得现在会怎么样？

面对我的疑惑，田山先生指著贴在电梯大厅墙壁上的海报说：

「只要看看那个，你就会明白了。」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只好慢条斯理地照著指示去做，结果看完反而更疑惑了。

海报上写著负责管理这个碗贷宿营社区的不动产公司的联络方式。

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禁止进入！本物件是碗贷不动产公司的所有物，禁止在没取得许可的情况下入侵拆除现场。本公司将控告任何违反规定的人，敬请见谅。

碗贷不动产 电话：0＠0－XXXX－XXXX』

如果随便一眼扫过，或许不会发现异状。为了赶走恶质的推销员，管理员张贴禁止外人进入的告示，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

不过，这告示绝对有问题。

「……拆除现场是什么鬼啊！」

「我懂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相较于忍不住大喊的我，身旁的推理狂倒是一脸会意地笑了出来。然后，她如此询问穿著衬衫的田山老先生：

「喂，老爷爷，你租这间社区的房子时，付了多少押金和礼金啊？」

「没有那种东西。」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你租这间社区的房子时，又是请谁担任保证人呢？」

「没有那种东西。」

老人接二连三的否定，让我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样的条件再怎么说都太夸张了。特别是不需要保证人这点……虽然世界上还是有在买豪宅时用现金一口气付清的艺人，但只要不是那种例外情况，跟房屋有关的交易一定需要有保证人。

其中甚至还有因为被旁人孤立而无法找到保证人，即使有著正当工作与社会地位，也租不到半间公寓，不得不过著流浪生活的年轻人。

想到这，我总算看出事件的轮廓。

没错，或许存在著以有著这种烦恼的人为饵食的地下生意。

「就是这么回事，刑警先生。」

推理狂扬起嘴角，下达这样的结论。

「在官方文件上，这里并不是住宅用地。这里在名义上是普通的废墟，而这些老人只是擅自住在这。」

「也就是说，这里其实是全日本最大的违建吗！」

整个社区都是违建？看到我这么讶异，田山先生傻眼地叹了口气。

彷佛是在慢慢教导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一样。

「如果事情只有这么简单，就没人会伤脑筋了。」

难不成……还有其他问题？

「听好，不管实际情况如何，这里在分类上就只是普通的废墟。我们是非法占据的居民，只是一直擅自把挂号现金袋寄给跟不动产公司『表面上』无关的人。既然如此，别说是电梯的维修保养了，电、瓦斯、自来水也都没有必要申请。因为这里只是废墟。」

老人说出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不，不讲理的不是他，而是他置身的环境。

「换句话说，只要『那些家伙』想动手，随时都能像是关掉水龙头一样封锁我们的生命线。对于希望我们快点死在屋里的那些人来说，这里简直是再好不过的环境。」

「难道说……」

弃老社区──

孤独死和自然死的老人多得异常的社区。

「我们是被刻意拋弃在这里的。」

穿著衬衫的老人语带不屑地说：

「简单来说，就是觉得照顾老人很麻烦的家属，与为了赚钱而准备好弃养地点的不动产公司勾结了。这里的孤独死老人很多，并不是自然而然的结果。不是在夏天的时候停水，就是在冬天的时候停电，让暖气无法使用，我们的生存能力就是这样在各种恶意中被慢慢剥夺。」

怎么会有这种事？

这样不就跟大规模的自动处刑装置没两样了吗？

即使如此，因为没有弄脏自己的双手，只是让老人们在这里等死，所以做这些事情的人也不会有罪恶感。正是因为不动产公司连罪恶感的出口都准备好了，才会让人做出逼死自己亲人的可怕抉择。

而这种地方──

不就跟古时候的弃老山一样吗！

7（八河巴）

因为没有准备慢跑服，所以我只能在不熟悉的街道上慢跑。虽说都是东京，但每一区的街景都有著极大的差距，这一带隐约给我一种时间过得很慢的感觉。而我住的御茶水和神保町附近，可能就有点重口味了。毕竟那里到处都是乐器行、旧书店和大学。

不过，足以彻底打破这股气氛的吵闹声正等著我的到来。

声音是从那间小学的校门附近传来。

真讨厌，难道又是那位大婶吗？我才刚这么想，就发现人数不对。

呜哇！大吵大闹的中年妇女居然变多了！

「喂！你说他们没来这里是怎么回事！」

「管理上学路也算是校方的责任吧！你最好给我把话说清楚！」

「我就说嘛！就是因为你们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某些大婶生气的对象有些奇怪，对著其他大婶大吼大叫。那位负责抵挡进逼而来的老人味的男老师还真是可怜。至于那些悠哉地向老师说声再见，就从旁边跑过去的孩童也实在是很精明。

一旦确认小匠──东条匠不在学校，就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吧。正当我在心中如此盘算时──

「说话啊！我家小萠到底在哪里！因为没人见到她，所以不知道她的下落。我女儿就像是轻烟一样消失无踪了。难道你以为我会接受这样的说词吗！」

……咦？

我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等一下，如果刚才那些话是真的，那这可让人笑不出来啊！

「那个……可以打扰一下吗！」

「你想干嘛！」

「你们知道名叫东条匠的女孩在哪里吗！她是我表妹，去校外观摩之后就一直没有回家！照理来说，她早就应该到家了才对！」

听到我如此吶喊，现场的气氛立刻变得很奇怪。

令人不舒服的连带感缓缓向我袭来，彷佛在说「唉，又来一个。」一样。

可是她们都错了。我希望她们错了。因为这不就表示小匠也一起失踪了吗！

「总之，麻烦你帮我确认一下。只要她还在学校，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啊……更何况校外观摩早就停办，我们也有传简讯通知所有学生这件事……」

「算了！我自己找！」

我丢下男老师，轻巧地翻过关了一半的校门。无视于在身后叫喊的男老师，我环视整个校园，然后冲向校舍。我随手脱下鞋子并拿在手上，在走廊和楼梯上奔跑，逐一确认每间教室。

找不到！

无论如何就是找不到！

「……不会吧？」

我拿出手机联络东条绿姑姑。小匠果然还没回家的样子。虽然我有问她，有没有让小匠携带防狼警报器，但她说只要本人没有主动拉绳子，小匠身上的那种警报器就不会发出GPS讯号。

换句话说，我们完全没有找人的线索。

小匠真的像阵烟一样地消失了。

「不，我们只是碰巧在路上擦身而过罢了。一定是这样的。只要从学校往家里的方向再找一次，应该就能找到小匠……」

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从门口走向外面。

可是，要是这样还找不到的话该怎么办？又是擦身而过吗？到底要来回找几趟，我才会想寻求他人帮助？

当我扶著有点头晕的脑袋走到校门附近时，大婶们还在吵闹。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那些老人很危险！」

「上个月不是才有老人拿著刀子跑进学校吗！」

「我家小萠还是因为那个老头子受伤了！除了那些家伙之外，还会有其他可疑人物吗！」

这些话让我有些在意。

这间学校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请问你们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还在这里啊？」

「我家小匠也可能失踪了啊！你应该也能体会这种想赶快搞清楚状况的焦急心情吧！」

听到我劈哩啪啦骂了一大串，大婶们全都闭上嘴巴。

糟糕，我或许有变成强势大婶的才能也说不定。正当我想著这种无聊事时，其中一位大婶不太高兴地回答了。

「我们口中的老人当然是指那些家伙啊。」

「所以你说的那些家伙到底是谁？」

「就是住在『弃老社区』的那群人啦！」

8（内幕隼）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现在所在的地方是本公司管理的私有土地。那里只是拆除现场，没有给人居住的功能。只要向公家机关打听一下，很快就知道了。』

「可是，你们明明知道那些老人住在这里，却还让这里断电断水不是吗？这应该算是『未必故意』了吧。（注：所谓的「未必故意」是一种法律术语，是用来区分犯意的等级之一。而未必故意已经足以定罪）」

『我们才不知道有谁住在那里。再说，那些人也没有提出住民票不是吗（注：住民票就相当于我国的居民证明书）？本公司这边没有那种名册，也完全没有像其他物件那样收到租金。换句话说，这不就等于那里没人住吗？』

「你这人实在是……！」

『我反倒要问你，我们为何必须持续为废墟供水供电？管理不当？你觉得日本全国各地有多少连一位常驻管理员都没有的私有地？要是这样就能够立案，看守所大概会马上爆满吧。』

带有嘲笑意味的话语说个不停。

对方很习惯应付这种情况。感觉起来就像是事先在笔记本上画好流程图，用手指沿著箭头的指示，不断找寻对付我的说词一样。

「……你们公司打造出来的这个社区，是靠著逼死老人赚钱的全自动处刑装置，也是现代的弃老山。像这种邪恶的生意，只要我们警方认真起来，马上就能彻底击溃。」

『随你高兴。如果警方能赶走那些非法占据的流浪汉，对本公司来说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只不过，到时候事情会变得如何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些被赶走的老人们的住处啊。虽然与本公司无关，但他们恐怕真的得露宿街头。到时候应该会有许多老人家身体受不了吧？啊，我忘记这也跟你们警方无关了。毕竟你们不会介入民事案件嘛。就算那些老人家死在路边，也跟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所以你们只要做好自己的分内工作就够了。啊哈哈，你们警察还真是公私分明啊。』

这家伙真的很懂。

不光是「弃老社区」，所有住在违章建筑里的人，往往都是些无法租到一般公寓的人们。虽然恶劣的不动产公司容易对付，但只要想到受害者们之后该何去何从这个问题，有时候警方最后反而会亲手将受害者逼入绝境。

古时候的弃老山不也是这样吗？

老人们或许会因为腰腿无力而下不了山。在这个过程中也可能会饿死。

不过，就算他们成功下山了，之后又会有什么下场？

要是回到原本的故乡，也只会再次被拋弃。就算前往完全陌生的山下城镇，也不会有人照顾他们。他们走投无路，哪里都去不了，最后只能慢慢虚弱至死。

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原谅这种恶行。

没想到居然会有人去利用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们，不断把他们逼入绝境，至死方休。更令我想不到的是，明知前方只有死路一条，却只能默默忍受的人居然有这么多。

弃老社区──

用钢筋水泥打造而成的食人山。

没想到居然会有人为了轻松压榨活人，面不改色地让这种可怕的事情在现代再次发生……！

我重新拿好手机，努力挤出喉咙中的话语。

同时深切体认到碗贷不动产是我的敌人。

「我一定会让你们后悔。」

『随你高兴。不过，我觉得如果警方真的行动，也只有那些非法占据的老人会被逮捕。不管怎么样，本公司都会准备好最强大的律师团等著你。』

电话挂断了。我差点就这样把手机捏碎。

「不过，早在对方的联络方式既不是免费谘询专线，也不是室内电话，而是手机号码时，就已经相当可疑了。而且既然开头是0＠0，就表示那支号码是用来玩社交游戏之类的安全免洗门号不是吗？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或许没办法用电话号码找到对方也说不定。」

「那种事情不重要。我们该做的事情还是一样，一一调查吧。」

既然是跟不动产有关的案子，那就先联络二课吧。

「喂，四眼田鸡，你知道碗贷不动产这间公司吗？」

『你要不要去找组织犯罪对策部帮忙？既然连对方的实际经营情况都不清楚，那就算你向负责处理经济犯罪的二课请教，我们也帮不上忙。』

「喂，重战车，我有些关于碗贷不动产的事情要问你。」

『什么？他们不是最低级的垃圾吗？那可是旁门左道，没想到你会去追查那种无聊家伙。』

用不耐烦的口气说出这句话的人，是柔道五段的流氓克星──外堀岳。

『你猜得没错，他们是「大型犯罪组织」的底层成员。位居组织顶端的日本分部是能让哭泣的孩童乖乖噤声的鬼籍会。暗杀、内脏买卖、保险金杀人、人身买卖、尸体处理……总之，他们都是些把人命拿来做买卖的家伙。』

「上面的先不管了，现在只要告诉我碗贷不动产的底细就够了。」

『好吧。那些家伙的拿手好戏是炒地皮，每次只要出了差错就会让公司倒闭，换个名字东山再起。老实说，他们的伪装技术不是很好。』

「土地啊……具体来说，他们是做什么的？」

『就是最近很流行的空屋回收啊。不是有人说，不知道屋主是谁的空房子是治安恶化与滋生害虫的温床，所以要没收那些房子的所有权吗？他们就是利用这点，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转移所有权，夺走别人的土地与房屋。现在已经没必要用强硬的手段逼人点头了。其中甚至还有只是放暑假时去夏威夷玩两个星期，房子就被硬说成是空屋抢走的案例。如何？够蛮横吧？』

「也就是说，那些人并非原本就拥有自己的土地是吗？」

『那又如何？』

「你知道位于巢鸭的碗贷宿营社区吗？」

『不知道。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调查看看，但那里八成是他们用老手法取得的物件。他们应该是靠著一份文件，就把因为经营困难而倒闭，但又没钱拆除，只好放著不管的物件的权利转移到自己手上吧。』

那间不动产公司的人应该也很清楚这种犯罪手法太过强硬才对。

正因为是透过不正当手段拿来拿去的物件，所以对这些物件并没有太过执著。从对方那种「你想查就查吧！」的态度，就能清楚明白到这点。

古时候的弃老山并不是只有一座。

而是日本全国的每个地方都有。

同样的道理。这种让人在没有罪恶感的情况下葬送亲人的全自动处刑装置，就算我摧毁了一个，解放了这个社区，那些家伙可能也只会换个手法与名目，继续提供同样的服务吧。

『对了，内幕，你的桃花期好像快到了喔。』

「你说什么？」

『没什么啦。呼呼呼！可是，对方不但是过去事件的相关人士，又是死去前辈的女儿，而且还是国中女生……这根本就是负面的七七七，可说是集三重苦难于一身啊。要是你认真面对那女孩的感情，我反倒会尊敬你呢。这位有为青年，你的人生还真是多灾多难啊。』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我还来不及发问，电话就挂断了。

然后我回头一看，发现站在身后的推理狂不知为何全身笼罩在惊人的怨气之中。

「……喂，刑警先生，现在是什么情况？刚才那些话让我想到一个人，不，不管怎么想，那都是跟我同班的巴。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变成那种关系了？没想到就连拥有强大情报网的我都没能防范于未然。看来我今后得更加小心……」

「巴……你脑袋有问题啊！天底下哪有会对事件相关人士出手的刑警！我可不是那种会在丧礼上向女生要电话号码的住持！」

「可是……刑警先生，要是完全不碰跟工作有关的女生，你到底还能在哪里接触到女生？」

「拜托你别再说这种让人伤心的事情了……！」

而且话题也未免扯太远了吧！刚才的话题怎么了！我们本来不是在讨论该如何对付这个吞食无依无靠的……不，如果田山先生没乱说的话，是这些被亲人赶出家门的老人们，把他们逼入绝境的「弃老社区」吗！

然而，看著面对这种严肃事件却还在嘻笑打闹的我们，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被当成空气的衬衫老人──田山直先生并没有生气。

反倒是眼神变得比刚见面时还要柔和……？

「没事，我只是很久不曾体会到这种热闹的感觉。这让我想起人的生活就该是这个样子。」

「……嗯？」

「这里是乾货架。有可以遮风避雨的屋顶，也有可以吃饭的地方。但也就只有这样。我们已经离不开这里了。那些人观察著我们被晒乾的过程，一旦晒乾了就从架上取下。这里的气氛连一点滋润都没有。所以我真的很怀念。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要取笑你们。」

……那样根本不算是活著。

食衣住确实是必不可少的。人的生活不能缺少其中任何一项。不过，人类所需要的养分并不是只有这样。如果只要还有呼吸，心脏还在跳动就算是活著，那住在监狱里就够了不是吗？

世界上也有因为下一餐没著落而故意犯罪被捕的人。他们犯罪只是为了有一顿臭酸的牢饭可吃。不过，这些人没有走上这条路，也没有拿著刀子向拋弃自己的亲人报仇。因为他们都是宁可在房间里等死，也不想给别人添麻烦的「好人」。

为什么这些人非得率先成为坏人口中的肥肉不可？

在每天都有三千万人来来去去的东京里，居然连一个人都不曾向他们伸出援手！

弃老社区、全自动处刑装置、用钢筋水泥打造而成的现代食人山。他们到底是犯了什么样的过错，非得像是被关在密闭箱子里等待氧气耗尽一样慢慢等死不可！

「喂，老爷爷，你可曾想过申请生活保护（注：生活保护是日本的一种社会福利制度，国家会直接发放金钱给穷人和弱势族群）？只要把那些钱交给保证公司，或许就能得到住处了。」

「我不是说过，我是被亲人拋弃的吗？『单』就名义上来看，我拥有自己的土地和房子，就连银行户头都有。但实际上我的存摺和权状都被儿子夫妻拿走了。因此，这类审查不会认为我是弱势族群。」

因为想要房子，而且懒得争权夺利，于是便希望父母赶快消失。

所以那些人拋弃了自己的亲生父母，把他们丢到位于首都中央的新型弃老山。

……怎么会有这种人！

「更何况，所谓的生活保护，用的就是陌生人缴纳的税金对吧？既然这样，那我们宁可不要。我们不想靠著拿那种钱，给别人添一堆麻烦，来延续这条所剩不多的命。」

这种想法是不对的。生活保护不是他想的那种东西。

没错，只因为不想工作，或是觉得不工作领到的钱比打工还要多，就冒领生活保护费的人确实存在。但是，我们怎么能够只看到那种人呢？那些走投无路、失去重生机会的人寻求帮助到底有什么不对？所谓的互相扶持不就是这么回事吗？更何况，从市民身上收取税金再还诸于市民这件事，不就是建立在这种想法上的吗！

「我们不需要帮助。」

不对！

「我也感到不满。如果问我想不想发泄心中的怒气，我只能点头。但是，这么做有什么意义？我们这些老不死的家伙为什么要在那边兴风作浪，给年轻世代添麻烦呢？这么做能带来什么？所以，算了吧，你就别管我们了。」

不对！不对！不对──！

这些话明明错得离谱，我却没办法好好反驳。需要帮助的人明明就在眼前，当事人却拒绝了我的援手。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打动他的心！

我想，只要从实际在「弃老社区」长期受折磨的田山先生等人口中打听详细情况，八成就能收集到足以制裁那些躲在暗地里的真正坏人的线索。

然而，他们绝对不会协助我们。至少目前不会。田山先生是如此，就连告诉我们AKASABI先生的事情的烹饪服老婆婆──根津女士也完全没有提到自己的处境。我已经说出自己是警官了，如果她真心想要求救，明明就可以先把「弃老社区」的实情告诉我。尽管事关人命，就连电梯坠落时，也完全没有引起骚动。「又来了。」、「下一个会是谁？」他们的反应就只有这样！

老人们不是出于恶意而隐瞒这个世间的罪恶。

他们只是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就为了这种扭曲的自我牺牲精神，他们打算扼杀自己的人生。

就跟那些被自己养育的孩子亲手丢在深山里的老人一样。

他们因为受到背叛而绝望，对教子无方的自己感到失望，进而否定人生的一切……最后连活下去的意志都消磨殆尽。

我该怎么做？我到底该怎么改变这种有如山间浓雾般的沉重绝望与消沉气氛？光靠我这陌生年轻人的话语是不行的。如果要对他们的想法造成决定性的影响，就得给他们更为强烈的「某种动机」！

就在这时──

头顶上突然响起有如从嘶哑喉咙中硬挤出来的惨叫声。

「发生什么事了！」

「距离很近。老婆婆房间的墙壁很薄，我猜声音大概是从三楼或四楼传来的吧。」

对著下意识看向天花板的我，推理狂一脸冷静地如此分析。而穿著衬衫的田山先生则不知为何露出悲伤的表情。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和推理狂立刻暂停讨论，跑向楼梯冲了上去。

在四楼的走廊上出现了一道人墙。

走过去一看后，我发现身穿烹饪服的老婆婆卧倒在人群中间。她就是告诉我们AKASABI先生的事情的那位老婆婆。

「根津女士！该死！」

我赶紧蹲下，把她的身体翻了过来。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和出血，但她却像是装著泥巴的人偶一样动也不动。我把手掌放到她嘴边，然后用两根指头抵住她的脖子。呼吸和脉搏都停了。可恶！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急性心肌梗塞吗？

「有人知道根津女士有什么宿疾吗！不管是谁都好，快回答我！」

我朝向周围吶喊，但老人们都没有回答。这不是因为他们冷血。

「……我们已经有好几年不曾去过医院了。谁也不晓得自己的身体状况变得如何。」

他们连去医院都不行吗？尽管身处于东京的正中央，我却有种彷佛被扔在深山里的错觉。常识居然离我如此遥远。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受人厌恶？

「推理狂，你赶快打电话叫救护车。我要施行心肺复苏术！」

在叫喊的同时，我从口袋里拿出手帕，盖在根津女士的嘴巴上，然后把自己的嘴巴放上去。捏住她的鼻子后，我使劲把空气吹进她肺里。接著把右手摆在她胸口中间，再把左手摆上去，一边小心别把太多体重压在上面，一边从心脏上方施加压力。

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我再次将空气吹进老婆婆口中。

她到底倒下多久了？每过一分钟，心肺复苏术的成功率就会大幅降低。希望还来得及……！

另一方面，把智慧型手机摆在耳边的推理狂板起脸孔。

「推理狂，你怎么了？」

我一边有规律地压迫根津女士的心脏一边询问。她没有答话，把手机切换到扩音模式。

『拜托，地点是那个「弃老社区」对吧？我们也不是闲闲没事做。一一九可不是为了陪孤单老人打发时间而存在。听好，要是你下次再用这种无聊的理由报案，我就要考虑告你了喔！』

这人……在说什么啊？

我有一瞬间差点失去理智，但随即发现异状。再怎么说这也太奇怪了吧。因为这种紧急联络都会被录音下来，要是有个万一的话，对方的回应可能会害死自己。只因为讨厌社区里的老人，会让人做出这么冒险的事情吗？

还是说……

其中存在著让人这么做的「某种力量」，或是让老人们陷入孤立的「某种机关」？

「先别管这个了……」

丢下这句话后，我不断地将空气吹进根津女士口中。

虽然动不动就生气，但她很亲切地回答了我们的问题。不管是电梯那件事也好，还是艳美的服装也好，她都有好好地教训做错事的我们。她是一位能够为别人著想，甚至不惜扮黑脸的好人。既不是普通的人偶，也不是文件上的名字，而是一个真正的人类。

我怎么能让她死在这里！

人总有一天会死，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可是，这种跟用输送带运送人命一样的工厂式死法，应该是可以避免的。

在妖怪一脸理所当然地四处横行的这个国家，将人类称为灵长或许太过不知好歹。

不过，只有一点的话应该还好吧。

就算稍微给人类一点矜持与尊严，应该不算过分吧。

求求你，睁开眼睛吧。拜托！拜托！拜托──！

「……呜……」

连我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吹了几口气。

但是，根津雪女士的喉咙确实发出了细微的声音。

「呜……！咳喝！咳喝！」

看到根津女士不断咳嗽，用自己的手挥开盖在嘴巴上的手帕，我总算放心地瘫坐在地上。双手传来阵阵刺痛。我这时发现，原来从体外协助满是肌肉的心脏跳动，居然是如此累人的事。

起初，根津女士似乎没能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她环视周围一圈，最后似乎想通了。按著还会痛的胸口缓缓挺起上半身后，她转头看向我。

脸上挂著浅浅的笑容。

「多事……明明别管我就好了……」

──我怎么可能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这种事情至今到底发生过多少次了！老人们在没人发现的情况下倒下，连救护车都不会过来，甚至有可能死了好几个月以后才被别人找到腐烂的尸体。他们做了什么坏事吗？这些努力过生活，工作赚钱、养育孩子、缴纳税金，一直支撑著这个国家的人们，到底为什么必须遇到这种事情！而且还是被他们的亲生子女，在毫无罪恶感的情况下拋弃在这座用钢筋水泥堆起的山！就像是丢进垃圾车里一样容易！就连情报都逐渐风化，最后只留下AKASABI先生这样的传说！可恶，这个弃老社区到底是怎么回事！

「……」

姗姗来迟的田山先生的脸孔也出现在人群之中。

跟我四目相对后，他静静地摇了摇头。眼神像是叫我别再过问这件事了。

我怎么可能那么做！

就算找不到线索，就算被害者们没有求救，亲眼目睹这种残酷无情的场面，身为警官的我怎么可能不插手！

就在这时，某件事分散了我的注意力。

手机的来电铃声突然响起。我看向萤幕，发现是不知道的号码。皱了皱眉头后，我接起了电话。像这种时候，即使对方是黑心业者也能立刻赶跑的「警用手机」实在是很方便。

然后，这位陌生人一开口，就用年幼少女的声音如此说道：

『刑……刑警先生！那个……我是巴……八河巴！可恶，我现在脑袋里一片空白……总之请你快点过来！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怎么回事？」

9（内幕隼）

我们暂时告别衬衫老人──田山直先生，离开「弃老社区」。重新走在人造树林中的蜿蜒曲折砖头路上，我才发现这里就已经充满了「恶意」。

「蜿蜒曲折的狭窄道路……刑警先生，这样车子根本没办法通过。就算骑摩托车或脚踏车也很危险，因为树根让砖头路变得凹凸不平。这条路的目的是困住腰腿不好的老人们，让他们不方便外出购物。」

「你看，为了让人没办法无视道路直接穿越树林，到处都设有毫无意义的落差。高度大约是两公尺到三公尺不等，简直就是用现代技术建造的石砌城墙。」

如果要在这种烂路上行走，老人们就得耗费大量体力。一旦外出需要耗费大量体力，他们就不容易补给食物和生活物资。一旦缺乏食物，他们就会更加缺乏体力。这简直就是一条死亡山路。

「而且田山先生还说饮用水是贵重物品，把用水桶收集的雨水拿来灌溉花坛。那该不会是因为……」

「你是说，因为自来水时有时无，根本靠不住，所以他们或许只有过滤后的雨水能用？可是，都市里的云应该吸了不少废气吧。而且水放久了也会变质坏掉，就算像那样装在水桶中，也没办法储存太久。」

这种事情我也不想相信。

可是，在那个「弃老社区」发生的事情超乎我的想像。而且还是现在进行式。

「不过，最近就连超市和便利商店也都有宅配服务了。田山先生的衬衫和根津女士的烹饪服都很乾净整齐，这就表示他们没有金钱上的困难对吧？不晓得他们有没有利用这种服务？」

「这里也许存在著某种陷阱，让老人们被困在这里，就连想要求救都没办法。」

古时候的弃老山被视为神圣的地方。人明明是自己拋弃的，却又害怕遭怨恨，只好用祭拜的方式让自己安心。同样的，这个「弃老社区」或许也存在著某种机关，让这里隔绝在东京之外。

「总之，我们现在无计可施。看来只能稍微冷静一下，先解决巴的问题了。真是的，跟刑警推理剧不一样，现实的警官没办法专心处理单一案件，真是苦命……」

「那个臭女人臭女人臭女人臭女人臭女人臭女人！」

「为什么只要我一提到巴，你身上就会冒出漆黑的怨气？还有，我觉得你的眼睛差不多要发出红光了。喂，不要把围巾当成流星锤乱挥。你的那个……呃……飞头犬？会越变越长喔。」

「这才不是什么飞头犬！它是胫擦！名叫胫吉！」

对方指定的集合地点，居然刚好是巢鸭的某间小学。

实际过去一看，我们在校门附近看到身穿米色制服外套的八河巴，还有……那是谁啊？我还看到一位疑似学校教师的年轻男性。

劈头第一句话，巴就双手扠腰鼓起脸颊。

「真是的！太慢了吧！情况这么紧急，为什么你们不坐开著警笛的警车过来！走路过来是什么意思啊！」

「巴～～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你。要是你不老实地回答，艳美大侠的獴哥拳就要大开杀戒了。看招！」

先不管这个笨蛋了，我决定先把事情问个明白。

「呃……你说的紧急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超～～紧急的情况！」

「超？」

「超！」

虽然这些对话听起来很蠢，但这也表示她真的乱了分寸。

但是，她接下来这句话，已经足以让我也陷入混乱。

「我表妹小匠……东条匠好像失踪了！不，不只是她。听说那些经常跟小匠聊天的孩子也一起失踪了！差不多有五个人左右！」

她说什么！开什么玩笑，事情怎么会突然发展成绑架事件！

相较于惊讶不已的我，男老师一边用手帕擦掉脸上的冷汗，一边露出没有霸气的笑容如此订正道：

「不，没那种事，还不确定是不是绑架啦。就只是在家里和学校都找不到那些孩子罢了。」

「你的意思是，这不是事件？」

「毕竟那些学生都很期待这次的校外观摩，地点也不过就是电车坐个几站就能到的自然公园。说不定他们只是不愿见到活动中止，才会自费去玩。虽然我有考虑到这种可能性，主动跟露营区联络……简单来说，不是因为发生事情，才会找不到那些孩子，而是因为发生事情导致活动中止，那些孩子又硬要照常举办活动，才会导致现在的情况。」

……不晓得这位老师是发自内心如此相信，还是因为不希望事情闹大才这么说，我有在观察他的脸色下判断，但实在看不出来。

另一方面，巴显然无法接受这种说法。

「对方不是像我们这样的国高中生，而是小学生吧！他们绝对不可能自己跑去露营，就连当天的三餐可能都准备不出来！而且太过显眼了！」

「不，就算是小孩子，至少也在家政课上煮过咖哩，而且户外专用的防灾食品也很美味。还有，其实小孩子出人意料地喜欢自己跑到狭窄的地方玩。不是自己钻进暖桌底下，就是故意跑到又冷又狭窄的楼梯底下空间。天晓得其他家长是不是真的认为自己孩子被绑架了。毕竟谁也没有打电话报警。虽然我不是很想说这种话，但其实大家都不认为这件事有这么严重……正确来说，应该是害怕把事情闹大之后，结果发现只是误会一场不是吗？」

「家里有蟑螂出现。」、「太热了，拜托帮我买支冰棒。」……虽然世界上也有会像这样胡乱报警，还把电话录音起来在年终特别节目上播放的笨蛋，但也有正好相反的案例。例如那些明明遇到了显然不好的事情，却因为害怕丢脸而不去报警的人。

「所以我才会把刑警先生叫来。如果没事的话就算了，要是事情真的不妙的话，我希望能够趁早解决。可以请你帮忙吗？」

「我没有理由拒绝。」

「唉……算了，我是无所谓啦。只要别把我当成报案者就好。真是的，你们这些家长也真是太容易紧张了，不，真要说的话，这里的居民们或许都是这样吧。」

「嗯？」

看到我皱起眉头，男老师耸耸肩膀如此说道：

「不过，我也是最近才赴任，或许只是还不适应这里的气氛而已吧。」

「什么气氛？」

「只要发生稍微奇怪的事情……比如说，野猫弄破资源回收场的垃圾袋，或是庭院的树木因为疏于照料而枯死，大家就会不知为何把原因都归咎在那个社区的老人们身上。这次的失踪案件也是一样。虽然那些没来上学的孩子令人担心，但这次事件看起来只是误会一场。我们越是认真找寻那些孩子，就越是浪费宝贵的时间，反而会把东条同学他们逼得走投无路不是吗？」

「慢著。大叔，你刚才为何提起『弃老社区』？」

「更何况，那些老人明明只是在课外交流活动时，来教孩子们摺纸跟竹蜻蜓的做法……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我是说，你为什么要突然提起『弃老社区』？」

推理狂慢条斯理地再问一次后，男老师一脸理所当然地如此回答：

「课外交流活动……这个你们应该知道吧？总之，就是在放学后出借教室或操场，请一些社会人士帮忙教学生当地的风土民情与历史，要不然就是说些故事，或是传授工艺品的做法等等。」

「我知道，那又如何？」

「我们也有请住在社区里的老人们来帮忙。只不过，有一位名叫田山先生的老人，说要教学生们竹蜻蜓的做法，把小刀带进学校。」

我不由得发出感叹。

只要看看那些神经质的教育妈妈，就觉得这件事会造成不下于色狼冤案的严重误会……

「其中一位学生不小心割伤食指指尖也带来了负面影响，事情当时闹得还挺大的。结果课外交流活动就无限期中止了。」

「那老人们是因为发生了这种事才被讨厌的吗？」

「不，那只不过是最后的导火线罢了。这里的居民们不知为何都对社区老人的事情很敏感，一直紧张兮兮的。那些主妇集团的成员似乎还会让手机跟某种地下网站连线，寻求众人的协助，一旦在街上看到老人，就逐一上传对方的所在位置。就像是犯罪地图上的可疑人物情报一样，把老人们的生活圈划分出来。被她们这么一搞，那些老人不就连想要好好地买东西都不行了吗？我实在搞不懂这里的人为何那么讨厌那些老人。」

虽然这种情况很不寻常，但关于这点，巴也有事情要补充说明。

「我姑姑也是一样耶。她平常不是那种会说别人坏话的人，却在闲聊中跟我说起那些『社区老人』的坏话。」

「……喂，推理狂。」

「真巧，刑警先生，我也在怀疑这件事是不是跟碗贷不动产有关。」

让人陷入孤立的「某种东西」。

对我们这种外人无效，却会对长期住在这里的人造成影响的「某种东西」。

只把社区里的老人们从东京这座大城市隔离出去的「某种东西」。

虽然不能只凭臆测来断定事情……但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把希望在不给别人添麻烦的情况下逝去的老人们，跟绑架小孩这件事情连结在一起。更何况，既然有人用地下网站之类的东西，一直监视著老人们在街上的动向，不就表示他们绝对不可能做出绑票这种事情了吗？

只不过──

「那些老人和孩子们的关系很密切吗？比如说，课外交流活动的评价是好是坏？孩子们是不是也跟其他当地居民一样，对那些老人很不友善？」

「怎么可能。再说，要是知道风评不佳的话，老人们也会立刻撒手不干。毕竟那只是做义工，不是正式的工作。」

「……意思是孩子们跟老人们的感情很好……？」

「没错，就连证据都有。那些东西关系到个人隐私，本来我是不该随便拿出来给别人看，但刑警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经他这么一说，我们自然而然跟著男老师走向校舍。在前往校舍的同时，我跟推理狂稍微聊了一下。

「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推理狂，你该不会真的认为那些失踪的孩子跟社区的老人们有关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还有其他嫌犯吗？就是碗贷不动产啊。」

「喂……」

「对于想要让老人们孤立的『弃老社区』管理者来说，课外交流活动这个老人们与外界的唯一窗口应该很碍眼吧。」

「只因为这样就让他们不惜绑架孩童封口吗？这不是那些家伙的作风。尽管从委托人手中接下杀死目标老人的工作，但直到目标在废墟里衰弱致死之前，他们绝对不会出手干预。我不认为在现代重现弃老山的碗贷不动产那些人，会率先做出弄脏自己双手的事。」

「那要是发生了『某种事情』，逼得他们不得不舍弃原则的话呢？」

男老师没有走向校舍入口。看来导师办公室就位于一楼，他直接从中庭钻过有如逃生门般的小门走了进去。

翻箱倒柜的声音持续了好一阵子，男老师没多久后就走了回来。

他拿回来的是一大叠纸。A4大小的纸大概有几十张吧。

「找到了，就是这个。只要看过这个，应该就能明白那些孩子都愿意接受社区的老人。老实说，第一次看到这些东西时，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但这就是孩子们的真心话。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能怎么样不是吗？」

我还以为那是某种资料，但拿过来一看后才发现并非如此。

我看向纸面，然后一张翻过一张。推理狂和巴分别从左右两侧探头看向纸面。

「怎么会有这种事……」

最后，我如此呢喃。

在「弃老社区」被逼入绝境的老人们，以及突然在上学时失踪的孩子们。

这两件事情居然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了。

10（内幕隼）

我们决定回到「弃老社区」。也许是因为担心名叫小匠的表妹，现在连八河巴也跟我们一起行动。

时间已经来到傍晚。我不由得怀疑至今用掉的每分每秒到底是不是在浪费时间。

身穿衬衫的老人──田山直先生的兴趣似乎是园艺，现在正在为花坛除草。

他是即使明白这个社区的真面目，也不愿意离开这座死山的老人之一。

「怎么了？我不是叫你别管我们了吗？」

「话可不能这么说。说来话长，虽然拜访者提出这种要求有些失礼，但我们可以找个地方慢慢聊吗？」

「无所谓。那你们就跟我过来吧。」

即使态度不客气，田山先生也没有赶我们走。或许正如他本人所说，他并不讨厌热闹的气氛也说不定。在衬衫老人的带领下，我们来到位于社区大楼一楼的大型团康室。这里本来应该是用来让人一边吃零食一边谈天说笑的地方吧。里面摆著很多张桌子和椅子。只不过，摆在墙边的饮料和面包自动贩卖机全都没有通电。

等到所有人都就座后，我劈头就这么说：

「井神进、长春萠、梅坂锐、加山飒……还有东条匠。你对这些名字有印象吗？」

「这些名字是……他们到底怎么了？」

「失踪了。」

刚听到这句话时，老人似乎还无法理解其中的意义。但是，在脑袋慢慢理解这句话的过程中，他的脸色也迅速变得难看。

推理狂和巴似乎都不打算插嘴。

只有我和田山先生两个大人继续交谈。

「当然，我已经报警找人了，而且是可能属于刑事案件的紧急搜寻。可是，光是这样还不够。虽然这么说有些难为情，但如果警方没有锁定范围，漫无目的地四处搜寻，原本找得到的东西也会变得找不到。所以，我才会来请你帮忙。希望你能帮忙锁定范围。」

「如果能够帮助那些孩子，我什么都愿意做……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碗贷不动产。」

我切入正题。

「虽然我想告诉上面的人，说那间公司跟这起事件的关联，要求彻底调查那些家伙，但我现在手上的证据不够，说这种话没有说服力。所以，我希望借助你们的智慧。因为你们是最熟知那些家伙的做法的人。」

「等等，那些家伙的攻击对象应该是我们这些老人吧？为什么那些孩子会被卷进来！」

「田山先生，关于课外交流活动的事情，我们也有所耳闻。在因为带著刀子进到学校而引发问题之前，那应该是你们唯一的心灵绿洲吧。」

「好久不曾这么热闹了。」田山先生曾经笑著说出这种话。

当时浮现在他脑海中的，并不是跟把父亲活生生遗弃在这座水泥山的儿子夫妻之间的回忆，八成是在课外交流活动中跟孩子们接触时的事情吧。

那一天……

就算只有那一刻……

田山先生们的心也或许曾经一度走出这座弃老山。

「可是，对那些孩子们来说又如何呢？田山先生，你可曾深入想过这个问题？」

「这个嘛……老实说，我不确定。孩子们可能对那些故事感兴趣，但也可能觉得无趣。做义工这种事只不过是一种自我满足。只要能让自己觉得满足，我并不会要求更多。」

啪沙。清脆的声响打断了他的话。

因为我把那位男老师寄放在我这边的大量「文件」摆在桌上。

「既然如此，那你可以看看这些东西。这样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这是……？」

说完，老人用满是皱纹的手拿起那叠纸。

拜文书软体发达所赐，现代人在生活中已经几乎不会用到这种东西。

那就是用来写作文的稿纸。

「那间学校似乎出了这样的作业，题目是值得尊敬的大人。老师们八成是希望学生写自己的父母或老师。毕竟教学观摩好像也快到了……不过，事情并没有照著他们想的进行。」

「……」

「某位学生写的是说故事给他听的老奶奶。某位学生写的是教他玩剑球和丢沙包的老爷爷。某位学生写的是教他做竹蜻蜓的老爷爷。班上的孩子们写的都是你们。结果，老师们认为不能让过度敌视『社区老人』的家长们看到这些作文，就没有把这些作文贴在教室墙壁上了。」

「……」

「你们的心意传达到了。就像你们靠著教导孩子们得到救赎一样，孩子们也因为得到你们的教导而得到救赎。就是因为这样，孩子们才会在跟你们接触的过程中发现异状，觉得无法置之不理。看到被无形枷锁逼得走投无路的老人们，他们有了想要帮助你们的想法。」

「……」

乍看之下，那些作文的内容都是在说社区的老人们有多么厉害、多么有趣、多么温柔。

不过，实际上并不是只有这样。

内文中到处都能找到这样的词句。

『老爷爷他们没什么精神。我真的很担心。』

『好像有人在欺负他们。我绝对无法容许这种事。』

『我要帮助老奶奶。为此，我们建立了秘密组织。』

由此可知──

「那些在放学后玩侦探游戏的孩子，八成在某个时候真的发现真相了。这是碗贷不动产绝对无法容忍的事情。所以他们宁可扭曲自己的原则，也要封住那些孩子的嘴巴。孩子们是在停止举办的校外观摩期间前后失踪，算起来大概过了两天。拜托了，帮我拯救那些想要帮助你们的孩子吧！」

我知道这种说法非常卑鄙。

如果碗贷不动产倒闭，那些住在超大型违建「弃老社区」里的老人或许会失去容身之处。过去那些被遗弃在弃老山的人们也是一样，即使他们逃到新的城镇，也还是无依无靠，结果还是得不到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即使明白这点，我还是宁可践踏这些老人的生活，也要忠于自己的职责。

尽管如此──

「……好吧。我会去说服社区里的大家。你想问什么就问吧。虽然我并不特别想要长命百岁，但已经很久不曾有这种还不想死的心情了。」

老人连一秒都没有犹豫。

他才不是什么被亲人遗弃的行尸走肉。

在我眼前的毫无疑问是活在当下的人类。

「所以，拜托了。如果能够稍微提升一点救出恩人的可能性，我希望你也能赌上性命。」

11（内幕隼）

听说这个社区跟山姥有关。田山直先生告诉我这样的情报。

「我不知道具体的意思。但是，据说那是导致『弃老社区』受到孤立的决定性因素。购物困难、邻居交流断绝、冤罪、恶评等等，总之影响非常多。主要效果应该是在社区之外形成各种负面感情的包围网吧。」

山姥──

一如其名，据说那是一种住在山上的老太婆妖怪。虽然是以吃人的故事而广为人知，但山姥帮村民解决烦恼，或是热情招待村民的传说其实也不少。

「不过，山姥到底是怎么起作用的？我觉得应该不是单纯把社区跟弃老山，还有老人跟山姥结合在一起这么简单。」

「我们来整理一下情报吧，刑警先生。这个社区周围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现象？」

「当然是附近居民对社区老人的过度厌恶啊。像我们这样的外人和最近刚赴任的老师反而不受影响。此外，孩子们也不受影响。」

「还有一点。」

巴突然插话。

「只要归纳一下，就会发现这些现象都能转换成『那些老人会危害我们』这样的传闻。也就是说，真正的效果应该是毫无根据地把老人们变成加害者。」

「因为山姥是很有名的妖怪，所以有很多种传说。不过，其中有一个传说让我有些在意。」

「什么传说？」

「古今中外，山姥做的坏事基本上都是吃人，但其中也有为整片地区带来疾病或灾难的案例。就连在东京都有这样的传说。虽然人们用弓箭成功射杀来袭的山姥，但因为从尸体涌出大量的诅咒，所以导致瘟疫在村子里蔓延。结果，村民们把山姥的尸体切成四十二块，一块一块照顺序埋在坟墓里封印，才勉强逃过一劫。」

广范围的瘟疫。

附近居民自然而然会感到厌恶的东西。

尽管老人们扮演脆弱的「尸体」角色，却还是能够把他们塑造成「加害者」的东西。

这确实符合现在的状况。

就跟谁也不想接近导致瘟疫蔓延的腐烂尸体一样，让人厌恶这个「弃老社区」与住在其中的老人们的恶意增幅「灵封」。

比起一手拿著菜刀追赶旅行者的怪物山姥，以及会为山脚下居民解决烦恼的难搞山姥……这似乎更接近「弃老社区」给人的印象。

这应该算是会在死后散布诅咒的山姥吧。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难道碗贷不动产那些人是使用尸体作为『灵封』的零件吗！」

「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在这个社区里，平均每个月都会『找到』一两个孤独死的老人。至于实际的死者总数，就连住在这里的我们都不清楚。」

「不，不太可能。」

推理狂自己否定了这个推测。

「如果是能够轻易搬走烧毁的尸体，就欠缺了作为『灵封』零件所需要的永久性。虽然也有可能每当出现孤独死的老人时就改变『配置』，但无法保证不会出现找不到尸体的情况。因为老人们会不会死基本上得看运气。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觉得这个『尸体的角色』应该是更为强韧且具有永久性的东西。」

「到……到底是什么？那种可怕的东西就藏在这个社区的某个地方吗？」

虽然巴缩起肩膀，说出自己的疑惑……但我已经找到答案了。

我直接说出答案。

「AKASABI先生……社区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他的事情，而且不想变得跟他一样，但其实谁也不晓得他生前模样的孤独死老人。虽然确实已经死亡，但谁也不晓得其真实身分，明明存在于此处，却只留下模糊情报的不知名遗体。」

衬衫老人田山先生对此抱持著反对的意见。

「可是，就算你说要调查AKASABI先生，具体来说又要怎么进行？我也不晓得AKASABI先生住在哪里。正确来说，是关于他住的地方有太多种说法，我不知道哪个才是对的。」

「老爷爷，可以麻烦你把自己记得的可能地点尽量写出来吗？」

「我试试看……」

说完，老人拿出便条纸，把大楼编号和房间编号写上去。乍看之下，这些不断罗列的数字就像是莫名其妙的密码表一样。

「大概就是这些了吧。」

「那……老爷爷，在这张表中确实与孤独死无关，可以确定是误会的房间又是哪些？一共有多少间？」

「等我一下……一共有四十二间……啊！」

「没错，数量正好跟用来封印山姥的坟墓一样。」

12（八河巴）

老实说，刑警先生和艳美的对话跳得太快，我完全跟不上。就在不知所措的我面前，他们继续推敲这次事件的真相。

「可是，如果把山姥的尸体切成四十二块封进坟墓，应该会让瘟疫平息下来才对吧。这样不就违背碗贷不动产想要让瘟疫蔓延开来，藉此孤立那些老人的想法了吗？」

「刑警先生，你有听清楚我说的话吗？如果要平息瘟疫，就得把山姥的尸体切成四十二块，然后一块一块『照顺序』封印在四十二座坟墓中。」

「换句话说……如果故意搞错配置顺序的话……」

「瘟疫就不会平息。而且在遇到异常情况的时候，只要以正确的顺序重新排列，就能让『灵封』停止运作。如何？这样的『灵封』很理想吧？」

虽然他们似乎都能理解，但我的脑袋反而变得更混乱了。

「也……也就是说，那四十二个房间跟坟墓互相对应，而那些房间里都藏有『某种东西』对吧？可是，就算要按照正确的顺序把东西摆回去，到时候一共会有多少种排列组合啊！我觉得这应该不像手机密码那么好解决耶！」

「不过，总比没有线索要好。至少我们得到了挑战的权利。」

「再说，你们知道那位AKASABI先生的房间里到底藏著什么吗！」

「只要实际走一趟看看就知道了。」

刑警先生和艳美很有默契地同时起身，二话不说就跑掉了。我依然搞不清楚状况，穿著衬衫的老人也只是耸耸肩膀。向老人鞠躬道谢后，我也起身追赶他们的背影。

在此同时，我感到内心有种奇妙的焦虑。

我害怕被丢下，而且无法理解他们居住的世界。

刑警先生和艳美从楼梯走到二楼后，来到其中一个房间前面，开门走了进去。黄昏时分，在充斥著有如寂寥的山般的色彩、被染成一片橘黄色的空房间里，两人很有默契地分头展开搜索。

「喂，刑警先生，虽然刚才那么说，但你觉得这里藏了什么？」

「人工牙根。」

「好普通的答案。我猜应该是头发吧。」

穿得跟泳装没两样的艳美骑在刑警先生肩膀上，在天花板上面的配线区找到了某种东西。

「找到了。这是……人工骨？」

用手帕把东西包起来摆在地板上后，我们三人一起围观。呃……这东西到底是什么？这是一种跟玻璃一样光滑的素材……感觉像是陶器的碎片。

「看来是『无遗体杀人』。」

看到我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他继续为我解释。

「就算用强酸把遗体溶解到只剩下骨头，在现代也还是能够立案为杀人事件。血迹、人工牙根、头发、人工骨……只要有任何一种遗体存在的证据就行。」

「现今人工骨的主流材质正好是玻璃。既不会被酸溶解，也不怕火烧。这点对检方来说帮助颇大。」

既然如此，那反过来说的话……？

「那个……要是没有发生杀人事件，又把人工骨撒在现场，然后打电话报警的话会怎么样？」

「……很遗憾，警方还是会成立搜查本部，视为杀人事件展开调查。当然，要是东窗事发的话，可不是挨一顿骂就能解决。」

换句话说，这个社区里就是发生了「这种事情」。把一根人工骨弄得四分五裂，藏在不同的房间里，这样就能因为物证存在，假装这里有人死掉。而这个骗人的情报就变成不存在的尸体，被用来当成是「灵封」的核心。

目的是跟把山姥的尸体切成四十二块，埋在坟墓里封印的传说结合在一起。

既然明白原理，那事情就简单了。我们决定前往所有房间找寻人工骨。

虽然加上我们手上现有的人工骨，一共有四十二块要找就是了……

「喂，刑警先生，你觉得那些孩子找到了什么？」

「既不是科学搜查，也不是高深的推理。他们八成是用自己的双腿找到了某种东西。」

「具体来说，那东西是什么？」

「他们真的凭毅力找到了『灵封』的弱点……虽然地方的大人们都受到恶意增幅的影响，冷眼看待那些老人，但孩子们并没有那么做。这八成是因为他们明白『别带著偏见看人，好好沟通就能互相理解』的道理吧。」

「可是，我记得四十二座坟墓传说里的山姥好像会吃掉小孩子耶。」

「用什么手段？」

「模仿声音。山姥会模仿孩子母亲的声音，在晚上叫他们开门。孩子们稍微打开门查看情况，才发现对方居然是长相可怕的山姥。所以，少年们才会在被吃掉之前，用弓箭偷袭射死山姥。」

「换句话说，孩子们感受到威胁，没有跟对方沟通就痛下杀手。虽然我无意批评古时候的故事与传说，但山姥或许其实并不打算杀人，只是想要恶作剧罢了……被杀掉的山姥之所以到处散布『诅咒』，可能就是因为对此感到悔恨吧。」

「这么说来……」

「没有因为感到畏惧就率先出手攻击，而是敞开心扉跟对方沟通。这就是东条匠他们所做的事情。而这个可能导致『孤立化』包围网崩溃的因子，碗贷不动产自然不可能放过。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虽然他们两人帅气地讨论著事件，但艳美的样子没多久后就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哈啊……哈啊……刑、刑警先生……我不行了……」

虽说电梯无法使用，但艳美只爬了四五层楼左右就累垮了。

而刑警先生也很无情。

「那我先走一步了。」

「咦……啊！等一下！」

不是艳美，我大声叫了出来，拚命追赶飞快地冲向前方的刑警先生。回头一看，艳美正虚弱地向我们挥手道别。

「不会吧……你真的打算把她丢在那里吗！」

「这个社区的居民没有危险性。之所以会觉得他们危险，只不过是因为山姥的『灵封』对外人施加了暗示。」

这个道理我当然明白！可是，问题不在那里吧！这种宁愿丢下恋爱中的少女，也要跑去工作的男人也未免太差劲了吧！虽然即使明白艳美的心意也要追赶他的我，可能也没资格说这种话就是了！

我无奈地追逐他的背影，同时如此想道。

「那家伙」是不是也是这样？

把家庭丢在一边，一味地追查案件，最后终于让母亲失望透顶的那名男子。虽然我只能看著「那家伙」的背影，但他眼前是不是也有著一群求救无门的人呢？

虽然无可救药，却又让人有些憧憬。

这就是名为刑警的生物吗？

……当我们调查过四十二间房间，找到四十二块人工骨碎片时，天空的颜色已经从黄昏转为黑暗。传送简讯给艳美，到空房间跟她再次会合后，我们像是玩拼图一样把玻璃碎片一片一片组合起来，最后完成了一块很适合给狗叼著的东西。

「这是胫骨吗？」

「这种小事不重要。看这里，上面刻著制造商和制造编号。」

「我来搜寻看看……足柄运动工业制造，短距离赛跑专用人工骨系列3526号。喔，有好消息喔，刑警先生，这个款式是在两年前初次发布的。」

「很好，这样就逮到他们的狐狸尾巴了。」

「咦？」

对著完全跟不上对话的我，刑警先生如此补充。

「碗贷不动产对这块私有地长期置之不理，不知道老人们住在这里，所以不晓得停电停水会害死人。这是他们的主张……可是，这块人工骨不过是两年前的东西。老人们当时应该就已经住在这里了，跑到这个地方来的碗贷不动产员工不可能不知道这里有住人。」

「也就是说，未必故意已经算是成立了。他们不可能得到无罪赦免。」

「不管他们准备了多么厉害的律师团，都无法逃过刑责。然后，只要警方动员所有力量打击碗贷不动产，一定能够找出失踪的东条匠等人。」

13（内幕隼）

虽然回收的人工骨碎片是重要物证，但如果没有照顺序重新摆回社区的空房间，老人们还是会一直受到外人的不正当攻击。另一方面，失踪的东条匠小朋友们也必须赶紧找出来。虽然有些犹豫，我最后还是找来警察，让他们负责处理人工骨的事情。只要先重新摆回社区里面，等到结束之后，再回收交给科学搜查研究所就行了。

「传说中，山姥的坟墓是从村子东边往西边依序建立……先拜托他们从人工骨的顶端往低端依序编号，然后从东边大楼的一楼往顶楼依序摆设吧。如果没有效果的话，就从底端往顶端依序编号，或是从顶楼往一楼依序摆设，改变一下顺序再次尝试……」

当我忙著在脑袋里整理应该下达的指示时，身旁的推理狂向我搭话。

「可是，刑警先生，山姥的孤立化『灵封』很强大，散布出去的虚假恶意甚至能让救护车拒绝出动。警方真的会派人来支援吗？」

「可是效果只限于当地人士。虽然叫救护车时会自动联络最近的救护站，但报警时就不是这样了……只要越级联络本厅派人支援就行了。」

于是，我拿出手机按了几下。

「喂，课长吗？我在追查孤独死老人的案件时有了天大的发现，在此向您报告。如果连未遂的部分也算进去，这搞不好是涉及整个社区两千人的杀人计画。天啊，真是太厉害了。」

『你说什么！』

「随机砍人或持枪扫射根本不算什么。这可是能够名留日本犯罪史的大案子。事情就是这样，如果不希望功劳被地方警局抢走，那你最好尽快行动。没错，劝你早点派出大批人马前来支援。待会儿见。」

传达必要情报后，我立刻挂断电话。

准备工作完成了。接下来就去挑战碗贷不动产吧。

「艳美，你跟巴一起在这里待命。麻烦你向前来支援的警官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为什么！推理剧的精髓不就是逮捕犯人的瞬间吗！」

「充满汗臭味的枪战不是你擅长的领域……八河同学，能麻烦你帮我看著这家伙，别让她有机会乱来吗？拜托你了。」

「嗯……既然刑警先生都拜托我了，那我当然是……嘿嘿……」

「巴～～你这家伙！对了，反正这也是个好机会，我们两个就好好谈谈吧！」

于是，跟田山先生等人打过招呼后，我将把玩偶围巾当成流星锤挥舞的推理狂和巴寄放在他们那里，然后一边打电话联络刑警同事，一边准备具体的逮捕计画。

碗贷不动产就位于巢鸭附近的池袋。

眼前是一整排低矮杂乱的住商大楼。路边停著一排的车子，我走向其中一辆，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

组织犯罪对策部的重战车──外堀岳正在车上等待我的到来。

「恭喜。这可是大功一件呢。可是这样好吗？居然拜托我们这些组织犯罪对策部的人帮忙。我还以为一课的地盘意识是全世界最强的。上头那些课长级的家伙们，可是在会议室里吵得不可开交呢。」

「碗贷不动产是『大型犯罪组织』的下游组织不是吗？既然如此，那这原本就是你们的专长。逮捕令就放在你们那边吧。更何况，现在最要紧的是赶快找到失踪的孩子们。功劳那种东西之后再抢也行。」

「你到底为什么没有志愿加入生活安全部？啊，对了，这个拿去。」

外堀岳把一支警用左轮手枪随便塞到我手上。

「……这种东西还可以借给别人吗？」

「在菁英云集的一课可能不行吧。但是，对我们组织犯罪对策部的坏孩子们来说，这种事情就跟家常便饭一样（笑）。」

「糟糕，我好像找错帮手了……」

在聊天打屁的同时，我们还简单地分享一下情报，并且开起作战会议。

「就结论来说，除了一楼的便利商店之外，那栋住商大楼里全是些可疑的家伙。碗贷不动产租来的办公室就位于五楼大楼中的三楼，一旦警方展开包围准备抓人，别楼的家伙们可能会因为误会而主动袭击。到时候我们就临机应变，见一个抓一个吧！完毕！」

「这也未免太随便了吧！你们真的是日本警察吗！」

最后，我们一边互相叫骂，一边走出停在路边的汽车。以我们的行动为暗号，身穿西装的男子们也跟著从四面八方的车子里走出来。这可是难得一见的一课与组织犯罪对策部的混合部队。其中几辆车子把警灯摆到车顶上，开始调整位置封锁马路。

然后，重战车大摇大摆地走向住商大楼，不知为何露出狰狞的笑容。

「这种紧张的感觉真好。我感受到男子汉的工作该有的气氛了。」

「你还敢说这种话，小心被女警官教训喔。」

「可是，比起女警官，我更喜欢女警。」

「她们就是讨厌这样吧。就是因为这样，组织犯罪对策部才会只有男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有资格摆出一副很了解女人的嘴脸吗？」

就在这时──

磅！灯光突然同时从夜晚的街道上消失。

就像是关掉房里的电灯一样，视野在一瞬间变成一片漆黑，但这里可是室外。不是只有几户人家停电，范围相当大，难不成是大规模断电吗？

「喂，内幕老弟，你认为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是变电所被遥控炸弹炸毁的话，那事情就糟透了……」

「从手机改用无线电吧。基地台也挂点了，电话是打不通的。」

「不管怎么样，事已至此，我们也不能停止行动。听好，绝对别放过碗贷不动产的家伙！我们上！」

逼不得已，我们只好用车头灯支援行动，但灯光果然射不进住商大楼屋内。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我们走楼梯前往三楼。

一道人影出现在楼梯间。

「压制！下一个！」

把对方的手臂扭到背后，整个人压倒在地板上后，我们把人交给从后面跟上的警官继续前进。虽然这种做法有些粗暴，但是在这种分不清敌我的情况下，像这样假设我方可能遭到背刺，压制所有人的做法是可以被允许的。当然，前提是不能杀死对方。

「喂，那道人影看起来像不像是孕妇？」

「只是在衣服底下塞棉花罢了。天底下哪有孕妇站得那么直。压制！下一个！」

我们成功抵达三楼。虽然在黑暗中这样反而可怕，但我们还是拿著手枪在门口集合。

稍微清了清喉咙后，我如此提议。

「我来负责踹门吧。」

「卑鄙小人！那不是最帅气的工作吗！一课的家伙果然都是功劳小偷！」

「逮捕令不是放在你那边了吗？废话少说，我们上吧！」

磅！我使劲把门踹开后，所有人同时冲了进去。虽然负责接电话的小伙子在黑暗中举手投降，但屋内找不到其他的人影。到屋里巡过一圈的外堀啐了一声。

「该死，保险箱的门开著。看来大事不妙！」

虽然警方已经尽可能堵住所有出口，但是在突如其来的停电与混乱中，果然还是有个限度。对方可能技高一筹，从某个地方钻过防线逃到外面。如果对方事先就准备好夜视装备，这种可能性其实相当大。

就在这时──

轰嗡！低沉的引擎声从遥远的下方响起。

外堀对著无线电大吼：

「把车子挡下来！」

『因为刚才断电的缘故，我们没能完成汽车路障！』

不能让敌人在这种时候逃掉。我要终结「弃老社区」对老人们的折磨。而且不能让知道敌人秘密的孩子们就这样找不回来！

「喂，内幕老弟？」

「……」

我能够从音源的方向大致推测出车子的位置。更重要的是，我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我就这样在黑暗中奔跑，撞破玻璃跳进三楼高的夜空之中。

一辆鲜红色的跑车刚好从巷子里冲出来，准备从正面撞向警官组成的人墙。

我在车顶上著地。

啪咚！在金属凹陷声响起的同时，车身低矮的跑车左右蛇行。激烈的冲击力让方向盘上的安全气囊不小心启动了。安全气囊会挡住驾驶的视线，并夺走双手的自由，一旦用法不对，就会变成货真价实的凶器。

车子猛然撞上附近的电线杆。

虽然那股冲击力也将我甩了出去，但我很快就从马路上爬了起来。走向驾驶座后，我用手枪枪柄敲碎车门玻璃。

近距离一看，在女子从长长的浏海之间露出的侧脸上，有一道像是嘴巴裂开般的巨大伤口。我有一瞬间还以为是刚才的车祸害她脸上受伤，但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似乎是旧伤。

我一边用枪口对准年轻女子的脑袋一边大喊：

「孩子们人在哪里！」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没时间管这么多了。我挥了挥手，把附近的一名普通警察叫来身边。

「喂！可以帮个忙吗？有个稍微复杂的问题需要你帮忙算一下。」

「可以是可以啦……」

「每一楼有二十间房间，整栋大楼有七楼，但一楼不计算在内。也就是说，居住区一共有六楼。请问整栋大楼一共有几间房间？」

「我想想……答案是一百二十间。」

「要是有二十栋大楼呢？」

「两千四百间。」

「每个案件的拘留期限最多可以延长到二十三天。要是乘以两千四会变成几天？」

「给我一点时间……应该是五万五千两百天吧？」

「那……最后一个问题。要是再除以三百六十五天呢？」

「大概是一百五十一年吧。」

我再次看向驾驶座。

年轻女子脸上满是冷汗。

「听到没有？顺带一提，这只是理论上的最小值。已经死亡的老人另外计算……想保持缄默的话就随便你吧。我会跟检察官说一声，叫他们不断地用另案逮捕的名义把你抓起来。你可以放心地在拘留所里尽情保持缄默。恭喜啊，到死为止都能靠著别人的税金吃饭，怡然自得的生活在等著你呢。」

「不……不可能。这种事情不可能会被容许！我……我的律师可不会默不吭声！」

「可是，找律师是起诉之后的事情。在审讯的阶段中，律师也帮不了你。你只能被关在密室里面无法行动。审判要过一百五十年后才会开始，希望你能活到那个时候。」

看著随手拿出手铐的我，坐在驾驶座的女子都快要哭出来了。

「我……我知道了！我说就是了！」

「说重点就好。」

……其实宪法有规定，透过不正当的长期拘留取得的证言等同于拷问，无法当成审判时的证据。但我没有义务告诉她这种事情。

「我……我确实是打算封住那些孩子的嘴巴，也真的绑架了他们。可是，我下不了手。虽然你可能会觉得我在胡扯，但只要想到会弄脏自己的双手，我就无法停止颤抖。」

太好了。我依然面不改色，只暗自松了口气。

可是，那家伙的话还没有说完。

「所以……」

现实总是比小说更离奇，尤其还是在不好的方面。

「我把他们全都关在冷藏库里了。为了不弄脏自己的双手。」

……这个混帐！

把无庸置疑的「犯人」铐上手铐交给警察后，我借了一辆警车，前往年轻女子口中问出的冷藏库……正确来说，应该是冷冻仓库才对。因为刚才断电的缘故，沿路上看不到路灯，连红绿灯都没亮，到处都发生车祸，状况可说是糟糕至极。恐惧几乎要让我的心脏停止跳动，但我还是不断地把车子开向前方。

前往不同于社区……不，是违章建筑的另一种天寒地冻的弃老山。

我花了整整半小时才抵达目的地。我无法想像这段时间让受困的孩子们的生命力削弱了多少。

在一片漆黑的冷冻仓库周围，我看到一群疑似警卫的男子聚在一起讨论事情。我走向他们如此询问：

「谁是负责人？」

「你是什么人？」

「废话少说！负责人到底是谁！」

糟糕，我一个不小心先拿出手枪，而不是警察手册。脸色惨白的警卫们举起双手，用颤抖的声音如此回答：

「难道说……你是鲔鱼小偷？这里可没有那种东西。因为这里是冰淇淋仓库！」

「仓库里关著被绑票的孩子们。如果不想变成共犯的话，就帮我把他们找出来！」

「骗人的吧……是哪间仓库！」

「不知道。把仓库全部打开来调查吧！动作快！」

一群人慌慌张张地展开调查。在调查的过程中，其中一名警卫感叹地说：

「……今天还真是倒楣。因为莫名其妙停电，商品说不定全都完了，还遇到这种事……」

「你说什么？」

「我是说，一旦停电，保冷设备也会停止运作不是吗？要是因为这种鸟事，让公司藉机刁难，说我们疏于维修检查的话该怎么办？真是的，我的冬季奖金说不定就这样没了啊！」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冷冻仓库没在运作。

既然如此，那孩子们不就……

「真的假的！仓库里还真的有人！喂～～人在这里！快点过来！」

从远方传来其他警卫的呼喊声。所有人立刻跑向那里。虽然苍白的寒气从敞开的门里面飘了出来，但果然没有很冷。

警卫们只有从入口探头看向里面，没有实际进去查看。

我进到仓库里面，在角落找到五个僵硬的肉块。虽然肌肤苍白到诡异的地步，呼吸也很微弱，身体动也不动，可是……

「还活著……」

我忍不住小声呢喃，然后马上兴奋地叫了出来。

「所有人都活著！毛巾、暖气、还有保温瓶的热水，不管是什么都好，总之快准备能够保暖的东西！动作快！」

14（八河巴）

因为大规模停电的缘故，手机也打不通了，但无线电和一般室内电话似乎不受影响。透过在社区处理事情的巡逻警察先生告诉我，刑警先生传来小匠她们已经平安无事被找到的消息，让我不由得地松了口气。

我再次仰望社区。

「不知道这里的居民们会怎么样？」

虽然碗贷不动产毫无疑问是坏人，但要是他们被逮捕，这个社区的所有权也不晓得会变得如何。或许会有新的买家也说不定。但是，万一对方真的决定拆掉这个「拆除预定地」，那老人们就只能搬走了。

可是，他们要搬到哪里？

对著感到不安的我，揉著玩偶围巾的头的艳美用轻松的口气回答：

「我会想办法的。」

「咦？你是说……警方会出手帮忙吗？」

「警方基本上不介入民事纠纷。所以为了应付这种情况，像我这样的自由业者才会存在……再说，光是击溃碗贷不动产，还不算是让事件的幕后黑手全部得到制裁。」

扬起嘴角后，艳美拿出智慧型手机。

然后开启记事本之类的应用程式，一边把该做的事情记下来一边说道：

「可恶的坏人们，小看我艳美大人可是会有苦头吃喔。」

15（3rd person）

在荒川河畔的闲静住宅区，有一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房子。那原本是位老人工作了大半辈子付清房贷才建立的王国，却被儿子夫妻硬生生抢走。房地契和存摺都被拿去藏了起来，老人本身也被暴力地赶出屋外。

「明明说好那家伙很快就会死，碗贷不动产那些人到底会不会办事啊！」

男子一边在客厅里大声地来回踱步，一边低声抱怨。就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能轻易拋弃的这名男子，当然不可能凭自己的本事建构出良好的人际关系。这间屋子里早就变得杀气腾腾，与其说是家，说是监狱还比较贴切。即使名义上是住在一起的「家人」，他们的心却早已变得四分五裂。

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让男子变得更为焦虑的事情。

哔──！哔──！规律的电子声从窗外传来。那是卡车或建设用重机倒车时用来警告别人的声音。是哪个混蛋在半夜，而且还是住宅区制造噪音！（当然，他完全忘了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虽然男子对别人的失礼行径感到愤愤不平，但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在这时发生了。

轰隆──！

伴随著有如被汽车撞到般的冲击，客厅的墙壁突然倒塌了。

「发……发生什么事了！」

慌张地卧倒在地上后，怒气缓缓涌上男子心头。他连鞋子都没穿就冲出屋外，看到黄色重机挖破庭园围墙闯了进来。用厚重金属制成的大钢牙，正咬著墙壁的建材。

「你……你在干什么！这是我家耶！」

「嗯？」

年轻女性作业员用漫不经心的声音发出疑问。在此同时，重机依然不断挖著墙壁，整间屋子很快就开始倾斜。

「就算你跟我说这些也没用啊。我才要问你呢！你为什么擅自住进这间『空屋』？这样不是很危险吗？」

「你说什么！」

「我看看……这间房子名义上的持有人是一位名叫田山直的老先生，他好像已经有十多年没回来过了。为了处理掉这间『空屋』，我才会被派来强制执行拆除工作。」

「……呜！」

虽然这些话都是事实没错，可是！

只就公家机关的纪录来看，这里确实是那老头的家，而那老头早就被自己用拳脚赶出家门了，当然很久没有回来！虽然男子差点就脱口说出这些话，但这种事情当然不能告诉公家机关的人。

「等一下！我们就住在这里！我是那老头的儿子！」

「不关我的事。毕竟那种话随便想要怎么说都行。每个定居在『空屋』里的流浪汉都会说自己是屋主的亲戚，我才没时间听他们慢慢解释呢。要不然这样吧，如果你能联络上田山先生本人的话，我可以向他亲自确认一下。」

我怎么会知道他的联络方式啊！再说，那个老头子早就该死掉了！这么一来，被我藏起来的权状就会失效，我们就能继承这间房子！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男子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情毫无道理。不过，就连他本人都想不到该如何「客观地」说服这名女性作业员。

「那……我们该怎么办？明天以后要住在哪里？」

「不关我的事。这笔土地会由区公所买下，而购买土地的钱当然不会汇进户头，而是直接付给田山直先生，这点还请您多多包涵。」

嘶咚！现场发出一阵巨响。

那是男子倾斜的城堡终于完全倒塌的声音。

16（3rd person）

这整件事情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第一，即使儿子夫妻拿走了房契，只要由不动产公司负责保管的正本还在，就能够申请遗失补发。然后，当屋主长期没有回家时，只要把房子重新登记为「空屋」，还能够直接把房子卖给公家机关。

第二，老人们居住的社区已经逐渐老化，而且还出现许多死者，结果似乎导致其作为不动产的资产价值跌到谷底。只要把有著同样境遇的老人们卖掉自己房屋赚来的钱加在一起，甚至能够把社区整个买下来。

第三，在山姥的孤立化「灵封」消失的瞬间，附近居民的态度立刻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公家机关的人们不但把故意做坏的道路重新整理好，就连便利商店和超市的宅配服务也都变成能够正常使用了。

而这一切──

全都是一位年纪跟他们的孙子差不多大、穿著泳装的双马尾国中女生的安排。

「我只不过是把应该有的东西放回应该存在的地方罢了。所以这不是救赎，只是因为这样子做才是正确的。」

离去时，少女笑著如此说：

「所以，如果必须有人给你们救赎的话，那不是我的工作。你们自己也知道，有人比我更适合这份工作不是吗？」

当老人转开水龙头，用水管为社区大门附近的花坛浇水时，听到了从远方传来的小小脚步声。

虽然在之前的事件中给孩子们添了不少麻烦，但他们还是愿意跑来探望老人。

「老爷爷，你知道吗？听说秋天也有祭典耶。」

「是啊。那是为了感谢渔获丰收而举办的祭典。虽然那条河现在已经被水泥封死，但当我还在你们这年纪的时候，只需要用一根钓竿，就能够让自己不用饿肚子。」

「老爷爷要一起去吗？虽然大家都说刨冰比较好吃，但我觉得棉花糖才是最棒的。」

那里已经不是用钢筋水泥打造而成的现代弃老山了。

只要有人愿意伸出援手，就能轻易打破那道看不见的牢笼。

第六卷 第三章 转＠菱神舞＆病魔使役者

1（3rd person）

东京，六本木。

也许是受到电视的影响，这块土地本身就给人一种名贵的感觉。在为数众多的其中一栋高楼里，有位把这栋五十楼大厦的顶楼整个买下来当别墅的男子。

万丈明──

今年四十五岁的这名男子，经常以慈善家的身分出现在电视上。事实上，他确实为各种社会问题感到忧心，也会捐赠不下于彩卷头奖的金额给尽力解决那些问题的个人与团体。开发照护机器人的中小企业、让随意丢弃菸蒂的行为大量减少的广告制作公司、煮饭给流浪汉吃的家庭主妇……总之，只要是善行他都支持。

在做过十足隔音处理的家庭剧院墙壁上，贴满了从报章杂志剪下来的报导，以及列印在纸上的网站文章。上面写的全是赞扬万丈的内容，而这也反映出总是在媒体面前露出温和微笑的他，心中隐藏著极端在意别人对自己评价的神经质一面。

另一方面──

室内的其中一面墙壁反射著白光。透过投影机显示出来的影像，是最近几年轰动世间的杀人犯和绑架犯的个人情报。而且全是因为事件的关键与妖怪扯上关系，导致强盗杀人案被当成窃盗案，或是让绑架案变成伪计业务妨害罪（注：「伪计业务妨害」是日本的一种罪名，意指用欺骗的手段妨碍他人业务），以至于难以决定法律能否制裁的案件。

其中几张大头照上画著巨大的红色叉叉。

照片旁边还写著死因。

在移送途中意外身亡、在牢房内受虐致死、被雀蜂或毒蜘蛛袭击致死。

就结论来说，他花了跟「表面身分」同样多的钱偷偷做这些事情。

万丈明脑袋里所想的一切，就只有解决社会问题。

然后，不管是「表面身分」还是「私底下的一面」，他都会全力帮助解决那些问题的人。即使其结果是夺走人命，他的良心也从来不曾感到苛责。

但是──

装满脂肪的身躯从真皮座椅上滑落，就这样滚落在地板上。万丈明再也不会动了。而一名女子正俯瞰著那道毫无反应的身影。

「事情都搞定了。」

那人正是菱神舞。这位身穿坦克背心与热裤的美女，正拿著比市面上的一般商品还要大上许多的卫星电话，联络年仅十岁左右的百鬼夜行少女首领──祝。

顺带一提，长得像是小型犬的妖怪──胫擦正在她脚边发抖。它打从刚才开始牙齿就一直打颤，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已经解决信赏必罚的金主。在死亡消息传出去的同时，他的户头应该就会被冻结，就算有事先设定成自动汇款，钱也已经不会再进到那些家伙的户头了。希望这样就能让那些家伙罢工。」

『顺便问一下，你是怎么下手的？』

「高级白兰地加安眠药。记得喔，吃药前一定要仔细看说明书。毕竟日常生活中可是暗藏著许多的危险呢。」

『可是，那里不是别墅吗？既然是有钱人的藏身之处，就不会被家人找到。在最糟糕的情况下，甚至有可能超过一个月都没人发现不是吗？』

「所以，等到打完这通电话，我就会用这里的电话打给一一九。我会把话筒摆在尸体手中，打无声电话过去。只要对加湿器的设定动手脚，就能让警方错估死亡时间。就算要让人误以为死者是电话打过去之后才死也没问题。尸体被人发现的机率比置物柜婴儿还要高呢。」

舞一边随口应付，一边看向家庭剧院的萤幕。

也许是因为这人的自我表现欲很强，在为了展示成果而故意摆满猎物照片的恶质墙面正中央，摆著一张特别放大的大头照。

兰园幸──

年仅十岁的天才少女，也是靠著自己的力量建构出大百足「灵封」的罪犯。因此，她兼具崇尚正义的屋主最痛恨的「因为与妖怪有关的事件被逮捕而难以受到法律制裁」和「因为未成年而难以受到法律制裁」这两种身分。

同时……

她也是信赏必罚这个组织目前的头号暗杀目标。

『关于信赏必罚的动向，我这边会观察他们的反应。』

「了解。不过，要是这样还无法让那些家伙停止行动，情况或许会变得有些麻烦。到时候我们就拜托看看那家伙肯不肯出手帮忙吧。」

『我不认为他会愿意帮助现在的我们……』

「这可难说。搞不好只要你含泪央求就能一次搞定。」

舞满不在乎地如此说道。

「毕竟『病魔使役者』这人超级好懂。那家伙现在肯定还摆著一张臭脸，继续在落魄武士之道上狂奔！」

2（病魔使役者）

「老奶奶！我要一碗狐乌龙面！肚子快饿扁了！」

「哎呀，名闻天下的隐神刑部狸大人居然点狐乌龙面，难道您不怕被刑部姬取笑吗？」

「呜！你……你误会了！我是货真价实的人类。你看，尾巴没露出来喔！」

「算了，只要不是用叶子变的钱结帐，其实点什么都没差。上菜喽，狐乌龙面一碗！」

当我因为店内酱油的风味变差，正忙著用某种病魔擅自进行熟成时，耳边传来热闹的声音。

说到四国这个地方，似乎走到哪里都能找到乌龙面。不光是香川，只要随便找间店走进去，就一定会看到乌龙面。老实说，虽然我对料理和吃饭这件事不太关心，但拜此所赐我最近好像餐餐都吃乌龙凉面。

虽然有些人对乌龙面很有想法，不是觉得嚼劲重要，就是认为水才是美味的关键，但我选择这间店的理由并没有那么复杂。八成只是因为这种没有突出的优点，但彻底消除令人不快的感觉的朴素味道，很合自己的口味吧。

……我的病魔不是依靠妖怪，而是以自己内心的压力为材料制造而成。而这种「令人不快的感觉」，对内脏造成的伤害比想像中的还要大。

比如说──

『在福冈市博多区发生了大规模的停水。原因似乎是净水厂的操作疏失导致水质污浊。』

像是这样的报纸文章。

『即使过了一夜，青森的石油储备基地大火至今依然没有熄灭的迹象。除了当地的消防单位之外，政府还派出了紧急救援队……』

或是这样的新闻报导。

『喂，老奶奶，你知道吗？听说四国大桥从今天早上开始就禁止通行了。卡车车祸还真是可怕啊。毕竟急性脑中风这种事情根本防不胜防。』

就连别人闲聊的内容也是一样。

跟自己有没有关系并不是重点。虽然我也觉得自己的这种特质很难搞，但只要听到那些事情，心中感到不快，我的寿命就会跟著减少。

简单来说，就是有别于这个将近两公尺高的巨大身躯，我的胆量其实很小罢了。就算是现在，我映照在乾净桌面上的脸孔也毫无意义地紧绷。

因此，为了保护自己的寿命，我用尽各种手段，结果在不知不觉中被当成英雄，当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时，就被百鬼夜行这个组织收留了。

而我跟百鬼夜行之间的联系也已经断绝很久了。

我失去了生存之道的指标。即使如此，我依然身在此处。不晓得明日该前往何方。

「嗨！病魔兄！上次见面是在京都了吧？最近过得好吗？」

就在我想起往事的下一瞬间，一名穿得很少的女子在对面坐了下来……老实说，光是这样就好像让我的寿命缩短了几年，但对方一点都不在意。她没有看向桌上的菜单，而是在店内环视一圈后，找到了透过店员的打扮学会变身的高壮男子。

「喔，那只狸猫居然在吃狐乌龙面。老奶奶，我也要一碗狐乌龙面！」

「才……才不是！我是货真价实的人类！尾巴明明就藏起来了！」

无视于大吵大闹的狸猫将军，店员很快就把碗公端了过来，然后一脸好奇地打量名为菱神舞的轻薄女子。

「哇，没想到你居然认识这种美女。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啊？」

「呵呵☆你觉得呢？」

菱神闭起一只眼睛，诡异地笑了笑。

女店员双手扠腰。

「算了，只要那家伙有熟人就好。说真的，一个总是摆著臭脸的外地人，每次都在固定的时间来吃口味清淡的乌龙凉面，大家还以为他正展开自杀之旅，还在犹豫该不该回头呢。」

店员一边大笑一边离开。走到一半时，她似乎发现一只小型犬妖怪──胫擦。「老奶奶，我怕狗！」、「你这只臭狸猫！你说谁是狗啊！我可是一只顶天立地的胫擦呢！」、「好可怕！」然后就跑去帮正在互骂的两只妖怪劝架了。

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后，我小声问道：

「……你想怎样？」

「要吵架的话，至少先等我吃完这个吧。如果能顺便听我把话说完就再好不过了。」

说完，菱神真的开始用免洗筷吃起狐乌龙面。看来她似乎喜欢把炸豆皮放到最后再吃。正当我随性地观察著她时，女子总算抬起头了。

「有工作想要委托给你。」

「工作？」

「没错。只不过，你可别搞错『委托人』的身分了喔。委托人不是我，而是百鬼夜行的大小姐。这样你稍微有点兴趣了吗？」

「……」

「不过，就算你没兴趣，我也会擅自把事情告诉你，把你卷进这个事件就是了。」

菱神用双手抱起碗公，一边发出豪迈的声音一边喝汤。

「听说过信赏必罚这个组织吗？与妖怪有关的事件会让案子的审理过程失去焦点，没办法给予犯人正当的制裁，而他们就是对此感到不满的杀手集团。听说百鬼夜行也有几名干部惨遭毒手，所以才要猎杀他们作为报复。」

「那你们赶快动手不就得了？就算少了我一个，也还有四根指头。为什么不找巫蛊或传家？」

「很遗憾，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老实说，那些家伙的战力非常独特。只靠正面进攻的话实在拿他们没辙，让人忍不住想来问问专家的意见。」

难不成……

我默默等待对方的下一句话，脸颊上（绝对是故意的）沾著葱片的菱神笑著说道：

「没错。这次的敌人是猫鬼使役者……跟你一样，是操纵疾病和诅咒的专家。」

现场陷入沉默。

猫鬼──让毒虫在壶里互相厮杀的蛊毒的一种变种。据说会听从使役者的命令，附身在目标身上，让疾病蔓延，或是让人发狂行凶，是一种来自中国大陆的妖怪。

虽然我们面对面互瞪，但双方的表情正好相反。菱神之女面带笑容，似乎很享受这个状况。不，难道这就是这女人的备战状态吗？

「好啦，你怎么选择？当然，如果百鬼夜行和信赏必罚正面冲突的话，百鬼夜行能够硬干打赢。不过，战力也会大为折损。毕竟这就像是要在猜拳时用一大堆剪刀打赢石头一样。如果百鬼夜行实力受损，周围的敌对组织可能也会同时趁机袭击……更重要的是，一旦出现死者，大小姐会感到难过。」

「……」

「我说啊，反正你也闲闲没事做，只是到处流浪而已吧。你来到四国是为了遍路巡礼吗？还是说，是为了消灾解厄？不管怎么样，怨念强大到足以摧毁京都的诅咒，都不可能仅凭个人的力量加以管理。别在那边耍脾气了，你还是赶快向百鬼夜行低头道歉，跟他们借香来用会比较好。」

菱神用极为随便的口气说道：

「再说，要是被你身上的诅咒缠上，全国各地的寺庙也消受不起。我不会生气的，你老实说，巢鸭的无刺地藏菩萨差点坏掉，是不是你干的好事？前去视察的大小姐还替你向住持低头赔罪。对方可是被吓得合不拢嘴了呢。」

……呜。

「真是的，居然让自己主子丢脸，这本来应该是要切腹谢罪的吧？喂，修伞浪人，报答恩情的时候到了喔！嘿嘿嘿，反正又不是处女，你乾脆就用身体偿还吧！」

呜呜呜！

「还差临门一脚啊……那就让你看看完全无关的资料吧！」

菱神边说边把几张A4大小的影印纸摆在桌上。那似乎是人物调查报告，但我不认识照片上的孩子。

「这是什么资料？」

「她是信赏必罚目前的头号目标，名叫兰园幸，女性，年龄是十岁……还是与『灵封』有关的罪犯。要是放著不管，就会成为猫鬼之病的下一位受害者。她会被一群大人，而且是职业杀手凄惨地杀掉。」

「那又如何？我跟这家伙又没有任何关联。」

「少装了，武士大人，我坐在这里都能感受到你发出的杀气了。大概三天吧。最多三天，要是放著不管，这名十岁少女就会在某个地方被职业杀手杀死。这个跟你毫无瓜葛的孩子就要死了。」

微扬嘴角后，非常清楚说什么话最管用的这家伙继续说了下去。

没错，菱神是这么说的。她会擅自把事情告诉我，将我卷进这个事件。

「我调查过兰园幸的事情了。为了保护大百足和土蜘蛛的容身之处，这位可悲的天才少女靠著自己的力量组合出『灵封』，试图向世间的一切发起反攻。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她似乎还没杀过半个人。在事情走到那个地步之前，就已经被人阻止了。」

「……」

「此外，作为一切起因的大百足和土蜘蛛的容身之处被夺走的事件也有些可疑之处。因为小幸是在东京长大，而利用山姥让老人孤独死亡的『灵封』当时也正好还在运作。说不定是有某人想要赚点外快，稍微对『灵封』动了点手脚，让人们没来由地憎恨妖怪。」

「你的意思是，如果没有这个业界的干预，那位名叫兰园幸的少女就不会走错路？」

「大概吧。被我们这个业界卷进黑暗世界，然后被我们这个业界的人士杀掉……这就是发生在小幸身上的事情。好啦，武士大人，你想怎么做？难道你不认为，拯救一个被搞错对象的复仇行动耍得团团转，最后只得到莫须有的罪名，即将要被处刑的村姑，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吗？」

知道内情。涉入事件。无法自拔。

我默默咬紧牙关，将视线移向摆在桌上的资料。

「顺带一提，警方会从智慧村纳骨村出发，行经隔壁的墓前市，将小幸押送到检调单位。她八成会在途中遭到袭击。只要知道移送路线，不管是要杀掉她还是保护她都很容易，但世事总是无法称心如意。」

换句话说，百鬼夜行希望我让那个墓前市化为病魔与猫鬼的战场，然后趁机猎杀那些有现身的信赏必罚主要战力吗？

「好吧。」

黏稠的声音微微响起。

在桌上资料出现黑色污渍的瞬间，纸张在转眼之间就被分解，从世上彻底消失。

「一旦确认这是百鬼夜行发出的委托，我就会展开行动。只不过，如果你欺骗了我，我就会解决掉你。这样也行吗？」

「没问题，那我就负责后方支援吧。总之，多多指教啦，病魔兄。为了拯救百鬼夜行和小幸，就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3（病魔使役者）

地方都市──墓前市。

这个城镇是以山间的货车基地起家，一直支撑著智慧村纳骨村的网购通路城镇。我搭乘电车来到这个人口大约有十万人左右的城镇，在站前广场把几张揉成一团的钞票塞进有著白色羽毛图案的捐款箱时，改造手机接到了来电。

『病魔兄，欢迎来到墓前市。』

……她正躲在某个地方偷看我吗？

我忍不住环视周围，却无法在人群中找到可疑的身影。

『既然负责从后方支援你，我希望能够和你共享最低限度的情报，能至少告诉我你打算从什么地方下手吗？』

「病魔与猫鬼……对于跟疾病有关的超常能力操纵者来说，『锁定目标』是最重要的环节。」

把写著极为简单的化学公式的便条纸，塞进疑似在ALS的治疗上走投无路的年轻义工手中后（注：ALS即为渐冻人症），我一边穿越广场上的人群一边讲电话。

「只要能够确实取得身为目标的兰园幸的所在位置情报，之后就能从远处让疾病毫无限制地蔓延。因此，那位猫鬼使役者或是其部下，应该会试图建立一个独自的搜寻系统吧。对方应该正忙著为此收集材料，只要能够抢先一步，就能抓住他们。如果抓到本人当然最好，如果抓到部下的话，只要设法套出情报就行了。」

『反过来说，如果看不见的话，就无法攻击是吗？』

「那当然。」

『嗯？可是，病魔，如果我没记错，只要你想的话，不是可以让疾病席卷半个欧洲吗？我觉得那已经超过肉眼可见的范围了耶。』

「……在百鬼夜行时代，我能得到卫星的支援。体积将近三十公分、连商店街都做得出来的小型民间卫星大概有四百颗左右吧。」

『哇塞！虽然你说得云淡风轻，但这种数量已经超越美国的GPS了吧！如果能够利用那些卫星，金矿岛的事件不就能更快解决了吗！』

「比起跟同样身为『五本指』的巫蛊透视者联手的威力，这种程度根本就不算什么。但是，既然失去了支援，现在的我就无法发挥全力。」

话题似乎偏了。

「总之，我会先找出信赏必罚的手脚，然后循线找出头部。这就是我的基本方针。」

『了解……不过，我有一个建议。抓到俘虏后记得小心照顾。因为只要一个不注意，就会融化成一团肉泥。』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猫鬼那家伙好像事先对部下动了手脚。胁迫、交涉、收买、洗脑等等手段，虽然我也试过很多方法，但那些家伙都必定会在背叛的瞬间融化，所以我才会问不出情报，完全束手无策。』

「……原来如此。」

能够直接在人体内繁殖的霉菌或细菌要多少有多少。最常见的就是白霉菌，也就是白癣。只要借助超常力量让症状加剧到极致，就会变成足以把人体融化到只剩下骨头的生物兵器。

「也就是说，你已经把候补名单列出来，却处于无法出手的状态对吧？把名单给我，我有办法在封印疾病的同时逼对方招供。」

『我就是为此才会找上你。既然这样，那我就把已知范围内最大的猎物交给你吧。因为对方可能拥有重要情报，我一直觉得让那家伙随便融化有些可惜。』

「说明白点。」

『对方可是名人喔。听说过「火付盗贼」吗？（注：日文的「火付」就是放火的意思）』

4（3rd person）

那是一位难以确定是否满二十岁的年轻女性。她有著一直延伸到腰际的金色长发，脸上戴著能够加深知性形象的薄片眼镜。跟口红一样鲜艳的红色窄裙洋装配上黑色吊带袜，让这身打扮既像是套装，却又不像是社会人士该穿的衣服。就算是打扮时髦的女主播，也会犹豫该不该穿著这身衣服出现在摄影机面前。

火付盗贼──

有著这个名号的美女就坐在义大利餐厅二楼的窗边座位，正拿著手机跟某人联络。

「是的，一切都按照计画进行。啊哈哈，已经上新闻了吗？放心吧，反正证据全都化为灰烬与焦炭了。无论是警察或消防员到了现场，也查不出有什么东西是被偷走的。」

简单来说，她是信赏必罚的这个组织里的筹措人员。

她会根据组织的要求，收集工作上需要的材料。而且当然保证安全。为了避免把有可能被追查到的问题物品交到同伴手上，害他们陷入困境，她向来都很小心。

「如果要避免被人追查，做得越显眼反而越好。不够完美的灭证工作只会留下更多证据。要是案发现场变得跟江户大火一样，就不会留下任何证据，结果反而不会被人追查到。」

换句话说，她就是这种「小偷」。

私闯民宅、杀人、窃盗、放火、逃跑，这种最为恶劣的犯罪行为从三百年前就集所有厌恶与污秽于一身，一直为人所忌讳，而她则是以此为职业的专家。

「只要『那东西』到手，就能找出兰园幸的所在位置。不管是未成年犯罪还是妖怪案件，我们都不容许无罪赦免这种事。猫鬼，之后就跟往常一样，靠你的疾病收尾了。」

不管是为了制裁犯罪而犯罪的矛盾，还是用妖怪击败受妖怪保护的猎物这些矛盾，火付盗贼都没有发现。

追根究柢，信赏必罚就是这样的组织。

挂断电话后，她把手机放回手提包，然后拿出比单眼反光相机还要大的机械摆在桌上。那是一台木工电动圆锯，跟颜色有如高级进口车般的鲜红套装一点都不搭调。因为外壳是粉红色的，看起来莫名滑稽。

「嗯……？锯『齿』果然都磨平了。差不多该换新的了吧？」

用戴著手套的指尖轻抚圆锯外缘，小声呢喃了几句后，她缓缓起身，环视空无一人的餐厅，最后视线停在角落。

在她视线的前方──

可怜的一家三口倒在地上，而且手脚和嘴巴都被防水胶带捆住。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今年刚升上国二的少女──坂下苍茫然地不断想著这个问题。

她父亲是位厨师。正确来说，是从义大利学成归国后，好不容易终于能够如此自称了。虽然家里长期缺少父亲，让少女在运动会和教学观摩时总会觉得寂寞，但她还是一直支持著父亲的梦想。「我总算凑到资金，能够开一间自己的店了。」当她听到父亲跟个孩子一样高兴地说出这句话时，她才确信这一切都是正确的，发自内心笑了出来。今天，她和母亲一起实际来到店里视察，打算在开店前当父亲的第一号客人。

然而，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抱歉喽。如果没有定期保养工具，我的超常能力就无法尽情发挥。所以，我一定得准备好遇到紧急状况时的备用零件。不过，这样也能弄到临时的藏身之处，算是一箭双雕就是了。」

身穿鲜红套装的女子手上拿著凶暴的电动圆锯──滑稽可笑的粉红色凶器。像是要保护坂下苍一样，尽管手脚都被捆住，她父母还是用身体挡在少女前面。有一瞬间，他们还以为自己会跟恐怖电影一样被电动圆锯分尸，可是他们都错了。仔细一看就能发现异状。

圆锯的刀刃不太对劲。

点缀在圆形金属边缘上的东西……是人类的牙齿？

「唔……！唔嗯！嗯嗯嗯嗯嗯！」

不是只有五颗十颗，实际数量搞不好超过十倍。为了做出一个这样的圆锯，为了维持圆锯的锋利度，天晓得到底牺牲了多少人命，而且这种事情还是不断地定期发生。发现这个事实后，坂下苍的常识被彻底颠覆了。

叩咚。把老虎钳子摆在其中一张桌子上的同时，美女笑了出来。

「放心吧，在牙齿全部拔光之前，我不会杀了你们。因为就跟鲜血一样，材料是有保存期限的。不过，一旦我把你们的牙齿全部拔光，一颗一颗装上圆锯之后，你们就没有用处了。」

「……唔嗯……！」

「啊，你们不必为我担心。因为就算你们把证据喷得到处都是，最后也都会被火焰全部烧掉。虽然警方的科学办案也不容小觑，但只要有抓到重点，别疏于火炉的管理，火焰就能把一切都清理得乾乾净净喔。」

我们就像是用来培育牙齿的苗床，一旦牙齿被一颗颗拔掉，变成工具的材料，最后连一颗都不留，就会被当成肉块解体处分掉。

就连父亲从小的梦想，这间全家人同心协力开的餐厅，也会被一把火烧掉。

（为什么……）

尽管知道了这么多，我还是没办法感到愤怒。

因为压倒性的无力感与恐惧盖过了一切。即使对屈服的自己感到可耻，我也没办法消除从体内涌出的那股对狂人的恐惧。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反覆问著不会有答案的问题，就是放弃思考的证据。这证明坂下苍与她的家人已经完全走投无路。他们无法打破现况，也不会有人来救他们。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这个单纯的事实，只能永远重复思考毫无意义的事情。

就在这时──

嘶磅！一声轰然巨响响起。

通往楼下的门在同一时间猛然打开，一名年轻男子像是炮弹般飞了进来。

火付盗贼稍微眯细了眼睛。

那是其中一名负责在餐厅周围把风的同伴。那家伙像是皮球一样在地板上弹跳了几次，接连撞倒途中遇到的桌椅，经过穿著深红套装的美女身旁，直到重重撞上玻璃窗才终于停下。

他是被揍飞的吗？还是踢飞？

紧接著踏进屋内的阴沉壮汉瞪了「火付盗贼」一眼。

女子开口了。

「你是什么人？」

「……至少不是你这种人。」

男子只回了这么一句话。

当那名男子用两根指头夹住符咒的瞬间，全身上下立刻喷出漆黑的雾气。黑雾在空中翻腾。在黑雾变出具体的形状，往某个方向射出之前，火付盗贼用拇指拨动人齿圆锯的开关。

叽咿咿咿咿咿咿──！圆锯发出惊人的声响。把圆锯劈向附近的桌子后，橘红色的火花就像瀑布一样飞溅而出。

下一瞬间──

火花吸进了某种东西。火焰以爆炸般的速度膨胀。不，那已经不是火焰，而是融化金属的炽热洪水了。不可思议的业火一边吸收空气中的氧气，一边像是怒涛般淹没准备发出黑雾的壮汉。

「是跟猫鬼一样的疫病系能力者吗？」

火付盗贼对著化为人形火把的人影不屑地笑了。然后，她把心型登山扣环装在粉红色圆锯的手把上，接上以合成纤维制成的绳索。挥舞绳索后，在发出破风声的同时，凶暴至极的流星锤接连削过地板、墙壁、天花板与家具，也因此产生大量火花，从各种角度制造出灼热的业火。橘红色的洪水就这样淹没吞噬了一切。

「不过，疫病系能力的传统弱点便是煮沸与炎热。在细菌学发祥以前，人们就透过经验得知这些弱点，把弱点加进传说之中。真是遗憾呢，这位不知名的先──」

「你利用人类的牙齿，是因为操控的超常能力是『狐火』吗？」

一道沉静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那绝非在火炉里活生生被灼烧的男子能发出的声音。

「据说狐狸会敲打人骨发出诡异的火焰……如果真是这样，那这种术式的累赘实在太多，结构也缺乏效率。这种程度的传说，只要以产生磷光的化学物质为核心，应该就能轻易重现。」

轰！惊人的声音响彻屋内。

一道黑色龙卷风从内侧将橘红色火焰吞噬殆尽。

「什么……！」

「耐热性细菌要多少有多少。例如在火山口中生长，以硫磺为食的细菌。只要参考那些细菌，利用病魔做成雨伞，就能突破困境。」

这怎么可能？火付盗贼知道自己的思考停顿了。

彷佛要否定这一切，她再次胡乱挥舞电动流星锤，好几次都差点碰到自己的圆锯。为了彻底消灭对自己不利的事物，她制造出巨大的火焰。

然而──

「虽说有靠著超常能力补强，但终究还是火焰。」

呼！像是骗人的一样，几乎覆盖住整间餐厅的火焰绒毯在一瞬间就消失了。

壮汉依然面不改色。

「好氧性细菌──只要模仿这种以氧气为食的细菌，就能轻易扑灭那些火焰。就像只要用砂土就能扑灭不怕水的化学烧夷弹火焰一样，失去氧气的火焰其实非常脆弱。」

「……」

火付盗贼已经连一步都动不了了。挥舞圆锯的手也停了下来。喀锵。掉在地板上的电动圆锯像是不听话的狗一样到处乱跑，只能不断喷出有如撒在电线杆上的小便般的零星火花。

「从实招来吧。」

只说了这句话后，壮汉轻而易举地横越大厅。

光是这样就完全掌握了现场的主导权。

「猫鬼使役者……你帮那家伙取得了某种东西，并且正准备搬运到某处。如果你不愿意开口，我就让你身上出现阿兹海默症或狂牛症的症状，直接问你的脑子。」

「哈……哈哈……」

身穿赤红套装的美女一边微微颤抖，一边露出无所适从的僵硬笑容。在此同时，火付盗贼内心是这么想的。

──我赢了。

火付盗贼能够操纵各种火焰，并且利用其特性。例如燃烧物体的火焰、夺走氧气的火焰、吸引众人目光的火焰、到处乱窜的火焰、跟陷阱一样在开门时喷出的火焰……

以及能够迷惑注视者的催眠之火。

虽然催眠术也分成好几种，但其中一种导入法就是「让人凝视晃动的火焰」。有一派学说甚至认为，正是为此才会在百物语的过程中用到蜡烛或行灯。而她会在战斗的过程中偷偷加入这样的火焰，慢慢侵袭敌人的脑子。

（就算火焰不管用也无所谓。）

眼神失去焦点。表情肌异常弛缓。这些都是目标陷入「无法正常思考」状态的讯号。

在拉扯绳索收回失控的圆锯，用双手重新拿好的同时，她如此想著。

（你就这样沉浸在虚假的胜利中，继续毫无意义地呆立不动，内脏散落一地死在路边吧！）

下一瞬间──

磅喀！奇怪的声音在她手边响起。那是以猛烈的速度旋转的刀刃自动分解的声音。刀刃、马达、外壳，甚至是每一根螺丝，全都散落在地板上了。还在快速旋转的刀刃在地板上弹跳，差点就砍断了她的脚。

「…………………………………咦？」

这一次……

而这一次，火付盗贼的思考终于完全停止了。

「还有一种霉菌能够让金属腐烂。因为曾经对客机上的航空器材造成损害，才让这种霉菌受到瞩目。」

壮汉一脸稀松平常地如此回答，但那并不是重点。

（为什么……！这家伙现在明明应该已经被我用凝视法支配了啊……！）

敌人笔直地大步走了过来。不管怎么想，他都能正常地认识到火付盗贼。虽然压倒性的无力感让美女忍不住摇了摇头，但她很快就发现真相了。

（这家伙居然没在思考……？）

一股寒意窜上背脊。

（难不成他发现异状，主动让病魔侵蚀自己的大脑与脊椎？为了逃离我的催眠，让身体半自动地继续战斗，他居然把身体交给病毒控制！）

她找到正确答案了。只不过，她没能从中找出解决问题的方法。

在火付盗贼采取行动之前，壮汉一把揪住她的胸口，只用一只手就让她双脚离地，然后顺势把她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因为这种高低差而产生的巨响，可不是过肩摔所能比拟的。

5（病魔使役者）

我摆平要找的火付盗贼了。虽然还得释放受到拘束的民间人士，但现在还是先处理这家伙比较要紧。因为据说想要泄漏情报的信赏必罚成员，都会因为症状加剧到极限的白癣而全身溃烂死亡。

我抓住失去意识的女子，把她拖进厨房。

打开营业用冰箱，在里面找到想要的东西后，我用军靴的鞋头，在倒地不起的女子侧头部上轻轻踢了两下。

「起来。」

「呜……咳喝咳喝咳喝……！」

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被叫醒，让女子咳了好一阵子，讶异得不知所措。

我蹲了下来，把某种到处都买得到的食材摆在她面前。

「只要告诉我关于猫鬼使役者的情报，我就拿下挂在你喉咙上的『项圈』。」

「你……你在骗我对吧……？」

「这叫黄瓜封印术。一如其名，这是一种藉由把身上的疾病封印在黄瓜里，然后再把黄瓜埋进土里来消灾解厄的四国祭仪。要不要尝试是你的自由。只不过，如果你拒绝的话，就只能因为被白癣侵蚀全身而死，或是一辈子当人家的奴隶。说吧，你想怎么做？」

「……」

「这是你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难道你不想得到自由吗？」

我清楚听见女子咬紧牙关的声音。

尽管嘴巴上说著什么同伴和组织，但看来她其实也有自觉。

「……如果你真的办得到，就先证明给我看。看看只凭一根小黄瓜到底有没有办法讨我欢心。」

「这虽然是小事一桩，但你最好别忘了这是『封印』疫病的术法。只要还没埋进土里，我随时都能让加强版白癣重新回到你体内。」

祭仪本身并不困难。我按照典礼流程编成诅咒，把藏在女子体内的疫病转移到小黄瓜上。

当一切都结束时，女子一脸狐疑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这种祭仪真的有用吗？」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把受到污染的小黄瓜轻轻丢向厨房窗户。在小黄瓜因为撞击而断成两截的同时，纯白色的真菌炸了开来，彻底覆盖住整片透明玻璃。这简直就是以黏菌制成的炸弹。

在窗边墙壁上爬行的蜈蚣像是讨厌声音与震动一样，从流理台的缝隙钻了进去。

无视于哑口无言的女子，我切回正题。

「说吧。」

「呃……嗯，好吧。反正我已经没必要继续顾及那家伙的情面了……我弄到的东西是资料。目的是建构对兰园幸专用的个人搜寻系统。」

「说明白点。」

「你以为我们现在有时间做那种事吗？」

瘫坐在地的女子微微一笑，用手指指向天花板。

不对──

「我已经把USB随身硬碟交给信赏必罚的搬运专家了。如果你不快点行动的话，可是会被对方逃掉的喔。」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一阵巨响正好在这时从上空横越。

直升机？发动袭击之前，我在调查建筑物附近时，并没有「看到」这样的东西。

不管怎么样，我现在确实没有时间。

用病魔之力赶走紧贴在厨房窗户上的猛爆性白癣后，我打开窗户探头一看。虽然果然什么都看不见，但音源出乎意料地近，外面的马路上也卷起一阵不自然的风。看来对方正准备提升高度。既然如此，那我还有胜算。只要跟往常一样放出病魔就行了。我拿出一张符咒。

搞定该做的事情后，我回头一看，女子脸上挂著倔强的笑容，向我如此问道：

「之后就随便你了。这样我算是无罪赦免了对吧？」

「顺便问一下，你至今以火付盗贼的身分杀了多少人？」

「天晓得，大概一两百人左右吧。」

不算多。虽然我也没资格责备她，但还是得让她付出代价。我拿出新的符咒。

「既然如此，那就让你昏睡两百个月吧。」

「什么！这跟我们说好的不一……」

用病魔之力让女子闭嘴后，我离开厨房，走向被防水胶带捆住的一家三口，没有解开手脚上的束缚，只让他们开口说话。

「这是怎么回事？那个……请问你是……？」

「很遗憾，我不能回答你的问题。」

我随口打断对方的话，然后借用了一张全新的桌巾。用病魔侵蚀桌巾后，上面很快就冒出一大堆像是小香菇一样的菇类。

「这是一种灵芝，价格比冬虫夏草还高。只要到富山或横滨附近跑一趟，随便找间中药行卖掉换钱，就算重新改装整间餐厅，钱应该也还有剩。不好意思，害你们卷入我们的纷争。」

我丢下傻眼的一家人，用店里的电话报警。

『你好，这里是警察局。请冷静下来，慢慢地把事情说明清楚。是刑事案件吗？还是意外事故──』

「地点是墓前市东三丁目，有强盗闯进一间即将开幕的餐厅。请尽快派遣警察过来。」

说完该说的话后，我没有挂断电话，直接把话筒丢在地板上。不管对方相不相信，应该都会追查号码，派警察过来查看吧。之后现场的状况就会告诉他们一切。无关乎超常能力的有无，就算是外行人，应该也能看出谁是加害者，谁是受害者才对。

以一位地下工作者来说，让警方得到自己的目击情报并非好事。换作是菱神的话，可能会杀人灭口吧。但我没有理由杀死他们。

做出结论后，我走出餐厅。

我找到下一个目标了。再来只要追击那架「看不见的直升机」就行了。

6（3rd person）

天狗与神隐。简单来说，这是信赏必罚的搬运专家──盛道錾的武器。华丽的西装配上太阳眼镜，连头发都漂成白色的这名年轻男子，只要飞在天上就能隐身。本人当然不用说，就算坐在直升机上、气垫船上、客机上、小行星上，也都可以发动能力。天狗是飞在天上，会让人失踪的妖怪。只要利用这种特性，就能光明正大地在敌人无法躲藏的天空前进，以最短距离搬运货物。这比任何路径都还要安全确实。

这名年轻男子把操纵的工作交给驾驶员部下，自己在后座翘著二郎腿，用不输给螺旋桨发出的巨响的音量对著手机吶喊。

「没错！我会在预定时间抵达你那边。还有，好像有人盯上我们了！你再跟狐火女联络一次看看，要是联络不上，或是她的态度不太对劲，就发动白癣吧！待会见！」

挂断电话后，他看到驾驶员的头晃来晃去。男子打听原因之后，才得知驾驶员似乎是在操纵直升机的同时调查正面的强化玻璃。

「那个……其实是玻璃上好像有灰尘……让我有些看不清楚前面……」

「你说什么？」

盛道錾从后座探出身子，用自己的双眼确认情况。玻璃上确实覆盖著一层薄薄的细微粒子，虽然那些微粒看起来像是沙子，但又有些不太一样。

没错，天狗男脑海中首先浮现的答案是──

（这是什么？霉菌……？）

就在他这么想的下一瞬间──

嘶啪！随著火花飞散的声音，天狗与神隐的隐身咒突然失效了。「看不见的直升机」这个代名词凭空消失，直升机重新出现在蓝天上。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7（病魔使役者）

肌力增强、提升血管及软骨的柔软度、保护五脏六腑、重新调整能量燃烧效率、粒线体活性化、改变血液成分避免黑视症。

用病魔完成所有必要的准备工作后，我随手丢弃几张用过的符咒，从人行道冲进车道。

嘶咚──！肉体随即爆发出时速一百公里的速度。不仅如此，速度还跟二次函数的曲线一样继续飙升，很快就要达到时速四百公里了。这速度就跟在地上跑的直线竞速赛车，还有在天上飞的直升机一样快。

我已经看到目标了。

我已经事先从餐厅二楼的窗户，把几种霉菌撒在准备起飞的直升机上。敌人似乎利用天狗的神隐特性施展了隐身咒，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好对付了。因为传说中有提到，天狗讨厌鲭鱼的味道，不会绑走吃了鲭鱼的人。

既然如此，那我只要用化学的方式合成那种味道，就能解除依靠天狗能力施展的隐身咒。

那家伙已经手无寸铁了。

对方无视于道路与地形，直接以最短距离前往目的地。虽然受到这些因素束缚的我无论如何都处于下风，但我可不能在这里让那些家伙逃掉。我必须确保找到猫鬼使役者的线索，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我追过路上的车阵。从走过斑马线的群众头上一口气跳过去。为了冲过急弯道，我有时候还得踩过大楼的墙壁，才能在不减速的情况下继续奔跑。虽然周围不断发出惨叫声和惊呼声，但每当声音传来，我就用病魔从对方脑中夺走短短几秒钟的记忆。因为对小孩子做这种事太过危险，所以我把他们排除掉，但就算他们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恐怕也只会被当成是在说梦话。

就在这时，直升机从河上飞过。

河宽超过五十公尺。这我实在没办法跳过去，而且桥也还很远。

「参考芽枝霉菌，炼成病魔。」

我拿出符咒小声呢喃，然后猛然跳向河川。不管我如何助跑，都一定会在途中落水。但是，在脚底碰到水面的瞬间，有如纯白莲叶般的东西立刻一口气蔓延开来。因为我让病魔模仿长在掉落水中的果实上的霉菌，制造出了踏脚处。

啪哒！啪哒！我像是打水漂一样在河面上连续弹跳，就这样顺利抵达对岸。

话虽如此，就这样继续在地上奔跑，永远也追不到对方。

如果要给敌人致命一击，最好还是得找个类似长距离干线道路或高速公路的地方。

8（3rd person）

盛道錾总算大致掌握情况了。

有一道人影以惊人的速度在地面上奔跑，而且还笔直地追著搬运专家失去了隐身咒保护的直升机。我方的速度明明超过时速三百五十公里，而且前进时还能无视地形与道路，对方却像是一点都不在意一样。

驾驶员尖声叫了出来。

「让我甩掉他吧！没必要继续维持飞行航线了！」

「笨蛋，隐形已经解除了！任何人都能看到现在的我们啊！」

「所以我们才会被追杀不是吗！被那种不知道真实身分的怪物追杀！」

「还有机场的管制雷达也是！光是要透过网路安插骗人的飞行计画表，就已经是我的极限了。你尽管脱离航线试试看啊！保证马上就会有一大堆国产的隐形战机向我们飞过来！」

天空绝对不是一个自由的地方。

甚至比地面上的道路还要拥挤。各式各样的Beacon讯号严密地划分出航线，一旦偏离航线就会被视为危险分子，收到强制降落的命令。而且还会附带「如果不照做的话，就算被击坠也怨不得我们。」这样的威胁。

因此，他们已经逃不掉了。

即使明白追兵正在逼近，也没办法跟电影一样随便乱推操纵杆。

「可恶，现在到底是……」

话才说到一半，盛道錾闭上了嘴巴。

就在跟驾驶员争吵的短短一瞬间，他的目光从地面离开了。明明只有短短几秒钟，他却跟丢了在地面上狂奔的追兵。

「该死，那家伙跑到哪里去了！快把他找出来！」

紧张得大声咆哮的搬运专家，就在这时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某种纯白色的结构物覆盖在笔直的干线道路上方。全长超过一公里。那物体看起来既像是云霄飞车的第一个上坡，又像是出现在科幻小说里的质量投射器的电磁加速弹射器──想到这里，他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弹射器？

下一瞬间──

轰磅──！

以时速四百公里狂奔的壮汉在空中飞舞，然后狠狠撞上直升机侧面。

他的速度原本就快过客机的离陆速度。只要靠著由菌丝制成的强韧轨道的帮助，把那股向量往上方调整，就能一口气跳到五六百公尺左右的高空。

强化玻璃和铁门根本毫无意义。

那些阻碍就像是腐烂了一样，被敌人像是扯黏土一样慢慢挖掉。

壮汉闯进机内。

「咿……！」

在恐惧的驱策之下，驾驶员掏出了手枪，但这显然是个错误的决定。

因为这个举动表明了敌意，而且他又没有跟对方交涉的筹码。更重要的是，双方都是地下工作者。壮汉单手揪住「敌人」的胸口，然后就这样把驾驶员往机外随手一扔。

盛道錾露出在深夜搭电梯时突然遇到拿著刀子的男子闯进来般的表情，浑身是汗地如此问道：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猫鬼使役者……关于这位试图杀掉兰园幸的术者，把你知道的一切全说出来。」

「你以为我会说吗……？我会被她杀掉啊！」

「那我现在就杀了你。」

就在男子拿出符咒的下一瞬间──

啪嚓──在黏稠声音响起的同时，直升机的轮廓突然瓦解了。当盛道錾发现脚底的感触很像是踩著腐叶土时，整个人已经被拋进空无一物的天空了。

「咦？」

他搞不清楚状况。

「这怎么可能？」

根本想不到载著自己身体的直升机，居然会在短短几秒钟内腐烂消失。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坠落的感觉重重地压住他的胃。虽然他拚命挥舞手脚，但完全无济于事。而壮汉面不改色地调整身体的方向，一把抓住盛道錾的后颈，脸贴著脸逼问：

「猫鬼使役者。」

「不知道！可恶，我什么都不知道！」

「再过十秒，你就会直接撞上地面。你确定不换个答案吗？」

「对不起我错了！我什么都愿意说！」

看向盛道錾满是泪水和鼻水的脸孔，壮汉一脸无趣地叹了口气。在他拿出符咒的同时，背上就冒出了状似纯白雨伞的东西。他看起来不像是有背著降落伞，而且素材也很奇怪。那东西就像是由黏菌或某种菌类结合而成的神秘香菇状物体。

在河岸旁边的堤防小心翼翼地缓缓著地后，壮汉把盛道錾丢到草丛上。

然后再次单方面提出要求。

「说吧。把你知道的事情全告诉我。」

9（病魔使役者）

由于许多人都希望消灾解厄，所以古今中外对此都有著各式各样的做法，跟刚才的黄瓜封印术一样，只需要用到身边材料就能达成的做法也不少。这次我利用的是河川和纸。虽然具体步骤跟放河灯很像，但放河灯是为了替死者送行。我稍微改良了一下那种仪式，随便找张纸折成小船，就把灾厄和疾病放在上面流掉了。

虽然仪式本身看起来很简单，但就跟外科手术一样，需要正确的知识与细微的拿捏。

完成必要的手续后，我瞪向依然倒在河边草丛上大口喘气的男子。也许是因为不想被踩死，一只蜈蚣在草地上移动闪躲。

「……猫鬼使役者想得到搜寻系统。因为虽然目标是兰园幸，但我们并不晓得具体的移送路线。为了不管警方选择哪条路线都能确实杀掉目标，就需要能够确实得知其所在位置的方法。强得犯规的猫鬼也不是万能的，还是有些先决条件必须克服。」

「那是什么系统？」

「就是无线监听系统。只不过，一旦加入特殊的程式，就会变得能够接受到汽车的电控煞车发出的电磁波。电视广告上不是也出现过吗？就算放开方向盘，那种煞车也会在自动感应到障碍物时把车子停下来。」

搬运专家瘫坐在地上，一边擦去额头上的汗水一边说道：

「虽然照理来说应该无法用雷达波进行个体识别，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毕竟车子这种东西通常都是成群结队一起行驶，而且从隔壁的对向车道也会有雷达波射过来。要是对其他车子发出的雷达波做出反应，导致车子擅自煞车的话，就有可能发生意外。因此，电控煞车里其实暗藏著秘密资料。那就是跟车牌号码一样的驾驶人登录编号。」

「……也就是说，只要能够捕捉到兰园幸搭乘的囚车的电控煞车讯号……」

「不管车子开到哪里，猫鬼都能杀掉兰园幸。电视上最近不是才刚报导过，因为民用应用程式接受到政府专机发出的讯号，导致飞行路线曝光的搞笑新闻吗？感觉起来就跟那起事件差不多吧。电控煞车现在已经不是什么罕见的东西了。不管是银行的运钞车，还是VIP搭乘的黑色高级轿车，这个系统统统都能找到。」

「狐火女说她已经把USB随身硬碟交给你了。」

「很遗憾。」

瘫坐在地的搬运专家举起双手。

「我一看到你做出可疑的举动，就把东西从天上丢下去了。因为那东西会发出Beacon讯号，所以现在应该已经在猫鬼那家伙手上了吧。」

「……」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能再有片刻的犹豫。

看是要追击猫鬼使役者，还是要找出兰园幸乘坐的囚车加以保护。虽然需要做出决定，但两个选项都缺少能够确实达成的线索。

就在这时，搬运专家如此提议：

「可以打个商量吗？我想做个人情给你。这样你能不能放过我？」

「你说说看。」

「虽然我是搬运专家，但也擅长偷偷赚些外快。我瞒著猫鬼那家伙，拷贝了USB随身硬碟里的资料。虽然找不到那家伙的行踪，但如果要找兰园幸的话，只要使用这份资料，就能接受到囚车的电控煞车讯号。你想抢先找到她对吧？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好吧。只不过，你必须发誓立刻退出这个业界，再也不会用那种力量与技术危害一般民众。」

「那是当然的。我都快要吓死了。要是早知道还有像你这样的怪物，我才不会踏进这种世界。我要回乡下种田了。所以，这份资料也没用了。」

「是吗？那就麻烦你做个担保吧。」

「咦？」

我拿出符咒。

啪嚓！一道黏稠的声音响起。声音是从搬运专家的脑袋里发出来的。

「什……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在跟记忆有著密切关系的海马体中植入病魔了。如果你违背约定，病魔就会侵蚀你的脑子。就算骗得过别人，也绝对骗不过自己。你最好铭记在心。」

「可恶，骗人的吧！可恶！」

从大吵大闹的男子手中接过记忆卡后，我离开那个地方，用改造手机跟外界取得联络。对方是菱神之女。

『我来了。』

「给我好好工作。」

『……你就不能至少说声「拜托请你帮个忙」吗？病魔兄的傲娇度实在太高，小舞的心都快要承受不住了耶。』

我无视她的疯言疯语，在脑海中思考今后的方针。

首先是兰园幸。只要击败敌人派出的猫鬼，保护好她的安全，对方就会放弃远距离攻击。现阶段最好的做法，就是趁著敌人正面突击之际加以迎击，并且解决敌人了吧。

10（病魔使役者）

『关于电控煞车讯号那件事，我已经查清楚了。对方似乎不当利用了手机基地台的天线。实际做法似乎是写进新指令，让天线也会从街上收集与通话无关的讯号，并且传送到秘密的伺服器。拜此所赐，别说是小幸搭乘的囚车了，墓前市里的所有车子都能自由自在地搜寻出来。哇！市长的首席秘书为什么会在这种时间把车子停在路边？难不成她正在偷情，跟别人大搞车震吗？毕竟在猴子老大出席议会的时候，她也闲闲没事干嘛。』

「说正题。」

『加上冒牌货的话，一共有三辆囚车。真货正沿著山路前进。』

「搜寻系统只能查到车子的种类与位置。无法得知里面的乘客是谁。」

『我还透过其他管道，弄到警察局附近的监视器影像。搞笑的是，犯人上车的瞬间被拍得一清二楚。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有人提议要盖个地下停车场嘛。』

只要得到情报，就没必要跟她废话了。我立刻挂断电话前往目的地。毕竟法律没有规定人类不能用时速四百公里的速度行走，所以我要稍微加快脚步了。

苍郁茂密的树林与坏得差不多的小路，以及比起生锈更像是腐烂的绿色护栏。这大概就是我偶尔会耳闻的「烂路」吧。这条路看起来就连要让两辆小轿车会车都有困难。

此外，河边发夹弯的护栏破了一个大洞。

探头一看，囚车就倒在几公尺底下的岩地上。

被猫鬼抢先一步了吗？

我一跃而下，在岩地上移动，走向与其说是横倒在地，更像是被卡在岩石之间的囚车。我先用病魔之力让满是裂痕、变成纯白色的强化挡风玻璃腐烂掉，拖出倒在里面的司机，再绕到车子后面把铁门也破坏掉。包含司机在内，车上一共有三位警官。每个人的制服上都沾满了红色的鲜血。

但车上就只有这些人。本应被警方羁押的兰园幸居然不见了。

「……呜……」

受伤的警察还有一口气在。虽然想从他们口中问出兰园幸的下落，但他们伤势严重，不能随便乱来。在赶走伤口的细菌，并且用他们的领带和衣物止血的同时，我发现一个问题。

这伤口是怎么回事？

起初，我还以为这是他们在车子摔落到河边时所受的伤，但事实并非如此。这些带状伤口宽约一公分左右，从他们的脖子和胸口划过。摔伤不会变成这样。这伤口既像是被刀子划过，又像是被爪子抓过，直指伤者的咽喉。

「小……」

就在这时，年轻警官看著我的眼睛，挣扎著想要告诉我什么。

我自然而然将脸贴过去，想要听清楚那气若游丝的声音，可是……

「小心……后面！」

我赶紧回头一看。

可惜为时已晚。

跟肉食猛兽一样扑过来的兰园幸已经咬向我的喉咙。

赤红的鲜血在眼前飞散。

我在情急之下牺牲右手挡住攻击。在听著骨头被咀嚼的怪声的同时，我用符咒和病魔的力量遮断了部分痛觉，然后把手使劲一挥。虽然娇小的身影像皮球一样从地上弹起，但很快就在空中灵活地翻转，重新找回平衡，最后用双腿在不安定的河边岩地上安稳著地。

吼噜……我听到彷佛卡在喉咙深处的血块在震动般的低吼声。

她本来应该是名纯朴的少女才对。

虽然她长得跟资料上的脸孔相去甚远，但现在的小孩子就算会化妆也不足为奇。一旦把脸上的妆全部卸下，就会露出这样的真面目吧。

然而──

就连这样的真面目，现在也已经被有如野兽般的表情取代。

在我眼前压低身体，无力地垂下双手的少女，看起来就像是用四条腿在地上奔跑的猎食者。

这是兰园幸干的好事吗？

没错，事情就是这样。警官们身上的伤，看起来就像是被人类的指甲挖掉血肉一样……

而囚车之所以发生车祸，也是因为她在车内激烈反抗。仔细一看，尽管身材瘦弱，但她的手铐居然被扯断了。奇形怪状的银手镯在她双手手腕上绽放著淡淡的光芒。

发现真相后，我立刻想到了。

「是猫鬼吗……」

猫鬼──把无数毒虫放进一个壶里，藉由让它们互相残杀来取得强大诅咒的触媒，亦即蛊毒的一种变种，是一种来自大陆的妖怪。主要能力是让被附身的人得到各式各样的疾病。

或是使人发狂，做出无差别犯罪这样的可怕行为。

说到「随机杀人」，现在通常都是视为一种犯罪术语，但原本可是货真价实的超常现象。古人相信人类是因为被这种不好的东西附身，才会犯下令人难以想像的罪过。

而猫鬼使役者所属的信赏必罚，是一个专门对付因为妖怪深深介入其中，导致审判过程变得曲折离奇，无法受到合理制裁的罪犯的组织。

「原来如此。」

让那些没被问罪的人再次犯罪，不断接受审判，直到被判死刑为止。为了制裁罪恶而增加罪恶，甚至不惜主动滥用导致审判过程变得复杂难解的妖怪。虽然这种事感觉起来有些矛盾，但从成员们至今的言行举止就能看出，信赏必罚并不把自己的所作所为算在里面。只要坚称这些都是尊贵的牺牲，就算得让一般民众成为「随机杀人魔」的牺牲者，他们也在所不辞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该如何是好？

兰园幸跟让周刊杂志沸腾一时的「随机杀人魔」不一样，现在正处于透过超常的存在──也就是猫鬼这种妖怪强化各种能力与破坏冲动的状态。只要看看那些被残忍抓伤的警官，还有被空手扯断的手铐锁链，就能清楚明白她的实际力量远比外表看上去的还要强。

当然，只要放出病魔，我马上就能摆平她。

但是，没人能够保证她幼小的身躯承受得住更多负担。毕竟我可没做过同时把猫鬼与病魔注入人体的临床试验。

我也可以试著调整威力。

可是，如果现场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倒是还好，但身旁还有这些奄奄一息的警官。我真的有办法一边保护他们所有人，一边在对付她时手下留情吗？

虽说已经濒死，但警官们都还活著。

现在还来得及避免让兰园幸变成杀人犯……即使代价可能是让她在此结束这短短的一生。

「你希望我怎么做？」

吼噜……对方只回给我一声低吼。

我眯细眼睛，决定尽可能问出对方的想法。

「你想要什么样的结局？」

对方没有回答第二次。

野兽随著惊人的蹬地声一起冲了过来，还带著沾满鲜血的利爪与尖牙。我确认到对方的敌意。而我的第一目标是解决猫鬼使役者，摧毁信赏必罚这个组织，替有恩于我的百鬼夜行除去后顾之忧。拯救兰园幸只不过是顺便罢了。

这样真的好吗？我确实想过这个问题。

也想过自己的迷惘可能会让兰园幸犯下过错，让她的灵魂受到最大限度的玷污。

所以──

就在我做出抉择，拿出符咒准备释放病魔的前一刻──

突然划破河面跳到我们头顶上的大百足，成了阻止兰园幸行凶的盾牌。

喀锵！在金属碰撞声响起的同时，兰园幸的爪子大大地弹向后方。我一边让病魔待命，一边眯细眼睛如此问道：

「你就是那只蜈蚣吧？我记得在餐厅里对付收集专家时，还有在堤防上对付搬运专家时都有看到你。只不过，你的体型好像改变了不少嘛。」

『可以把小幸的事情交给我处理吗？』

「告诉我这么做的理由。」

『我一直在土里观察附近的情况。敌人的「本体」很快就要到了。解决那位使役者对你来说应该是更有意义的……』

「不对。」

我打断大百足的话。

「我要的不是我应该离开的理由，而是你挺身而出的理由。」

大百足稍微犹豫了一下。

但是，它最后还是斩钉截铁地如此说道：

『小幸是为了保护我而犯罪，结果才会变成这样。而我为了保护小幸采取的行动，害她不小心走偏了。』

「……」

『她是我朋友。所以，我绝对无法容许她得到这样的结局！而且我跟帮忙阻止小幸行凶的家伙们约好了。我一定会让小幸回到那个地方。因为我还心存希望，希望看到小幸跟愿意认同她的人们一起走下去的未来！』

「那就随便你吧。」

我不屑地如此说道。

然后转身背对兰园幸。

她原本就不是我的敌人。我的敌人另有其人。

「猫鬼就交给我吧。主角就让给你了。」

我纵身一跃，从岩地跳回正上方的发夹弯，把注意力集中在嗅觉上。距离很近。来了。我移动视线，锁定在一个点上，然后拔腿冲了过去。

那个地方就在比被揶揄为「烂路」的老旧小路还要偏僻的昏暗森林之中。

在象徵著腐败与腐蚀的大自然之中，病魔使役者跟猫鬼使役者碰面了。

我听到女子的轻笑声。

那家伙本人顶多只有十三或十四岁吧。虽然比不上被强制变成「随机杀人魔」的兰园幸，但她毫无疑问是名娇弱的少女。她有著长度及肩的黑发，配上白里透红的健康肌肤。但是，用绷带而非眼罩随便包覆住其中一只眼睛的她，总给人一种病态的感觉。她穿著裙襬极短，以黄色为主要颜色，甚至能看见肚脐的镂空旗袍，而且还在外面套上有著猫耳装饰的蓝色连帽外套。来自大陆的妖怪。包覆奇装异服的外衣，就象徵著用来制造蛊毒的壶。蓝色象徵黑暗，黄色则是毒虫的警戒色……不，对方似乎并没有特别在意服装里的符号性。我实在无法解释她为何只在一只脚上穿著长袜，另一只脚则要胡乱贴著可笑的OK蹦。

「帅呆了。」

那是有如幼女般的语气。

彷佛正看著电视上的英雄一样纯粹，而且事不关己。

「你真的很帅。啊哈，这可不是在讽刺你喔，大哥哥。在这种业界、在这个什么狗屁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的世界，你居然还能贯彻那种跟武士没两样的生存之道，这实在是太帅了！这种事情我绝对办不到！」

「……」

「我很没用。太没用了。我真的什么事情都做不好。我一直很努力要把事情做好，也有想到最棒的解决之道。可是，我还是失败了。一切计画都落空了。所以……」

把纤细的食指摆在柔软的樱色嘴唇上后，少女笑了出来。

然后无情地如此宣言：

「啊哈，所以我没办法手下留情喔☆因为若是不确实杀了你，就没办法保护我自己。」

砰──现场响起一声巨响。

黑暗从猫鬼使役者脚边往四面八方涌出。所有地面瞬间就被吞没，整个森林都变成那家伙的领域。树叶碰撞摩擦的声音响起，彷佛整座山都在悄悄说著令人不快的坏话一样。

「因为我这个人做事情最讨厌拖泥带水，就先跟你讲明白了吧。大哥哥。」

在这个发出诡异脉动的世界里，猫鬼使役者用闪闪发亮的眼睛看著我如此说道：

「我的猫鬼其实还挺聪明的。简单来说，就算没有手动设定，也会擅自吃掉目标。具体来说，就是会扫描被设定为敌人的对象，计算出击败对方所需要的质与量，自动产生猫鬼。」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在彷佛啜饮泥水般的声音传来的同时，无数黑影也随之出现在四面八方。有著跟少女同样外形的疫病集合体，在转眼之间填满了整个世界。数量远远多过一百两百。

「所以，不管你多么努力奋战都没用。你越是设法挣扎，猫鬼的数量就会变得越多，用物量压过你的战力。猫鬼会永无止尽地增殖，直到用这长长的利爪将你撕裂为止。这样你明白游戏规则了吗？」

「……」

当然，不管对手是谁，我都不打算坐以待毙。

我同时撒出一叠符咒。在自己降下的纸吹雪中，竖起受伤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像是举剑一样刺向前方。

轰！病魔全部聚集在一起，化为一把漆黑的刀。

「咒刀·道真。」

「真是的，我不是说过，你越是认真抵抗，猫鬼就会变得越多了吗？」

「自我崩坏……疫病听令，转化吧。」

「嗯？」

砰！看到刀刃从内侧弹飞出去，猫鬼使役者疑惑地皱起眉头。

我无视她的反应，继续说了下去。

「御刀·天神。令怨灵·菅原道真变质，解放其神性！」

眼前迸出一道纯白的闪光。

在神刀显现的瞬间，就连声音这个概念都消失了。

闪耀的刀刃从指尖喷出，气势比刚才还要强上一倍。那是原本只是想向京都复仇的怨灵，最后却变成神明让人祭拜的古代贵族的部分力量。就像毒素能够提炼出血清一样，正是因为比任何人都了解负面力量，才有办法将之转化为正面力量，这把刀可说是我们疫病的天敌。

这不是病魔之力的正常用法。我能感到自己体内有某种东西正在不断崩坏。

但我无视这种感觉，把刀尖对准自己的敌人，笔直注视著她的脸孔。

「啊……啊哈☆」

「我要上了。做好准备吧。」

「好厉害……这真是太厉害了！为什么你能办到这种事情呢！疫病能力者明明都是些阴森可怕又下流，只能活在别人的污蔑与厌恶中的家伙，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活得那么光明正大啊！太厉害了！大人就是不一样！」

猫鬼使役者发自内心地兴奋大叫，像是对某种事物感到憧憬一样。

但她还补充了这一句。

「我说过了喔。尽管如此，我的物量还是会压过一切。」

一千……不，恐怕有一万吧。

率领著数之不尽的大军，少女从士兵变成了将领。

随时都能视需要自动补充必要的战力。如果这句话所言不假，那我果然还是打不赢吧。不管我拿出多少不一样的绝技，都注定得在这里屈膝。

但是，那只是我个人的败北。

不会连累到百鬼夜行。我的败北应该可以暴露出敌人的能力，制造出战胜对方的垫脚石。然后，只要大百足成功让兰园幸恢复理智，就能得到躲藏起来的机会。只要别搭乘车子，就不会被敌人透过电控煞车讯号搜寻系统展开远距离攻击。

什么嘛……

也就是说，虽然我表面上输了，但其实跟赢了没两样不是吗？

「要不要投降？」

「我没理由投降。完全没有。」

「啊哈！大哥哥，你真的很帅呢。告诉我你的名字嘛。虽然叫大哥哥也让人家的子宫很有感觉，但我果然还是想叫一次你的名字看看呀！」

名字……

对方问了这个理所当然的问题，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早已失去心中的大义，也失去了归宿……」

我举起闪闪发光的武士刀如此回答。

所以──

「叫我无名小卒就行了。」

这就是最后一句话。

下一瞬间，病魔与猫鬼终于正面对决了。

11（3rd person）

河边岩地上，没有改变的大百足和彻底变貌的兰园幸正在对峙。

这已经不是能够用话语解决问题的情况了。只要稍微疏忽大意，她就会扑向那些半死不活的警官，犯下名为杀人的决定性罪过。可是，要是不小心打到她瘦弱的身躯，就有可能害她丧命。

传说中，大百足拥有能够弹开各种武器攻击的坚硬外壳。

但是，我现在无法依靠这种能力。

原因很简单──

「吼噜……吼呜呜呜呜！」

每当少女发出低吼，嘴角就会跟饥饿的野兽一样溢出唾液。

猫鬼使「随机杀人魔」附身在人类身上，让对方变得凶暴。

而让兰园幸最痛苦的事情，既不是被逼著用Kasane_12改变外表，也不是被带到人格改造研究所参加天才少女养成计画，而是谁也不了解真正的自己。那是她心中最大的伤痕。

此外，大百足自己也否定了兰园幸的犯罪计画，甚至出面阻止。

大百足深信自己绝对没有做错。但少女内心应该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你不能理解我？

所以──

硬是被挖掘出来的破坏冲动就这样对准了大百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幸！』

就速度这方面而言，少女完全凌驾在妖怪之上。

虽然兰园幸一度从大百足的视野内完全消失，但马上就回过头从死角逼近。她冲向大百足长长的身体，用牙齿狠狠地咬在那副可怕的躯体上。

那就是唯一的弱点。

虽然传说中大百足是被沾著口水的箭射死，但在沾著口水的武器之中最为原始的一种……当然就是人类的牙齿。

不管体型变得多大，蜈蚣还是无法逃离食物链中的被捕食者角色。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伴随著这样的惊人声响，大百足的外壳被咬破了。黏稠的声音没有停歇，不同于红色鲜血的昆虫特有体液猛然喷出。

大百足本来就不可能攻击兰园幸。

不是实力差距的问题，而是更根本的问题让它不可能这么做。

因此，它早就做好会像这样被啃食的心理准备。

然而──

『小幸，你忘记了吗……』

尽管身体依然在被啃食，但大百足反而放松全身的力量，继续说了下去。

『蜈蚣会变成妖怪，并不只是因为有著太多脚的外表看起来诡异。人们自古以来就相信蜈蚣拥有足以成为咒术触媒的剧毒，就是这种恐惧心的集合体让我这种妖怪得以诞生。』

换句话说──

『想吃我的话……咕呜，就随你吃吧。但是，小幸，你最好重新记住，那些毒会先侵蚀你的身体！』

娇小的少女当场一阵痉挛抽搐，然后像是人体的开关被关掉一样，毫无抵抗就倒地不起。神经毒──这是一种不会夺走敌人性命，却能迅速让敌人无法行动的毒素。

然后，兰园幸的影子不自然地变长了。

……不，那是以这种形式附身在她身上的一种「随机杀人魔」──猫鬼。

『你就是猫鬼吗？我听说你是来自大陆的变种蛊毒对吧？』

「……」

影子动也不动。既然少女的身体已经麻痹，那就再也不能操纵，而影子也无法自己移动，一定得让制造出影子的物体移动才能移动。

『换句话说，你是透过把许多毒虫与害兽放进壶里自相残杀而诞生的妖怪……反过来说，如果同样都是毒虫与害兽，应该就能互相吞食才对。』

大百足缓缓移动身体，使尽全身的力气，让巨大的下颚发出声响。

保护兰园幸──为了实现这个誓言，就连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能献出的男人如此说道：

『那我们就来试试看吧。看看我跟你谁能活下来，又是谁会吃掉谁！』

12（病魔使役者）

挥剑。

挥剑挥剑挥剑。

挥剑挥剑挥剑挥剑挥剑挥剑。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只有接连砍下敌人首级的声音不断响起。我砍倒的猫鬼已经超过五百只了，但使役者本人依然屹立不摇。她还是一边轻笑，一边在原地转圈圈。每当她旋转身体，脚底下就会往四面八方喷出像是黑烟的东西，制造出比我击倒的数量还要多上一倍的敌兵。

敌人不断消耗我的战力，将我逼入绝境，然后慢慢缩小包围网。

「啊哈，你就像是僵尸电影中的主角呢，大哥哥。」

假情假意的憧憬话语刺进我耳中。

「你真的很厉害。照理来说，要是遇到一大堆僵尸，应该都会选择逃跑吧？要不然就是充分展现人性的黑暗面，把别人推去送死，在对方面前关门上锁不是吗？可是，为什么就连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能贯彻武士的生存之道？太厉害了！我好尊敬你喔！」

这不是讽刺。少女本人曾经这么说过。

还说她无法选择这种生存之道。

少女应该也走过无可救药的人生。不管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不，正是因为如此，才会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不断被各种人事物拒绝。在旁人眼中，她就像是患上感染症，不得不被搬进焚化炉的尸体一样。我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凄惨人生。

我觉得她很可怜。

但没有同情的余地。

就算统领整个信赏必罚，杀掉利用妖怪的犯罪者，也无法挽回她的人生。她想要杀掉兰园幸，并不是因为想要帮助某人，也不是因为猫鬼这种把毒虫与害兽放进壶里自相残杀的变种蛊毒，跟兰园幸让大百足与土蜘蛛齐聚一堂的小圈圈起了冲突这种急迫的理由。

她只是设定出一个比自己还要差劲的人，然后透过攻击对方来让她相信自己好过对方。虽然信赏必罚的主张听起来很好听，但他们的所做所为就跟为了确保自己的容身之处而找人欺负没两样。因为自己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就交出更为弱小的人，试图讨好欺负人的集团。而她就是这样的人渣。

不过，这样的结局或许很适合我。

像我这种背叛主子，不敢从容就义，苟且偷生至今的家伙，还想死得其所简直叫人笑掉大牙。要死就得死在人渣手上，要死的时候也不需要任何理由，要死也是死在毫无意义的时间与地点。这才是最适合我这个落魄武士的结局。

至少我是这么想的，但是……

轰──下一瞬间，巨大的铁块掉到猫鬼使役者头上。

「呜……！」

这还是头一次。

猫鬼使役者露出惊讶的表情，挥舞自己的手臂。下一瞬间，周围的黑影动了起来，在空中分解掉差点压烂她脑袋的钝器。

然后她发现了。

发现铁块的真面目。

「航空炸弹！可是，到底是从哪里……！」

她抬头看向遥远的上空。我也跟著将视线移向远方的蓝天。在比云还要高的天空上方，有一群ㄑ字形模样的全翼机和护卫战斗机正悠然自在地飞翔。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这些飞机不就是！

手机响起了。我一边用单手拿著御刀·天神挥舞一边接电话，然后听到菱神之女笑著这么说：

『啊哈哈哈！病魔兄，你吓到了吗？百鬼夜行的大小姐似乎觉得失去你太可惜了。拜此所赐，她才会不顾自身危险，亲自跑来战场救你。看到这种情况，你还觉得自己是个落魄武士吗？喂，说话啊！』

「……唔！」

听到菱神之女说起百鬼夜行，我就觉得一肚子火。

但是，就算撇除这点，我还是觉得非常光荣。我甚至无法用话语形容现在的心情。

『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会拔掉航空炸弹的雷管。不过你大可放心，我会在地面用雷射诱导炸弹，绝对不会不小心把炸弹丢到你头上，所以你就尽管放手一战吧。』

猫鬼使役者畏畏缩缩地看向我。

脸上挂著跟刚才一样的崇拜表情

「好厉害……」

而且……

程度还变得更为严重。

「我的猫鬼会扫描所有敌对目标，自动补充战力，所以我只要站著不动就行了。」

『但是，扫描范围有著极限，无法企及高度一万公尺的高空……事情就是这样，病魔，猫鬼的战力方程式已经不成立了。去回应大小姐的期待吧。』

我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再次拿著发光的武士刀挺立在猫鬼使役者面前。

「啊哈☆」

敌人笑了。

露出无比悲哀的眼神，以及坏掉的笑容。

「好厉害！你真的好厉害！跟我一样身怀疾病，跟我一样操纵疫病，跟我一样带来灾厄……我们明明如此相像，但大哥哥你居然有著这么多的朋友！而我……却连一个朋友都交不到！」

「够了。」

我并没有比较特别。

就像兰园幸有著大百足一样，我只不过是也有著百鬼夜行罢了。

如果这家伙也有一个这样的宝物，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所以──

「等到一切都清算完毕，就再一次用自己的双腿站起来吧。到时候我会成为你的特别之人。」

我在这个计算失衡的世界中奔驰。

化为一道白色的轨迹，斩断了黑色的病巢。

13（3rd person）

啪嗒啪嗒。讨厌的黏稠声音不断响起。

紫色的黏液从大百足的巨大下颚滑落，证明它已经吃下了无形的猫鬼。由于「随机杀人魔」消失，兰园幸身上也出现了变化。虽然她因为身中大百足的毒而失去意识，额头像是发烧一样满是汗水，但那彷佛一直在作恶梦般的凶狠表情，却开始慢慢变得柔和了起来。

虽然大百足松了口气，但事情并非圆满结束。

被兰园幸咬破的身体发出诡异的声音。伤口并没有扩大，实际情况正好相反。尽管「沾上口水的刀刃，亦即捕食者的牙齿」这个最大的弱点遭受攻击，伤口也已经冒出诡异的泡泡，开始慢慢变小了。要是放著不管的话，看起来很快就会完全愈合。

大百足吃掉猫鬼了。

而且还是以对应著蛊毒的一种，也就是让毒虫与害兽在壶中战斗，把所有力量集中在幸存者身上的邪法的形式。

为了保护兰园幸，它不得不这么做。

可是，其影响很快就开始侵蚀大百足的身体。

『小幸……』

尽管如此，妖怪还是非常满足。

就算要它重新选择一百次，它也相信自己会选择同样的答案一百次。

然而──

毫不客气地踩过杂草的声音响起。

某人突然从正上方，也就是护栏的破洞探出头来。

「嗨嗨！事情变得很有趣了嘛。拖到最后一刻才采取行动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你是……？』

「很高兴认识你，我是青行灯。别看我这样，好歹算是最后大魔王喔。请多多指教☆」

只要把百物语全部讲完，就会出现一位身穿白色和服，留著一头泛蓝的长发，额头还长著一根状似小刀的角的鬼女。大百足也曾听过这样的传说。

她一脸若无其事地打了个响指。

光是这样，就让被大百足的神经毒麻痹的兰园幸醒了过来。

大百足实在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种感觉就像是她的开关或是遥控器被别人握在手上一样……

「啊，别担心，因为我是掌管一百种恐惧，而且凌驾在其上的存在。我能够使用的超常能力就算用两只手的指头都数不完，消除体内毒素只不过是小菜一碟。」

『你找我们有什么事？』

「我是来邀请你们的。」

微微一笑后，青行灯如此回答了他。

角的前端也在同时发出蓝白色的磷光。

「我正准备毁灭日本。如果愿意的话，要不要加入我们？因为你们似乎也有著有趣的『动机』。」

『什么……』

「我是所有渴望改变之人的同伴。因此，对于为了大百足、土蜘蛛与鵺……以及所有因为外表诡异恶心而受到排斥的妖怪挺身而出，希望创造出大家同样恶心的平等世界的小幸，我发自内心感到尊敬。如果是为了成就你的理想，我愿意不惜一切。如何？你怎么选择？」

『不行……小幸，千万不能答应！不能听这种家伙所说的话！你不是已经在纳骨村清醒了吗！快想起他们说过的话！』

但是，大百足在身旁叫喊的声音并没有被听进去。

兰园幸并不是因为固执于一种想法而迷失了一切。

「我……我要让所有朋友……」

『小幸！……不，不对，这是！』

虽然大百足忍不住瞪了青行灯一眼，但从额头的角发出磷光的鬼女依然面带微笑。

「咦？讨厌啦，人家只有帮小幸敞开心门而已喔。我可没有擅自灌输多余的情报。」

『你额头上的诡异火焰……虽然对妖怪没有影响，却会对人心产生某种作用对吧！你就是用那火焰迷惑小幸……！』

「这好像叫做凝视法吧。不过，这真的不是我的错。毕竟创造出我的身体的百物语本身，就是在昏暗的房间里用行灯或蜡烛进行的一种仪式。洗脑、暗示、集体歇斯底里……想要把我放进这种框架里的笨蛋可是络绎不绝，感到困扰的人应该是我才对。既然如此，那我也利用这种能力作为补偿不是很合理吗？」

在双方争论的同时，兰园幸摇摇晃晃地动了起来。

走向位于岩地上方，站在悬崖旁边的青行灯。

踩著看起来随时都会滑倒，摔进地狱深渊的凌乱步伐。

『我不会让你继续放肆下去……』

「那又怎样？我说过，我是掌管一百种恐惧，而且凌驾在其上的存在。充其量只不过是一种恐惧的你，又能奈我如何？」

没错，大百足或许什么都办不到。

双方身为妖怪的等级差太多了。所以，就这样咬著手指闭上嘴巴或许才是正确的选择。

可是──

随便反抗的话就会死。甚至不可能因为对方一时心血来潮就捡回一命，只会轻而易举地被杀死。

这种事情大百足当然明白。

即使如此，它还是发自内心如此希望。希望在自己的朋友偿还一切罪过后，还能亲眼见到她和纳骨村的少年们重逢的场面。因为它想看到兰园幸在真正意义上活在人们的笑容之中。

所以──

喀锵──！现场发出一声巨响。

就在这一刻，蜈蚣化身为龙。卷起狂风，大大挺起身体的大百足一口气跳过兰园幸头上，大口咬向悬崖上的青行灯。

不过，实际上它完全没有伤到敌人。

在看不见的墙壁的阻挡下，巨大的下颚在青行灯面前停下来了。

「啊哈哈！没错，就是这样。就是因为有那个『可是』和『所以』，人才会绽放出美丽的光芒！原来你也挺不错的嘛！我还以为你会咬破自己的肚子自杀，靠著夺走兰园幸想要保护你的动机来阻止她……」

正当青行灯得意洋洋地说著这些话时……

紫色的汁液从大百足的下颚滴落。

那是它吃掉猫鬼，变成蛊毒后得到的新特性。

而那唯一一滴毒液，正好滴落在青行灯美丽的脸庞上。

「──呜！」

嘶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惊人声音响起了，那声音有如经常在中式料理餐厅的厨房听见的一般响亮。

青行灯按著自己的脸，第一次摇摇晃晃地退向后方，然后意识到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啊哈！」

她笑了。

不是因为气过头而笑，而是因为发自内心感到欢喜。受到渴望改变之人的影响，脱离常轨的世界。得以稍微窥见这样的世界，让青色鬼女露出夸张的笑容。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棒！这真是太棒了！高兴吧，其实我本来只打算带走小幸，但我现在也对你感兴趣了。超级感兴趣！所以我会把你一起带走，让你当我的同伴！」

『谁要当你的同伴……！』

「可是，小幸会跟我一起走喔。」

局势瞬间翻转。当青行灯像个小女孩一样微微歪头时，原本应该出现在她脸上的严重烫伤已经完全消失。更重要的是，这句话深深刺进了大百足的心。

「而且一旦你离开我们，我们就会像神隐一样再也不会被你找到。好啦，你想怎么做？难道你不应该为了帮助小幸，选择跟我们一起走吗？」

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尽管充满攻击性的巨大下颚不断开阖，但大百足还是只能点头。

智慧村纳骨村……还有为了拯救兰园幸挺身而出的少年们，想起那些看到小幸的真面目也依然觉得漂亮的好人，大百足在心中深深地低头道歉。

然后下定了决心。

即使必须沦落为邪魔歪道，也要把兰园幸带回他们身边。

『好吧，就听你的。』

「呼呼，『渴望改变之人』果然就应该这样嘛！我真的不讨厌像你这种果断的家伙。」

『但是，这样真的好吗？如果是为了帮助小幸，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几乎是百分之百会从内部破坏你们的计画。』

「狮子身中虫吗？还是只蜈蚣！这个好笑！」

青行灯跟个小女孩一样笑个不停，但这并不是因为她没把大百足放在眼里。事实上，她刚才就吃了闷亏，但还是愿意接受这个同伴。原因很简单──

「我说过了吧？我是所有渴望改变之人的同伴。」

14（病魔使役者）

我击败猫鬼使役者了。

御刀·天神没有能够夺人性命的力量。毕竟是以讨厌血腥味的神明为名，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这把刀可以斩断世间常理的扭曲，如果砍在人身上，就能平复人心。而且强制力无以复加。如果只有常人的精神力，甚至得昏睡个两三天才会醒。

「结束了吗？」

拿著状似大型望远镜的装备──轰炸用雷射瞄准支援器，菱神之女悄悄现身了。名为胫擦的小型犬妖怪在她脚边发抖，畏畏缩缩地东张西望。

「看就知道了吧。」

「……话说回来，我会成为你的特别之人啊……喂喂喂，我们百鬼夜行全员出动，就是为了陪一个修伞浪人找老婆吗？太过分了吧！」

「别故意曲解事实。」

「曲解？人家不觉得耶？」

「你这是在装可爱吗？恶心死了，老女人。」

「给我闭嘴，你这万年没老婆阴沉萝莉控，难不成你没发现自己刚才那句话里，夹杂著会让人误解的危险意涵吗？」

「这种小事不重要。」

「嗯，你要不要去向大小姐她们道歉？她们应该不可能在这里降落，你可能得到最近的机场跑一趟。」

正当我们忙著斗嘴时──

那家伙突然出现了。

一股寒意窜上背脊。

那是足以让病魔使役者和菱神之女同时屏住呼吸的压倒性杀气。

「什么……呜……啊！」

即使我让病魔行经全身，有意识地控制内脏与血液的流动，但也只能勉强让自己免于失去意识。

至于菱神之女……也不行吗？虽然听说那家伙改造了自己的肉体结构，但也只能勉强保持清醒，实在是没办法战斗。

胫擦就更不用说了。它早就失去了意识。

在此同时，「那家伙」出现在我们面前。

毫不客气地轻易踏进百鬼夜行的领域。

「伤脑筋。虽然联手时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我没想到她居然是这么自由奔放的家伙。拜此所赐，害我有做不完的杂务。」

那是一位面无表情、身穿黑色西装的青年。

我用眼神发出无言的质问后，他就像是用了腹语术一样闭著嘴巴如此回答：

「我叫裁木和，当过杀手、占卜师、自杀志愿者、无业游民……而现在，是什么呢？连我自己都不晓得。」

在随口回答的同时，他的眼睛并没有看著我们。

而是看著倒在腐叶土上的猫鬼使役者。

「你想怎样？」

「回收。因为青行灯那家伙如此期望。要是她闹起别扭的话，我就伤脑筋了，所以目前我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达成她的任性愿望。」

「……」

「别这样，我也不想做这种事。兰园幸、大百足、弃老社区管理员……好像叫做山女胸花吧？就连那种家伙，我都不惜追赶囚车前去拉拢。而这次则是信赏必罚的中心人物──猫鬼使役者。龙蛇杂处到这种地步实在是有些好笑。真不晓得那家伙是不是相信著世界和平这样的理想。」

把听到的人名之间的关系在脑袋里整理一下后，我觉得非常奇怪。

「就算让这些人齐聚一堂，应该也不可能变成战力吧？」

「没错。他们十之八九会互相厮杀吧。但如果胜者能在战斗中得到够多经验的话，这也是件好事不是吗？这肯定会对『同伴』这个群体带来正面影响才对。」

我想起蛊毒的事情。

那是一种把无数毒虫和害兽关进壶里，藉由让它们互相残杀来提高毒或咒术的威力的邪法。

难不成这位名为裁木和的男子身上发出的诡异气息其实是？

而他所谓的「同伴」也不是相亲相爱的那种，在本质上可能正好相反？

「青行灯很快就会行动了。」

把失去意识动也不动的猫鬼使役者扛到肩上后，眼前的恶鬼依然闭著嘴巴如此说道：

「到时候就算你们不想，也会明白一切。」

在天上飞舞的全翼机小队似乎总算发觉情况有变。护卫战斗机迅速切换了阵型。

但是为时已晚。既然发觉情况不对劲，就应该丢下我们，全速逃离现场才对。

裁木和比出手枪的手势，用指尖对准蓝天。

磅！还发出声音假装开枪。

光是这样──

轰──百鬼夜行最高统治者搭乘的全翼机就炸开来了。

我傻眼地看著眼前的光景。

烧在心头上的紧张与焦虑，这一瞬间我全都忘记了。

在此同时，数不尽的飞机碎片依然不断坠向地方都市。从无可救药的一万公尺高空坠落，像是在印证盛者必衰的道理一样。

「这就是我们的力量。因此，你们什么事情都阻止不了。」

我听到了。

好像有声音从某个非常远的地方传来。

「所以，你们只需要害怕地等待。等待世界改变的那一刻到来。」

留下这句呢喃后，身穿黑色西装的男子就抱著少女离去了。

什么都没有留下。

15（病魔使役者）

我一直跑。

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

也许是因为到处都是破掉的窗户，以及从天而降的障碍物，地方都市里到处都发生了车祸。整个城市里都充满著黑烟与焦炭，甚至还能找到几间连屋顶都崩塌的房子。

继续往深处前进后，我发现掉落地面的瓦砾越来越大，摇摆不定的橘红色火焰也变多了。

在某个地方，一群跟我有著同样气息的家伙们，聚集在彷佛墓碑般插进地面的全翼机残骸旁边。他们全都围著某个东西。不，是围著某人。

百鬼夜行奉行血统至上主义。在面临这种困境时，自然而然会向「血统」靠拢，向「血统」寻求帮助。

既然如此──

那他们的头号信奉对象，也就是有著最尊贵「血统」的人，自然就是……

「……祝大人……」

我忍不住如此呢喃。

最后一次见面时，她还只有十岁。要是那位娇小的少女被卷进爆炸，从一万公尺的高空摔落地面的话……

「祝大人！」

我硬是甩开内心的动摇，冲向人群的中心。众人回过头来。彷佛要让路给我确认真相一样，人海往左右两侧分开了。

然后……

我听见了。

「别担心，病魔，我平安无事。」

那是一道凛然的声音。

百鬼夜行没有死。尽管「血统」的继承人弱不禁风，但至少还没有断绝。

负责担任影武者的豆狸就站在一旁，祝大人用她的小手温柔地安抚胫擦的幼子，像是要让它停止哭泣一样。

那架全翼机里还有其他的「五本指」，以及各式各样的妖怪。肯定是他们其中的某人，或是大家一起同心协力保护了祝大人。比起只会杀人的我，他们才是真正的忠臣。

「病魔。」

就在这时，祝大人叫了我的名字。

我当场跪下，双手摆在地上，头低得几乎要碰到地面。

「我原本必须对参加政变，失败后仍然一直逃亡的你下达惩处。可是，现在不是拘泥于那种事情的时候，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属下明白。」

「……眼前这副充满火焰与黑烟的景象，我是绝对不可能容许的。而青行灯等人意图将这副景象扩散到全国各地的恶行，我也无论如何都必须加以阻止。我们只不过是从坛之浦之战苟活下来的一族的末裔（注：坛之浦之战是源平合战的最后一战，战败的一方是平氏），也是亲身体验过盛者必衰之理，从历史的舞台上转到舞台后的见不得光的集团。可是，我早已决定要和活在当下的人们一起，打造出充满欢笑的世界。」

「属下知道。」

「病魔。」

就在此刻──

百鬼夜行的最高统治者对无法之徒拋出了这句话：

「我要击败青行灯跟她的党羽，拯救这个国家。如果有被他们夺走的事物，不管那是人还是东西，我统统都要抢回来。为此，我要你成为我的人。」

就算找遍全世界，恐怕也找不到比这更令我感动的话了吧。

第六卷 第四章 决＠？？？

1（3rd person）

最近有些奇怪。

每个事件之间没有太大关联，乍看之下似乎毫无异状。但若是往后退一步，用更宏观的角度去观察，无论如何都会发现事有蹊跷。就像是拼图碎片与完成图对不上的感觉一样。

『北海道发生大规模停电。原因是逃亡中的车子操纵方向盘失误，撞进了变电设施。在自己家里利用呼吸器等医疗器材维生的五名老人因此丧生。虽然警方表示，他们在逮捕犯人时，并没有做出不正当的行动……』

『妮悠小妹：因为这起事件，会长的丑闻就这样被人遗忘了呢。该不会是有人为了灭火才故意引发事件的吧？』

如果是毫无根据的阴谋论，网路上已经到处都是了。但可悲的是，这些没有参考价值的无数意见，反倒让真相淹没在情报大海之中，所以谁也不晓得真相，就只有难以言喻的「不安」蔓延开来。

『东海地区依然无法供应天然气。虽然是因为受到来路不明的网路攻击，骇客试图改写地底管线内压的控制程式的缘故，供应商才会进行紧急检查，但市民希望尽快恢复供应的声音依然强烈……』

『艾露子：自来水、电、瓦斯、网路……受到攻击的都是这个国家的主要基础建设。其实下水道才是最可怕的。下水道连接著每个家庭，里面装满了废气和脏污。只要放一把火，就能从每个家庭的内部放出有著剧毒的戴奥辛。虽然便宜的防毒面具也要三万日圆左右，但是在这种情况下绝对不算太贵。』

商品从便利商店的货架上消失了。因为在自家庭园盖了避难所而引以为豪的男子出现在综艺节目上。这股莫名其妙的风潮甚至影响到防灾用品和户外用品相关企业的股价，开始慢慢地掐住这个国家的脖子。

『国家级警报再次出现误报。昨天凌晨，关东一带紧急发布了生物兵器警报，但后来发现本次事件起因于厚生劳动省职员不小心发布了训练用的警报。光是这个月，就已经发生了三起国家级警报误报事件，基于这次事件，厚生劳动省大臣要求彻底肃正纲纪……』

『巴奇：拜托……国家级警报又不是狼少年，要是一直像这样接连出现误报，就算真的发生危险时，民众也不会相信吧？』

电视新闻再三呼吁，要民众别被流言蜚语所惑，但这样的警告反而制造出更多的荒唐传闻。彷佛活在无聊日常生活中的人们，其实很想相信这种谣言和谎言一样。

『这个国家真的没问题吗？我曾经到过伦敦、巴黎和纽约留学，学习过他们出色的危机管理体系。相较之下，日本在这方面实在是太差劲了……』

『猫助：这个四眼田鸡说得还真是轻松呢。不过……那个传闻说不定是真的。据说在国会议事堂隔壁的地下铁永田町站，藏有VIP专用的特大级防核避难所。也许是因为这样，他才能这么悠哉。』

那是基于人类平时用不到的直觉的预言，还是连当事人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愿望？

不管答案为何，「某种事情」很快就要发生了。

必定会发生。

2（内幕隼）

不晓得是因为那些骚动的缘故，导致商品配送受到延迟，还是有家庭主妇毫无意义地囤积物资，便利商店的货架上空空如也，害我没能吃到午饭。

列车因为连日来的号志事故而停驶，到处都有轻微塞车的状况。原来东京这个城市只要一度「偏离正轨」，就会变得这么难以居住。暗自怀著这种感想的同时，我来到了港区。

庆城意塾大学──

虽然校舍和研究所散落在校区内的各个地方，但我前往的是理事会和行政中心所在的「本部」大楼。

「刑警先生。」

「……为什么国中生会在大学校区里散步？」

「Open！Campus！现在是十月耶，大学通常都会对外开放喔。」

「啊，这女孩是擅自闯进来的。是的，能交给您处理吗？请快点把她赶出去。麻烦您了。」

「混帐！不准把我出卖给工友大叔！」

推理狂轻轻挥舞双拳，对我这个警官施暴。她还是一如往常穿得跟泳装没两样，还配上不搭调的玩偶围巾。当我正烦恼著该如何处置她时，令人怀念的笑容来到眼前。

「内幕，好久不见……美浓里那家伙跟我说时，我还以为她在跟我说笑，没想到你这便衣刑警身旁还真的有穿著泳装的国中女生陪侍啊！」

「学姊，拜托你别乱说话！」

因为感觉事关未来，我立刻要求她订正说法。

津川蚕──她是所谓的理科系女子，有著一头粟色长卷发，脸上还挂著眼镜。在宽松的毛衣与裙子上披著白色衣服的强烈对比，让她从学生时代就是个引人瞩目的家伙。就整体上来说，她是位有著下垂眼的稳重女性。她现在的头衔是什么来著？助教……还是副教授……因为她的头衔经常变来变去，所以我一直记不太起来。

顺带一提，她似乎很讨厌自己的名字，只要加上敬称叫她，她就会暴怒。她好像不喜欢别人叫她「蚕小姐」。

就在这时，就连我的另一位学姊──隶属于第八电视台的制作助理──阿刀美浓里都出现了。她穿著轻便的上衣与窄裤，用发簪盘起一头黑发，脖子上还戴著项圈。这人的喜好也还是跟学生时代一模一样。

「你好啊，小隼。你很久没来过这间学校了吧？」

「……我反倒想问你，为什么已经毕业的人还要跑来这里鬼混？这样会给校方添麻烦吧？」

「我是因为在制作暑假的实验系纪录片节目时，有时候会需要寻求校方的帮助。不过，我们三人像这样聚在一起，就让人想起年轻的时候。哈哈，居然说什么年轻的时候，我还真的变成老太婆了呢！」

咕呜呜……我听见某种神秘的声音。

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推理狂不知为何像是被铁炼炼住的狂犬一样发出低吼。

津川学姊笑著说道：

「是啊，虽然我们就读的科系完全不同，却是同一个社团的成员。我已经忘记那个社团的对外名义，只记得那其实是个酒会社团，成员全都来自全国各地的智慧村。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个幸福的时代。因为内幕对美食很讲究，所以我们去的每间店都很不错呢！」

「不不不，你过奖了。」

「不过，最厉害的还是从小隼房里挖出来的一公升酒瓶。阵内酒厂太可怕了！居然送来一大堆伊势神宫御用等级的纯米大吟酿！拜此所赐，我们周末基本上都是在小隼房里醉得不省人事迎接天亮！」

咕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艳美的脸红得像是要从头顶上喷出蒸气一样。虽然不晓得原因，但推理狂这家伙会受到打击还真是难得。

「我不～能～接～受！」

「推理狂，你不能接受什……呜哇，恶心死了！不要用围巾上的动物脑袋挤我的脸啦！近看很逼真耶！」

「它是胫擦！名叫胫吉！」

就在这时，津川学姊轻轻一笑。

「那个……小妹妹，如果你真的想要攻陷内幕的心，我觉得你没抓到重点喔。」

「嗯？」

「因为内幕是把眼镜、窄裙、吊带袜视为三大神器的超级大变态。光是听到用手指弹弄吊带袜的啪啪声，他就会死盯著看呢。」

「慢著！学姊，你误会了！绝对没有那种事情……！」

「这家伙理想中的女性基本上就只有女老师而已。真是让人头痛的性癖呢。」

「不──！」

「遗憾的是，小隼理想中那种会既严厉又温柔地指导他的完美眼镜美女老师，也差不多快要变成年纪比他小的小女孩了。」

「拜托别再说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大声惨叫的我身旁，艳美拿出智慧型手机，开始小声地录下自己的声音。这家伙到底在做什么样的笔记啊？

总之──

「剩下的我们边走边说吧。跟我来。」

「啊，好的。」

「既然身为警察，那你应该早就把基本情报都记在脑袋里了吧？」

津川学姊一边如此说道，一边把类似大型小册子的文件递了过来。比起正式资料，这东西更像是以夸张的标题为优先的对外宣传文件。

在封面上大笑的初老男性旁边写著人物介绍，我大声念了出来。

「研究超能力的第一人──超心理人类资讯工程教授松海博。」

「别说什么第一人了，超心理人类资讯工程这种古怪科系，就算找遍全国大学也只有这里才有。这种头衔就跟元祖千层蛋糕拉面差不多意思。」

在阿刀美浓里学姊从旁打岔的同时，我边走边翻阅（当然，目的是为了再次确认内容。）这本小册子。

「为了收集客观且富有普遍性的样本资料，还邀请到PSI能力者电子蕾因小姐（十四岁）全面协助研究。」

美浓里学姊果然笑了出来。

「PSI_ver_RAIN──现役国中女生超能力者。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以此为卖点的网路偶像。她经常在影片分享网站上穿泳装露面，或是唱歌跳舞，或是表演折弯汤匙。各种超能力都难不倒她，透视、念动力、治愈……似乎是个比瑞士刀还要万能的家伙呢。」

只不过，就知名度这方面来说，比起「会折弯汤匙的人」，「跟虚拟歌手的3D模型一起跳舞的人」这个身分还更加广为人知。

「虽然她上过我们家的节目好几次，但是从粉丝的反应看来，比起认真相信她是超能力者，他们更倾向于把那当成是一种角色特质。就跟来自某某星球的天然系偶像，或是自称水果精灵的吉祥物一样。简单来说，只要可爱就行了。」

「……研究论文这种东西可以用网名发表吗？」

「照理来说不用本名是不行的。不过，以前也曾经有过国民级搞笑艺人或作品翻译成十四国语言的精装书大作家，直接用艺名或笔名发表论文的前例。她似乎以此为藉口硬是说服了相关单位。」

学姊们一边发出高跟鞋蹬地的声响一边爬上楼梯。

「更重要的是，松海博本身就是位非常有名的教授。他甚至还在研究室前面摆著『大日本帝国宪法不适用于此地』这样的看板。」

「……我姑且吐槽一下吧。不是日本国宪法吗？」

「那种常识对那个人不管用。我甚至发自内心怀疑这人为什么没被逮捕。不过，因为他是个有才华的人，或许有人帮他偷偷把尸体埋了起来也说不定。」

这实在不是能在警官面前开的玩笑。

不过──

「没想到那位古怪的教授，居然会在密室里被腰斩砍死。」

相机闪光灯发出的闪光从敞开的房门溢出到走廊上。

从外面探头看向房间里面，只看到鲜红色覆盖了一切。不同于单纯的血块，房里充斥著莫名的难闻气味。虽然名为研究室，但里面实际上并没有摆满夸张的实验器材，除了桌上摆著桌上型电脑之外，完全找不到能用于工作上的东西。比起期待里面的人找到新发现轰动世间，这里更像是用来囚禁怪人，只是表面上并非如此的房间。

然后，在房间的正中央。

把房间染成一片赤红的主角仰躺在地板上，从肚脐底下附近被斩成两段。虽然我不是很想仔细描述从切断面流出的东西，但就算是用锐利的刀刃切断，看起来也不像是有意识到骨骼与肌肉的流向。该怎么说呢……我总觉得手法相当粗暴。

我一边把手套套上双手，一边对学姊这么说：

「谢谢你为我带路。那接下来就……」

「可以参观一下吗？我不会进到里面的。」

「要是你用笔型CCD拍摄影片放上节目，可是会挨告的喔。」

拉住想要若无其事地跟著我一起踏进案发现场的推理狂，顺便警告过阿刀美浓里学姊后，我走进房间。

虽然现场调查还在进行，但似乎是以遗体附近为优先，以便能够尽快将遗体送去验尸。鉴识人员们开始讨论该如何搬运遗体，才不会让「里面的东西」洒出来。

一些证物分别装在透明塑胶袋里，其中还有卡片钥匙。

「卡片就放在衣服暗袋里。这就是所谓的『密室』。」

其中一名鉴识人员这么告诉我。

「有什么可疑之处吗？啊，我并不是在怀疑这个密室的可信度。」

「虽然钱包和存放研究资料的硬碟都还在，但死者裤子的皮带不见了。」

「皮带？」

「嗯……不过听说死者本来就是个怪人，所以他可能本来就没系皮带。」

「打听消息时还是姑且问一下吧。」

我绕过遗体走到房间深处。在电脑周围看了一圈后……呜哇，这电脑意外地老旧。不过，这电脑应该只是用来发邮件或是打报告，再来就是当成用来操纵其他房间电脑的终端机吧。稍微泛黄的家用电脑用缆线连接著外接硬碟。不过，上面没有USB硬碟或记忆卡之类方便携带的小型硬体。难不成资料全都丢到云端上了吗？

就在这时，一脸无聊的推理狂从走廊向我搭话。

「刑警先生。」

「干嘛？」

「比起这个，现在有另一件事更重要吧？」

「你想太多了吧……」

「可是，别说是综艺节目，就连国营新闻也开始放出情报了。因为某个笨蛋在影片分享网站上泄漏事件情报，让各家媒体都拚了老命报导。然后，日本媒体的记者俱乐部的影响力不是很强吗？要是有人无视上下关系，擅自放出情报的话，就会被群起围攻。反过来说，警方也是因为半承认这个事实才会出动不是吗？」

「美浓里学姊，你应该没有偷偷录音吧？」

「那当然。」

「当然有还是当然没有？」

「呜……抱歉，小隼，答案是当然有。我不会再犯了。」

在我眼前操纵从口袋里拿出的手机后，阿刀美浓里学姊认命地举起双手。

确认她停止录音后，我再次开口。

「你们觉得『超能力杀人』这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发生吗？就常识来想的话。」

「怎么不可能？利用妖怪进行犯罪的『灵封』不也是理所当然地存在吗？」

「拜托……你说这种话就跟『因为找到了恐龙化石，就证明小灰人也存在』是一样的意思。别把『灵封』跟『目前不存在的东西』混为一谈。这样说不通喔。」

「可是，『超能力论文』已经开始被视为有效的法庭证据了。至少检调单位是如此提出，也得到法庭的认同，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基于科学根据，将超能力判定为凶器啊……感觉这会是全世界最智障的一场审判。」

「嘻嘻。在英国，还有因为西洋魔术结社有没有诅咒某人，或是有没有泄漏秘仪而告上法庭的官方纪录。判决书也有保留到现在喔。」

问题在于，被斩成两截倒在地上的怪人教授，在学会上发表的「超能力研究论文」。

当然，世人的反应都是不肯相信。在世人眼中，这份论文应该比玩游戏会搞坏脑子的说法还要可疑。不过，就算看起来再怎么蠢，也还是正式提出的论文，具有一定的「公信力」。

虽然警方的科学办案很有名，但所谓的「科学」到底该如何定义？

从客观且富有重现性的实验中取得的资料，以及从中推导出的恒久不变的理论与公式……要是这么认为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结果这只不过是「相不相信」的问题罢了。尤其是跟宇宙和基本粒子有关的研究，只因为一次实验的结果，就把前提全部推翻，或是让一年前还管用的公式变得完全不管用，这类事情并不罕见。尽管以前都是基于那个公式决定研究内容，从税金里榨取出以十亿日圆为单位的预算，也没有任何人会为此低头道歉。最后，就连捏造出来的论文，在被人揭穿前也被信奉为「科学」。

「绝对正确的科学」出人意料地经常变动，「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大概是这样吧。」与「虽然现在还无法证明，但理论上是正确的。」之类的理论，其实很容易就会被人接纳。即使鉴识技术也是如此。然后，就算理论内容有误，只要其中没有「有自觉的恶意」，就不会被问罪。这部分就跟政客的道歉一样。只要事前不知情就没问题，已经变成是一种风潮了。

这次的事件也是一样。

只要属于「科学」的范畴，不管是怎样的论文，都会被视为「科学」。

就算有人提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可疑的论文，但毕竟不是百分之百被人否定，就表示有笨蛋说他相信那份论文。一旦事情变成如此，不管周围如何反对，「超能力杀人是可行的」在法庭中都会成立，并且基于这个前提进行审判。毕竟那是货真价实的「科学」论文不是吗？既然如此，就算拿到重视「科学」的法庭上也没问题不是吗？咚咚，本庭在此宣判。被告A有罪，他利用超能力杀害被害者，因为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

司法是什么？根本在搞笑不是吗？

「不过，如果要完全撇除超能力杀人的可能性，就必须客观地证明超能力不存在。」

「这太愚蠢了，谁会去做这种事情。不用想也知道答案是『不存在』吧。」

「可是，如果要重新严密地证明这件事，其实相当麻烦喔。这就是所谓的『恶魔的证明』。就算揭穿全世界所有自称超能力者的骗术，一旦对方提出『或许还有没被发现的超能力者隐居在深山幽谷中』这样的反驳，就没戏可唱了。」

「也就是说，这次事件的头号嫌犯就是……」

「电子蕾因。怪人教授为了取得样本资料而寻求协助，双方有著私交的现役国中女生超能力者。目前没人知道她的下落。天晓得她的状态是不是迟早会从『失踪』变成『逃亡』。」

……我的头开始痛了。

难不成这个国家掉进「周刊杂志上的报导变成现实」的不可思议时空了吗？

「我听说在警方的干部之中，还有人觉得是不是冤狱并不重要，只要能赶快解决这起事件就行了。」

「咦？根据我听到的消息，是有政客想在国政选举之前解决轰动社会的事件，得到有如正义英雄般的社会定位耶。」

听著学姊们悠哉闲聊的内容，我伸手按住自己的脑袋。

节哀顺变吧，松海先生。你发表的论文害得你的死亡案件离真相更远了，所以这也算是自作自受吧。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你别把我们警方也一起拖下水。

3（阵内忍）

午休结束的第五节课。

我们班的家政课就被安排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时段。而且还是烹饪实习。

「天啊，小忍，洋葱皮到底要怎么剥啦？」

「如果是马铃薯或红萝卜的话就算了，你居然连洋葱皮都不会剥喔！惑歌大小姐！」

水手服上披著围裙，头上还戴著不知道有谁会实际在餐桌戴上的三角头巾。虽然金融怪物小手蜜惑歌浑身散发出一股稚嫩感，却比我想的还要稚嫩太多。没想到她居然比幼稚园小朋友还要帮不上忙。

话虽如此，但我平时也是把三餐交给父母打理，没办法独自完成料理。

就在这时，只有外表化为完美嫩妻的同班同学嘟起嘴巴向我抗议。

「可是，饭菜这种东西基本上不是肚子饿了就会自己出现吗？饮料的自动贩卖机也是一样的道理，就算知道要投入硬币，世界上应该也没有几个人会想要了解机器里面的构造吧？」

「糟糕，惑歌小姐的女子力正在爆减啊！本人对此浑然不知才是最糟糕的地方！」

「有这么夸张吗？」

「我的心已经澄如明镜！拜托你不要穿成那样出现在男生面前！」

顺带一提，今天的课题是姜汁烧肉定食……以午休过后的第五节课来说，这样的菜色实在是太难下咽了。

而且只有我们这个小组的流理台异常乾净。就算产自智慧村的水和食材没问题，一直摆在学校里的餐具和厨具应该也达不到养生狂的标准吧。昨晚八成有神秘的清洁工集团入侵校内吧。

「对了，惑歌，你宵夜都吃什么？我每次传简讯过去，你几乎都秒回，肯定很晚睡吧。」

「咦？我只要打通电话，就有二十四小时随传随到的送餐服务耶。」

「呜哇！你这家伙真是太好命了！」

惑歌不太开心地用手指轻抚洋葱表面。

「因为网路偶像的缘故，我最近可是伤透了脑筋。那些家伙不是能够跳过广告代理商直接面对大众吗？电子蕾因之类的网路偶像每次发表新歌后，就算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能有超过三千万的播放数，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这种影响力可是比黄金时段的广告还要巨大耶。这你敢信？」

「这我一点都不懂。我只知道蕾因很可爱。」

「这些网路偶像光是不经意地发表『我最近爱上NEKO＝MANMA的石狩特餐了☆吃饭喽！』这样的不正经评论，就能让股价大幅度变动！自动投资程式怎么可能有办法应对那种变数嘛！就算是战争和飓风也还有前兆耶！」

气呼呼的惑歌似乎因为蕾因亏了很多钱。

……虽然我没勇气问具体数字就是了。

在不远处的流理台，其他小组的世界三大病娇女之一──跟我青梅竹马的小渚似乎很享受这堂课。她依偎在男友明智身旁，把脑袋靠在他肩上。

「……呵呵，明智同学，你看，只要这样一刀划过去，就变成一颗爱心了。很漂亮对吧？这是我们爱的结晶喔。」

「是……是啊。嗯，只是你的刀法太好，让我觉得有些害怕……」

「然后呢，重点是在这时候把我的『独家秘方』加进去。呼呼呼呼。」

「喂，等一下。不能突然把那种东西加进去吧？毛根本就不会溶化啊！开煮后还过不到十分钟，就已经进到这个步骤了吗？拜托你等一下啊！」

呃……我会暗自为你祈求冥福的。加油吧，明智少年，虽然小渚的爱比巧克力还要甜，比煤焦油还要浓稠，致死性比河魨毒素还要强，但我也不晓得撑过这一切之后会得到什么。你就朝著未知的世界勇往直前吧。

就在这时──

「天啊！阵内，拜托你快来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小渚啦！」

「混帐东西！不准向前男友哭诉！难道你这家伙连一点自尊都没有吗！」

4（内幕隼）

调查告一段落后，我向学姊们告别。就跟刚才说过的一样，因为便利商店的货架上空空如也，我没能吃到午餐，所以肚子饿了。跟其他刑警换班休息后，我决定到久违的学生餐厅用餐。简单来说，因为要搬运遗体，所以需要警方相关人士在校内到处闲晃，分散旁人的注意力。因为时间有点晚了，就算我在学生餐厅里逗留，应该也不会打扰到学生们吧。

「明明才刚看到身体被砍成两截，内脏全都流出来的尸体，你居然还吃得下去。刑警先生，看来你也差不多已经变成这边的人了呢。」

「就跟医生一样。这行就只有习惯的人有办法继续干下去。真是可悲。」

不执著于死者。这是我这年轻人学到的教训。我会尽可能遵守这个原则。虽然世上也有人认为应该对别人的死亡感到愤慨，但亲眼见过几个因此化身为复仇之鬼的家伙后，空虚感就慢慢压过了愤慨。这种感觉就像是一本书里重复说了十多个「死于不治之症的孩子」的短篇故事一样。那些故事确实赚人热泪，但看多就麻痹了。

「哇。一个硬币就能吃到不少餐点耶。居然还有猪排咖哩饭……猪排咖哩饭！不是只有咖哩，再加上猪排也只要五百日圆！而且还有好多蔬菜！」

「虽然海鲜丼感觉起来最划算，不过牛舌定食在我那个时代还没出现。也许是后来才加进去的新菜单吧。那我就点这个了。」

我们一边闲聊一边点餐，接过餐盘。

周围有不少穿著夸张迷你裙的女孩。毕竟现在是十月下旬。她们八成是一年级学生吧。跨越漫长的联考地狱，新生活的洗礼也结束了，在度过第一个暑假后，她们总算在真正的意义上习惯了大学生活。说明白点，现在应该是她们玩得最疯的时期了。

「话说回来……」

嗯……虽然我自己并不觉得奇怪，但我果然还是很引人瞩目。在就读这间学校的现役大学生们眼中，我跟这里的落差大概就像是「陌生的老脸高中生跑到国中校舍」这么大吧。OB还真是可悲。

「呼！呼！可恶，这猪排咖哩饭的味道还不错耶！我还以为会是那种用叉子轻轻一戳，坚硬的肉片跟面衣就会分家的便宜货！好吃！」

「不，不对，只是因为你这个穿著暴露泳衣的国中女生太显眼了。」

「咦？你在开玩笑吧？是因为穿著西装的刑警在杀人事件案发现场附近闲晃，大家才会这么感兴趣啦。」

「哈哈哈。你想太多了吧。」

虽然今天的主角就只是单纯的盐烧薄切牛舌，但味道并不差，有好好保留住牛舌的嚼劲。要是吃腻姜汁烧肉或亲子丼之类的常见套餐，把这种套餐加进来做搭配变化或许也不错。这牛舌定食给我的好感，甚至让我不由得这么想。

「喂，推理狂，围巾借我一下。你这样吃会沾到咖哩啦。」

「嗯……」

「你明明那么喜欢那只……叫什么来著？对了，是飞头犬。」

「它叫胫吉啦！」

我们一边闲话家常一边用餐。

「对了，刑警先生，关于电子蕾因那件事，你有什么想法？超能力杀人！人体真空斩！」

「别泄漏搜查情……这应该也不用保密就是了。无聊。」

「可是，她今天应该也有来到大学协助研究实验不是吗？而且还在事件结束后突然失踪。」

「你的意思是，不管超能力是真是假，她果然还是很可疑吗？」

「虽然她毫无疑问就是凶手，却找不到有力的证据，所以不管是超能力还是什么都好，只要随便捏造个证据判她有罪就行了。因为凶手肯定是她！现在的侦办方向不就是这样吗？」

「我觉得这种事情只有在案情陷入胶著后才会发生。一般来说，还在初期搜查的阶段，连司法解剖都还没开始，上面会焦急到那种地步吗？」

推理狂一边用汤匙搅拌高丽菜丝和咖哩酱一边说道：

「还有，那位教授被杀害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毕竟他本来就是个超级怪人，就算到处跟人起冲突也不奇怪。不过，如果他是被勒死或是被菸灰缸打死的话就算了，我承认腰斩是太过夸张了点。」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利害关系？例如想偷走研究资料之类的。」

「这方面也调查过了。毕竟听说他研究超能力，只是为了上电视提高知名度的一种把戏。虽然那位教授原本的专攻领域是资讯工程，但只有这样实在太不起眼，这似乎让他一直得不到研究预算。换句话说，他也曾经有做过正经的研究。」

这就跟有人为了认真研究UFO或幽灵而上电视是一样的道理吧。不管是透过什么样的手段，有名和默默无名的差别还是很大。当然，名声会带来更多的好处。即使代价是必须在电视上当丑角，也有许多学者在所不辞。

不过──

「这果然还是无法构成凶手腰斩杀人的合理理由。该怎么说呢⋯⋯我总觉得凶手是故意选择费事的手段。」

「刑警先生，损毁尸体的常见理由有哪些？」

「怨恨、搬运尸体、凶手的变态兴趣，如果是指纹或牙齿遭到破坏，也可能是为了隐瞒死者的身分。凶手也可能会为了隐藏咬痕之类有特徵的伤口，而故意把尸体的一部分挖掉。」

因为教授的尸体似乎并没有缺少特定部位，所以凶手破坏尸体的动机目前只可能是出于怨恨。只不过，如果是因为「凶手为了搬运尸体而分尸却在中途放弃」的话，那事情就不一样了。

「那破坏尸体需要花费的时间是？」

「视使用的工具而定。如果只用一把菜刀和自己的体重，光是要切断身体就得花上二十分钟。如果用斧头的话，只要小心别让脂肪黏在刀刃上，十分钟就够了。用链锯的话只要一分钟。用液态氮的话大概三十秒以内吧。」

「如果是剑术高手的话，用日本刀只要一秒吧。」

「如果用超能力的话就是零秒吗？」

只不过如果使用威力过于强大的工具，就得准备类似巨大砧板的东西以免损伤地板。而且越是使用奇特的工具，反倒越容易让警方锁定嫌犯身分。比如说，拥有名刀的就只有剑术高手。

咦？那反过来说的话……？

「假设世界上真的有超能力，超能力者会想要用超能力杀人吗？这不就跟在凶案现场摆张写有『人是我杀的』的名片就走人一样吗？」

「就是说啊……我起初也紧咬著超能力不放，可是只要想到这点就……」

假设电子蕾因真的跟个性古怪的松海教授有私怨，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更不可能用超能力杀人不是吗？我觉得使用到处都买得到的菜刀或美工刀当凶器对她来说安全多了。

虽然电影或电视剧里的超能力者经常一脸得意地宣称「因为没办法在科学上证明死因，所以我爱怎么杀人就怎么杀」，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明明是无凶器杀人案或无遗体杀人案，却获判有罪的杀人犯到处都是。简单来说，只要能够证明「某人出于恶意做出伤害某人的行动」，不管是什么样的证据都行。不在场证明、动机、凶器、遗体、指纹和DNA……并不是一定得在这些条件全部具备的情况下才能立案。

以纵火杀人案件为例。就算不清楚可燃物的详细成分，只要得到「A将可疑液体洒到B身上，接著点火导致B死亡。」这样的情报，就还是能够勉强立案。在司法这个领域里，「死因不明」并不能成为太大的保障。

话虽如此──

不管是诡计还是什么都好，我完全搞不懂犯人刻意把死者身体砍成两半的理由。

不过，像这种时候──

「逆向思考搞不好能够突破盲点。」

「如果死者的身体没被砍断的话会怎么样？」

「比如说，如果被害者很正常地被勒死，那跟这位怪人教授走得很近的电子蕾因无论如何都会染上嫌疑。先不管这个问题，要是尸体没被斩断，是不是有人会因此染上嫌疑？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刻意做这种麻烦的事情就有价值了。」

长时间停留在案发现场有著许多风险，因为鲜血溅得到处都是，所以自己的衣服上也很有可能留下证据。而某人宁愿冒著这些风险，也要把尸体斩成两截。不管这人是电子蕾因还是其他的第三者，其中都必定存在著某种利益。

「总之，不管怎么说都得先从彻底收集情报做起。」

「我很期待喔。」

「……为什么你会认为警方收集到的情报都会交到你手上？可以告诉我你的根据吗？」

就在我们忙著争论的时候。

我发现学生餐厅里的大学生们的视线移动了。我自然而然跟著移动视线，往窗户的方向看了过去。

学生们对「外人」的关注从我们移到别人身上了？难不成还有比我们更显眼的「外人」吗？

虽然脑海中有一瞬间浮现出警方搬运遗体的画面，但我不认为警方会光明正大地让遗体从校园的正中央通过。

然后，我在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中，认出了一件极有特色的水手服。

及腰的黑色长发只有尾端染成红色，白底水手服上有著红色线条，高过膝盖的长靴还用类似塑胶的材质包覆住关节，整体设计充满了未来感。

「……喂，推理狂，你待在这里别乱跑。」

「嗯？」

叼著汤匙的推理狂还搞不清楚状况，我一边起身一边如此说道：

「是电子蕾因。她不知为何还待在校内。我现在就出去抓住她，你负责从窗户观察！要是那家伙在我抵达之前消失的话，就用电话告诉我她离开的方向！」

5（内幕隼）

我并没有像刑警侦探剧里面演的那样突然拔腿狂奔，而是冷静地走出学生餐厅，从最近的出口离开校舍来到室外，混进人群里慢慢行走。如果大老远就看到追兵，对方也会拚命逃跑。先尽量缩短双方距离再全速冲刺比较容易逮到目标。

……然而，我一下子就被发现了。

身穿水手服的少女俐落地转身后，也不管裙子有多短，就像是短跑选手一样拔腿就跑。

「该死！社会人士果然太显眼了！」

既然事情变成这样，那就只能大幅改变做法了。我不顾体面地穿著西装狂奔，拚命追赶目标。这彷佛刑警侦探剧在现实上演的一幕，让手机的镜头从四面八方对准了我。途中，我还差点踩坏可能是因为某种实验而摆在地上的特制遥控直升机。虽然双方的距离不到两百公尺，但要是在校舍的转角处多拐几个弯，还是有可能跟丢，所以一点都大意不得。

就在这时──

「此路不通喔。」

「呀啊！」

推理狂突然从正在逃跑的电子蕾因身旁冲了出来，还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清洁用手推车使劲推向她。手推车在紧要关头停下，失去平衡的逃亡者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我追了上去，在经过推理狂身旁时如此吶喊：

「这里很危险！你快点退下！」

「刑警先生，别忘记都是因为我的功劳，才让电子蕾因远离最近的校门喔。」

原来这才是她的目的吗？真是个一点都不可爱的家伙。

只顾著逃跑的电子蕾因，在不知不觉间闯进一个有如狭窄巷道般的地方。那是位于校舍的水泥墙壁与包围整间学校的围墙之间的狭小空间。这里对学生们来说似乎是放东西的好地方，大量的自行车进一步限制能够自由活动的范围，装著压扁空罐的垃圾袋在最里面堆积如山。

一言以蔽之，这是条死路。

起初，身穿水手服的少女在比自己还要高上两倍的垃圾山前面不知所措，然后才注意到我的脚步声赶紧转过身来。她脚上穿著高过膝盖且充满未来感的长靴，脸上戴著彩色的智慧型眼镜，头上则戴著最适合「角色扮演女警」这个词汇的粉红色帽子……再加上眼角旁边的心型彩绘刺青，难道这些都是角色塑造的一环吗？不过，对于正在进行搜查活动的我来说，面对著随时都能切换到录影与发布模式的眼镜，实在不是什么有趣的状况。

电子蕾因不知为何从远处对著我伸出摊开的双手。

嗯……？这好像不是投降的手势吧？

「不……不准你继续靠过来！」

「我是警察，没道理听你的命令。」

「你不知道吗？」

少女的嘴角微微颤抖。

「我可是电子蕾因喔。我拥有连钢铁都能撕碎的特殊力量。要是你继续接近的话，可别怪我没有事先警告你！」

……伤脑筋。

我搔搔头发，用手表确认时间。

「下午两点十分，确认嫌犯持有凶器。」

「咦……？」

「对了，所谓的凶器并不只限于小刀之类的物品。比如说，嫌犯练过格斗技，或是饲养著危险的宠物，全都都能算是一种凶器。换句话说，这不是物证，而是一种情况证据。」

我边说边把手伸进怀里。

看到我掏出来的东西后，电子蕾因的瞳孔放大到了极限。

「所以，在你亮出『凶器』的情况下，我也可以做出相对的回应。例如掏出手枪威吓嫌犯之类的。因为是你自己亲口告诉我，你身上持有能够杀人的道具，而且还准备危害我的安全。」

「咦！怎么会这样！可……可是我说的是超能力啊！你应该也明白的吧！那只不过是……」

「希望别人相信」的超能力者，突然变成了「希望被别人否定」的超能力者。

就是因为想要随便虚张声势趁机逃跑，她才会落得这种下场。

所以，我决定用全世界最愚蠢的方法给她最后一击。

「下午两点十一分，我要从任意处分切换成强制处分，以恐吓和杀人未遂的罪嫌紧急逮捕嫌犯……给我转过身体，把双手摆在头上！然后慢慢跪在地上！动作快！」

6（内幕隼）

为了整理现场和处理一些事情，大学校内应该还留有不少警察。我打算把电子蕾因交给他们处理。

「……人不是我杀的。」

「如果真的是那样，你根本就不需要逃跑。因为如果还在任意处分的阶段，你还是有权拒绝到案说明。」

我一边押著铐上手铐的少女在校内移动，一边与她争论。

「我没有理由杀死教授。因为只要让教授把电极贴片贴在我头上，就能为我的头衔镀金，让现役国中女生超能力者这个品牌不断提升价值。」

「这些事情我们之后会听你慢慢解释。」

「裤子的皮带。」

就在这时，电子蕾因突然说出令我在意的事情。

「你们找不到教授的皮带对吧？拜托你们再深入调查一下。这样你们就会知道我不是凶手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话都还没说完。

推理狂就突然从校舍的转角处冒出头来。在使劲挥手的艳美身旁，有两位警察一左一右陪她走了过来。

「刑警先生，我把警察先生带过来了。」

「干得漂亮，一般民众。这还是我第一次想要称赞你。」

我们随口说了两句后，其中一位警官向我打了声招呼。

「内幕先生，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我叫加藤，这位是有坂。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她就是嫌犯。」

「那个……可以先让我们把嫌犯移送到分局吗？」

「没问题。」

我把铐著手铐的电子蕾因轻轻推向前方。这样总算是踏出第一步了……吗？在上锁的研究室里被人腰斩的大学教授。疑点重重的超能力杀人。不管谁跟谁之间有著什么样的利害关系，这名少女毫无疑问位于整个事件的核心。人真的是她杀的吗？还是说，她其实是被某人陷害？即使答案是后者，那这个宁可刻意大费周章也要陷害电子蕾因的家伙，也很可能跟她脱不了关系。

就在我想著这些事情的时候。

突然有股冲动让我小声说出这句话。

「加藤先生。」

「什么事？」

「要我把嫌犯交给你们是无所谓，但是可以把手铐还给我吗？虽然也可以麻烦你们日后寄过来，但到时候课长可能会拿寄送费的事情刁难我。」

「你是在开玩笑吗……？她是杀人事件的嫌犯，而且这里还是户外。居然要在这种地方解开她双手的束缚……」

「所以说，只要先把你的手铐铐上去，然后只把我的手铐解开来不就行了吗？」

「……」

「你办不到吗？」

在感到内心不断涌出某种不好的预感的同时，我继续说了下去。

「难道说……你们出于某种理由没办法解开我的手铐？这就奇怪了，手铐钥匙跟家里钥匙不一样，每支都是通用的。不管是谁把哪支钥匙插进哪副手铐，应该都能解开才对……没错，只要你们身上的钥匙，真的是从警视厅发派出去的手铐钥匙……」

双方的反应都很快。

自称加藤的警察立刻从腰际的枪套拔出左轮手枪，但是在他举起手臂之前，我挥出去的伸缩式警棍就已经狠狠击中他的手背。在对方的手枪被击落的瞬间，我又再挥出一棍，从侧面殴打他的下颚。

轰咚！加藤随著一声巨响倒地不起。

只剩下有坂了。这家伙似乎也是加藤的同伙。也许是觉得电子蕾因距离太远，他抓住了身旁的推理狂的手臂。把推理狂拉过去之后，他用一只手锁住人质脖子，拿来当成自己的盾牌，还用左轮手枪抵住人质的侧头部。

而我也已经丢掉警棍拔出手枪。

双方的距离只有三公尺。

「有坂，把枪放下！」

「你才是，把雨恋遥交出来！乖乖照做我就放开人质！」

雨恋……啊，原来他说的是电子蕾因啊……

「你觉得我有可能那么做吗？」

「那我就告诉你一件好事吧。我的手枪没有膛线。换句话说，射出去的子弹上不会留下膛线痕迹。」

喀嚓！有坂用拇指扳动手枪的击锤。我的胃因为紧张而缩了一下，但下一瞬间，那家伙做出了令我意想不到的举动。

我才刚发现有坂突然移开枪口，他就朝著倒在脚边的加藤脑袋开枪了。

轰咚！在听到猛烈枪响的同时，倒地不起的人影抽搐了一下，然后就再也不会动了。

「有坂！你这混帐！」

「还有，你知道最近的雷射加工技术吗？那是一种跟3D列印正好相反，可以在程式的控制下切割素材的技术。只要使用那种技术，就能在全新的子弹上刻下任何的膛线痕迹。彷佛子弹是从你的手枪射出去的一样。」

「……为什么你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得到电子蕾因？」

「枪声响起了。很快就会有一大群人赶到这里。内幕刑警，到时候你将会成为杀人凶手。因为我们是无所不在的。法医取出的子弹这种东西，我们随便都弄得到手。」

「就为了把事件伪装成超能力杀人这种离谱的事情，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如果不想变成杀人犯，就乖乖把雨恋遥交出来。这样我就把事情一笔勾销！如果不希望自己的人生被毁掉，就在此选择妥协吧！你这小小的公务员！」

我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于是再次声明。

「别开玩笑了。」

「是吗？真是遗憾。」

「那是我要说的话。听好，有坂。你现在正拿著手枪，还抓了人质。而且也已经证明那是真枪。换句话说，我已经没有任何踌躇的理由了。」

「如果是在洛杉矶的话，或许是有危险吧。但这里可是日本。在光是开枪示威就得写检讨报告的国家，你敢开枪射我的头吗？要是射中人质的话该怎么办？说话啊！」

「是啊，如果是在电影里，这种时候子弹应该会射中犯人的肩膀吧？还是说，用子弹神准地把枪打掉？但这里可是现实。就算心脏被射穿，人类还是有办法扣下板机。所以，为了避免引发不随意运动，我会从正中央一枪射穿你的脑袋。」

「把枪放下，内幕刑警！你唯一能办到的事情，就只有不小心害死人质！」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有坂，慢慢把枪放下！我不想杀了你！」

「内幕──！」

「有坂────────────────────────────────────────────────────────────！」

轰──直接撼动心脏的枪声响起。

我闻到类似烟火的味道，而且还夹杂著铁锈的味道。

拿推理狂当盾牌的男人整个人往旁边晃了一下。抓住艳美的手臂逐渐失去力量。而且他的额头正中央还多了一个红黑色的洞。

有坂……不，是如此自称的某人，就这样像是断线人偶般轻易地倒下。

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

我一边把手枪放回怀里，一边走向倒地的嫌犯，然后蹲了下来，用食指与中指抵住对方的脖子。

「下午两点二十分，确认嫌犯死亡。」

「啊……啊啊啊……」

瘫坐在地的电子蕾因脸色苍白地小声呻吟。

另一方面，推理狂一边轻抚刚才被勒住的脖子与围巾一边说道：

「你明明不需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因为我很担心你的安危。」

「咦？啊？」

我放著不知为何惊慌失措的推理狂不管，弯下腰来重重地呼了口气。我会受到什么处分并不重要。而且我也没有做错事情。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比较重要。

「……果然是冒牌货吗？」

我从尸体怀里找出警察手册，翻开一看。虽然身分证乍看之下很像是真的，但全息图像等少部分防伪措施并没有完全重现……话虽如此，这种事情只有自己也拥有警察手册的我才知道，如果只是在一般路人面前稍微亮一下的话，应该是不会露馅才对。

「制服也是一样。为了防止伪造，警察制服应该都是出自知名设计师之手，样式也都有登记造册。这些家伙的制服就跟仿冒工厂的名牌包包一样。虽然外表看起来很像，但只要仔细观察缝制手法，就能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刑警先生，穿著这身装备有办法进到警局里面吗？」

「我一眼就看穿了。想也知道不可能吧。对方说什么有办法从法医手中拿到子弹，八成也只是虚张声势吧。这些家伙没有那种本领。」

比如说，就算我弄到了立领制服和学生衬衫，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很自然地混进高中。这就跟那是一样的道理。就算「外在」骗得过别人，「里面」的人也会立刻露出马脚。

「虽然不晓得这些家伙是何方神圣，但这就表示只要把蕾因带到警局里面，就能确保她平安无事对吧？」

「没错。但是，我不能把她交给别人。毕竟我们无法猜到在街上徘徊的警察之中，谁是『那些家伙』的一分子。这个任务得由我们亲手……」

话只说到一半，我就闭上嘴巴。

我注意到某个问题，再次如此询问推理狂：

「推理狂。你去找『这些家伙』时，有说出我的名字吗？」

「没有。怎么了吗？」

「……加藤和有坂都是一开口就叫我『内幕刑警』。难不成对方事前就掌握了我的名字和动向吗？」

我小声呢喃，然后伸手扶额。说到这个问题最有可能的答案，那就是──

「手机……说不定被对方监听了。」

「既然这样，那你要不要换张冒牌的SIM卡？我手边有一张紧急备用的。」

「不，与其把那张SIM卡给我……」

我看向依然瘫坐在地上的电子蕾因。

「除了那副智慧型眼镜之外，你身上还有手机吗？」

「没……没有！因为这东西很方便，所以我都是用这个打电话和发邮件……」

「那就换张SIM卡吧。」

「等一下！刑警先生，那这样你要怎么办呢！」

「推理狂。我跟你交换手机。」

「真是的，居然来这招。可是，你这样会不会太卑鄙了！居然想要一个人独占所有好处！」

没时间争论了。

接连听到枪声，让一大群慌乱的脚步声逐渐逼近这里。是学生？警察？还是「那些家伙」？我拉起依然铐著手铐的电子蕾因的手臂帮她起身，然后跟推理狂背对著背。

「我之后会准备好安全的线路，所以别丢掉那支智慧型手机喔。」

「你也是，接下来就无法保证人身安全了。要是觉得事情超出自己的能力范围，就马上抽身吧。明白没有？」

说完该说的话后，我们就各自冲往不同的方向。

电子蕾因回头了好几次。

「那……那个！就这样把尸体丢在那边真的行吗？」

「当然是不行啊！不过，现在的优先事项是确保你的安全。既然不知道谁是同伴，我就不能把你丢在一群巡逻员警之中！」

因为没空说明情况，所以就算会遭到误解，我也没办法去说什么。从现在开始，我就要被当成是射杀「打扮成警官的模样，虽然非常可疑但姑且算是一般民众的家伙」，却没有尽到说明案情与保留现场的义务就自己跑掉的警官了。

同时也是跟杀人事件的头号嫌犯一起行动，还带著手枪的逃犯。

「总之，先前往我的大本营吧。凭那些家伙的伪造技术，是进不了我上班的地方的。我应该会在入口被逮捕吧。到时候你就别管我了。反正误解迟早会解开，你的安全也能得到保障。」

「那……你上班的地方是……？」

「警视厅本部。」

7（菱神艳美）

我一个劲地奔跑。

我也不能白白被捕。因为要是在人烟稀少的地方被「警察」抓到，说不定会发生跟刚才一样的事情。

所以，我尽量从人多的地方通过，冲进校舍内部，往事务室前进。

把刑警先生的手机使劲摆在柜台上后，巡逻员警们立刻从走廊的前后两侧冲了出来。

「不准动！」

「把双手举到头上！」

「哇哇哇……！发、发生什么事了！我只是来归还失物而已耶！」

我一边先听从指示，一边偷偷观察包围自己的警察们。嗯……凭我的观察力，果然没办法像刑警先生那样清楚辨别真假。我分不出谁是真货谁是冒牌货。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让所有人都退场了。

深深地吸一口气后，我用响彻整间事务室的音量大喊。

「快住手！这支手机是重要的证物！你们这些家伙想要把我抓进警车里做什么坏事，整个过程都被我偷偷录下来了！所以你们才想抢走这支手机对吧！」

「什么！」

在惊慌失措的警察们（？）面前，我一边挥舞胫吉围巾一边哭喊著说：

「太过分了！这里的大学自治会到底怎么了！我明明只是来校园里参观，为什么这间学校会变成变态警察的猎场呢！」

磅！柜台旁边的门猛然打开。

平常看似温和的事务员们一脸凶恶地冲向警察们。

「你们这些人面兽心的畜牲──────────────────────────────────────────────────！」

「光是闯进别人的学校撒野就已经够过分了，没想到你们居然连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都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难道你们还把自己当成土霸王，整天只想中饱私囊吗！」

「咦？不……不是这样的！小心我告你们妨碍公……」

「废话少说！我们不会屈服于你们这些自肥警察的！别小看我们大学自治会啊！」

效果不错。

大学这种地方至今依然留有讨厌公权力介入的风潮。要是听说有警察擅自闯进校园到处把妹，搞坏学校的风评，校方肯定会大发雷霆。

我已经充分达成「诱饵」的任务。刑警先生他们也差不多该逃离学校了吧。

虽然就这样把刑警先生的手机丢在这里也行，但我还是很有良心地顺手带走。关掉电源并且拔掉SIM卡，让敌人无法继续追踪后，我悄悄地离开双方争吵的现场。

好啦。

我跟刑警先生不一样，不需要四处奔走。那不是我的专长。如果要支援他们，我觉得躲在「秘密基地」里，透过网路专心从后方支援会比较好。

从这里出发的话，去位于六本木的秘密基地应该不错。

8（3rd person）

八河巴与妻田澪是同一栋公寓的邻居。

擅长运动又活泼的巴，与大家闺秀且适合翻阅诗集的澪……虽然旁人对她都抱持著这样的印象，但其实这位有如日本人偶般的长发少女──妻田澪擅长的科目是舞蹈，还有著会在卡拉OK把偶像团体的歌全部唱过一轮的时髦一面。事实上，她早就把影片分享网站上的知名网路偶像──电子蕾因的舞蹈完全学起来了。只不过，因为她本人会害羞，所以很少在别人面前表演。

「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变成这样……」

现在明明是平日的下午两点半，两名少女却在公寓的客厅里茫然地看著电视。虽然刚刚才吃过午餐，但她们已经把手伸向饼乾了。

电视上的画面，依然是因为号志事故而停驶的列车，或是因为净水设备故障而可能导致自来水污浊的警告，可说是什么都播。

虽然最近经常发生跟基础建设有关的意外，但严重程度似乎终于超过一定的界线，基于无法确保上下学路线的安全性这个理由，学校决定临时停课。「万岁，放假啦！」会为此兴奋欢呼的当然是课业跟不上的学生，正是因为学校没有开课，学生才更是只能靠自己保持动力继续念书。「凡事果然都是有好有坏。」在如此感慨的同时，巴尽情享受著「午餐后的休息时间」。

「外面还真是恐怖。难怪会搞到学校不得不放假。」

「毕竟情况这么混乱嘛。要是小澪跑进人群里，很快就会消失不见了。」

「才……才不会呢！」

妻田澪保持著身体稍微倾向一边的跪坐姿势安静端坐。她有著一头及腰的黑色长发，还穿著白色的朴素长袖水手服。虽然包覆住整条腿的黑色丝袜也是如此，但从她连放假都要穿著制服这点，就能看出她个性认真的程度。她身上唯一的装饰品，就只有浏海上的发夹。

妻田澪这名少女是「人面疮」事件中的核心人物。

因为身上长出成千上百，甚至更多个象徵著谎言的「人面疮」的后遗症，她的存在感至今依然偶尔会稀释到接近极限的地步。

尽管如此，她还是回来了。

这一切都是多亏「刑警先生」逮捕了那个杀死巴的生父，甚至试图夺走她挚友的卑鄙小人。

「巴，那个你打算怎么填呢？」

「你说这张志愿调查表吗？真是的，这种东西等到升上三年级再填不就行了吗？总觉得这东西写起来就跟小学作文一样，让人害羞到写不下去。」

「呵呵，毕竟巴的志愿是警官嘛。」

「什么！你别擅自帮我决定啦！我才没有那种想法……！」

就在她们两人为此争执不休的时候。

电视上的画面突然切换了。

『抱歉打断节目，这里为您临时插播一则新闻。』

「嗯？」

电视台原本就没有正常播放节目。到处都在停水停电，电视上一直都在报导相关消息。她们居住的公寓已经属于奇迹般幸运的一边了。而这就表示这则临时新闻应该会比那些消息还要具有震撼力。

怀著这种想法看向萤幕后，主播说出这样的消息。

『今日下午两点过后，位于港区的私立庆城意塾大学校内发生了枪击案。嫌犯内幕隼。他是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的巡查部长，持有手枪，还带著其他杀人事件的嫌犯一起持续逃亡。内幕嫌犯已经射杀了一名被害者，而警方也已经开始调查他跟现场另一具遗体之间的关联。如果住在附近的各位居民看到此人，请千万不要随便接近。再重复一次，今日下午两点过后……』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不晓得那是驾照还是什么的照片，显示在主播身旁的大头照里，男子的气色差到诡异的地步，让认识平时的他的人都感到非常不对劲。

这是怎么回事？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内心感到困惑，张著嘴巴说不出话的巴看向身旁的挚友，可是……

「……咦？小澪呢？」

起初，她还以为妻田澪的「存在感」又消失了。

但是她错了。虽然八河巴也不晓得详细的原理与条件，但小澪只会在集团中消失不见。在一对一的情况下，她并不会轻易「消失」。

这么说来，难道她真的消失了吗？

可是，消失到哪里去了？

「小澪！」

9（阵内忍）

在家政课的烹饪实习后，我带著吃太撑的肚子上数学课。说也奇怪，肚子吃得这么撑，反倒不会让人觉得想睡。

顺带一提，我身旁的明智少年趴在桌上，整个人都瘫掉了，但这不光是因为想睡觉，而是姜汁烧肉定食（爱的小渚特餐）吃太多的副作用。他脸上写满痛苦与绝望，而且不知为何有些恍神。明明是用嘴巴吃东西，却露出彷佛被爆菊般的表情。真是个傻子，小渚亲手做的料理基本上只能用放空一切的心去品尝。只想著味道的话，明明就好吃得无可挑剔，如果不把里面放了「什么东西」这个问题拋到脑后，心灵就会承受不住。不晓得他是不是又学到了一课？

就在这时，我听到小小的敲门声。

上课不专心的家伙们全都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后，教室前门应声打开，小动物系班导探出头来。

「那……那个……阵内同学在吗？我想请他出来一下……」

然后，太郎和恋王比我更快做出反应。

「阵内……你这家伙终于惹出会被老师找去谈话的爱情纠纷了吗……？」

「我听说你最近经常不自然地在学长姊们所在的三楼出没……」

「吵死人了！学生会办公室变成爱的补习密室那个传闻只是空穴来风！其实我只是被可怕的学生会长随意差遣罢了！真是可恨！」

我一边发著牢骚，一边听从班导的指示。不过，说也奇怪，我确实想不到自己被叫出来的理由。难不成其实不是我本人，而是跟惑歌或小渚有关的问题？

我才刚走出教室，班导就不知为何把用来代替点名簿的平板电脑当成盾牌，准备在我耳边说悄悄话。当然，她的脸也迅速贴近。

「跟……跟你说喔……老师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所以正在烦恼该怎么处理……」

「来吧。我准备好了。」

「阵内同学！为什么你会突然向老师索吻啦！」

啐。这老师装出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其实意外地机灵嘛。我只差一步就能达阵，还缺少某种关键因素。这个问题就之后再来研究吧。

「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关于我在大百足事件中破坏小学的事情，误会应该已经解开了吧？」

「那……那个……详情当然得等进到辅导室再说，但你能先看看这份事前情报吗？」

虽然辅导室让人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但老师看起来也不像是正在生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正当我观望著事情的发展时，班导把平板电脑递到我眼前。

上面显示著电视台透过网路播放的新闻节目。

『我再重复一次，跟以电子蕾因的名义进行活动，且被视为杀人事件嫌犯的十四岁少女一起持续逃亡的人，是隶属于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的巡查部长内幕隼。他持有手枪，而且至少在私立庆城意塾大学里射杀了一个人。这人非常危险。如果附近的民众看到此人，请千万不要随便接近……』

「真的假的……」

「嗯……好像是真的。因为阵内跟内幕是不一样的姓氏，我想应该不会马上引起骚动，但大概很快就会成为校内的话题。所以，如果你希望早退的话，老师们会帮你从后门偷偷……」

「真的假的！叔叔他居然带著现在最红的蕾因在市内展开逃亡约会吗！拜托跟我交换一下啦！这是对她为所欲为的大好机会耶！」

「原来你是在惊讶这个！」

因为那个充满正义感，彷佛活在电视剧里的叔叔不可能毫无理由就杀人。

话说回来，他会跟在不知不觉间变成杀人事件嫌犯的蕾因一起逃亡，想也知道有内情吧。

10（菱神艳美）

别看我这样，我也算是所谓的森林族喔（注：森林族就是指住在六本木新城的年轻科技新贵）。

因为这个缘故，我来到六本木的超高楼大厦居住区，踏进其中一间公寓。把桌上型电脑的电源打开，拿出网路电话专用的耳麦后，我立刻跟情报贩子取得联络。

虽说是情报贩子，但对方可不是那种独自开业的专家。

在街上发传单的工读生、计程车司机、餐厅的服务生等等的，世界上有很多人会在无意中听到不特定多数人的闲聊内容。而其中又有一些人虽然很想为世人贡献一份心力，却不晓得该怎么做。

因此，我把他们连接在一起，并且提供了一个能够互相对话的场所。

这是个让许多类似领域的人们聚在一起，规模非常小的网路社群。不过，透过我的整合与管理，就变成了一个几乎各种情报都能取得的巨大监听系统。我会连警察或医院之类的情报都瞭如指掌，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这都是多亏了自动贩卖机员工和清洁工大婶……总之我有著各式各样的伙伴。

「呼……」

因为惯用的智慧型手机不在手边，我的脑袋实在转不太过来。那支手机的手写笔记功能，在整理情报时可是相当好用的。双手实在闲得发慌的我捏了捏胫吉的脸。

总之，先在脑袋里整理一下「想问的事情」吧。

好啦，我该向什么人问什么问题，才能取得最多成果呢。

11（内幕隼）

在跟解开手铐的电子蕾因──雨恋遥一起走在街上的同时，我看向摆在家电量贩店橱窗里的整排电视，心情就变得超级忧郁。

呜哇……我那张脸看起来根本就是个大坏蛋嘛！

虽然我真的射杀了一个人，本来就不是什么为了洗刷没来由的污名而在市内奔走的超级刑警就是了。

「我……我们像这样在街上闲晃，真的不会有问题吗？现在可是有一亿人持有手机，大家随时都能拍照放到网路上的时代喔。可是……」

「实际上，因为列车的号志事故造成各地塞车，所以路上现在有著比平时更多的人潮。换句话说，人墙会遮住我们的脸孔。而且警察们都在忙著整理交通，根本没办法确保彻底进行巡逻所需要的大量人手。」

「也……也就是说，就算有人趁火抢劫，警察也没办法赶去追捕？」

「要保密喔。要是这种事情曝光，可是会引起天下大乱的。」

不管是极具特色的水手服，还是眼角的彩绘刺青，如果是在正在举办文化祭的大学附近，其实都不是太过罕见。然后，最能避开各地临检的手段，其实是徒步移动。更正确的说法是，日本的临检本身就是以封锁「车道」为预设目标。只要别接近车站或机场等大众运输机构的入口，如果没有做出相当可疑的举动，几乎都不会在人行道上被逮捕。

「总之，我们先前往警视厅本部吧。这里是港区，距离樱田门并不是很远。就算用走的也不是到不了。」

「等……等一下！可是，那里不是就在皇居和国会附近？我们不是正被警察追捕吗！」

「如果是被真正的警察抓到就没问题。而且『那些家伙』应该也没办法混进警戒森严的地方。我们反倒能认为那里会有更多同伴。我有说错吗？」

当然，前提是电子蕾因真的没有把松海教授的身体砍成两半。

「还有，为了避免招来误解，我再提醒你一次，我还没有完全成为你的同伴。只是因为你有生命危险，我才出手保护你罢了。这并不代表你的嫌疑已经洗清。」

「唉……」

现役国中女生超能力者重重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用一只手摘下自己脸上的智慧型眼镜。

「总觉得我们还会一起行动一段时间，趁现在先分享一下情报或许会比较好。」

「这是？」

「智慧型眼镜。简单来说，就是有著眼镜外型的智慧型手机。不管是要上网还是打电话，甚至是录影或录音，都能透过简单的操作完成……比起口头说明，让你亲眼看看我经历的一切还比较快。」

「原来你有录影……等等，内容是发现遗体时的情况吗？」

我连忙接过智慧型眼镜，并且戴在自己脸上。因为不习惯用法，我一边请电子蕾因教我步骤一边操作，然后开始播放影片。

起初是她在大学里走楼梯的画面。

不同于一般的摄影机，因为画面会随著她的脖子与视线移动，一直晃个不停，所以要是一个不小心就会头晕。

「我不是跟你说过教授裤子皮带的事情吗？」

身旁的电子蕾因如此问道。

画面从楼梯来到走廊，然后前往其中一扇门。敲门的手不自然地停了下来。因为门并没有传回坚硬的感触，而是就这样往内侧打开。

「那条皮带……正确来说是那个皮带扣，其实是一种特殊USB随身碟。教授并不信任云端硬碟的防护能力，所以喜欢使用那种可以随身携带，而且绝对不会被偷被抢的记忆装置。」

教授。过去中的少女对著门缝喊道。

因为觉得事有蹊跷，她缓缓把门推开，走进房内，然后发现仰躺在地的初老男性。虽然男子的右边侧腹染成一片赤红，但比起砍断，那更像是被刀刺中的伤。

……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你发现教授时，门还没有上锁。而且第一次见到时，遗体也还没被斩断……？」

「还有其他疑点喔。你先暂停，然后倒带回去，重新仔细观察遗体的情况吧。」

「嗯？」

照著指示行动后，我总算明白电子蕾因想说什么了。

在肚脐底下，皮带扣的左侧有好几道伤痕。

「为了防止被偷，如果没有输入密码，就没办法打开皮带扣。就跟贞操带一样。可是，因为这个缘故，『犯人』焦急了。他无论如何都必须得到这个皮带扣型USB随身碟，所以起初打算直接把皮带切断，可是……」

「光靠手上的刀子，实在没办法砍断。」

「教授很得意呢。他说那条皮带是什么碳纤维，比钻石还要坚硬，而且富有柔软性。」

画面里，少女冲进房内，在教授身旁蹲下，一次又一次地大声呼唤他。之所以没有随便抓住他的肩膀摇晃，大概是因为害怕这会造成更多出血吧。

没多久后，少女似乎注意到了什么，视线猛然移动。

「然而，『犯人』并没有放弃。他无论如何都想得到皮带扣。既然无法切断皮带，那又该切断什么？为此需要什么工具？如果『犯人』把尸体丢在现场出去找工具，那他迟早会回来。要是在这里撞见他的话，我会有什么下场？」

这就是遗体被切断的真相。

为了偷走储存著研究资料的皮带，某人切断了遗体的身躯。

「所以你才会逃跑吗……？」

「可是，我最后还是赢不过罪恶感。为了协助搜查，我准备回到研究室。然后，不管是警察还是学生，大家都在议论纷纷不是吗？说什么腰斩和超能力杀人之类的……还说凶手是电子蕾因。让我觉得莫名其妙。」

我拿下智慧型眼镜。

电子蕾因静静地紧咬下唇。

「刚开始的时候，我确实是为了制造话题。不光是我，教授应该也是一样。我们都在利用对方追求冲击性。」

已经过世的人最后的瞬间。少女把记录下这一切的智慧型眼镜紧紧抱在胸前，像是抱著遗照一样。

「可是，他并不是坏人。虽然他确实是个怪人，不管遇到多么愚蠢的问题都不会一笑置之，而是会认真地加以正视，仔细调查过一遍。他明明就是这样的人……」

「这是很重要的证据。现在还不迟，只要把这个交给警方……」

「谁会相信电子蕾因提出的证据？毕竟数位资料想怎么加工都行，而且我本来就是在网路上活动。要是这点被人刁难的话，我就完蛋了不是吗？」

我无言以对。

就在我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找不到该说的话时，我听到了手机来电的铃声。

是推理狂寄放在我这边的智慧型手机。

「什么事？」

『我有个好消息和坏消息。先说好消息吧。刑警先生，你觉得在这次的事件中，应该最先调查的对象是什么？』

松海教授、假冒成警察的「那些家伙」、电子蕾因本人……虽然有许多需要调查的对象，但说到最不自然且现场没有警察看守的地方，大概就只有那里了吧。

「检调单位或是法庭。『超能力杀人』的论文到底为什么会被视为有科学依据的证据加以采用？」

『答对了。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稍微调查了一下。硬是促成这件事情的人，是负责这个案子的检察官卯月凑……可是，这样是不是很奇怪？』

「你是指，在逮捕嫌犯并且加以起诉之前，这个案子就已经有检察官的事情吗？」

『为了陷害蕾因的事前准备工作，一直都在水面下慢慢进行。虽然我有打通电话到检察署，试图用「那篇论文里夹杂著捏造的资料，要是我发表这个消息，论文整体的可信度就会跌落谷底，也会变得没办法在法庭上采用。这么一来，你们的计画就会失败，到时候你会被同伴怎么报复呢？如果不希望事情变成那样，就准备好封口费吧。」这样的话让对方动摇，可是……』

喂喂喂……我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事情啊？

无视于如此后悔的我，推理狂继续说了下去。

『……接下来就是坏消息了。卯月凑午休后就没回去检察署了。他明明没有预定外出，却突然失踪了。手机也没开机。换句话说，就算想要让他动摇，我也无从下手。』

「我顺便问一下，那篇论文是在什么时候被采用？」

『下午一点三十分。就在事件发生之后。也就是说，那位检察官或许是在法庭决定采用论文的瞬间就失踪了。』

是因为他已经没用了才被灭口吗？还是正要被灭口？

「打电话到他家里了吗？」

『打了。可是没人接。』

「我过去看看，告诉我地点。」

切断通话后，电子蕾因露出讶异的表情。

「你说过去看看……去哪里？为什么！我们不是要去警视厅吗？为了保护我免于杀死教授的坏蛋们的毒手！」

「……很抱歉。关于这件事，我只能向你道歉。」

我老实地低头道歉。

虽然对方好像反而被吓到，但我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可是，疑似与事件有关的检察官──卯月凑也跟你一样有生命的危险。而在我眼中，人命没有贵贱之分。既然没办法照著准则呼叫增援，就只能亲自过去看看情况了。可以麻烦你容许我的任性吗？」

「……」

电子蕾因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用指尖玩弄自己的头发，然后才认命地大大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啦！就这么办吧。只不过，不管卯月是死是活，一旦确认结果就到此为止，之后你要尽快把我带到警视厅。」

「感谢配合。」

「我可没做什么需要让你道谢的事情。我只不过是在非常困难的情况下做了理所当然的选择。」

转换方针后，我们决定前往卯月凑的家。

如果他在家的话当然最好，就算他不在，只要能找到关于他藏身之处的线索就够了……。

12（内幕隼）

卯月凑的家就位于湾岸旁边的海埔新生地。虽然当初本来是预定在这里大肆兴建高级公寓，却因为土壤液化的问题浮上台面而导致计画中止。拜此所赐，这里变成所谓的「危险地区」，有著以都心而言超级便宜的房价。

我按下门铃，但没有反应。

钻过小门握住大门门把后，我直接转动门把。

「……」

跟电子蕾因互看一眼后，我缓缓把门推开，踏进屋内。虽然犹豫了一下，但结果我们还是决定脱掉鞋子。电子蕾因费了一番功夫才脱掉长靴，还意外地有礼貌，连帽子都脱下来了。虽然她还是戴著智慧型眼镜就是了。

穿过走廊并打开第一扇门后，我们来到客厅。

然后，我发现一名年轻男子趴倒在客厅中央。

「卯月先生！该死！」

我赶紧冲过去抓住他的肩膀，但那已经不是人体，而是没有生命的物品。把趴倒在地上的他翻过来后，我才发现侧腹一带流了一滩血。可恶，被「那些家伙」抢先一步了吗！

就在这时──

「呀啊！」

这次换成身后的电子蕾因发出尖叫。

我自然而然转过身体，随时准备掏出怀里的手枪，却发现她不知为何一个人慌张地摸著智慧型眼镜。

「怎么了？」

「咦？那个……我的智慧型眼镜突然变得很奇怪……」

在发现尸体的同时，机械也出现状况。这彷佛像是恐怖电影中的灵异现象。

正当我这么想时，通往厨房的门应声打开了。

身穿坦克背心与热裤的年轻女子，一手拿著酒瓶探出头来。

「菱神舞……！」

「不好意思，我用遥控的方式掌控了那副眼镜的功能。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那种东西最麻烦了。老实说，像你这样不管什么东西都录下来，就算什么时候被杀掉也怨不得人喔。」

尽管就在尸体面前，舞的口气还是很随便。

「还有，如果要进来这里，至少也该戴个手套吧？不过，我也正要用酒精消除痕迹，如果告诉我你们碰过的地方，我可以顺便帮你们服务一下。你们只碰过尸体和门把对吧？还有其他地方吗？」

「消除痕迹？难不成……这是你干的好事！」

「别小看我的本领。我是因为胫擦在看到尸体时尿了一地，才会准备打扫地板。顺带一提，那家伙正在庭院里反省。如果想跟它打声招呼，就请自便吧。」

为什么这女人会跟电子蕾因的事件扯上关系？

这家伙擅长处理的明明就不是「事件」，而是类似「战争」的范畴才对吧？

「你的想法并没有错。」

像是看穿了我的心一样，舞如此说道。

「但不是我闯进你们的事件，而是你们闯进我们的战争……再说，关于这次的事件，你们了解到什么程度？皮带扣型USB随身碟里有什么资料？想要得到那东西的家伙们又是何方神圣？不，你们真的知道松海博教授是什么人吗？」

「你说什么……？教授是什么人？」

虽然舞总是领先我们一步，但只有最后那个问题的意义不太一样。我们甚至不曾想过这个问题。

「喂喂喂，听到松海博这个『假名』的时候，你没有想起那件事吗？当我们在北方大地的红砖饭店里卷入百鬼夜行的政变事件时，才子佳人这个组织的成员不是全都如此自称吗？就是把饭店员工全部杀光，偷偷顶替的那些家伙们所使用的『假名』啊。」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

「啊，我不是说教授是才子佳人的一员喔。因为那是大家都能使用的假名。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跟才子佳人同等级的『组织』涉入了这次的事件。换句话说，打从一开始，这就是我们领域的事情。明白了吗？」

开什么玩笑。我根本无法理解。

如果真是这样，如果这里真的是「舞的世界」，那我们到底是跟什么样的事件扯上关系？到底踩到了什么样的地雷啊！

「那位教授是『同伴』的一分子。」

「同伴？」

「就是青行灯正在募集的同伴。而皮带扣里的资料，就是用来启动预定封入那家伙本身的『灵封』的程式。」

没错，松海教授原本的专攻领域是资讯工程。研究超能力只是为了上电视提高知名度，让自己更容易申请到研究预算的表演罢了。

「……有人从旁夺走了那个程式？」

「这样你大致看出事件的轮廓了吧。那家伙当然不是青行灯的同伴。实际情况比较接近于青行灯集团，与意图摧毁他们的其他集团之间的战争。」

对于从教授手中夺走皮带扣的那些家伙来说，腰斩尸体是计画外的行动。

如果只是刺杀教授并夺走皮带扣的话，或许还能嫁祸给那些不入流的产业间谍，但因为这个意外，让事件变得极度猎奇，没办法随便蒙混过关。因此，对方才会赶紧为事件加上「超能力杀人」这样的耸动标题，就像是在料理中加进一大堆美乃滋，试图破坏掉原本的味道……

我们这次的真正敌人。

那位「青行灯的敌人」到底是谁……？

「『那些家伙』到底是什么人？我该怎么做才能帮电子蕾因……雨恋小姐洗清嫌疑！」

「从没有打算对付罪魁祸首青行灯这点看来，你似乎认清了自己的本分。也好，毕竟那是我的工作。『那些家伙』名叫金轮奈落。以组织来说只能算是三流，但其实他们是故意保有大量质量不高的战力。如果要比喻的话，百鬼夜行就像是高级餐厅，而金轮奈落就像是速食之王。」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所有成员都是弃子。负债、虐待、跟踪狂，与『大型犯罪组织』发生纠纷……他们专门拉拢那些有著各种问题的人，以帮忙解决问题为代价，要那些人帮他们工作，然后进监狱。不是要人顺利完成工作平安回去，而是连被逮捕都是计画的一环。视情况而定，有时候似乎还会以拯救对方家人为代价，要别人牺牲自己的生命。」

这下子我总算想通了。

假扮成警察的加藤与有坂。在事迹败露后，他们先是射杀同伴，接著又无谋地挟持人质威胁我，最后被我射杀。

那不是为了胜利而做出的行动。他是为了自杀，才会挟持推理狂当人质吗？

「可是，金轮奈落是纯粹的佣兵集团，不会为了自己的主张而杀人。换句话说，在这起事件的背后，还有雇用那些家伙阻止青行灯集团的行动，在计画中利用了你们的『委托者』存在。」

「……那家伙是谁？」

「听完你会后悔喔，警察先生。」

「不管听不听，我都已经跟那位藏镜人作对。从这个状况看来，也没办法回避这位敌人。所以请你告诉我，那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

舞缓缓地叹了口气。

然后开口说道：

「你觉得青行灯到底有什么目的？」

「别卖关……」

「答案是永田町。」

舞脱口而出的话语，让我有种心脏突然被狠狠揪住的感觉。

面对哑口无言的我，舞继续说了下去。

「正确来说，是地下铁的永田町车站……你听说过吗？据说在距离国会议事堂最近的那一站的地下深处，藏有为了国会议员和官僚而准备的最大规模防核避难所。就算因为外交战略失败而引发核战，那些罪魁祸首也不需要负起任何责任，还能安稳地逃过一劫。」

「……」

「不过，你觉得那里真的只有防核避难所吗？虽然连年轻一辈的代议士们也颇为相信这个传闻，但真相并非如此。那里可不是用来保护那些靠人气吃饭，想换就能换的议员的廉价设施。」

换句话说──

我们的敌人是──

「不希望青行灯打开那扇门的人。」

舞如此说道：

「以及真正掌握连那些新设阁员都不知道的永田町车站真相的少数VIP中的某人。那就是你们应该解决的目标。」

13（内幕隼）

我突然感到眼前一晃。

国会议员？阁员？在此之上的大人物？知道永田町车站真相的少数VIP？

即使形容敌人的词汇增加，我反倒有种印象变得更模糊的感觉。敌人就是躲在这么深的地方。我觉得自己像是在追查都市传说里的怪物。

我真的有办法摆平这件事吗？

在我被这种既不像是疑惑也不像是恐惧的感情折磨时，时间也依然在流逝。

这次换成推理狂的手机响起了。

『来电转接喔。因为对方拨的是刑警先生的号码，所以第一个接电话的人是我，但如果有需要的话，也能把电话转接到你那边。你要接吗？』

「……对方是谁？」

『美岛纯。隶属于警察厅的警视长……那可是包含警察厅长官在内，头上只剩下两个位子的大人物喔。』

居然是他……！

尽管我紧咬牙关，脸上冒出冷汗，也还是如此回答：

「麻烦你了。」

『了～～解。可是，刑警先生，你千万要小心喔。这次的对手跟以往不太一样。』

细微的杂音响起后，通话的对象就换人了。

对方用非常温和的声音如此问道：

『嗨，内幕老弟，你对这件事情了解到什么地步了？』

「永田町车站的地下深处到底藏著什么东西？」

『嗯。非常好。在电话里面不方便谈，我们可以找个地方碰面吗？』

「……」

『也是，你当然应该有所防备。不过，如果你拒绝的话，我觉得你们就到此为止了。只要有任何新情报，你应该都很想要不是吗？』

被他说中了。我只能接受这个邀请。

谈好具体的碰面方法后，我直接说出突然想到的疑惑。

「你为什么要给我提示？」

『我之前也说过了吧？我对你怀有很深的期待。』

电话挂断了。

在此同时，电子蕾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我竖起食指打断了她的话。

「这次我一个人去。你去的话太危险了。」

「就是说啊。刑警先生，警察厅的VIP在外面与人碰面……而且对方还是持有手枪的逃犯，想也知道不可能没有护卫陪同，这点道理你应该明白吧？即使你没想太多就只身赴会，也只会落得被那些黑衣SP抓住的下场不是吗？」

「……关于这点，我不是没有想法。」

「什么想法？」

「我会在途中顺便去超商或百货公司地下街跑一趟，把必要的东西买齐。」

14（内幕隼）

虽然随处可见的知名连锁咖啡厅只能提供随处可见的味道，但这一天却挤满了一大堆客人。因为号志事故导致列车停驶，路上也到处都在塞车，大家都徒步移动，所以都很口渴吧。不光是店内，就连店外的开放空间都坐满了人。

我坐在其中一张圆桌旁边打发时间。

当大杯冰咖啡差不多喝掉一半时，某人在旁边的另一张圆桌坐下。在正好背对著背的情况下，对方小声向我打招呼。

「嗨，内幕老弟，好久不见。」

「……美岛先生。」

「啊，别回头喔。要是你那么做，我安排这场会面就失去意义了。」

把智慧型手机的萤幕当成镜子后，我看到美岛先生一脸若无其事地摊开英文报纸。

「好啦。我们该从何说起呢？」

「请告诉我永田町车站的秘密，还有不希望那扇门打开的那些人是谁。」

「嗯。就结论而言，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很简单。」

美岛先生不以为意地直接回答我。

「赌场特区『金矿岛』上之前不是发生过事件吗？我不确定情报有没有传到你耳中，但那起事件的核心是利用捣臼童子完成的『国家自杀』灵封。可是，那东西只不过是永田町车站的其中一项功能罢了。」

「……？」

「那个避难所其实是用来自动备份各省厅和研究机构中所储存的庞大机密资料的地下伺服器。官僚和职员甚至不知道其存在，也没发现自己每天输入的一字一句都外流了。毕竟如果要求他们自动自发地协助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会发生关键资料被隐藏起来的状况。而那样就失去意义了。」

「……也就是说，日本的一切都沉睡在那里？」

「就是日本在精密机械工业领域尝到『致命性失败』，靠著超级名牌农产品完成复兴时所使用的一切技术……顺带一提，除了最近很流行的特定秘密外（注：「特定秘密」就是跟日本国家外交及安全保障有关的机密资料，受到特定秘密保护法所保护），这个伺服器本身还被偷偷指定为战略文化财产。」

「战略文化财产？」

「这是在特定秘密保护法底下偷偷修改过的文化财产保护法的新条例。目的是保护智慧村的农产品和职人技术这些支撑起这个国家的经济基础，因此不能泄漏给外国知道的传统文化。因为这些情报都被限制阅览，所以就算发生不好的事情，申请文件也会被油性笔涂成一片漆黑。」

「……特定秘密跟战略文化财产。这两者难道不会互相冲突吗？」

「正确来说，政府是故意引起冲突，让管辖权区分不清。就算基于正当理由请求开示，也只会被互踢皮球，在实质上挡下这些请求。」

而青行灯等人正打算撬开那扇门。

试图成就某种事情。

「最近电力和天然气这些各式各样的基础建设不是都受到了损害吗？即使每一个事件与意外之间毫无关联，但全部加在一起就会变成足以让日本列岛动脉硬化的天大危机。」

「确实……在我负责处理的『弃老社区』事件中，抓到犯人时也发生了停电意外……」

「那也是青行灯的表演之一。永田町车站的保全系统分成好几个等级。而在基础建设受到破坏的同时，等级也会随之提升。」

「嗯？可是，那不是只会让戒备变得更森严吗……」

「最高等级的保全系统在切换时会出现漏洞。毕竟那是一百年只会使用一次的东西，谁也没有发现这点。虽然我已经再三警告，但上面似乎跟负责防卫工作的企业有所勾结，所以问题毫无改善。虽然政客们事到如今也乱了手脚，但那种大规模的系统不可能在两三天内修好。一切可说是正中敌人下怀。」

就算没有宣告「将军」，但他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看著盘面因为一步废棋而节节溃败。看来青行灯等人的计画应该进行得很顺利吧。

可是，那计画又是什么？到底会对什么人造成困扰？

「关于那位教授……松海博的部分，公安也展开了秘密侦查。只不过，因为他跟超常现象的渊源很深，所以公安几乎是束手无策。即使如此，他们还是从旁得到了一些不完整的情报。比如说，那家伙亲手完成的程式之类的。」

「……你是指皮带扣里的东西？」

「青行灯是掌管一百个鬼故事……也就是传说的集合体。她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情报系统。而教授似乎写出了能够在那个情报系统中，有效率地进行搜寻的程式。不过，公安是透过拚命修复损毁的邮件，才得知这件事情。」

「换句话说，那是能够让青行灯的力量得到增幅的搜寻程式？」

「不，还不只是这样。」

美岛先生否定了我的说法，然后进一步解释。

「正确来说，那是用来让青行灯跟地下铁永田町车站直接连结的程式。那里有著一切。日本的技术、结构、甚至是黑暗面，一切应有尽有……简单来说，青行灯的『灵封』是用来揭露日本的犯罪装置。」

「……」

「料亭政治、贿赂、围标、收取回扣、非法政治献金、文过饰非、不当投票、封锁消息、操控媒体……像这种就算知道名称，也不知道具体内容的词汇，你应该也听说过不少吧？而那个灵封会解开一切谜题，转换成连小孩子都能理解的话语，然后在任何人都能看见的地方公开。」

美岛先生如此说道。

「这是何等简单明瞭的炸弹啊。一旦其存在公诸于世，所有人应该都会帮忙完成它吧。因为现在这个时代太过压抑，每个人都在寻求著娱乐。可是，没有多少民众会想到，一旦炸弹爆炸，就连自己也会被火焰吞噬。人们总是以为政客与民众活在不同的世界。因为他们就是被教育成这样。人们天真地相信，在电视上发生的事情，绝对不会波及到自己。」

民众或许确实有著这一面。

当这个国家的泡沫崩溃时，或是精密机械工业尝到「致命性失败」时，那些天真地痛骂政客、说他们怠忽职守的家伙，到底知不知道他们的失败甚至会破坏自己的生活水准与常识？

「……可是，过错应该算在做了那些见不得人的坏事的家伙头上，一切都是他们咎由自取。没道理让电子……雨恋遥代替他们牺牲。」

「你说的没错。不过，政治压力甚至都压到我头上来了。不管是『超能力杀人』还是什么都好，给我尽快找个代罪羔羊，要是审判过程太过麻烦，就射杀嫌犯直接移送检调单位。我们费尽千辛万苦才为了日本从青行灯集团手中夺走皮带扣，要是因为腰斩杀人案而染上嫌疑的话，不就变成丑闻了吗……总之，虽然没有说得那么明白，但对方的意思大致上就是这样。」

「……」

「就算你不发出那种可怕的杀气，我也会告诉你答案。片桐羊。他就是所谓的『料亭之主』。不是有个跟永田町车站一样有名的传说吗？据说有某些大老在高级料亭里掌控各种政治活动。他就是其中一人。虽然这传说就跟裂嘴女一样可疑，但那些人确实存在。」

「料亭之主……」

「片桐羊目前在以智慧村为主的最先进农业领域握有巨大的权力。而有趣的是，在尝到『致命性失败』之前，他掌握的是精密机械工业领域。」

冰冷的话语中夹杂著意味深长的笑意。

「虽然只是传闻，但听说他为了推动从工业到农业转换的过程，避免工业制造商做多余的垂死挣扎，故意伪装成情报泄漏意外，把特许厅里的各种设计资料外流到国外，替那些制造商『处刑』……要是能够作为具体证据的资料外流，印证了这个传闻的话，事情可不是只有爆发丑闻那么简单。这可不是在开玩笑的，以兆为单位的损害赔偿要求大概会满天飞吧。他的一切辉煌将到此打住。更何况，『料亭之主』一直都是在暗地里掌控一切。只要上网搜寻『环形监狱』或『监狱的诞生』，就能搞懂其中的权力结构问题。总之，对于他们那些料亭里的人来说，一旦长相和名字出现在媒体上就完蛋了。」

不同于国王与总统，他们不是那种处于受人批判立场的当权者，而是透过彻底隐藏其存在，在单方面监视民众的同时，还站在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遭到反击的立场的相反类型当权者。

这样的大人物绝不会出现在台前。就算要出手，也不会出现在跟对方同样的舞台上。

可是反过来说，如果能够把他们拖到同样的舞台上呢？

这样搞不好就能……

「好啦，我能说的大概就是这样了。」

「你应该不会就这样放我走吧？」

「你很清楚嘛。」

虽然我们依然背对著背，但美岛先生似乎笑了。

「就我的立场而言，我希望你就此抽身，把雨恋遥交给我们。你愿意答应我的要求吗？」

「我没理由答应。」

「内幕老弟，虽说是搜查一课，但你是普通组的巡查部长。那应该不是你的第一志愿吧？你至今不断遭遇各种挫折，跨越重重难关，才能够站在那个位置……既然如此，那就算再遭受一次挫折应该也无所谓吧？对你的人生来说，这可是就算在战术上失败，却能在战略上取得成功的局面。就像现在的你是舍弃了某种东西才能站在那里一样，这可是会左右你往后人生的重要局面。即使如此，你还是不肯答应吗？」

我一度闭上双眼。

脑海中浮现出各种人事物。然后我睁开双眼，坚决地说：

「那种事情我绝对做不到。」

双方陷入沉默。

我向高不可及的长官正式宣战了。我意识到这个事实。

吵闹的噪音像是海浪一样涌向耳朵。

那是旁人理所当然会听到的来往人潮脚步声。跟美岛先生对话时，我专注到甚至听不见这些声音的地步。

「我的人生确实充满挫折与失败。我会离开乡下到城里工作，主要也是因为害怕妖怪。尽管是用父母的钱读了大学，但结果却没能通过国家考试，无法成为特考组的一分子。虽然现在在一课努力工作，但就连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适合这份工作，我也不是很有信心。」

不过……

就算是这样……

「我能够在这条路上走到今天，是因为一直有在努力避免偏离自己决定的道路。不管走得多么凄惨，不管走得多么可怜，我都一直有把那条不能跨越的界线放在心上。因此，你建议我走的路，跟我决定要走的路，绝对不可能重叠。为了保护自己而笑著舍弃变成杀人嫌犯的未成年国中生这条路，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我都不可能会容许。」

听完我的回答。

美岛先生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如此问道：

「……即使明白那将会为自己的人生带来决定性的毁灭，你也要这么做吗？」

「我知道这只是在说漂亮话。只是一个老大不小的家伙在痴人说梦！可是，我是警察。要是连警察都不敢说漂亮话了，那这个国家里还有谁会说这种漂亮话！这样教那些想说也说不出口的人该怎么办！」

这份工作就是这样。

其实每个人都想帮助被持刀歹徒盯上的受害者。想冲进双方之间亲手阻止歹徒的恶行……就是因为在现实中无法办到那种事，他们才会把这份工作托付给别人，希望有人能把和平的生活还给他们，并守护众人的笑容。而肩负起这样的职责，负责完成这份工作的人就是警察。

但结果又是如何？

要我屈服于只会中饱私囊的VIP施加的压力，逮捕明知只是代罪羔羊的未成年少女，在跟拷问差不多的审讯过程中逼她认罪，在充满欺瞒的审判过程中，联合众人把超能力杀人这种夸张的罪状加在她身上，然后把她关进铁笼子里？这样就算是可喜可贺完美收场，我们漂亮地完成警察的工作了吗？

你以为自己的薪水是用谁缴的税金发的？

这可不是在拚尽全力后以失败告终。

如果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回应等同于那些薪水的期待，又为什么要以警察自居？

「你无论如何都不打算让步吗？」

「别开玩笑了。」

「真伤脑筋……」

美岛先生小声呢喃。

不过，这时候的我不知为何觉得不太对劲。因为有别于立场和口气，他的声音里隐约夹杂著一丝愉悦。

而他在电话里是这么说的……我对你怀有很深的期待。那到底是对谁而言的「期待」？更何况，如果只是要逮捕我的话，他根本没必要陪我闲聊，只需要在碰面时直接把我抓起来就行了。

我忍不住无视状况回头一看，但对方比我快了一步。

美岛先生冷酷地打了个响指。

「那就换个方针吧。看来只能逮捕你了。」

来了吗！

我也拿起摆在膝盖上，也就是藏在桌子底下的东西，然后环视周围。我发现约有十名左右的警护课SP同时向我扑了过来，他们的行动明显到让我怀疑自己为何一直没有发现的地步。

但我比他们快了一步。

我拿出装著鲜红液体的塑胶袋，用原子笔刺破后就往桌子底下一丢。虽然里面装的是从超市里买的鱼压榨出来的血，但闻起来的味道跟铁锈味差不了多少。

在一股怪味散开的同时，我大声喊叫：

「是刀子！有人受伤了！大家快逃啊！」

起初，周围的人们就只是愣了一下。但是，当他们的嘴巴和鼻子感到不对劲，从铁锈味联想到某种具体印象后，事情的发展速度就变快了。

咚！人潮往四面八方散开了。

就算这个国家的民众已经对和平感到麻痹，对持刀伤人事件还是很敏感的。就像是在美国有持枪扫射事件，在南美洲有毒品危害一样。而那样的恐惧会以百年为单位深植人心。尖叫声与怒吼声此起彼落，我缓缓起身，随著人潮移动。就连人高马大的SP们也无法违抗人潮，而且就算拿出手枪也可能会误射到民众，让他们无法随便开枪。在此同时，我的西装也融入到群众之中。

美岛先生坐在椅子上轻轻挥手。他连正眼都没看我一眼，就只是隐约给我一种他也期望事情变得如此的感觉。

不管怎么样，我得到必要的情报了。

我现在只需要设法离开现场，跟电子蕾因会合，展开我们的下一步。

……我才刚这么想，身穿黑衣的SP就突然出现在眼前。

「唔！」

「什么！」

对方似乎也不是在埋伏我，根本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他应该是被人潮推挤的过程中，偶然来到我面前的吧。但追兵就是追兵，面对自然进入备战状态的我，那家伙偏偏突然就掏出手枪。

就算一时惊慌也不能这样吧！这家伙以为这里有多少民众啊！

一股沉重的感觉压在我的胸口上。

下一瞬间……

15（3rd person）

那位黑衣SP突然找不到本应近在眼前的嫌犯。

「什么……？」

大量群众在眼前来来去去，但他就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最重要的内幕隼。

从耳麦传来同事的声音。

『找到了吗？』

「没有，我跟丢了！那家伙明明近在眼前才对啊！」

然后──

在他正前方几公尺的地方。内幕隼就站在本来的地方，连一步都没有动过。当然，就算有人墙，在这种距离下应该马上就会被找到，但出于某种原因让那种事情没有发生。

因为一名少女──

妻田澪从背后抱住了内幕隼的腰。

没错，她就是因为「人面疮」的副作用，存在变得稀薄的少女。

严格来说，是只要包含本人在内，有超过三人聚在一起，就会经常引发让人无法认识到她，彷佛她的脸消失不见般的异常现象。

「（……走这边）。」

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内幕就这样被她拖著走。咚！磅！他们走到哪里都会撞上四处逃窜的人们，而且频率相当高。感觉起来就像是因为看不到他们，所以自然而然无法闪躲一样。

好不容易钻过包围网，走进附近的巷子后，妻田澪放开了抱住内幕的双手。

「好久不见。您还好吧？」

「妻田……小姐？」

「答对了。我就是妻田澪喔。」

她有著一头长达腰际的黑色直发，还穿著白色的长袖衬衫。因为整条美腿都被黑色丝袜所包覆，让她的外表给人性格灰暗的印象，但实际跟她对话之后，这样的印象就会彻底被颠覆。没错，她就只是个随处可见的妙龄少女。

「因为看著电视的巴一脸悲伤，我才会忍不住乱来。对了，具体计画是艳美帮忙制定的。我以前有透过巴拿到她在网路上的联络方式，找她商量各种事情。你知道这件事吗？」

「那家伙……又为了自己方便把一般民众卷进危险！」

「我不喜欢你这样分类。」

隼不由得抱头苦恼，让澪鼓起脸颊抗议。

「虽然巴也是一样，但艳美也跟我一样是普通女生。知道你陷入困境，应该也会尽自己所能地救你。我觉得你可以更依赖这些旁门左道一点。虽然你的公正诚实乍看之下是种温柔，但其实非常残酷喔。你明白吗？」

「……」

妻田澪的能力确实很方便。推理狂的脑袋也很有用。

可是，要是她们失败的话会怎么样？他总是会想到这个理所当然的问题。现在也是一样，要是没能骗过SP的话，澪可能就会跟他一起被开枪射中。

「我们也会有跟你一样的想法。因为我们不是『空有国中女生这个头衔的登场人物』，而是会感到不安也会害怕的普通人。看到你受伤会觉得难受，光是想到你倒下的景象，就害怕得不得了。有些人就是这么关心你。你真的明白这个道理吗？」

「我明白……」

被她这么一说，内幕隼无言以对。

要是立场反过来的话会怎么样？他想到了这个问题。比如说，要是在他因为犯错而被停职，没办法自称警官时，知道她们陷入危机的话，他有办法丢下一句「我现在只是一般民众」就见死不救吗？

一名职业警察当然难以容许让未成年少女从事危险工作这种事情，但他至少能够理解她们擅自行动的理由了。

隼举起双手乖乖投降。

「对不起，我让你们担心了。」

「嗯，这个答案一百分。」

漾起微笑后，妻田澪像是在哄小孩一样摸了摸隼的头。因为错在自己，他也没办法把手甩掉。

当他板著脸孔任人摆布时，妻田澪如此提议：

「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不管你想怎么做，我的特性应该都对正在逃亡的你很管用。」

「……」

隼稍微想了一下。

然后如此回答：

「不，现在的我不能借助你的力量。」

「……哼！」

「啊，那个……我绝对不是想要把问题一个人全揽下来！」

看到澪跟河豚一样鼓起脸颊，隼连忙如此解释。

「……我们要揪出的幕后黑手躲在无法触及的地方。照这样下去，我们无论如何都解决不了问题。当前的优先事项，是把那家伙拖到跟我们一样的舞台上。为此，我们不能只是躲躲藏藏，彻底吸引众人目光反倒还比较好。如果要这么做，你的能力只会有反效果。」

「啊哈。既然你有自己的想法，那就没问题了。好棒好棒。」

啪！在胸前双手合十的妻田澪突然开朗地笑了出来……实在不擅长应付这女孩，总觉得自己一直会被她甩得团团转，内幕隼暗自怀著这样的感想。

「不过，具体来说该怎么做？要是你能先告诉我们，不管是巴、艳美还是我，就都不需要在那边乾著急了。」

「说得也是……」

这其实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

「那家伙为了得到『某样东西』，甚至不惜杀人并且陷害我们。」

「原来如此。然后呢？」

「……要是跟『那东西』一模一样的东西，在众目睽睽下出现的话会怎么样？这么一来，那家伙不就没办法确定自己手边的东西到底是不是真货了吗？」

16（内幕隼）

当我跨越重重难关，再次跟电子蕾因会合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说明过作战概要后，我再次向她打听关于松海教授的皮带与皮带扣的事情。

「我听说那条皮带相当特殊，是用叫做什么碳纤维的东西制成，比钻石还要坚硬，却又兼具柔软度。那是将来说不定会用来制成轨道电梯缆绳的试制品，好像是某个学院的人分给教授的。」

电子蕾因摆出努力回想般的动作，同时也实际从智慧型眼镜里找出过去的影像纪录。

「不过，皮带扣本身应该是市面上的商品，也就是所谓的整人玩具。只要到家电量贩店应该就买得到。」

「那我们就从这点下手吧。」

于是，我们一路前往附近的家电量贩店。也许是因为喜欢电子机器的社会人士会在回家途中过去逛逛，黄昏时的家电量贩店颇为热闹。我们没有太过著急，搭乘电扶梯前往要去的楼层。

「找到了。就是这个……」

令人惊讶的是，皮带扣型USB随身碟有许多种类。由于我不曾见过真货，无法判断哪种机型跟教授用过的一样，便打算询问电子蕾因。

我回头一看，却找不到她。

在有段距离的电视贩售区前方，她茫然地站著不动。走过去一看后，我发现到处陈列的大型电视机上，正在播放傍晚新闻。因为主要观众群是家庭主妇，所以节目内容较为强调感情面，整体来说介于综艺节目与新闻之间。

『诚如各位所见，疑似在庆城意塾大学研究室里杀害松海博教授的……呃……因为嫌犯还未成年，所以不能公开本名和照片。这名少女以电子蕾因的名义在网路上活动……』

『这就是网路时代的可怕。居然自称现役国中女生超能力者，听起来就充满了邪教的感觉不是吗？我真不明白那些打著超越塔罗女孩22的名号，推崇这种人的家伙在想什么。他们难道不是被洗脑了吗？』

『虽然她放在影片分享网站上的歌很有名，但我总觉得有些可怕。在她新歌的PV里居然还有女人的惨叫声耶。笑死人了！话说，只要有虚拟歌手的歌声就够了，其他东西根本都是多余的吧？』

这是新闻自由，所以其中没有恶意。每个人大概都会这么说吧。然而，实际被声音的洪水淹没的少女已经连一步都动不了。她只能屈服于这一切。

「我过去所做的一切到底算什么……」

电子蕾因小声呢喃。

「为什么没人相信我？当显然有问题的事情发生时，为什么没人帮我辩护，说我不是会做出那种事情的人呢？结果那些跟随我的粉丝，对我就只有这点程度的感情吗……」

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

『虽然也有这样的意见，但另一方面，也有人对电子蕾因抱持著不一样的看法。』

……？

女主播的声音突然跳脱出「理所当然的发展」。在一脸疑惑的我们面前，电视里的她继续说道：

『在街头实际访问后，我们发现电子蕾因的支持者出乎意料地多，还有人认为她是被冤枉的。本节目访问了一千位路人，在得到回答的九百五十一人之中，电子蕾因的支持者占了百分之五十八，反对者占了百分之三十，剩下的人则表示无法下结论，其实依然有超过半数的人选择支持她。这样的结果实在令人惊讶。』

『因为她没理由杀人。在影片分享网站上的PV数迅速攀升，明明是外行人，与之连动的单曲CD企画却能跟塔罗女孩22并驾齐驱。这可是七十八比一的对决耶！她在网路上的领导地位与粉丝可说是无限大，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满会让她想要动手杀人？』

『是啊，如果她真心想要杀人的话，不管有没有使用超能力，离开现场前都应该把房门的门锁打开吧。因为这么一来案发现场就不会变成密室，就算没有超能力这种东西，也有很多人都会变成嫌犯。那些仇视她的家伙根本连逻辑都不懂。』

『蕾因只会为了让人们得到幸福而使用超能力。因为她的网页上是这么写的！嘿嘿，我以后长大也要变得跟蕾因一样！』

声音的洪水开始带有不一样的色彩。

少女握紧拳头，将自己的裙子卷进手中，一边紧咬下唇一边专心听著那些声音。

没多久后，她如此说道：

「……那些袒护我的人都会被当成『杀人犯的同伴』对吧？」

「至少就现状来说是这样没错。」

「电子蕾因是从网路诞生的魔鬼，而那些支持者全都被邪教洗脑了。世人会这么看待他们对吧？」

「只要你一天没有洗清嫌疑的话。」

看来没必要继续说下去了。

啪！电子蕾因当场用双手使劲拍了自己的脸颊一下。

作为打醒自己的仪式。

「别人要怎么说我都无所谓。」

贬誉参半。

转身背对那些随便论人长短的电视机，少女如此宣言：

「不过，就只有那些相信我的粉丝们的人生，我无论如何都要替他们夺回来。」

17（内幕隼）

我们在家电量贩店买到必要的皮带扣型USB随身碟。

看著一走出店门就从箱子里拿出商品的我，电子蕾因如此问道：

「具体来说该怎么做？」

「可以把那边的石头拿给我吗？为了吓唬那家伙，我想加上显而易见的特徵与差别。」

在皮带扣的表面刮出伤痕后，我把小石子随手一扔。

接著用跟推理狂借来的智慧型手机确认时间，然后确认电视台的节目表。

……很好，离这里不远。

「我们先到帝京塔跑一趟吧。反正用走的也到得了。在这段时间应该有个固定节目会派主播去做天气预报。」

18（阵内忍）

当我因为学校放学而回到茅草葺顶大宅时，身穿红色浴衣的座敷童子、雪女和古椿（小）似乎正在电视机前面讨论事情。

她们用一只手遮住眼睛，用奇怪的假声说话，就像是那种吸了氦气后的尖锐嗓音。

「什么？他那个人喔，我以前就觉得他会做出那种事了。」（座敷童子）

「是的……我还记得他看著少女的眼神并不寻常……」（雪女）

「那个……为什么我非得陪你们玩这种游戏不可？」（古椿·小）

你们几个也未免太没紧张感了吧！不过，既然会拿这件事开玩笑，应该就代表她们没有真的相信叔叔是凶恶的罪犯。

就在这时，在不远处卷缩著身体的猫又一边摇著两条尾巴一边叹气。

「你们还真是无忧无虑。你们该不会以为在电视机另一头发生的事情距离自己很遥远吧。活在那个世界里的人，明明就跟我们站在同一片土地上。」

「嗯……可是，就连那么有正义感的叔叔都能被塑造成大坏蛋了，东京这地方果然很可怕。」

反正综艺节目都是从白天就一直在说著同样的事情，既然内容都看过了，就乾脆让我转台吧！

「啊！人家才正想表演出来丢垃圾的附近居民篇（年轻太太）的说……」

「我劝你在被老爸的铁拳修理之前想好收手的时机。而且我接下来有想看的节目。」

「……什么节目……？」

「不检点的天气预报。那位天气预报大姊姊过于性感的害羞表情可是很出名的。」

19（3rd person）

现在的时间是傍晚五点，接下来是夕子小姐的黄昏天气预报！

『晚安！大家最熟悉的绝美天气预报员……啊啊，自己说这种话好害羞喔……乱堂夕子就是我！今天，我们也将会在帝京塔底下为大家播报气象喔。姆啾！好想死……好啦，首先是傍晚的各地气压……』

身穿给人清洁感的纯白窄裙套装，留著粟色蓬松头发的大姊姊一边尽全力微笑，一边在摄影机前面挥舞像是指挥棒的东西。在她身后聚集了一大堆围观群众，他们利用现场直播的机会，不时摊开大大地写著下流词汇的布幕，然后被警卫赶跑。而这种跟性骚扰没两样的玩笑，也让这个节目因为「有著以天气预报来说高得异常的收视率」而闻名。

但是，今天的节目内容玩得有些过火。

第一，是有个笨蛋光明正大地高举显然是以夕子小姐为素材合成的裸体海报。

第二，是有一群人故意提著跟节目赞助商处于竞争关系的牛丼店的塑胶袋从后面走过去。

第三，是被通缉的刑警突然冲出来，一把抓住了电视台的摄影机。

『咦？呀啊……！这……这是怎么回事……！』

天气预报大姊姊惊慌失措，但那位刑警一点都不把她放在眼里。

他只是一直近距离瞪著镜头，然后露出狰狞的笑容，向某人传达讯息。

『不好意思，我们可还没被逮捕。』

同时亮出某种疑似皮带扣的东西。

『还有，片桐先生，你是不是在最后关头失手了啊？虽然你好像雇用了金轮奈落那群人，想要得到这东西，但在你手上的是真货吗？如果那是真货，那皮带扣上面应该会有类似这样的伤痕。而且开锁密码应该是八九六三，如你所见。如果密码有误，就表示你们得到的只不过是教授事先准备好的冒牌货之一。』

本应被追杀的兔子居然不逃也不躲，就这样出现在摄影机面前。

彷佛是在主动挑衅追杀自己的狼一样。

『我是刑警。如果是为了要逼死你，不管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比如说，我可以跟想要活用这东西的家伙们联手。只要有储存在这个USB随身碟里的搜寻程式，就能把你做的坏事全部公诸于世。我要你为陷害电子蕾因付出代价。我想想……』

片桐羊──

「料亭之主」的一员，原本是精密机械工业领域，现在则是最尖端农业领域的领导者。

为了转换跑道，他亲手给了虽然濒死但还一息尚存的精密机械工业最后一击，自己一个人逃离即将沉没的船。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个叛徒。

『我们会先前往警视厅本部。只要进到里面，金轮奈落那种三流集团应该就没办法入侵了吧。之后就轮到我们来决定该如何处理这件事。电子蕾因会说出当时的真相，我们也会收集能够印证那些证言的证据。然后是这个正牌的皮带扣。片桐羊，我要用这个把你逼入绝境。不管发生什么事，我说到做到。』

对方手边的皮带扣是不是真货并不重要。

只要能让他起疑心就够了。

比如说，我手上的皮带扣是真货吗？如果是真货，那还有没有其他备份？要是那东西被交到青行灯集团手中，让她直接连结到永田町车站避难所里的隐藏设施的话，又是谁的秘密会被公诸于世？

『你已经无路可逃了。就算你收拾行李逃到国外，也逃不过灭亡的命运吧。所以，你就坐在电视机前面好好期待吧。期待自己人生毁灭的瞬间到来。』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离开摄影机前面后，内幕隼警官从缩起身体的天气预报员身旁走过，钻进围观群众之中跑掉了。

虽然只是题外话，但听说这一天的节目收视率最后超过百分之三十，不管是好是坏都让电视台的相关人士伤透脑筋。

在六本木的「秘密基地」里，菱神艳美一边操纵电脑一边观看节目，轻声笑了出来，

「厉害喔，刑警先生。」

短短几十秒的播出事故到底能做到什么？改变什么？答案恐怕是令人绝望的吧。

不过，内幕隼等人也没必要只依赖正确的情报战斗。

更重要的是──

隼就算了，但电子蕾因的地盘可是网路。她不会把一切成败都赌在落伍的大众媒体上。

「这些……不是刑警先生，而是电子蕾因干的好事吧。」

这个天气预报节目有著跟网路社群上的留言进行连动，在画面角落显示弹幕的服务。而其中有一条这样的讯息，刚好出现在隼的脸孔上。

『片桐羊是「料亭之主」的一员，也是嫁祸给电子蕾因的坏人。』

如果只有这样根本没人看得懂，也或许没办法打动任何人。

但是，讯息并非就此结束。

『最近的通讯障碍起因于片桐羊不愿意被民众得知真相而进行的情报封锁。网路自由受到政府高层的威胁了。』

不需要新情报。

也不需要帮电子蕾因讲话。

只要把事情跟眼前显而易见的问题连结在一起，增加话题性就够了。杀人案终究是别人家的事。丑闻也只是一场表演。不会停留在众人心中。所以才要把事件跟直接关系到民众生活的问题结合在一起，让所有人都无法置身其外。

或是让敌人误以为自己置身于那样的环境。

基础建设遭到破坏的真相根本无关紧要。就算是跟病毒没两样的阴谋论也无所谓。就算没有实际引起骚动，只要有人发文，有人分享，增加让片桐羊本人看到自己名字的机会就够了。

「环形监狱」与「监狱的诞生」。因为对于用强烈的灯光照在民众身上，一直站在逆光处单方面观察别人的片桐羊来说，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底细是件可怕的事情。

只靠电视或许办不到。

只靠网路或许办不到。

但是，出现在电视上的网路情报这样的双重结构打开了突破口。名为播出事故的引人瞩目突发状况揭露了真相，又接著从网路放出捏造的情报。

两项情报正好都跟片桐羊本人有关。虽然正确情报详尽地泄漏出去令人头痛，但以笼罩在一团迷雾的情况下加速散播出去也不是好事。

片桐羊会这么想：要是不赶快让他们闭嘴，这场骚动就压不下来了。那些子虚乌有的情报可能会害死我。因此，我得在名为情报的怪物露出獠牙之前解决掉火种才能放心。

尽管全日本可能其实只有五六个人在吵这件事情。

「网路偶像啊……还真可怕。把制造笑容的技术用在不好的地方，居然就连这种事情都能办得到……」

艳美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做著准备。

「那我就来支援一下吧。只留下热门留言板，把几个知名的社群网站伺服器设定为目标。」

喀嚓喀嚓喀嚓。她在滑鼠上点了几下。

「DDoS攻击开始。只要藉此让网站当掉，那位看到网路新闻的老人家不知道会不会害怕民众变得更疑神疑鬼呢？」

在警视厅本部，身为搜查一课课长的马头严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又多了更多皱纹。一位经常负责处理案发现场的管理官从旁插嘴。

「你怎么看？」

「……哼，十之八九是虚张声势。但他八成是觉得只要能钓到大鱼就无所谓了吧。不过，如果有人在背地里操控这次事件，那家伙肯定是为了保护自己甚至不惜腰斩杀人的混球。如果内幕选择妥协的话，在搞出这么大的事情之前，应该早就收手逃跑了吧。」

电话响起了。因为负责接电话的刑警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所以马头严接过话筒，这才发现电话是熟人打来的。

那人就是美岛警视长。

『那家伙还真是带种。』

「我立刻跟人事部商量，下达惩戒处分。」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其实你心里应该也明白，谁才是真正的赢家吧？』

「……但是，那家伙做得不够彻底。」

『没错，就算他能引出片桐羊，也肯定没办法给那家伙致命一击，只能怀著懊悔举手投降。就跟过去的我和你曾经体验过的一样。』

电话另一端的人一边窃笑一边继续说了下去。

『问题来了，我们到底该如何行动？是要做出成熟的判断保持沉默，还是要回归童心替他加油？告诉我，你会怎么选择？』

在第八电视台的公司大楼里，阿刀美浓里违抗电视台高层的指示，播放支持电子蕾因的节目，因此正在被中年上司训话。

「在对媒体的批判特别强烈的这种时期，你这么做到底是在想些什么！竟然在节目中突然加入抬举杀人犯的原稿……！」

「不就是电波私用吗？你只想说这个？」

「你这家伙！」

「话虽如此，但电子蕾因还只是嫌犯，既没有接受辅导，也没有被起诉。我觉得在断定她是杀人犯的前提下制作节目反而不公平。更何况，我们电视台不是应该把支持者和不支持者的意见都列出来吗？」

「……你真的明白吗？如果那家伙真的是犯人，你的饭碗也会不见。」

「我要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如果那女孩不是犯人的话，这件事就会关系到你的出处进退。这可是抹黑报导，而且对方还是未成年少女。如果民众得知是你要我们这样胡乱报导，那电子蕾因就会被捧成现代的圣女贞德，而你则会变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电视台不可能把你留下。」

「……呜！」

「再说，你为什么硬要让我们做出这么偏颇的节目？」

阿刀美浓里不客气地反问。

「难不成……你为了替某人操纵民意而收了钱吗？」

然后──

在某座高楼大厦的顶楼，身穿和服的年老男子像个孩子一样紧咬下唇。在发出湿漉声响的同时，嘴唇甚至连鲜血都渗出来了。

使劲拍打桌上的电话后，他开著扩音功能大声喊道：

「这是怎么回事！我记得那东西确实已经回收了不是吗！」

『皮带扣确实是回收了。只不过，我们没有连东西事前就被掉包的可能性都考虑进去。因为是你不准我们确认里面的东西，只能直接破坏皮带扣。』

「我的名字曝光了……那家伙在电视上说出了片桐羊这个名字！总是藏身于历史的暗处操控一切的『料亭之主』的名字曝光了！这把火甚至还烧到了社群网站上！」

『请冷静一下吧。就算你跟我说这些也没用。』

当初急著解决问题结果却适得其反。

如果皮带扣还留著，就能检查里面的资料，确认对方说的话是真是假了。

「你真的分辨不出来吗？摄影机前面的到底是真货还是假货！」

『没有能够证明的手段。除非实际回收那个皮带扣，确认里面的内容。』

「……咕！」

片桐羊也不是笨蛋。如果对方真的拥有皮带扣，根本没必要故意拿出来展示。所以那十之八九是虚张声势。就跟钓鱼一样，把美味的诱饵丢进水面，等待我方主动上钩。反过来说，只要我方不做出反应，对方也束手无策。保持沉默才是上策。

他很明白这个道理。明白到不能再明白的地步。

可是，他还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心。

只要那个皮带扣有一成的可能性是真货，或是储存著用来备份的档案，进而导致自己的破灭，就已经够可怕了。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停止颤抖。

「金轮奈落。给我马上准备人手。」

『你的意思是……？』

「袭击那家伙回收皮带扣。不管是多么小的祸根都要摘除。为此，多少钱我都愿意出！所以，我要你们快点行动！在那家伙赶到警视厅之前搞定一切！」

『恕我直言。』

就在这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身分低微的廉价速食店员工居然用嘲笑般的口气提出异议。

彷佛丢掉了薄薄的员工手册，往客人脸上吐口水一样。

『我们是杀手。而不论是哪种专家，都没办法接下自己办不到的委托。』

「你说什么……」

『第一，因为交通堵塞，我们现在没办法迅速运送人员和武器。第二，目前只知道目标大致上的移动路线，有没有伏兵之类的事前情报实在太少，我们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制定出可靠的袭击计画。第三，最重要的是，继续跟随自顾不暇的你实在没有什么好处。』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可是料亭之……！」

『你是说，那个明天可能就会被剥夺所有头衔，还被铐上手铐的家伙吗？现在这种情况，我乾脆杀了你躲起来说不定还比较保险。警方逮捕犯人时不是都会发生各种混乱吗？如果是在那个时间点的话，警方应该也无法维持平时的护卫体制吧？』

老人已经说不出话了。

因为他意识到，连这种程度的家伙都看轻他的这件事实，意味著自己帝国的崩坏。

『我们不会行动。』

速食店员工流畅地如此说道。

『如果想要保护自己，就请用自己的双手吧。衷心希望你能用笑容迎接明天早上的太阳，保有依然能够光顾本店的立场。再见。』

对方极其无礼地单方面挂断电话。

就算按了好几次重新拨号，也还是毫无反应。

「……」

有好一段时间，老人的脑袋都是一片空白。

但是，他没时间发呆了。如果没有人出面阻止，带著真假不明的皮带扣的刑警等人就要抵达警视厅了。

「可恶……」

他一度伸手扶著留有旧伤的侧头部，想要乱抓头发，然后用颤抖的手拿出一个小小的钥匙，打开大型办公桌抽屉的锁。

从里面拿出来的东西，是有著违禁品象牙材质握把的半自动手枪。那是使用如今已经很罕见的八公厘子弹的国产品，与其说是真枪，倒不如说是骨董。

「可恶！为什么我非得依赖这种东西不可……！」

答案很简单。当然是因为不管有著多大的头衔，他的本质都跟小混混差不了多少。

20（内幕隼）

我跟电子蕾因一起离开位于帝京塔底下的广场。

环顾周围后，我发现在这么混乱的情况下，还有机动队员守规矩地为了取缔违规停车，而从警用重机上跳了下来。

趁著他还没回来，我赶紧跨上还插著钥匙的警用重机。喔，原型是猎鹰啊。伙计，我感觉到命运的安排了。确认电子蕾因坐上后座，双手环抱住我的腰后，我转动握把解放油门。

「借用一下。」

「啊……喂！给我站住！」

轰！引擎发出的巨响盖过抗议的声音，我们迅速冲进车道。虽然路上依然到处都有小规模的塞车现象，但机车在这种时候就很方便了。不但能够钻过车阵，就算被警方发现，也不会被警车追上。

「为了尽量引人瞩目，我们就专挑大马路狂飙吧！虽然这是为了引诱出幕后黑手，但同时也无可避免地会增加风险。我知道这不是警察该对一般民众说的话，但请你也做好心理准备吧！」

「我说过了吧。我的事情不重要。只要能够夺回相信我的粉丝们的人生，不管什么事情我都愿意帮忙！」

往后照镜一看，坐在后面的电子蕾因正拚命按著帽子。在为了不输给狂风而大声对话的同时，我一口气加快速度。不愧是专门用来追捕犯人的警用重机，速度转眼就超过时速一百公里。

啊啊啊……这种声音……这种狂风……这种震动……这种速度感！我想起在乡下横行无阻（笑）的那时候了。

事隔多年，发夹弯杀手──隼再次觉醒啦！

就在这时，响亮的警笛声响起了。三辆同型的警用重机从小路前来会合，开始追著我们跑。不，警方应该连警车也派来了吧。但那些警车现在肯定都因为塞车而进退不得。

『警告嫌犯！现在立刻减速，在路肩停车！我们已经取得向持有手枪的凶恶罪犯开枪的许可了！我不是叫你停车了吗！你这渎职刑警！』

「喂，你觉得他们是哪一边的！」

「如果是金轮奈落的话，就算已经开枪也不奇怪。不管是哪一边，我都得甩掉他们！」

机车追逐战开始了。

不同于平时的马路，因为正在塞车，所以我们只能在车阵中穿梭前进。只要缝隙有七十公分就算是「宽的」了。虽然我在这种马路上用时速超过一百公里的速度狂飙，但就算说体感速度是这个的两倍也不为过。

「幕后黑手真的会出现吗？」

「既然你不敢确定，那就继续煽动民众吧！最好是简单易懂一点，搞到那家伙不得不咬饵的地步！」

「我已经在努力了啦！」

往后照镜一看，电子蕾因似乎正一边按住头上的帽子，一边用视线对智慧型眼镜进行某种操作。

「我录下了很多影像……你为了救泳衣女孩而开枪时的情况也拍下来了。我要把这段影片丢到网站上。对于想要把你跟我一样塑造成坏人的幕后黑手来说，那件事其实是正当防卫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不是吗！」

「电子蕾因上传的影片和发文会不会不受民众信任！」

「打从你在电视机前露面，网路上的波状攻击开始时，风向就已经改变了。网友才不在乎谁对谁错，要说他们是不检点还是怎样都好，当然是更加引人瞩目和更加有趣的一方能够吸引他们！」

虽然这种你追我赶的紧张状况持续了一段时间，但情况在这个过程中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叭叭叭──叭叭──到处都开始有人按喇叭。就像是在追随著我们一样，也像是因为塞车而闲闲没事干的驾驶们在为我们加油一样。

不久后，甚至有人摇下车窗大声怒吼。

「喂，机动队员！放他们走吧！」

「反正他们要去警视厅不是吗！既然如此，那不管有没有逮捕他们都一样吧！难道你们就只是为了自己的功劳在到处追赶别人吗！」

而最后甚至──

「呜哇……！快看，我们后面的车子都把车门打开了耶！」

「虽然很感谢他们，但这也未免太危险了吧！」

我刚才也说过，因为我们现在是在塞车的车阵里钻来钻去，所以只要打开车门就能堵住能钻的缝隙。要是这种事情接连发生，追兵大概就再也追不到我们了吧。

越过不算长的塞车地带后，我们冲向宽广且自由的大道。

下一瞬间，好几辆警车像是要发挥本领般向我们袭击过来。这次已经不需要警告了。警车利用双方的重量差距，就这样从旁边压了过来！

「可恶！开车的家伙是世纪末的莫西干头混混吗！」

我紧急煞车，先避开从旁边撞过来的警车，然后再次猛催油门。利用对方为了找回平衡而陷入苦战的机会，我从旁边超车，就这样拉开距离。

从帝京塔到警视厅的直线距离应该不是很远。可是，因为极度紧张的缘故，我总觉得这段时间变得无限漫长。

在跟警车追逐的过程中，正前方也出现一大堆红灯了。

好几辆警车无视标线开进马路，在直线道路上像是要过急弯般操纵方向盘，强行甩尾停车。看来对方是打算让警车排成一列，制作出临时拒马将我们拦下。

「现在该怎么办！」

「拒马不够完美！抓紧我，我要从隙缝钻过去！压车方向的顺序是先右后左！记得配合我移动体重的时机！」

没时间详细说明了。

我把油门催到极限，在有如千层派般重叠在一起的警车拒马完全关闭的前一刻，以几乎S字蛇行的路线勉强钻了过去。下一瞬间，我们的正后方不断传来玻璃碎裂和钢铁扭曲的声音。在我们身后追赶的警车似乎撞上拒马了。

「啊哈哈！」

就在这时，我听到电子蕾因的笑声。

这么说来，因为身处于这种状况，我都没机会看到这女孩最自然的笑容。

「啊哈哈哈哈哈！两个人一起骑在警用机车上，没戴安全帽，还在警匪追逐战中引发重大意外！这里真的是日本的首都吗！这好像可以直接做成我新歌的PV耶！」

我们暂时甩掉追兵了。

不过，随著距离樱田门越近，追兵的数量也会越多吧。

那家伙到底会在何处下手？

我都已经替他做好准备了。他绝对不可能就这样咬著指头坐视不管。他绝对正在思考能够确实收拾掉我们的方法，就像是在嘲笑我们的努力一样。

「又来了……这次是从上面！我看到直升机了！」

「抓紧我！不管追兵是什么，我们都得甩掉！」

21（3rd person）

片桐羊正一个人静静地发抖。

已经没有能够帮他办事的人了。在只要遇到警方盘查搜身就会被找出手枪的致命情况下，他连司机开的车子都没坐，用两条腿在街上移动。

等到完成这份工作，我就要从「料亭」退休了。他如此发誓。他早已赚到足以吃喝玩乐一辈子的钱。之所以继续工作，只是出于自尊。即使如此，因为那段黑暗的过去，就连「料亭」的安全装置都快要失效了。比起甚至可能会与『料亭』的其他成员为敌，明天说不定就会被铐上手铐的这种状况根本就不算什么。他应该辞掉工作，找个安全的地方隐居，不去想其他事情才对。

所以──

（我要彻底解决掉他们。就算会弄脏自己的手，也一定要在这里了结一切。）

他连情报网都没有。因此，他不晓得内幕隼和电子蕾因会从哪条路线抵达警视厅。乍看之下，他似乎不可能成功埋伏到对方，但只有在一个地方绝对可以成功。

没错。

那就是警视厅本部的正前方。

（只要解决这个问题，我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人生再也不会受到威胁。我无论如何都要在这里处理掉青行灯的『灵封』！那种东西就连一瞬间都不能公诸于世！）

轰！一声巨响从远方传来。

听到负责守卫正门的警察叫著「呜哇，居然真的来了！那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片桐羊的胃就感到一股有如保龄球压著般的沉重压力。在过去靠著财力把骯脏工作全都丢给别人的人生中，他还以为自己不会再次感受到这样的压力。

骑著警用重机的刑警露出既松了口气又有些失望般的表情。

他或许是觉得来到这里就安全了吧。

不过，正是因为这样。

才会让人有机可趁。

「动手吧……」

老人小声呢喃，将手伸进怀里。

然后快步走向用来搬运资材的出入口。

22（内幕隼）

砰！砰砰！清亮的枪声接连响起。

我赶紧推开坐在后座的电子蕾因，让她摔落到停止不动的警用重机后方。

在感受到灼烫感的同时，我闻到了铁锈味。

我咬紧牙关忍住剧痛，然后也从怀里掏出手枪对准敌人。拜托让我再撑十秒就行了。只要能够制服那家伙，不管我会变得怎样都无所谓。拜托了！

枪战开始了。

飞射而过的子弹不断削减双方的生命。

虽然我一直骑在机车上开枪，但最后终于撑不下去，就这样跟机车一起摔倒在地。

在倒地的同时，皮带扣从我的西装口袋里掉了出来。

啪锵！

老人射出的子弹随著火光一起射穿了地上的皮带扣。

看到这一幕后，那位老人也跟著倒下。

电子蕾因一边呼喊一边用双手移开沉重的警用重机。把被压在底下的我拖了出来。

然后，以中田先生为首、负责守卫正门的警官们赶到了。

「不许动！」

「确认持有手枪，于下午五点二十分逮捕现行犯！」

尽管手脚和肚子中了好几枪，那名老人还是靠自己站了起来。虽然浑身上下都沾满鲜血，看起来无比壮烈，他还是面带笑容。

「放手！谁也没办法逮捕我。」

「……你说什么……？」

「因为战略文化财产的缘故。名牌农产品的种子、培育法、工艺品还有制造那些东西的人间国宝……换句话说，我本身就是战略文化财产。这是为了把基于国益上的考量而被认定为应该藏匿的情报，从各种官方纪录上抹消。即使是杀人事件的审判纪录也一样，所以……」

老人得意洋洋地转著手枪。

「就算亮出这种东西，我也不会被逮捕。因为逮捕这件事本身就『不存在』，所以枪也不会被当成证物收押。随你们高兴去写那些文件，随你们高兴去提出吧。不过，我觉得在没有嫌犯名字的情况下，谁也没办法进行审判。」

我慢慢理解这家伙的意思了。

美岛先生说过，永田町车站的真相被国家指定为特定秘密与战略文化财产。藉由故意把目标置于多种情报保护制度之下，让管辖权区分不清。而「料亭之主」是与之同等级的传闻，也是同等级的存在。

换句话说──

可以逮捕他。也可以审判他。但人名的栏位只能是一片空白。「本庭以杀人罪将○○○○处以无期徒刑。可是，这个○○○○是谁啊？」然后这个案子就结束了！

人间国宝──

我记得在文化财产保护法中，有条文保证政府会提供补助来保护和修缮被指定为重要文化财产的事物，并且努力让该事物维持现状。不管那是景色、建筑物、美术品，还是被誉为人间国宝的人物都一样。

而战略文化财产还要更进一步，加上了「无论如何」这样的条件。比如说，因为不能让人间国宝被外国间谍抓走、杀掉、死掉，或是被判死刑……所以就算得撤销罪状，也要努力维持现状。因为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国家的利益。

可是，这家伙真的有那种天大的本领吗？

难道不是这个国家的幕后当权者们想让自己绝对能够免于法律制裁，才会制定新的游戏规则，建立出这样的制度吗！就跟致命诱发体就算杀人也不会受到法律制裁一样！

「这种烂把戏……！为了自己的私欲做了那么多坏事，难道你以为这样真的行得通吗！」

「你说的没错，以后的游戏规则可能会改变吧。但是，刑责不会追溯到我这一代。不管这个前所未有的丑闻引发了多大的骚动，只要我不被实际收监的话就够了。此外，只要足以撼动『料亭』整体的过去没被公诸于世，像这种微不足道的枪击事件，体制自然会帮我抹消掉。那……内幕警官，我先告辞了。皮带扣型USB随身碟已经遭到破坏，连接到青行灯的『灵封』的线路也已经消失。别说是十之八九，就连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没有了。再来只要趁著你们无所适从的时候彻底湮灭证据，我就能够高枕无忧了。」

就在这时──

本厅大楼的正门大大地敞开。一课课长从里面走了出来。稍微睥睨了一下眼前的惨状后，他的视线停留在片桐羊身上。

「好久不见。」

「有事吗？我准备要回家了。」

「你说，被指定为战略文化财产之一的人间国宝的情报，就算是审理杀人案的法庭上也不会被提出是吗？」

「很没道理对吧？但这就是这个国家的游戏规则。」

「是啊。真的很没道理。」

说完，课长不知为何用怜悯的眼神看向对方。

「……那种规则就只对提出所有文件，且得到当时政府执政党内阁会议承认的项目管用。反过来说，只要有一项条件不符合就无法成立。」

「等等……？你到底在说什么？」

「仔细检查提出的所有文件后，我们在其中一张找到了些许瑕疵。因此，你打从一开始就不具备战略文化财产的身分。请问你是否曾经从执政党的干部那边收到这样的联络？」

「不知道……我可没听说过那种事情！」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这个国家的游戏规则真的很没道理……逮捕他！」

课长一声令下，胜败就揭晓了。

就像是围著方糖的蚂蚁大军一样，那位一直散发出高不可攀的可怕气势的老人，就这样被以中田先生为首的警察们围捕抓住了。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事吗？

哑口无言的我，有好一阵子都只能注视著被铐上手铐的老人的背影。

然后，课长如此说道：

「感谢美岛警视长吧。他帮忙弥补了你的所有不足之处。就凭『只』负责守护东京治安的我们，可没办法做得这么漂亮。」

「美岛先生……？」

「不晓得他到底动了什么手脚。虽然只要使用能够揭露日本国体的青行灯『灵封』就能得知真相……但有人会想要特地去看那种东西吗？」

23（3rd person）

在警察厅的办公室里，一名男子坐在真皮办公椅上，像是小孩子在玩耍一样原地转个不停。

透过内线电话从部下口中听说事情进展后，他轻轻吐了口气。

「看来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了。」

「应该吧。」

有一道声音回应了他。

身穿坦克背心与热裤的年轻女子没有坐在接待客人的沙发上，而是交叉双臂倚靠著墙壁站著。他们两人本来绝对不可能有所交集，只要看到彼此的脸，就会歪头思考对方怎么还没死掉。而这样的两人正不自然地齐聚一堂。

「说真的，要是每次都能像这样乾净俐落地解决事件就好了。」

「我劝你最好别太得意忘形。别告诉我你已经忘了，当初你煽动机动队那些人，以直接制裁与妖怪有关的犯罪为目标，试图成立量产术者部队时，遭到了什么样的下场。」

「这我明白。毕竟我欠了百鬼夜行前任当家一个无法偿还的天大人情……他们夫妻之所以丧命，也是因为我的傲慢。因此这个国家才会倒退了三十年。」

他说得云淡风轻。

而椅子也停止转动。

「总之，这样皮带扣的事情应该就算是解决了。不管是片桐羊和金轮奈落回收的『真货』，还是内幕老弟准备的『冒牌货』。」

「是啊。」

「既然这样……」

美岛警视长一把抓住桌上的笔电，然后面不改色地……使劲朝向舞的脸扔了过去。发出巨大的声响后，从美女脸孔旁边飞过，狠狠撞上墙壁的笔电，就这样掉在地上。

在出现各种错误讯息的萤幕上，依然显示著藏也藏不住的恐惧。

「……那为什么永田町车站的最深处正在运作？而且依然连接著青行灯的『灵封』！」

「可以想到的可能性就只有一种。」

舞冷静地说：

「在金轮奈落那些家伙腰斩杀人之前，松海博大老师完成的搜寻程式就已经透过网路或某种管道交到青行灯手上了。因为皮带扣一如字面上的意思，就只是用来携带并备份资料的工具。就算资料本体储存在其他地方也不奇怪不是吗？」

「也就是说……」

「青行灯已经得到『日本国体』的一切了。我们不晓得对方会怎么使用那些情报，但对方已经没理由继续按兵不动了。」

菱神之女说出符合其身分的话语。

「倒数计时已经结束。既然如此，剩下的就只有毁灭这个国家而已了吧。」

24（青行灯）

搜寻对象：永田町车站情报区（最深处）。

搜寻关键字：标准型日本人DNA原器。

真教人伤脑筋呢。

基因冷冻保存设施……要是以为这种充满未来感与科技感的东西很少见，那就大错特错了。其实这种地方多的是，从警察相关机构、精子银行、基因治疗和内脏移植中心这些不难理解的地方，到研究病原体、开发生体认证系统、研究名牌米和名牌牛、动物园或水族馆、保存恐龙或伟人基因的地方，甚至连「冷冻保存客户的DNA带到五百年后的未来」这种可疑的企业都有。

这让我实在搞不清楚要找的东西藏在哪里。要是每个地方都去找过一遍，我们的目的迟早会被发现，并且因此受到阻碍。所以，我才会想要得到能够立刻查出答案的系统。

开始搜寻。

搜寻中……

对了，所谓的原器就是「作为基准的东西」这样的概念就可行了呢。像是公斤或公尺之类的，总之种类繁多。把原器跟标准型、日本人、DNA这些词汇结合在一起后，应该不难想像这是什么东西吧？

起初是有人跑去找一位身分高贵的名门大小姐帮忙，想要为「日本人到底是什么？」和「有著什么样的基因组合才能算是日本人？」这些问题做出定义。可是，日本人的起源本身就已经有好几种说法，像是原住民族论和一脉相传论等等，没办法轻易做出定义。最后，他们似乎找到了几个疑似日本人起源的样本，数量就跟那些假说一样多。

然后──

进一步调查那些样本后，他们从完全不一样的观点得出了有趣的假设。

知道垃圾DNA这种东西吗？一般来说，所谓的基因是指用来记录遗传情报的东西，但其实有百分之九十七的基因都是没有遗传情报的「垃圾」。不过，那些垃圾基因毫无疑问是一种记忆媒体。即使是肉体遗传上所不需要的情报，也还是会由父母遗传给孩子。那其中到底记录著什么样的情报？如果只是人类的胚胎无法读取，但其中偷偷吸收并记录了跟肉体遗传无关的情报……例如跟风土与环境有关的情报，而且还连绵流传到今天的话，那么在跨越样本之间隔阂的更大范畴内，在日本诞生的生命或许都记录著日本这块土地所产生的共通情报吧。既然如此，那再来只要分析那些垃圾DNA，把好几个世代累积下来的环境情报储存起来，就能达成当初的目的了。

复数样本都含有的共通垃圾遗传因子。

只要找到那种遗传因子，就能找出能够证明「这是在这块土地上诞生的生命」的「某种东西的存在」。

虽然这终究只是一种消遣，但是在我们这种人眼中，这是非常有趣的事情。

因为这个国家的人连自己国家的名字都搞不清楚不是吗？一下子说是Nippon，一下子又说是Nihon，在举办奥运或世界杯的时候又会变成Japan。说实在的，能够让这种暧昧的事情一直暧昧下去的，找遍全世界大概也只有这个国家了吧。

所以，日本人这种笼统的概念就跟幻觉没两样。

笼统到如果不像这样用某种东西做出定义，就会让人感到不安的地步。

……那反过来说，如果我们把标准型日本人DNA原器弄到手的话会怎么样？要是我们随意进行调整改造的话又会如何？

答案很简单。日本人的定义会跟诅咒草人一样被整个改写。

日本人头上长著角、日本人会用背后的翅膀在天上飞、日本人的主食是活蛞蝓、日本人是会全裸去上班上学的变态集团……总之什么事情都办得到，一切都随我们高兴。

很有趣吧？只能说有趣喔。因为这可是你们所期望的大灾难，也是最棒的娱乐。

搜寻完毕：锁定位置资讯。

智慧村纳骨村与地方都市墓前市的边境。墓石山山脚，献花登山路线四合目（注：「合目」是日本计算山的高度的单位。把山分成十等分，由下到上是一到十合目）。畜产研究中心，第三基因冷冻保存仓库。

「找到了☆」

什么嘛，这不就是之前遇到小幸的那座山吗？而且还有纳骨村……东西居然就藏在那名少年的故乡，总觉得这是命运的安排呢。

那就开始行动吧。我没有理由犹豫。

人口暴增到一亿五千万的各位日本人啊，你们在无聊与烦闷中苦苦等待的最棒舞台要开幕了喔。你们就尽情享受，直到灵魂沉沦为止吧。

25（3rd person）

身为百鬼夜行最高负责人的十岁出头少女──祝正前往位于神户的国产飞机工厂。她身穿带有几分忧愁的丧服。不晓得那是对青行灯等人的供养，还是象徵她前往死地的决心，还是在怜悯即将沉没的列岛。

「真教人头痛。你到底是从哪里听说的？这实在太没常识了。」

在宽广的跑道上，穿著便装和服的男子随口抱怨了一句。

菱神恭──在「菱神之男」中，继承顺序排行第三的人物。但是，丧服上背负著百鬼夜行拔染印记的少女一点都不逊于他。

「你可曾听说我们的移动据点被青行灯等人破坏的事情？我听说只要来到菱神航空工业这里，就能买到替代品。」

「像这种没常识的生意可以去找丰川集团谈吗？他们家的汽车一直被召回，不管什么样的订单应该都会接下来才对。」

「那间企业受到基础建设破坏事件的影响，已经完全停摆了。」

菱神恭无奈地摇了摇头，认命地说：

「我这里有的东西，严格来说很难算是商品。因为武器出口三原则放宽了，为了确认新工厂的生产线能否正确运作，我们才会测试制造。简单来说，这就像是答案卷，我并不打算卖掉。」

「所以才会难以处理，让我们有机会秘密购买不是吗？」

「……情况有这么紧急吗？」

「粗略估算的话，日本这个国家……不，是这个概念大概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消失吧。」

「真是的，常识这种东西还真是可怕。只需要一秒就能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如果现在是那样的时代，就算把这些东西拿来卖，或许也算是符合常识吧。」

轰隆！发出沉重的声响后，状似机库的巨大工厂的门往左右两侧敞开了。巨大无比的飞行机器一边从喷射引擎喷出微弱的火焰，一边缓缓驶到外面。

不应该存在于日本的隐形战略轰炸机一共有六架。

还有一架负责统整它们的空中预警机。

「以新据点来说，已经无可挑剔了。」

「可是，因为订单来得太过匆促，所以内部装修还没完成，很难说是你们会喜欢的设计，就只是赤裸裸的军用武器。」

「考虑到现状的话，这样反而更好。确认付款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对了，我们可以直接把这个开走吗？」

「这太没常识了……」

无视于这样的声音，祝把手举了起来。

下一瞬间，立刻有大量人员冲向他们得到的新翅膀。眼前的景象甚至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想不通这些家伙到底是怎么躲在这条没有遮蔽物的跑道上。

「目标是智慧村纳骨村。虽然我想尽可能避免把一般民众卷入战斗，但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我们要火速展开阵型，击败青行灯集团。不管使用什么手段都好，绝对要阻止他们取得标准型日本人DNA原器！」

26（阵内忍）

虽然对不起叔叔，但我一直以为只有电视机对面的世界发生大事。

而我们身在安全的地方，只要坐著等待事件平安落幕的报告就行了。我一直如此相信。

因此──

当我听到「轰！」的一声时，我赶紧缩起肩膀。

「发……发生什么事了！」

起初，我仰望天花板，然后才冲到庭院。

我在那里看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

好几架巨大的轰炸机在天上飞舞。

还有护卫战斗机在一旁守护。它们并非只是经过，而是显然把我们村子的上空当成猎场，悠然自在地飞舞。

猫又曾经这么说过──

『你们还真是无忧无虑。你们该不会以为在电视机另一头发生的事情距离自己很遥远吧。活在那个世界里的人，明明就跟我们站在同一片土地上。』

它说得一点都没错。

这一天──

智慧村纳骨村被卷进名为战争的大灾难了。

第六卷 终章 崩坏决行

突然被丢进毁灭性状况里的阵内忍，刚开始时差点就哭出来了。但是他很明白百鬼夜行与其他同类型组织「认真」时会到什么地步。一旦他们认真开始战斗，人命会像是垃圾般任人践踏。

虽然脑袋里浮现出许多人的脸孔，但他还是率先地冲向茅草葺顶大宅。父亲、母亲、祖父、祖母……他得先把这个危机告诉自己的家人。他是这么想的。但是──

「奶奶！可恶……！」

小忍的祖母不自然地倒在走廊中央。虽然看起来像是因为某种急症，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虽然这只是外行人的诊断，但他祖母并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也没有出现脸色苍白，或是脸部发黄这些显而易见的异状，就好像睡著了一样。

但是，不管他怎么呼唤、怎么摇肩膀，祖母都没有醒来。

「小忍。酒厂那边也不太对劲。我完全听不见员工的吆喝声了。」

「……难道不是只有奶奶出事吗？」

有「某种事情」发生了。可是，他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事情。

把祖母交给座敷童子照顾后，他从后院前往酒厂。因为酿造厂很敏感，为了避免细菌跑进去，一定要穿著纯白色的简易防护服。慢吞吞地换好衣服，往平时无法进入的沉重大门后方探头一看后，少年发现有许多跟他穿著同样衣服的人倒在地上。小忍的父亲也在里面。从比他的身高高上两倍的巨大桶子里传来喷气声，起初他还怀疑里面可能装著某种气体。

但是他错了。这不是那种东西。

「座敷童子！魅魔！古椿！你们快去穿上防护服，然后帮我把老爸他们搬出去。啊，雪女就不用了。老爸不是要你别接近酿造厂吗！」

在这种时候，超越人智的妖怪实在很方便。她们真的像是在捡纸袋一样，随手就能举起人类的身体。她们还帮忙找到了小忍的母亲和祖父，搬到同一个地方。

该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他无法想像在空中飞舞的轰炸机里装著什么。不过，他至少明白只是躲在家里发抖并不能度过难关。

而在现场这些成员之中，最能派上用场的就是雪女了。

「你的冰室借用一下。」

如此告知后，小忍打开了厨房地板上的门。虽然光是这样就有强烈的寒气吹来，但他又接著说了下去。

「听好，雪女，在场的人们都睡著了。要是就这样进去冰室的话必死无疑。所以，不管是雪屋还是什么都好，总之用『雪做一些能帮人取暖的东西』吧。还有，外侧要尽量做到最硬，至少要能抵挡炸弹。你办得到吗？」

「……小事一桩……」

小忍一边跟妖怪们一起脱下防护服一边思考。

座敷童子、猫又、大小古椿，还有小忍母亲捡回家的各种无害妖怪……虽然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候补对象，但如果要跟随著移动据点一起前来的百鬼夜行对抗，她们还不够强大。有能力跟集团与组织正面对抗的人到底是谁？稍微想了一下后，小忍如此说道：

「魅魔。」

「有何指教？」

「我记得你曾经统率欧洲安全部队这个大组织。为了跟那些家伙对抗，把他们赶出村子，我需要借助你的智慧。」

「好吧，毕竟我现在的主人是你。我会遵守我们的契约。」

「小忍……」

「我知道这很危险！可是，不管是惑歌也好，小渚也好，恋王和太郎也好，这个村子里有很多我的朋友！我怎么能眼睁睁看著那些家伙擅自摧毁这一切！」

说完该说的话后，小忍带著魅魔冲出茅草葺顶大宅。

外面也是一副惨状。

到处都有人倒下。甚至还有电动小货车栽进乾凅的水田里。然后，我发现在农路上大吵大闹的提灯怪和唐伞小僧。

「拜托快来人啊！这里有医生吗！」

「呜呜……真的没人了吗？打给一一九也没人接。」

（那两个笨蛋……）

小忍的脸孔逐渐变得铁青，而不是涨红。

他甚至没心情发火。

（乖乖躲在家里不就没事了吗！其他妖怪明明早就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喂！提灯！唐伞！不想死的话就跟我一起走！」

「咦？可是小寻和夫人他们……」

「所以才要查清楚造成这『现象』的原因。这里已经不是『只要是妖怪就不会死』的安全地区了。所以你们千要不要轻举妄动。明白了吗！」

虽然小忍说得好像自己很厉害，但他也只有被卷入几个事件的经验，其本质依然是高中生。就算能够找出「灵封」的弱点加以反击，他也没办法靠自己产生出超常能力。

然而，那些家伙就有这种本事。

不管是百鬼夜行，还是其他同类型的组织。

这是个闲静的村子。

放眼望过去都是乾凅的水田，但其中还留有许多小树林。像是要藏身在其中一座树林里一样，身为百鬼夜行最高负责人的祝在里面设下本阵。虽然外表看似跟战国时代合战的本阵没两样，但周围还设下了好几层用来隐形与防御的结界，是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任何武器都无法破坏的指挥中心。

天上的空中预警机和隐形战略轰炸机只不过是诱饵罢了。

虽然不清楚青行灯集团里有多少人类成员，但至少他们全都把注意力放在天上了。趁著敌人悠哉地仰望天空时，从下方咬断他们的喉咙，就是这次作战的基本方针。

「报告，『五本指』已经全部就定位了。」

「我明白了。全员，开始攻击。结合轰炸与超常能力，务必在最短时间之内解决敌人。请尽可能减少对一般民众造成的损害……如果觉得不可能达成目标的话，就交由各位自行判断了。」

在语音刚落的下一瞬间。

爆炸声响起了。

但那并不是因为在天上飞舞的轰炸机丢下了智慧型炸弹，也不是因为百鬼夜行的精锐们发动了大规模的攻击。

轰──

而是因为青行灯从祝的侧面冷不防地冲了过来

速度快到让无数结界同时遭到破坏的冲击慢了半拍才炸裂开来。

「咕……」

还来不及叫出声音，年轻随从的喉咙就被撕裂了。

在喷出鲜血之前，青行灯的利爪就已经转而袭向祝的要害。

「大小姐！」

身兼影武者的豆狸──外表像是玩偶的小型狸猫妖怪──闯进两人之间。下一瞬间，周围的景象扭曲变形，两人的身影随之消失。但青行灯脸上一点讶异都没有。她轻轻吸了口气，然后从嘴里笔直吐出蓝白色的喷射火焰。

「好烫！」

「啊哈哈哈！狸猫能够摊开蛋蛋变身，但只要碰到烟灰就会现形的传说可是很有名呢！」

看著景象再次扭曲，祝和豆狸出现在一无所有的地方，青行灯一脸开心地如此解释。

「嗨，我就是最后头目，请多多指教喔。突然被敌人正面突破是不是让你吓到了？」

「……」

「没用的，『五本指』都已被我的同伴压制。能够让寺庙与佛像上沾染的煤灰与污秽，像是沙尘暴一样发动攻击的加田、能够利用翻枕妖直接从目标身上抽走魂魄的迫川、还有能够把别人的喜怒哀乐一律转换成憎恨，到处散播诅咒的围湖……啊，可是她好像已经被裁木和淘汰掉了。总之我还有很多同伴。虽然硬碰硬可能有些危险，但只是争取时间应该还不成问题。」

在五根爪子伸长到不自然地尖锐而修长的同时，青色鬼女笑了出来。

「而百鬼夜行奉行血统主义。只要杀了你，所有成员就会顿失精神支柱。就跟将棋和西洋棋一样，只要吃掉一个棋子，就能分出胜负。」

「……你以为我会这么容易就被杀掉吗？」

「告诉你一件好事吧。」

青行灯一边轻笑一边继续说了下去。

「我是掌管一百种恐惧，而且凌驾在其上的存在。我体内记录了这么多的怪谈，即使是原本不具备的超常能力，也能透过组合零件的方式重现。」

这就是所谓的传说同质性。

比如说，雪女和产女是截然不同的妖怪。但是，在某些传说中，她们都会出现在路边，央求路人帮忙抱婴儿，而答应帮忙的路人则会被重量永无止境增加的婴儿压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名的传说也会传播给其他妖怪，还是所有恐惧的根源其实都一样，只是偶然在不同时代与不同地点诞生出类似的故事，但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在于，类似的传说是可以编出来的。

个别妖怪的特性，并不只属于个别妖怪。

「在这种情况下的排列组合数量是一百乘以一百吗？还是一百的一百次方？不，都不对。这就跟颜料一样，即使素材有限，可能性却有无限多种。裁木和的术法和松海博的搜寻程式果然是最棒的。就算说是艺术也不为过。拜此所赐，我已经超越数字的概念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知道吸油鬼这种妖怪吗？那是一种跳脱出恐惧的传统，专杀小孩的致命诱发体。为出现而出现，为绑架而绑架，为杀戮而杀戮，纯粹为此而存在的妖怪。」

青行灯的指尖对准了祝。

指著十岁出头少女的胸口。

「一旦我模拟了吸油鬼的特性，你就再也逃不掉了。在杀死小孩这件事情上如此完美的妖怪，就算是我也找不到第二种了。」

因此，这样就将军了。

当青行灯如此宣言时，一切就结束了。

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病魔。」

只要少女没有小声呼唤这个名字。

下一瞬间，在清脆声音响起的同时，某人突然出现在少女身旁。

就像是把香菇或竹笋生长的影片快转一样，从地面长出了某种东西。那是名为祝的少女。只不过，突然出现的那家伙身高更高，五官更成熟，胸部更大，腰部曲线更性感。明明身穿不容易显露出身材的黑色丧服，却依然有著明显的起伏。手脚既纤细又修长。

大人与小孩。

不，一大一小的祝就像是提线人偶一样，以菌丝制成的线连结在一起。

「什么……！」

「推定肉体年龄大概是二十岁吧。只要使用病魔之力，就连这种邪法都能实现。」

这原本是为了在紧急需要继承人时所开发的东西。也就是人工的代理孕母。那是仔细观察现在这个年幼的祝，彻底掌握她成年之后的可能模样，然后重新设计而成的「母体替代品」。当然，完成度高到可以植入祝的卵子，用虚假的子宫代替她生产的地步。在完成的那一天，虽说是祝本人下达的命令，但实际上依然是按照主子的资料，用主子未来的模样制作出究极的性爱娃娃，这个事实似乎让「病魔使役者」在回报任务成功的同时认真考虑当场自尽，但多亏有其他「五本指」一起出面阻止，才没有酿成大事。当时甚至还发生了这样的小插曲。

「这样应该就能让我稍微远离吸油鬼致死性的有效范围了吧。毕竟我是个孩子，但同时也是大人。就像是用脐带连结在一起的母子同属于孕妇这个范畴之中一样，名为『祝』的人物也变成大小合一同时存在了。」

「原来如此。但我说过了吧？我能够让有限的素材拥有无限大的可能性。致命诱发体的存货要多少有多少！」

「那……『巫蛊透视者』，把你的『眼睛』借我一用。」

身材丰满的祝从双眼发出淡淡的红光。

下一瞬间──

青行灯以快到足以留下复数重叠残像的速度挥出必杀的一爪，但她的攻击全被紧紧相依的两个祝轻易避开。同样的时机，同样的方向，同样的动作，就好像两人同步了一样。

「什么！」

「如果想杀死我，我劝你最好在两秒内攻击一百次以上。然后，『神业鞭挞者』，把你的智慧借我一用。」

下一瞬间，一切都改变了。

之前只顾著逃跑的祝的动作明显改变了。两人像是在表演特技飞行一样一边紧紧相依一边快速移动，压低腰部，注意重心移动，然后往地上使劲一蹬。她们主动冲进必杀的爪牙之中，身体毫发无伤，用一大一小的手掌刺进青行灯柔软的腹部中央。

有如使劲敲打比人还要高的太鼓般的巨响炸裂了。

啪叽啪叽啪叽啪叽！树干倒下的声音接连响起。青行灯像是炮弹一样被轰飞出去。

「妖怪传授神技给人类的传说在世界各地都有流传。养育牛若丸的天狗、养育金太郎的山姥，还有养育安倍晴明的狐狸。现在的我也是一样，超越人智的武术在此降临。」

倒在地上讶异不已的青行灯，在起身的过程中看到了。

部下毕恭毕敬地用双手递出刀鞘，而身材丰满的祝握住了那把武士刀的刀柄。然后身材娇小的祝如此说道：

「『传家超越者』，帮我完成武器吧。」

在成人的祝拔出武士刀的瞬间，令人畏惧的美丽光芒射了出来。

「经历了一百年的器物和动物会寄宿著超常之力。这也是常见的传说。为了将这种传说变成具体的技术，恶鬼罗剎和雨洞斋的影武者等人似乎做了许多努力，但答案其实离我们非常近。」

青行灯诚实地这么想著──

那把刀非常危险。虽说是在缺乏事前情报的情况下主动突袭，但对方赤手空拳就把她打成这样了。要是对方还拿出加速转化的名刀，谁输谁赢就没人知道了。

当然，光是头被砍下，或是心脏被刺穿，都还不足以要青行灯的命。

但就算杀不死，要是身体被敌人不断斩断，切割成无数肉块的话就糟了。

因为──

（我是掌管一百种怪谈的超常现象。因此，要是身体被分成一百等分，就会失去自身的特殊性，矮化成四分五裂的不同怪谈。一旦落入那样的下场，就算是我也没办法保持自我。）

将强大的妖怪分解封印。这样的实际案例并不是没有。比如说，把山姥分尸封印在四十二座坟墓里的传说，以及把土蜘蛛的遗体分成三块埋葬的传说。而在把封印著九尾狐诅咒的杀生石打碎的过程中，从那些小碎片里甚至还诞生出名为管狐的新品种妖怪。虽然也有这样的特殊案例，但无论如何「现在身在此处的青行灯」的自我和存在应该都会遭到破坏。

然后──

「你没听见吗？」

身材娇小的祝小声呢喃，紧紧依偎著她的成人版祝重新握住武士刀。

然后她如此说道：

「我一直在向『他们』寻求帮助。既然如此，那忘记『他们』的存在岂不是愚蠢至极吗？」

「……」

青行灯缓缓转过身体。

当她放眼望去时，一切都结束了。

其一，是「病魔使役者」。

他是位身穿有如SWAT般的漆黑特殊战斗服，还把大量符咒塞进弹匣袋的阴沉壮汉，也是能靠著符咒的力量把自己内心的憎恨转化为病魔，参考各种细菌与霉菌，攻防手段千变万化的二足步行战略兵器。

其二，是「巫蛊透视者」。

她是一位有著黑色长发与白色肌肤，在巫女服上披著以弟切草饰品固定住的薄纱千早的美女。她用紧紧缠著头部的红布遮住双眼，藉由在体内饲养后来变成「虫之预感」语源之物而得到特别的力量。武器是藏在袖子里，用铃铛和绳子装饰的两把德制骨董手枪。她不需要躲藏在遮蔽物后方，也不需要用准星瞄准任何人，是能用有如跳舞般的圆滑动作消灭一切的究极观测机器。

其三，是「神业鞭挞者」。

他是一位穿著黑色执事服，手拿马术鞭的眼镜美男子。他拥有能够在一瞬间把不合常理的怪力，以及义经八艘跳这种超越人智的武术，传授给所有对象的能力，可以让有他加入的军队变成一骑当千猛将的集团。当然，提升能力的对象也能是这位特别军事顾问自己本身。

其四，是「情念捕食者」。

她是一位身穿以莺色为主要色调的十二单衣的青春期少女。透过在每次执行任务时想像怀有对方的孩子，得到虚假的心灵联系，在心中产生出莫大的嫉妒与憎恨，将之转化为诅咒之火，达到确实暗杀目标的目的。一如我们在清姬之类的传说中所见到的，她有著能够将女性拥有的负面感情无止境扩大解释并加以扭曲的能力。越是爱著对方，那股火焰就越是强烈，是最后就连受到神佛守护的寺庙佛堂都能燃烧殆尽的精密追尾兵器。

其五，是「传家超越者」。

他是一位坐在破破烂烂的轮椅上，用大型布帘遮住脸孔，身穿和服的乾瘦老人。不管是刀还是枪，甚至是猫狗都无所谓。凡是被他放进火炉里加热，用铁锤细心槌过的东西，全都会变成妖魔鬼怪。例如能够一骑当千的灵刀，或是会说人话的怪猫。用不著请出铃鹿御前，他有时候就会做出能够浮在空中自动斩断目标的武器来保护自己，是超常的兵器设计开发者。

这五人合在一起，便是百鬼夜行的「五本指」。

视用法而定，他们每个人都有能力将五块大陆逐一毁灭，被评价为只要拥有这只手掌就能掌握世界，是百鬼夜行最强的王牌。

「……」

「……」

「……」

「……」

「……」

敌人已经大致解决完毕，他们所有人都站在尸海之中，目光全都集中在对自己主子露出獠牙的青行灯身上。

这绝对不是因为青行灯找来的同伴们太弱。

他们每个人都实力强悍，是一支质量兼备的强大军队。

纯粹是因为「五本指」强得离谱，才会让他们看起来像是一砍就倒的杂草。

（剩下的就只有小幸、大百足、裁木和、猫鬼使役者跟其他一些人了吗？啐，几乎都是新人不是吗？）

青行灯坦然接受了目前的战局。

不管做了多少准备，把骨牌一块块排好，结果也还是如此。一旦被那只超级巨大的手从中阻断，无聊的计画就会化为一场泡影。

（……光是进入完美模式的祝就能跟我打成平手了，现在又得面对「五本指」同时发动的饱和攻击吗？现在的情况确实不妙。）

「呵呵……」

「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只是想到我是所有渴望改变之人的同伴，就觉得像这样按照计画确实取得胜利的做法，实在是一点都不有趣。」

「这就是现实。」

「是吗？这可难说喔。」

青行灯打了个响指。

向所剩不多的「同伴」下达指示。

「事情就是这样，裁木和，计画果然还是失败了，所以我们开始吧。」

在纳骨村的某个地方，身穿黑色西装的青年嘴里喃喃自语。

「南蛮跨海而来之超常存在听令。俗话说得好，近朱者赤。吾之所求乃鲜血般赤红之超常，如我所愿转化吧。」

有一句宗教术语叫做「习合」。

虽然「日本佛教」这个词汇已经理所当然蔓延开来，但佛教本身是发源于印度，经过中国与韩国流传过来的宗教。当然，在流传过程中，其中的神佛的名字、容貌和职责有时也会改变。

此外，恶魔原本也是佛教用语。因为没有能够对应西方的「Devil」和「Demon」的词汇，所以后来才会直接套用这个词汇。

既然如此──

「洁莉卡·冯·阿尔法·切里迪亚·鲁米迪莉耶。照我的期望，将我渴求之物，如我所愿赐给我吧──显现吧，津绘利可如来。工作的时间到了！」

轰隆──！周围卷起不祥至极的旋风。

受到人为扭曲的超常存在。

配合某人愿望调整过的怪物现身了。

带著魅魔确认纳骨村状况的阵内忍看到了。

在有如龙卷风般的旋风之中，站著一名用天空色缎带绑住金色波浪长发尾端，展露出性感身材的白人女性。她就是澳洲的魔女──玛格丽特·史坦荷斯，也是过去为了得到魅魔而利用古椿（小）袭击我们的刺客。

但是……

事实并非如此。

「……那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魅魔傻眼地说著。

没错，双方的服装截然不同。有如灰色粗糙水泥般坚硬，让生物无法接近，并且类似爬虫类鳞片的某种东西，从外面包覆并侵蚀著性感美女的轮廓。而那副毫无保留地露出乳沟、肚脐与大腿等部位的模样，甚至给人一种服装越是亵渎，那种令人忌惮力量的喷出口就越多的感觉。

而且还跟魅魔是同类。如果真是这样，就表示……

「即使使用的肉体一样，灵魂也不一样。难不成那家伙……！借用了玛格丽特的肉体，跑到这个世界了吗！」

下一瞬间──

从玛格丽特的额头往后方长出两只扭曲的角。背上长出有如蝙蝠般的翅膀，屁股附近还长出又粗又长的尾巴。跟西洋宗教画像上画的一模一样，如同电视游戏里也会出现的典型恶魔终于完成了。

「呜呼呼……」

她妖艳地吐了口气，然后用双手缓缓抱住自己……不，是抢来的女性肉体。在压挤硕大的胸部，用指尖轻抚光滑腰际的同时，她慢慢确认抢来的肉体的尺寸与可动范围。

「啊啊……这种感觉真叫人怀念。我蹂躏女人的子宫，再次诞生到这个世界了！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

神话级的大恶魔。

有著差点就能名列七宗罪的压倒性实力的强者。

跟撒旦与别西卜这些超级有名的大恶魔并驾齐驱的存在。

跟妖怪与精灵处于不同次元的存在。

实力说不定凌驾于多神教的中低阶神明的怪物。

或是能够被称为魔王的存在。

「啊啊……啊啊啊……」

阵内忍一脸茫然地呆立不动。

事关这个村子存亡与否的那条界线被跨越了。他心中怀著这样的确信与绝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欢迎来到渴望改变之人的世界。」

青行灯扬起嘴角。

就连发挥异常实力的大小两个祝与「五本指」，她都不放在眼里。脸上充满这样的感情，像是要拥抱自己的敌人般摊开双手后，青色鬼女如此宣言：

「这就是没有预定和谐的世界，一切都处于混沌之中，充满著各种可能性！来吧，让我们互相残杀，上演一场最棒的表演吧！为了让大家都能打起精神！让被无聊与烦闷压垮的这个国家的居民们，都觉得看过这场表演就死而无憾了！」

在青行灯吶喊的下一瞬间。

这一天，大恶魔洁莉卡对天咆啸，摧毁了少年的小小世界。

第六卷 后记

第六集了！

我是镰池和马。

虽然作者跟页数之间的战斗已经变成这个系列的惯例，但这次的内容终于多到不得不分成上下两集了。虽然我希望能呈现出符合厚度的扎实内容，但这部分的评价就交给各位读者去判断吧。

这次的主题是「在维持智慧村这部作品风格的情况下，能够写出规模多大的战斗？」。因此，这一集里有许多桥段说不定会让人觉得跟以前不太一样。

关于第一章。

乍看之下是标准的解开「灵封」谜题并解决事件的故事，结果却是小学生异能战斗。米咲寻家里经营古物店，所以充满著跟器物有关的妖怪。由于在第二集里没机会用到这个设定，所以我很高兴能够在这一集里彻底发挥。

男孩子果然就该为心爱的女孩赌上性命才对！虽然这是只在虚构故事里才管用的理论，但我觉得这个年纪的男生应该最向往这种事情了吧。「因为我比任何人都喜欢兰园同学，所以绝对不会在这种地方输掉。」心灵污秽的大人们肯定已经说不出这种肉麻的话了吧。

此外，心灵污秽的阵内忍龌龊的校园生活，以及最后不得不露出死鱼眼穿著灯笼裤上课的小动物系班导，也是这次的重点。

关于第二章。

NEKO＝MANMA完全是我个人的兴趣。虽然喜欢吃，但是在现实中并没有普及到会开设连锁餐厅的地步，真是太可惜了。不光是猫饭，思考各种虚构的服务与畅销商品，也是我写智慧村这部作品的乐趣之一。

以身为警官的内幕隼为主角时，不需要花篇幅慢慢切入正式事件。在下大雨的日子里遇到土石流封路，或是在躲雨的洋楼里遇到密室杀人事件……就算没有这样的事前准备，也能够从「发生事件了，立刻赶去现场吧。」的阶段展开故事，因此他是个对作者而言相当方便的角色。

然而，他也跟忍和舞不一样，帮助别人的时候不能有所偏颇。为了特别强调这点，我这次写了他帮助住在违建里的老人们的故事。没错，老人跟美少女是完全相反的存在。居住在那里的老人们被所有人拋弃，连自己都放弃自己的生命与人生，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隼依然想要帮助他们。我希望大家都能从隼一贯的行事作风里找到乐趣。

在写内幕和外堀的白痴对话时，我总是能够放空脑袋，所以我很喜欢写。虽然八河巴也有出现在他们的对话之中，但比起纯粹的恋爱，她对内幕怀有的那种心动感觉，更像是透过眺望内幕的背影来追寻父亲的影子。嗯～～就这层意义来说，感觉就跟外堀说的一样「麻烦」吧。

顺带一提，幕后黑手的名字「山女」，其实是一种妖怪的名称。虽然这种妖怪可说是美女版的山姥，但有别于好事和坏事都会做的山姥，山女是一种几乎百分之百会袭击并杀掉人类的妖怪。

关于第三章。

平时越是沉默寡言，那个人的内心就越是浪漫……这可说是塑造角色的基础原则。一下子把钞票塞进捐款箱，一下子又在餐厅里帮助跟事件完全无关的一家人，而这种「让角色在大闹一通的同时，稍微帮助一下跟事件主轴无关的人们」的写法也是基础中的基础。

这次我全力描写病魔使役者，目的是让读者欣赏他的超绝战斗。这一章也许最接近于大家听到鎌池和马时会先想到的那种故事。因此，只要看过这次的故事，我想大家应该就会明白，为什么菱神舞会说「我跟这家伙完全合不来！」这种话了。对于喜欢利用哄骗、褒贬、背叛、挑拨离间等手段，在「战斗前削弱对手」的舞来说，不管她怎么做都不为所动，依然笔直向她追过来的武士型角色，应该很难对付才对。

……反过来说，这家伙在第一集里向百鬼夜行的首领露出獠牙，就连身为一般民众的旅馆员工也全部杀光了。从这样的背景去想像他当时到底被逼得有多紧，或许也是一种乐趣吧。

此外，大百足是这一章的地下主角。这家伙也被塑造成一个浪漫主义者了。虽然我写过不少为了朋友搏命战斗的角色，但「为此不惜让对方啃食内脏」的角色好像还是太过创新了吧？

关于青行灯的部分，其实我刚开始时是认为「鬼女就应该要有两只角吧。因为这样比较可爱！」，但因为许多原因最后变成一只了。不过，想到她用来诓骗兰园幸的「催眠磷光」，我现在就觉得果然还是只有一只比较好。

顺带一提，虽然裁木和的个性变得比在第四集酷酷地登场时还要积极，但只要看过兰园幸在第三章出现时的模样，应该就能明白其中的原因了。毕竟青行灯在拉拢他时所说的话，虽然乍听之下很温柔，但其实每一句话都深深刺伤了他的心。

关于第四章。

内幕隼东京大逃亡篇……虽然其实只要警察做出劫持电视或网路挑衅犯人之类的行为，不管会不会被问罪，似乎都会受到惩戒处分（就跟日本禁止潜入搜查一样，所有引人犯罪的行为都是被禁止的），但虚构故事就别计较太多了吧！

电子蕾因是透过不同于塔罗女孩22的手段诞生的偶像。网路、影片分享网站、PV、下载发布……老实说，虽然我对这种「逐渐压迫整个电视产业的新潮流」不是很懂，但正是因为如此，那种崇拜与憧憬般的心情才会不断膨胀，让我把那种未知的心情全部灌注到作品之中。

可是，这一章的重点并不是内幕本人，而是隔著电视机悠哉地看著这些事件的小忍等人。「反正那都是在电视机里发生的事情，叔叔加油吧。」毫无危机意识地过日子的他们，最后又会遭到什么样的下场……这个应该就不用多说了吧。

还有，在描写妻田澪的过程中，我发现实际写出来的内容偏离原本的大纲，而且越来越不受控制，连自己也吓了一跳。她最后甚至还摸了摸隼的头。即使出场的页数并不多，在我心目中却是比电子蕾因还要亮眼的角色……啊啊，好想把她变成主要角色……

在下一集里，百鬼夜行「五本指」与青行灯、大恶魔洁莉卡、术士裁木和等人的「正面战争」终于要开始了。兰园幸与猫鬼使役者之间的恩怨也会卷入其中。菱神姊妹、内幕隼，还有意外地跟裁木和有关联的外堀又会怎么做？以及被卷入这些大人们的纠纷，逐渐崩溃的小小世界里头，名为阵内忍的少年又要保护什么？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他又能做到什么？如果能让各位读者有所期待，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要感谢绘师真早老师、责编三木先生、小野寺先生和阿南先生。光是画一只都很麻烦的蜈蚣大军、「五本指」全员到齐、大恶魔洁莉卡正式参战……我知道这次给他们添了很多麻烦。真的很感谢他们陪我努力到最后一刻。

我还要感谢各位读者。虽然这集也有物理上的战斗，但还有许多精神上的对抗。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这个系列的登场人物也多了起来，各种利害关系与人际关系都变复杂了，希望大家都能耐著性子继续看下去。

那这次的后记就到此为止了。

顺带一提，我觉得这一集最帅的角色是大百足喔！

镰池和马

第六卷 插图

第七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音无

录入：kid

我想，这个事件打从一开始就是由一条因果线串起。

然而，偏偏谁也看不见那条线。

座敷童子·缘

「拜托别把战斗的任务交给座敷童子好吗？虽然自己这么说有些奇怪，但别说是对付妖怪了，就算是对付阴阳师等级的人类，我也有信心被轻松击败。」

祝（？）

「我们要靠著夺回离家出走的座敷童子，找回过往的繁荣。」

阵内忍

「坠落吧！百鬼夜行，下地狱去吧！」

魅魔

「事情就是这样，拜托救救我这个事件相关人士吧。说得更明白点，百鬼夜行的追兵比我想的还要难缠，可以请你收留人家吗☆」

每个事件都事关重大，让我没时间退一步纵观整个事件。

我根本想不到，那些事件的背后还藏有内幕。

玛格丽特

「澳洲政府的计画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我要透过得到你手中的魅魔，让自己升华为古代的真正魔女。」

玛格丽特

「魔女玛格丽特·史坦荷斯与恶魔洁莉卡·冯·阿尔法·切里迪亚·鲁米迪莉耶在此立约，我们将以原本的姿态一同走遍世界。」

魅魔

「问题来了，觉得魅魔这种程度实力的恶魔较为安全的澳洲魔女，有办法驾驭差点就能成为七宗罪象徵的大恶魔吗？」

说到造成这一切的重大契机，果然还是那个受到当庙支配的全灭村。

但我也是事到如今才发现这点，当时根本没时间想那么多。

青行灯

「这里是产道。原本我应该晚点现身，但你比较特别，我觉得你应该比这个世界更早见到我。」

阵内忍

「那一百一十个故事呢？一百二十个故事呢？每当谜题总数远离一百这个整数时，以百物语为核心的你，应该也会逐渐失去整体结构的平衡！」

青行灯

「我想想……就到那附近吧。」

骨牌一个个倒下，将过去与未来全都卷入其中。

莫名其妙的偶然不断累积，变成通往巨大必然的道路。

座敷童子·缘

「百鬼夜行试作三九式座敷童子。被百鬼夜行视为目标，最后却以失败告终的研究计画，就是完全无中生有、开创出全新命运的方法论。」

外堀岳

「你相信吗？杀死那位古板刑警的杀手，居然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那就是让我下定决心成为刑警的契机。」

吸油鬼

「那么原本那个『应该发生的事件』是什么？你还记得吗？阵内忍？记得自己本来应该被如何大卸八块吗？」

青行灯

「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吧。虽然我当然知道，但还是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裁木和

「裁木和……曾经当过杀手、占卜师、自杀自愿者……现在只是个无业游民。」

然后是有著公营赌场的金矿岛。当我发现时，自己已经被卷入巨大的潮流。

为了让人无法跳离这辆急速行驶的列车，列车载著这一切，前往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席德·克劳斯

「利用捣臼童子能够操纵纯金的特性，刻意让各种半导体出现接触不良的状况，以最小丛集为单位破坏金融交易系统……换句话说，这可说是一种『国家自杀』灵封。」

莲河弓

「我会暂时离开这个国家。虽然对不起驻日基地里的大家，但要是继续待在这种危险的地方，毫无疑问会被『卷入』那道蓝光。」

祝

「大规模恐怖攻击的风险评估报告。近期对国家造成致命打击的机率极大。预期中的敌对超自然存在名叫……Blue Lamp？」

阵内忍

「……难道是『青行灯』吗！」

一切总算开始了。

可是，在真正的意义上发现这件事的人到底有多少？

米咲寻

「兰园同学不是那种人。如果是那个希望保护大百足与土蜘蛛……保护朋友的兰园同学，就不会觉得牵连父母与班上同学也无所谓！」

菱神舞

「大百足和土蜘蛛的容身之处被夺走的事件也有些可疑。当时，在巢鸭附近正盛行著让老人孤独死的『灵封』。也许是某人利用相同的东西，把兰园幸逼入了绝境。」

猫鬼使役者

「啊哈！好厉害！你真的好厉害！而我……却连一个会这么看待我的朋友都交不到！」

病魔使役者

「够了。等到一切都清算完毕，就再一次用自己的双腿站起来吧。到时候我会成为你的特别之人。」

兰园幸

「……我……要让所有朋友……」

青行灯

「讨厌啦，我可没有擅自灌输多余的情报。人家只有帮小幸敞开心门而已喔。」

大百足

「小幸！……好吧，青行灯，我跟你走。但是，我绝对会从内部破坏你们的计画。」

病魔使役者

「就算让这些人齐聚一堂，应该也不可能变成战力吧？」

裁木和

「就让他们互相厮杀有何不可。如果胜者能在战斗中得到够多的经验，肯定会对『同伴』这个群体带来正面影响才对。」

菱神舞

「被腰斩的松海博是青行灯集团的一员。那家伙正在为青行灯编写某种特殊程式。」

美岛纯

「藏在赌场特区的『国家自杀』灵封，只不过是那东西的其中一项功能。那东西正是藏在永田町车站最深处的大规模地下伺服器。那里存放著这个国家的一切。可是，在最高保全等级的切换过程中存在著漏洞，而那个漏洞被攻击了。针对日本全国各地基础建设的攻击，正是为了诱使这件事情发生所做的准备工作。」

菱神舞

「我劝你最好别太得意忘形。别告诉我你已经忘了，当初你煽动机动队那些人，试图成立专门对付妖怪的特殊部队时，造成了什么样的结果。」

美岛纯

「这我明白。我欠了百鬼夜行前任当家一个无法偿还的天大人情。他们夫妻之所以丧命，都是我的责任。」

青行灯

「标准型日本人DNA原器，也就是跨越样本隔阂，来自共通环境的垃圾DNA。只要得到这东西，就能自由修改这个国家里的人类的定义。存放地点就在纳骨村山上。来吧，让我们上演一场最棒的表演吧！」

祝

「不能让青行灯等人抢走那东西。目标是智慧村纳骨村。全员听令，无论如何都得在这里杀光他们。」

裁木和

「洁莉卡·冯·阿尔法·切里迪亚·鲁米迪莉耶……显现吧，津绘利可如来。工作的时间到了。」

超越妖怪与精灵这种狭小范畴的大恶魔，在熟悉的村子中央咆啸。

就这样，少年的小小世界崩溃了。

第七卷 第五章 阵内忍＠与洁莉卡对决：突破口

1（3rd person）

眼前是悠闲的乡村风景。

这里是黄昏时分的智慧村。到处都是收割完毕的水田，远方有著环绕村子的群山。四处散落著许多小树林，这可能是因为那里有著小型神社与祠堂，也可能只是故意营造出这种景象。

时间是下午六点。

此时，百鬼夜行与百物语的青行灯集团分别率领著无数的恐惧，把这片田园风景大致划分为三个战场。

其一，是一座小树林里面。从远处得到「五本指」能力的百鬼夜行首领──祝正与青行灯正面激战。

其二，是那些早已收割完毕，只剩下黄金色地面的田地。「五本指」的成员们远远散开，脚底下躺著青行灯集团的「成员」们。

其三，是划分这些田地的农路的十字路口。大恶魔洁莉卡夺取澳洲魔女玛格丽特·史坦荷斯的肉体在此降临，身旁还有能轻易招唤出这种大恶魔的术士──裁木和。

而带著魅魔、提灯怪与唐伞小僧一起行动的阵内忍当面撞见的，正是洁莉卡与裁木和这对二人组。

水蓝色缎带束起带著波浪的金色长发，耀眼的纯白肌肤引人瞩目。从外侧覆盖住那具丰满躯体，让位于身体中线的乳沟与肚脐更显眼的「不明物体」，既像是粗糙的灰色水泥，又像是爬虫类的鳞片。

额头上长著两根往后弯曲的扭曲犄角，背上长著像是蝙蝠的翅膀，粗壮的尾巴在屁股稍微上面一点的地方摇摆。

化身为典型恶魔的女子对著天空咆啸。

光是这样──

下一瞬间，阵内忍的世界就被染成一片赤红。

「啊……呜哇啊……！」

「主人！」

本应近在身旁的魅魔呼喊声感觉变得很远。当世界开始燃烧，被彷佛填满整个村子的赤红淹没的同时，彷佛有一条连接著左右太阳穴的线在拉扯般的剧烈头痛向忍袭来。

然后，他直到这时才发现。

原来被染成赤红的并非世界。洁莉卡并没有干涉物理法则。

（……是我的「眼睛」发狂了吗！就跟亮度没调整好的摄影机一样，夕阳的光芒无限膨胀，占据了整个视野！）

人不是用眼球观看影像，而是在脑袋中处理透过两颗眼球得到的情报，转换为立体影像并加以辨识。

既然如此，那洁莉卡所做的事情……这片赤红的元凶就是……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借用……不，是夺取玛格丽特肉体的洁莉卡转头看向忍。

被发现了。被观测到了。被锁定了。

这个事实让他方才的头痛全都消失不见。

然后……

那位魔王用蛇蝎般的瞳孔拋出魅惑的眼神，用舌尖缓缓舔了舔艳丽的双唇后，一边吐出甘甜的气息，一边对新鲜的人类灵魂如此说道：

「喔喔……！你是阵内忍。此次为妾身献上这具肉身，帮助妾身重获自由的功绩，实在值得赞赏。」

令人意外的是……

那语气就跟小女孩一样天真烂漫。

磅磅磅！短促的连环枪响突然响起，病魔使役者不由得怒视声音传来的方向。他制造出来的病魔，已经拥有让划破空气的铅弹当场腐烂，化为尘埃的威力与准确度。即便那些子弹都灌注了超常力量亦然。

因此，他注视的并非枪击这个现象，而是引发这个现象的元凶。

「呜！」

对方继续开枪。而且这一击还钻过有如云雾般飘忽不定的病魔的空隙。即便强如病魔使役者，这次也不得不牺牲一只手保护要害。连续挨了几记沉重的冲击后，手臂溢出绝对不算少量的鲜血。在超常能力露出獠牙之前，子弹便在伤口中被分解了。

男子依然面不改色。

只定睛看著袭击自己的人如此问道：

「巫蛊透视者，你这是做什么？」

那人同为百鬼夜行「五本指」的一员。

清亮的铃声回应了他。

对方离他不到二十公尺远，是一名用红布遮住双眼并缠住黑色长发的巫女。两挺有著木制细握把与固定式弹匣的知名德制旧式手枪从袖子里露了出来。握把下方吊著装饰绳结与铃铛，每当拿著枪的她跳起舞来，铃铛就会发出轻快的声响。

其威猛已经达到神乐的境界。有如羽衣般以弟切草饰品固定住的薄纱千早，以及手枪握把底下伸出的装饰绳结，描绘出圆形的轨道，点缀著名为战场的舞台。

正确找出不断流动的病魔空隙，完成有如穿针引线般的精准射击这种事，也就只有这名女子办得到。

从背后对著挺身对付青行灯集团的病魔使役者开枪，她这种行为到底有何意义？

他意识到自己戴著的臂章。上面有著他原本以为再也不被允许挂上的百鬼夜行旗帜，还有那个印记。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无法认同玷污它的行为。

然后，在沉稳的态度中夹杂著一丝紧张，巫蛊透视者反过来这么问：

「……那你又是在做什么？」

「嗯？」

妙龄的巫女尽管封住了自己的双眼，也依然正确地用枪口指向病魔使役者的右手。

然后将目光移过去的病魔使役者看到了。

他看到在自己掌中逐渐腐烂的头盖骨。确认过透过脖子连接头盖骨的肉体、服装与武装后，他这才发现其主人不是青行灯集团的成员，而是本应身为同伴的百鬼夜行战士。

（什么……！）

这不是幻术。但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搞错了敌人。

病魔使役者讶异得说不出话，巫蛊透视者缓缓地将左右两挺手枪重新对准他。

「我刚才已经叫过你好几次了，但你果然完全没听见。尽管地上那些回归尘土的家伙，全都是因为崇拜你，才会追寻你的背影来到这里。」

「……」

「你已经不值得信任了。你是青行灯集团的一员吗？还是说，只是被动过手脚，在无意识中受到操控？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在这里摆平你。」

「既然如此……」

就在这时，病魔使役者打断了她的话。

「那倒在你身旁的又是什么人？」

「咦？」

彷佛直到这时才发现一样，巫蛊透视者整个人都僵住了。

地上到处都是飞溅的鲜血，还倒著一大堆尸体。但那些尸体都不是青行灯集团的人，而是百鬼夜行的同伴。

「……看来被迷惑的不是只有我。」

病魔使役者痛苦地说道。

万一整个战场都陷入这种状况，就会变成真正的人间地狱。不管百鬼夜行率领著多么强大的战力都一样……不，正因为如此，接下来即将发生的惨剧，恐怕谁也阻止不了吧。

「某种东西」切断了人与人之间的羁绊。

「某种东西」让人不分敌我互相残杀。

在明白这点的前提下，说到眼前最重要的问题，那就是──

「我再也不能相信你了。」

「我无法相信你。」

正因为认同彼此的实力，平常甚至愿意把自己背后交给对方。

这些怪物才会深知，一旦对方变成明确的敌人，到底有多么危险。

「总算开始了。」

在故意保留下来的零星树林中，青行灯开心地说著。

与她对峙的百鬼夜行首领──祝，在有著自己长大后模样的幻影的陪同下，恨恨地说：

「让人发狂，破坏羁绊。你使用了这样的能力吗？」

白与黑。身穿白无垢嫁衣的青行灯，与身穿深色厚重丧服的祝互相瞪视。

「虽说洁莉卡被评为差点就能名列七宗罪的大恶魔，但这绝对不是因为她的实力有所不足。」

青行灯用食指抵著自己的嘴唇，像是要说出天大的秘密般继续说了下去。而且口气听起来彷佛对祝，以及她那身丧服上的拔染印记毫不在意。

「更何况所谓的大罪似乎不需要硬分成七个。只是因为某个大人物决定分成七个，才会重新统整数量与内容。只要是可能妨碍信仰危害神明的概念，全都能进入大罪的候补名单。」

「……」

「没错，事情就是你想的那样！换言之，因为洁莉卡实在太过强大，驾驭的『负面概念』太多了，才会无法将她列入这只有七个名额的王座！猜疑、憎恨、狂爱、虚报……不管是什么都好，只要是能让认真过活的人们堕落的概念就行！而洁莉卡就概括了这一切，能够自由操控『使人背叛神的力量』！」

虽说百鬼夜行是坚不可摧的强大组织，但其成员始终是对「人」效忠。面对拥有让人连「神」都能舍弃的力量的洁莉卡，团体的凝聚力恐怕无法提供任何保证吧。

「……那又如何？光是准备那样的敌人，就妄想能够击败我们吗？难道你以为我会就这样交出标准型日本人DNA原器，眼睁睁看著你们改写所有日本人的定义？」

「哈哈，大小姐，现在的你还能做什么？」

露出窃笑后，青行灯指出了事实。

「你的力量全都来自『五本指』的远距离辅助吧？大人的代理身体、准确的预知能力、超越人类极限的武术绝技、加速转化过的名刀……但如今的百鬼夜行已经分崩离析，就连『五本指』也不例外。换句话说，你早已失去了让自己变得特别的力量。」

语音刚落。

站在年幼的祝身旁的人偶便发出黏稠的声响溃散倒地。发出坚硬的声响掉落在地的日本刀，也失去了原本的魄力与光芒。彷佛从梦中醒来一样，少女重新变成了少女。

「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你有何目的？」

祝只稍微眯起眼睛。

「破坏日本全国各地的核心基础建设、非法入侵永田町车站的地下伺服器、夺取标准型日本人DNA原器……虽然整体行动很大手笔，但我完全看不出你的目的。你得到『那东西』后，到底想让日本人变成怎样？」

「啊哈哈，要是我回答不怎么样，你会怎么做？」

「……」

「别瞪我嘛，我的愿望其实很简单。」

在额头上的独角前端发出蓝白色磷光的同时，青行灯轻声笑了出来。

然后开口说道：

「我会如此下令……日本人全都给我消失吧。」

异常寒冷的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虽然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只要结合标准型日本人DNA原器与青行灯等人的超常之力，就会变成现实。因为就跟只要伤害诅咒草人，就能对人体造成同样损伤一样，「那东西」也会毫无例外地对所有算是日本人的人造成影响。

「我应该问过了。我想知道的不是方法，而是你这么做的原因。」

「因为我是掌管一百种恐惧，而且凌驾在其上的存在。换言之，我本身可说是众人愿望的集合体。我的愿望就是大家的愿望。」

「那愿望就是……日本人的消失吗？」

「因为这个世界根本就不需要日本不是吗？」

青行灯轻易地说出这句话。

「虽然不晓得这个国家到底叫做Nihon还是Nippon，但老实说已经没有存在价值了吧？我不是指在美国人或中国人眼中如此，而是说连在日本人眼中，日本都已经没有存在价值了。」

「……」

「难道不是吗？这个国家已经烂到骨子里了吧？只有表面光辉灿烂，一旦剥掉那层薄皮，就会发生不得了的事情不是吗？你真的想一直保护这棵腐烂的大树？你以为大家都这么想吗？日本的GDP复苏了，重新回到世界第二了。可是，钱都进到智慧村的大富翁的口袋，都市地区的居民们的生活水准反而降低了。国家结合中小企业集合体与地方工厂的优秀专利，建立起能够与世界级企业对等交涉的体系了。可是，如果缺少其中一方，生意就会做不下去，这等于是一旦无法维持跟大企业之间的合作关系，人民生活就会无以为继。少子高龄化对策？一亿五千万反倒是增加太多了吧！拜此所赐，社会上才会盛行像弃老社区那样专门供人拋弃人类的地方，你不觉得除了榨取税金以外毫无价值的人类增加太多了吗？明明冷静想想就会发现，整个国家的情况还是很危急，而且国债反倒是随著时间经过越来越多，但只要随便发明一个新词汇或是外来语，把问题往里面一丢，大家就误以为问题全都解决了。日本的骄傲、日本的技术、只有日本人办得到的服务……你们这些人看著电视勃起个屁啊！你们这些在客厅里摆架子的日本人到底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到不是吗？就是因为做不到，才会连智慧村都进不去，只能窝在连兔子小屋都不如，跟蜂窝没两样的公寓里不是吗？即便对超高级名牌地区心怀憧憬，自愿跑去做学徒，也会因为派不上用场而被扫地出门吧！更何况，就算是在日本之外的地方，也到处都是专家，他们的技术也是世界顶级，只是没被媒体介绍罢了！理想与现实的差距，以及民族尊严与实际技术的问题，已经不是凭个人力量就能解决了。电视里的Nihon与现实中的Nippon差距越来越大。你不觉得这很可怕吗？不断拉长的橡皮绳迟早会断，无法挽回的结局终会到来。『理想中的日本』离我们远去，只留下『一群只会狐假虎威，其实一无是处的人』的时刻很快就要到了。明知如此，却眼睁睁看著橡皮绳变得越来越紧绷，悠哉地坐吃等死的人，照理来说应该比较少吧。大家应该都很害怕吧？其实都在害怕吧？还留有知道要害怕的理智吧？正因为如此，才会不由得想让一切全部重头来过，这应该不难理解吧？」

如果逐一审视她这番话，或许会发现这些确实都是曾在街头巷尾听过的话。这番话或许可以算是那些意见的集合体。

不过，她从中导出的实际行动与结论，实在是太过跳跃了。

「那就是你们……不光是你自己，而是全体成员的目的吗？那些跟随你的人类应该也是日本人才对，一旦你们的计画成功，明明也会跟著『消失』，却还是选择这么做吗？」

「怎么可能。」

青行灯事不关己地说：

「每个成员都有自己的愿望。有人想跟朋友在一起，有人想驱逐软弱无力的好人，重新打造出强大的正义之师，有人单纯只是想要钱，有人想要集体行动……总之什么样的愿望都有。」

「既然如此……」

「不过……」

彷佛要盖过祝所说的话一样，青行灯继续说了下去。

「这些森罗万象的愿望总结来说都是『不满』的体现。所以事情其实很简单。实现各种愿望并消除各种不满的最好方法，就是让所有怀著愿望的人全部从世界上消失。只要这么做，就能把当事人跟他们心中的『不满』一并铲除。如何，很简单吧？」

这家伙疯了。

彻底疯了。

即便人类与妖怪在外观上差别不大，但本来就是完全不同的生命体，想法应该也从根本上就不一样。但这种想法还是太过异常了。就连接触过许多妖怪，以及能够轻易屠杀这些妖怪的超常能力者的祝，也完全看不穿青行灯的想法。

怪物笑了出来。

「那……废话差不多都说完了吧？」

「操控习合转化的大恶魔，切断百鬼夜行的连结。你以为这样就算是战胜我们了吗？」

「喀喀喀……大小姐，不用逞强了。以阶级而论，习合转化的津绘利可如来与罗喉和波旬同等级，也就是货真价实的魔王。那可不是连玉藻或妲己都难以应付的你们所能摆平的敌人。」

然而──

「我不是那个意思。」

「？」

「你右手上的东西是什么？」

被这么一问，青行灯自然而然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从正中央贯穿了某人的胸口。

那人是她一时兴起收留的同伴，也是「弃老社区」事件的幕后黑手。那位嘴角有著严重旧伤、名叫山女的年轻女子，已经心脏破裂彻底死透了。

凶手正是青行灯。

但是，那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你们召唤出来的那个名叫洁莉卡的家伙，或许真的拥有强大的力量。而且那股力量甚至远远强过酒吞童子与鞍马天狗。」

祝稍微停顿了一下。

然后冷酷地对完全愣住的青色鬼女这么说：

「不过，那真的是你们能够驾驭的怪物吗？如果不是的话，看来这股灾厄的受害者恐怕不会只有我们。」

2

我完全愣住了。

就连能够形容眼前光景的词汇都忘光了。

在收割完毕的稻田哩，上演著人与人互相残杀的地狱光景。这正是所谓的「以血洗血」。而且在场的所有人全都敌我不分。

其中一方是百鬼夜行。

另一方则是……是什么人？前面那家伙是青行灯吗？

「该死的臭提灯！独眼角色不需要有两个！」

「你说什么！寻大人身边只要有我一个就够了！」

啪啪啪！伴随著两把团扇互相拍打的声音，就连提灯与唐伞都开始争吵了。看著原本无论何时都和睦相处的妖怪们性情大变的模样，我总算稍微理解目前的状况了。

洁莉卡的咆啸、被染成一片赤红的视野、直接对大脑与心灵造成影响的某种力量……

难道是那家伙让一切都陷入疯狂了吗？

对此，在黑色西装男子的陪侍下，妖艳的大恶魔眯起有如蛇蝎般的眼睛，用魔女纤细的手指向我缓缓招手。

「阵内忍，妾身已经向你表达过谢意了吧。不必客气，过来一点。妾身纯粹只想称赞你一下。」

光是听到这句话。

我的身体就擅自往前走去，彷佛整个大脑被无数钓钩刺进去拖著走一样。我每踏出一步，离大恶魔更近一些，眼里的一切就变得越发鲜红。

一点都不痛。反倒是感觉好像逐渐消失这点令我害怕。

「主人！」

「很好。不用害怕。来，抓到你了。嗯，虽然多少有些坏心眼，但你的灵魂就跟个孩子一样纯真。真可爱。」

回过神来。

洁莉卡的双手已经从左右两侧捧住我的脸颊。不是用整个手掌紧紧贴住，而是用十指指腹前端轻轻吸住，动作十分轻柔。然而，我很清楚自己已经双腿发软。

不是因为恐惧。

这种感觉是──

「你不需要这么紧张。来，让妾身用行动证明善意吧。」

在这个人吃人的人间地狱里。

洁莉卡像是在开玩笑般双手环抱我的脑袋，然后缓缓抱进怀里。因为她借用了玛格丽特的身体，我的脸直接撞上那对傲人的双峰。

比起温暖与感触，那股甘甜的香气先一步钻进我的脑髓深处。

噗滋。似乎有某种东西在鼻孔深处破裂了。

起初，我还以为那些钻过鼻孔的东西是鼻水。

可是我错了。

忍不住伸手去擦后，我发现手背上居然沾满了鲜红的液体。

「不会吧……」

看了黄色书刊流鼻血，应该只是电视里的一种表现手法吧？

要是这种症状实际发生，照理来说是因为脑袋里的血管破裂了吧！难不成我体内正受到如此严重的某种症状所侵蚀吗！而且原因居然只是闻到这种把砂糖、炼乳跟蜂蜜熬到不能再熬的甘甜香气？

「哎呀，糟糕了。太久没用力量，不知道该怎么拿捏，原谅妾身吧。嗯……妾身原本想配合恶魔的风格，用身体向你道谢，但看来反效果有些太强了。这下子该如何是好呢……」

「津绘利可如来。」

就在这时。

站在旁边的黑色西装男子用阴沉的声音插嘴了。

他八成是青行灯那边的人。

「要玩等你完成契约再玩。更何况那家伙是青行灯的敌人。如果你不想早点解决掉，就由我来动手吧。」

洁莉卡依然抱著我麻痹的身体，发出厌倦的声音。

「裁木和。」

「什么事？」

「妾身确实是因为与你的契约而显现。要妾身如你所愿，帮你击溃百鬼夜行那些人也无所谓。在理解这点的前提下，妾身有些事情想先说清楚。」

她说得轻描淡写。

「我们的契约内容应该就只有帮你击溃敌人，但不包含保护你们才对。」

然后突然改变态度。

「既然如此，你觉得妾身有必要在乎你的安危吗？」

「呜……！」

在裁木和做好准备之前，洁莉卡艳丽的双唇便吐出了甘甜的香气。

她的攻击就只有这样。

「……老实说，你很碍眼。就用你的命来重新炒热气氛吧。」

轰隆──！一声巨响响彻周围。

那是裁木和用左手尽全力压住刺向自己太阳穴的两只右手指头的声音。

「妾身掌管的大罪甚至能让人背叛神。光是要让人舍弃自己的性命，简直易如反掌。而你所使用的暴力，只不过是让人心生恐惧……也就是让人背弃神明的感情之一的工具罢了。像你这种连规则都没搞懂，就到处炫耀新棋子的家伙，有可能赢过妾身这个西洋棋高手吗？」

「津绘利可……！」

「喂，小丑，这样好吗？余兴节目可不是只有一个喔。」

彷佛要追击大声怒吼的黑衣男子一样，无情的火柱从完全不同的方向袭向他。尽管身在失去合作这个概念，每个人都在与人争斗，毫无秩序可言的地狱里，这个混沌战场里的一切却都在洁莉卡的掌控之中。就跟铁砂会随著磁力线描绘出有规则的图案一样。穷于应付攻击的裁木和被迫暂时远离我们，在战场上到处奔跑。

……实力差太多了。

在此之前，我也遇过各式各样的怪物。可是，那些家伙都还能够靠著更多或更强的超常之力击溃。百鬼夜行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可是，眼前的洁莉卡从根本上就不一样。不管对手是一亿人还是十亿人，都能让他们全部发狂自灭。因此，人数的优势对这位大恶魔一点都不管用。

非得一对一战胜她不可。

不过，就算是这样，世界上真的有人能够独自战胜这种怪物吗！

「嗯……太棒了，小忍。妾身从你的灵魂感受到了想要战胜，甚至危害妾身的欲望。」

「……呜！」

我的喉咙瞬间变得乾渴，但洁莉卡只是一阵轻笑。

恶魔将额头贴了过来，就像是母亲替孩子量体温一样，在极近距离下如此说道：

「别怕，没关系的。这对妾身来说也算是一种娱乐。人类的欲望总是令人心旷神怡，足以拯救妾身逃离名为无聊的大海。小忍，你做得实在太棒了。」

不对……

我明明完全没那个意思，但要是再这样下去，误会就有可能成真。

光是隐约闻到她近距离吐出的气息，我的思考能力就几乎要消失了。

为了摆脱那种彷佛被丢进媚药之海般的堕落冲动，我努力试著逃离女人的气味与体温，并且如此问道：

「那玛格丽特呢？澳洲魔女怎么样了？」

「喔喔！你这忠臣的著眼点果然与众不同！你献上的女人一点都没被浪费掉。肉体对解放妾身大有贡献，灵魂也提供了既甘美又舒畅的娱乐。」

在说话的同时，洁莉卡移开紧贴著我的额头。

即便如此，我们的脸还是贴得非常近，只有几公分的距离。在此同时，洁莉卡露出彷佛要亮出藏在背后的特别礼物般的表情，打了个响指。

就在这一瞬间，旁边的景色突然变得一片漆黑。这不是比喻，不管怎么看，都像是空间真的裂开了。

然后，我听到里面传出有如寒风吹过岩石隙缝的声响般的诡异声音。

「……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哇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起初，我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我错了。那不是风声，而是叫声。

明白这个事实的瞬间，我脑海里的各种认知都被颠覆，就像是看到最恶劣的立体绘图一样。

「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拜托快来人救救我！把身体还给我，让我的灵魂暴露在外到底有何意义！这里好狭窄、好暗、好冷、好可怕……这里到底是哪里？那个到处爬来爬去的东西是什么？我的灵魂在腐烂……腐烂腐烂腐烂……真的在腐烂啊！呜呜呜……这比用满是细菌的脏手直接抓住别人内脏还要过分啊！你到底知不知道！饶了我……拜托饶了我吧！这要持续到什么时候？要等到什么时候，你才愿意杀我？现在是何年何月何日？在那之后到底过了多久？大概过了五百年左右对吧？就算已经过了五千年左右，我也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呜呜……我好痛苦、好凄惨、好难堪。明明比谁都恨你，却怀著只要乖乖听话就能得到原谅的想法，不断阿谀谄媚，苦苦哀求，这样的自己让我痛苦得不得了！感觉好恶心……我变色了……这是因为灵魂的颜色渗出来了对吧？这是什么意思？我的灵魂到底变得怎么样了！妈妈……我好痛苦……救救我！呜呜呜……有人在那里吗？难道你没有良心吗？我知道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听起来很滑稽，但我已经受不了了！我确实曾经崇拜恶魔，为了私利前往日本，让古椿变质，夺取魅魔，还为此试图杀死一个普通高中生！可是，我真的非得受到这么凄惨的惩罚不可吗！拜托杀了我吧！不管是死刑还是什么都好！只求你不要继续夺走我灵魂的颜色了……我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拜托不要继续夺走我的灵魂！算我求你！否则我的灵魂会变得破烂不堪啊！」

那不是日语，也不是澳洲英语。

纯粹是在我脑海中响起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

当澳洲魔女攻进村子时，我们确实顾不得其他事情。

虽说是作战的一环，但我被魅魔刺穿肚子，情况刻不容缓。

所以我设下陷阱，不顾一切抓下胜利。

为了让大家都能笑著回归原本的日常生活。

别闹了……

座敷童子和魅魔当时跑来救我，绝对不是为了这样折磨别人吧！

「呼……」

就在这时，洁莉卡一边不规律地抖动身体，一边在我面前呼出甘甜的气息。

「小忍，你听见了吗？多亏有这道『声音』，妾身度过了几十个不无聊的夜晚。而这一切全是拜你们将名为玛格丽特·史坦荷斯的魔女献给妾身所赐。所以，你也好好品尝一下这份欢喜吧。」

「……」

「好啦，既然已经选好BGM了，接著就来谈谈具体的奖赏吧。要是用妾身的身体作为奖品，你的大脑应该承受不住。因此，妾身决定赐给你最棒的贵宾席……你应该不介意吧？」

大脑分泌出奇怪的液体，让我连舌尖都麻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即便如此，我还是勉强将脑袋里的疑惑化为声音……当我连这种事都做不到时，应该就没办法继续当个人类了吧。这种含糊不清的恐惧支配著我的心。

「你说……贵宾席？」

「正是。节目的名称，就是百鬼夜行与青行灯集团的自相残杀秀！如何？光是听到节目名称，是不是就让人兴奋颤抖呢？」

可怕的家伙。

不光是玛格丽特。难道对这家伙来说，目睹人类的鲜血、恐惧与死亡，就跟欣赏电影或电视剧一样吗？难道她是那种为了做出「斥资数百亿元」这样的排场，就愿意用人命堆出尸山的家伙吗！

「够了，看欲望的波长，妾身便能明白。因为故乡被极度蛮横的敌人蹂躏，你现在感到很愤慨吧？你希望赶走那些不识相的入侵者对吧？然而，你没有能达成愿望的具体手段。既然如此，就由妾身给你吧。这也是奖励之一。妾身对你的感谢有如无尽的大海，而这只不过是其中的一滴水罢了。」

只就结果来看，这家伙的行动确实符合我的愿望。

也就是把那些来路不明的家伙赶出智慧村纳骨村。

可是，我们之间有著决定性的差异。

我想要的是和平。想要过著理所当然的每一天。想要被座敷童子与雪女等人耍得团团转，跟惑歌和小渚在学校里闲聊。想要在一如往常的地方，回到一如往常的家与学校。我只想要这样的日常生活。

为什么我的故乡会陷入疯狂与愉悦的泥沼之中呢？

不管是奴隶与狮子互相厮杀的狂躁竞技场，还是在广场上将罪人斩首示众的公开处刑现场，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娱乐我统统不想要。即便目标都是「终结纷争」，但这家伙走的路跟我走的路绝对不会重合。洁莉卡就是疯狂到足以让我如此断言的地步。

正因为如此……

我才会忍不住从嘴里挤出这句毫无意义的话。

「开什么玩笑……」

现在的我到底能做什么？

毕竟这家伙可是百鬼夜行全员出动都对付不了的怪物。不，如果是人类一手打造的「灵封」就算了，在跟妖怪或恶魔这种超常存在正面对决的情况下，一介普通的高中生能做什么？不管是开枪射还是拿刀刺，都伤不了对方分毫。因为没有寿命这个概念，坐牢毫无意义，也没办法处死，所以没有法律能够制裁妖怪。面对这样的洁莉卡，区区人类到底能做什么？

面对我的反抗。

夺走玛格丽特的妖艳躯体的洁莉卡眯起有如蛇蝎般的眼睛，自在地抖动著裹住肌肤的水泥质感灰色鳞片，甚至让我怀疑那可能才是她的「本体」。

然后她说了。

「……喔？」

下一瞬间──

啪叽啪叽啪叽啪叽！一阵惊人的巨响在我脑海里回荡，将视觉、听觉、味觉、嗅觉和触觉一并轰飞。彷佛整个大脑都被当成黏土搓揉一样，我的五感猛然炸裂。这次我的视野被整片赤红彻底填满，就连距离只有区区几公分的洁莉卡的脸都看不见。

这不是疼痛。

只是有某种甘美无比的感觉向我大举袭来，那种感觉强烈过了头，甚至让我觉得自己会死。疯狂跳动的心脏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破掉，让我担心得冷汗直流。

「呜哇！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忍啊，你最好别惹妾身生气。」

噗滋！噗滋！我感觉脑袋里彷佛有某种线路正逐渐断裂。

在这个被填满的世界里，就只有洁莉卡的声音异常清晰地进到脑海。

这声音果然也不是透过耳朵或鼓膜，而是直接传进大脑吗！

「我这君主已经说要犒赏忠臣了。要是你不肯领情，就等于是让主子蒙羞。算了，毕竟时代不一样，看在你没机会学习礼节的份上，妾身就原谅你一次。小忍，你应该明白妾身的意思吧？」

「啊……呜……咕哇！」

洁莉卡傻眼地这么说之后，世界总算恢复正常。

我无法正常呼吸，嘴巴像是喘气般不停开合，而洁莉卡则用指尖与手掌仔细地擦拭我的脸。

「真是的，你看看你，妾身明白你的欢喜，但也不用感动成这样吧？不光是鼻子和嘴巴，连眼睛和耳朵都在哭呢。嘻嘻，别乱动，让妾身替你擦乾净。」

虽然这些话像是在开玩笑，但洁莉卡的双手每擦一遍，就变得越发鲜红。流出的那些液体都是我的血。嘴巴、鼻子、眼睛与耳朵都在流血。那种彷佛把砂糖、炼乳和蜂蜜混在一起熬煮般的甘美气息，到底有著多么强烈的致死性……

我赢不过她。

造成这一切的元凶就在眼前，一直都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而且如果不快点结束这场疯狂大骚动，鲜血与惨剧就会越演越烈。这一切肯定会跳脱青行灯等人的计画，将我们带往无可救药的凄惨结局。

即便明知如此，我也完全不晓得该如何行动。

面对这样的怪物，我到底能做什么？

3（3rd person）

在这片田园风景中，有一位身穿黑色执事服并戴著眼镜的纤细青年，拿著马术鞭静静伫立。与他正面对峙的，是一名身穿莺色十二单衣的少女。少女用扇子遮住嘴角，却藏不住随风飘散的点点火花。

他们是「神业鞭挞者」与「情念捕食者」。

领带夹与摊开的扇子上都印著同样的印记。

他们都是百鬼夜行「五本指」的一员。可是，现在只不过是互相残杀，完全无关的不同个体。

先开口的是身穿十二单衣的「情念捕食者」。

每当她忸怩地左右摆动身体时，束在脑后的黑发就会有如生物般蠢动，就像是正在思考该如何玩弄猎物的大蛇。

「啊啊……！好有感觉……这样的话……人家不行了啦！」

「啐，这个超级变态职业跟踪狂，居然连用想的也能爽成这样……」

「哼，随你怎么去说！你明明也知道……啊啊……我就是用这种方法，让自己得以确实杀掉猎物的精密诱导兵器！」

嘶……身穿十二单衣的少女深深吸了口气。

这不是为了准备大吼。

轰！而是为了从嘴里喷出火柱。

收割完毕的稻田转眼间就被烧出一道笔直的焦痕。袭向四方的热浪让底下的泥土逐渐玻璃化。情念之火像蛇一样蠢动，接著分叉增加，变成一批飞弹袭向身穿执事服的青年。

目标在一剎那间消失。

他光是蹬地一跳，就移动了十多公尺。「情念捕食者」无视于此继续喷火，「神业鞭挞者」也接二连三地反覆跳跃，在被卷入火焰前成功躲到安全地带。

见识到他轻快迅捷的动作，十二单衣少女叫了出来。

「啊啊……！居然是义经八艘跳！」

「据说牛若丸的武术是跟天狗学的。难不成你认为专精这种教育法的我无法重现这个绝技？」

「啊啊……不过……啊啊啊！」

轰隆──！火势比刚才凶猛了一倍以上。每当火焰扑空时，少女的情念就变得更为强烈。

「想要的人越是逃跑，越是难以得到，我的火焰就会变得更强更猛！就跟激烈的情念能让女人的身体变成大蛇，把拋弃自己的和尚连同受到神佛保护的寺庙一起烧毁一样！」

换句话说，只要猎物不逃跑，就会被火舌吞没，但要是一直逃跑，火炎就会永无止尽地不断倍增，直到总有一天追上烧死猎物为止，否则绝对不会停下。

（我到底该怎么突围？）

此时此刻，病魔与传家应该也失去理智了。「神业鞭挞者」一边接连做出极限的闪躲动作，不断避开已经化为小规模火山爆发的火焰，一边露出自嘲的笑容。

（要是有教人怎么应付女人的妖怪，就能轻松解决这个难题了。到底为什么只有认真教人学问与武术的妖怪！）

在稍远的地方，另一个集团也正在自相残杀。

其中一方是十岁左右的少女──兰园幸与大百足，与他们对峙的另一方不是敌人百鬼夜行，而是同样隶属于青行灯集团，身穿黄色迷你旗袍，披著蓝色猫耳连帽外套，脸上和脚上缠著绷带的少女──猫鬼使役者。有著角色图案的OK绷，以及只有一只脚穿著的过膝长袜这类可爱的装扮，反倒让她显得更加诡异。

「啊哈……啊哈哈！喂，你也是来跟我炫耀朋友的对吧？你想要嘲笑我这个没朋友的家伙，作为跟别人聊天的话题对吧？呵呵，没关系。既然这样，我就把这一战变成你人生中最棒的回忆。我会让你的手脚全部腐烂，只能像只蚯蚓一样在地上到处爬！」

『……已经不可能对话了吗？小幸，你退后！那家伙放出的猫鬼的致死性，比我的毒液还要强多了！』

尽管觉得紧张，但大百足仍然认为兰园幸与自己站在同一阵线。

可是它错了。

大错特错。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动作难以算是流畅，感觉有点卡的两颗眼珠，静静地看向大百足。从利用配色与视觉错觉彻底化妆过，甚至令人认不出「原本模样」的少女脸庞上，散发出藏也藏不住的杀气与狠劲。

就像是头静静锁定猎物的野兽。

别在侧头部的白蔷薇饰品像是一朵枯萎的花，无力地轻轻摇摆。

「…………………………………………………………………………………………………………………………………………………………………………………………………………………………………………………………………………………………………………………………………」

『小幸？小幸！可恶，连这孩子都被迷惑了吗！』

忍不住叫出来后，大百足立刻想到其他答案。

（不对，我凭什么断定自己没受到影响？像这样提防小幸，说不定就已经是让我把小幸视为敌人的迷幻术的影响了……）

世界变得一团混乱，让人连是非对错与敌人朋友都分不清楚。

在这样的世界里，娇小的少女开口了。

「过来。」

地面爆炸了。

随著大量沙尘从地下探出头来的，是身长数公尺的巨大蜘蛛、身长远远超过十公尺的大蛇，以及头上长角的巨大青蛙。它们全都不是动物图鉴上有记载的生物，而是跟大百足一样的真正妖怪。

『土蜘蛛、蟒蛇、蛤蟆……这些家伙全是被小幸召唤出来的吗！』

小孩子跟妖怪原本就比较合得来。「只有小孩子能看见的妖怪」与「专门对付小孩子的妖怪」会这么多，也是因为双方彼此会互相吸引。就大百足看来，兰园幸的这种特性似乎比一般人更强。

但大百足还是头一次看到她有自觉地运用这种特性。

这已经跟召唤师没两样了。即便兰园幸本身毫无战斗力，一旦她不断召唤出附近的妖怪，就会变成可怕的威胁。光靠一只大百足根本应付不来。

情况开始让人难以预料了。

大百足这么想著，但更加强烈的震撼偏偏在这时候袭来。

轰隆！

黑色病魔的洪水大举入侵，闯进兰园幸与猫鬼使役者之间。

身穿有如特种部队般的漆黑战斗服的阴沉壮汉，并肩站在大百足身旁。

「在这群疯狂的家伙之中，你似乎还算是相对理智的。我实在无法理解你为何站在青行灯那边。」

『说起来有些丢脸。那位青色鬼女夺走了小幸的心智，但我……』

话说到一半，大百足突然闭口不语。

第一个理由，是病魔的洪水从内侧被人狠狠撕裂了。站在洪水对面的猫鬼使役者正露出阴沉的笑容严阵以待。

至于第二个理由──

则是看似沉著冷静的病魔使役者说了这句话。

「我现在面对的敌人是谁？」

『你说什么？』

「我没有自信能一直当某人的同伴。即便我已经用病魔入侵自己的脑髓，让身体在半自动模式下继续战斗。」

铃……伴随著凉爽的铃声，遮住双眼的妙龄巫女从其他方向走了过来。那名男子轮流看向猫鬼使役者与巫蛊透视者这两位强敌，毫无隐瞒地说：

「我也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会背叛别人。所以如果你想活下去，就不要相信我，只管利用我就对了。」

战斗并非只在地面进行。

在智慧村纳骨村上空也上演了一场战斗。

演员是本应不存在于日本的六架隐形战略轰炸机与一架空中预警机，以及负责保护它们的护卫战斗机小队。

这些飞机全都像是捅到蜂窝一样陷入骚动。

隶属于同个势力的军用机彼此交战，就连在同一架飞机里，活人们也正大打出手。丑陋的斗争越演愈烈。

最后，浩劫跨越了防线。

其中一架轰炸机严重失去平衡，笔直飞往地面。不，应该是失去控制往下坠落才对。飞机不断坠落。驾驶员们忙著互殴，就连必须赶紧拉正机体这个基本准则都拋在脑后，让整架飞机变成了一颗炸弹。

4

「哎呀。」

洁莉卡自始自终都是一派轻松。

但我跟她正好相反。

轰隆──！随著这声巨响，ㄑ字形全翼机栽进了田里，就这样在地上滑行好几百公尺，最后引起了大爆炸。有别于站得直挺挺的洁莉卡，我的身体也一起被轰飞出去。当我想到摔在地上可能会很痛时，背部已经狠狠撞上地面，让我呼吸困难。

「咕啊……！呃啊……呜！」

我会神智不清，并不只是因为身体的创伤。

飞机掉进村子里了。精心营造出的智慧村景色被破坏得面目全非。航空汽油之类的有害物质不断地大量撒在土壤上。

这个村子会变得如何？

这样还能维持智慧村的品牌吗！

「主人，你没事吧？」

魅魔在我耳边小声问道。

她抱起我的身体，用双臂紧紧环抱住我的脖子。洁莉卡所做的好事……不，是因为我的大脑失控而引发的，那种彷佛黄昏增幅后的赤红视野症状稍微缓和了些。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女人香气，以及彷佛要将人拖进永恒黑暗的温暖，逐渐切换成另一种感触。

「哈哈哈哈！不错喔，亨利艾塔。不是充满恶心大道理的经典，而是用另一种的欲望盖过欲望，藉以消解他的痛楚是吗？这种用啤酒稀释龙舌兰酒的做法，实在是有够堕落，让人心情舒爽。」

亨利艾塔？难道这就是魅魔真正的名字？

仔细一看，身旁的魅魔似乎正心有不甘地紧咬下唇。对恶魔来说，本名被人知道，或是从第三者口中不小心泄漏，到底具有多大的意义，实在令人难以想像。

「不过，这还真是叫人嫉妒。算了，反正这也是一种欲望，感觉起来还算不错。要是妾身也像你那么弱小，就能充分讴歌自由了……嗯？」

就在这时，洁莉卡皱起眉头。

用有如蛇蝎般的眼睛看向自己脚边。

定睛一看，有一只类似小型犬的妖怪正走向洁莉卡修长的美腿。那只眼神飘忽不定，像是喝醉酒般的妖怪……难道是胫擦吗？

等一下，胫擦？

既然这家伙在这里，不就表示……！

「（……没错，我就在这里。）」

从正后方传来非常细微的声音。

是菱神舞吗！

我差点就忍不住回头，结果被魅魔和舞同时捏了屁股。然后，她用食指轻轻划过我的背，写下一些文字。

──别回头，否则会被发现。

「怎么了吗？」

一脸讶异的洁莉卡似乎真的没发现舞的存在。

起初，我还以为是因为被我的身体挡住，她才没发现舞，但似乎不是这个样子。

原因无他。

因为舞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移动到我身旁，大大地露出身体。

然而──

「没什么……只是头很痛罢了。」

「是吗？太过强烈的诱惑果然是个问题。」

……明明没有任何遮蔽物，但洁莉卡果然看不见舞。这已经不是消除气息这种等级的技巧了。到底要怎么锻炼，才能达到这种境界？舞害怕的事情，该不会是我的视线移动，可能会让洁莉卡发现她本应看不见的舞的位置吧？

胆大包天的舞把自己的存在感消除到极限，无声无息地缓缓走向洁莉卡，然后像是在鉴赏雕刻艺术品一样，在大恶魔身旁绕了一圈。

既然办得到那种事，不就可以随便偷袭了吗？

那女人果然是货真价实的怪物。我觉得好像终于看到一丝希望，但魅魔的指尖正好在此时划过我的背。

──还少一张致胜王牌。

「……」

不会吧？

可以自由接近到只离敌人一公分的地方。可以自由地从正面或后面偷袭。刺瞎眼睛、敲碎脑袋、刺穿心脏……这种机会要多少有多少。

可是，结果连舞都对付不了她吗？

难道就连那种怪物，都无法伤到洁莉卡分毫吗？

「小忍，你的身体也差不多恢复了吧？来我这里。虽然玛格丽特的惨叫声很悦耳，但妾身糜烂的灵魂果然还是渴望著男人的波长。」

要是再次被那种妖艳的手势吸引过去，我这次恐怕真的会中风，要不然就是蜘蛛膜下腔出血。倒吞了口口水，缓缓拉开魅魔的手后，我主动踩著摇摇晃晃的脚步走向洁莉卡。

「对了。」

洁莉卡一边轻笑一边如此问道：

「小忍，你是不是有事情瞒著妾身呢？」

……已经被发现了吗？

好不容易看见的希望离我远去，难道我连舞的存在都隐瞒不住，一切都已经完蛋了吗！

「看灵魂的波长就知道了。你的灵魂看见了希望。可是，那希望到底是什么？是什么样的契机，让你开始觉得能够击败妾身？哼哼，小忍，你真棒。你到底要为妾身带来多少乐趣呢？」

比起担心与憎恨，话语中更多的是小孩子挑战魔术与谜题时的愉悦。

──没时间了。

绕到我身旁的舞，用手指在我背上写下这几个字。

然后她还继续写了几个字。

……！

对耶，如果这么想的话──

「喔，灵魂又激动起来了。到底是什么事情在刺激著你的欲望呢？」

不行。再这样下去会被发现的。

我得在被发现之前尽快采取行动。我需要的东西是什么？那就是文具与洁莉卡的信赖，除此之外还有一样。再说，如果是东方的妖怪就算了，我们对西方的恶魔并不是很了解。就算是魅魔，应该也想不到能够击败显然强过自己的洁莉卡的方法。

不过，方法确实存在。

只有一个办法，能够削弱大恶魔洁莉卡的实力。

我无法想像这家伙操控的大罪的影响范围有多大。在最糟糕的情况下，躲在茅草葺顶大宅的冰室里的妖怪们可能也正大打出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昏倒的家人们会怎么样？如果不能掌握住这仅有一次的机会，那个我所熟知的小小世界可能真的就再也回不来了！

舞说时间不够用。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必须不择手段缩短步骤！

「小忍，差不多该告诉妾身了吧。你找到击败妾身的希望了吗？」

正因为如此。

我故意带著挑衅的意味如此回答：

「自己想。」

「妾身说过，没有第二次机会了。真希望你有听懂妾身之前的警告。」

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

那种彷佛大脑被当成黏土搓揉般的可怕快感再次向我袭来。

5

视野……不，所有五感都被赤红填满。

三半规管似乎也坏掉了，不光是前后左右，我甚至连上下都分不出来。

据说只要让人戴著眼罩与耳栓躺在柔软的床上，手脚也用金属桶盖住，把生物刺激降低到极限，短时间内就会无法保持自我。这个满是赤红的世界正是如此。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存在于此处，就好像快要发生完形崩坏的现象……

──小忍啊。

不晓得来自何方的声音响起。在感觉被磨耗到极限的情况下，那声音就像是在沙漠里仿徨许久后找到的一滴水，不可避免地渗入我的身体。

──老实回答问题，只要你愿意归顺妾身，就能得到奖励。妾身还会赐给你想要的赏赐。不知你意下如何？

「赏赐……？」

我一点都不想要那种东西。可是，如果不依靠这些话语，刺激就会消失。我会无法保持自我。出于自我保护，我说出了这句话。

──没错。只要你得到抗性，就能肆意玩弄妾身的肉体。主仆之别当然得分清楚，但只要不破坏这层关系，妾身随时愿意为你献上肉体。如何？这个提议不错吧？

你这提议的前提根本大有问题。你的存在比毒品还要可怕。那已经不是靠努力或练习就能克服的问题，而是在生物构造上就不可能承受得住。

──嗯，既然这个提议行不通，那就用妾身的力量帮你诱拐其他女人如何？你身边应该也有一些想要却得不到的异性吧？

景色突然扭曲变形。

鲜艳的赤红被抹去，我不知为何来到学校里面。

当我呆立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时，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

「抱歉，明明是我叫你出来，自己却迟到了。可是，很高兴你愿意等我。」

「……惑歌？」

我讶异地叫了出来，班上的问题儿童在胸前玩弄自己的双手食指，红著脸害羞了起来。

「那个……早在愿意听从简讯里的要求跟我见面时，我想你应该就隐约察觉到了。不过，这种事情还是当面说清楚会比较好对吧？呜呜……这果然很令人紧张！可是，我不能临阵退缩！我还没认真起来！」

……到了这个地步，连我都知道这是哪种场面了。

而且还知道只要我向洁莉卡屈服，得到她的力量，这件事就会变成现实。

只不过──

「惑歌，那是什么……？」

「咦，你说什么？」

「就是挂在你脖子上的东西。」

「咦……不会吧！我的脖子上沾到什么了吗？这明明是我人生中的关键时刻……啊哈哈，真是叫人伤脑筋呢！」

这家伙还没发现。

她的脖子上戴著特别粗的凶恶项圈，连接著项圈的锁链无止尽延伸，长到连握著锁链的人到底是谁都不晓得。

什么都看不见的她，露出了无比幸福的表情。

这就是透过洁莉卡的力量得到的荣耀的「真相」。

啊啊……

原来只是一味接受他人的施舍，换言之就是一直被他人掠夺的梦，居然是如此残酷且无趣。

「不行……」

「嗯？」

「这样是不行的！用这种扭曲的方法，到底能够得到什么！」

──为什么不行？你明明就能确实得到想要的东西。

舞台改变了。从学校教室变成校园。小渚就站在我面前，脖子上果然戴著粗项圈，上面还系著无止尽延伸的锁链。

小渚的现任男友应该是明智才对，但那家伙依然戴著项圈与锁链。

明智笑容满面地从背后抓住小渚肩膀，把她推到我面前。

「小渚说她果然还是喜欢阵内。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们决定分手。小渚就交给你了，祝你们幸福。」

这是怎么回事？

「呜呼呼。嗯，我果然还是最喜欢小忍了。虽然至今跟各式各样的人交往过，但仔细想想才发现，我好像一直都是在他们身上找寻小忍的影子。」

难道你觉得我希望这种事情发生？

虽说已经分手，但好歹也是前女友，我怎么能够把她当成忘记的课本，说拿回来就拿回来！

──你敢说自己对她连一丝留恋都没有吗？其实在你内心深处，也藏著与她重修旧好的想法吧。既然如此，只要利用妾身的力量，就能实现这个愿望。当然还能硬是压下那女孩的凶暴性。

舞台再次改变。

来到那间茅草葺顶大宅。

「住手……」

我感到一阵头痛。在幻觉开始之前，身体就已经出现抗拒反应。

玄关的门打开了。双腿无视于我的意志，擅自动了起来。踏进大宅里后，我看到好几条锁链在长长的走廊上拖行。

我不想看。

我或许有著那种愿望。内心深处可能这么想过。可是，我还没出生就跟她在一起了。要是「那家伙」用跟色情影片女主角一样的声音和姿态向我献媚，我心中的某处肯定会坏掉。在看到幻觉之前，我就已经明白这点。

门应声打开。

我走进大房间里面。

眼前是充满温柔与温暖的地狱。古椿、雪女与座敷童子同时转过头来，脖子上戴著无法摆脱的项圈。她们露出完全丧失自我，彷佛内心只被灌进名为幸福的感情的表情，异口同声地说──

「给我住手──！」

我大声叫了出来，同时感到一阵晕眩。

光是看到她们这么做，我便觉得自己大受打击。

──怎么？跟家人做会让你有罪恶感吗？既然如此，那乾脆以跟你毫无瓜葛的名人为目标如何？嗯……要不然乾脆把塔罗女孩22里的七十八个女孩全收了吧。哈哈！这种程度的事情，你应该有妄想过吧？

回过神来，舞台又改变了，我早已泪流满面。

感觉逐渐麻痹，拒绝的话语也越来越无力。

嘴里越来越乾燥。

抗拒感逐渐消失。因为人类有著名为习惯的能力。

──不光是女人。欲望这种东西是因人而异的。你不想当上实业家取得成功吗？不想在奥运上拿下金牌吗？不想找到能名扬四海的新发现吗？不想变成世界最强的男人吗？不想得到能让全世界陷入疯狂的歌声吗？

不依靠自己的实力实现梦想，就等于是否定梦想。

也等于是被人夺走实现梦想的喜悦。

比如说，想爬上圣母峰的人要多少就有多少，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成功登顶。可是，如果为了实现他们的愿望，而建造一座直达峰顶的电梯，那他们的梦想就失去意义了。

实现梦想这件事，并不等于得到幸福。

而这家伙把这件事变得太过容易。她给人实现各种愿望的力量，代价却是让所有梦想都平等地失去光彩。把「还未实现的梦想」变成「早已索然无味的东西」。

这就像是在玩花上一百小时才能破关的RPG时，突然有人把攻略本丢给你一样。

即便刚开始时没拿来看，也迟早会在某处卡关。然后只要翻开攻略本一次，就再也无法抗拒了。下次会更轻易地翻开攻略本。一次又一次。看攻略本这件事会逐渐变得理所当然，最后变成边看边玩。然后，本应让人在努力游玩一百小时后获得感动的大作，就这样被毫无感动地消化掉了。没有经过努力，就算得到早就知道会得到的褒奖，也不会给人任何感动。

我逐渐对各种事物失去兴趣。

每当我被各种事物吸引时，都能感受到内心的齿轮逐渐停止。

明明就是甘美愉快又轻松的美梦，却凶狠无比地向我露出獠牙。

让我心痛不已。

──想要温暖的家庭吗？想要充满刺激的人生吗？想独占谁也不知道的秘密吗？想成为受众人称赞的人吗？想成为能为所欲为的独裁者吗？妾身会实现你的一切愿望。只要你发誓屈服于妾身。

……

应该够了吧？

就算我不反抗，也不会有任何事情改变不是吗？

反正谁也无法击败洁莉卡不是吗？

只要我不反抗，她就不会对我的小小世界出手不是吗？

既然如此……

──对了，你觉得建立一个没有匮乏的世界怎么样？只要有妾身的力量，就算要用单一价值观重新改写脆弱的人世，硬是打造出一切圆满的黄金乡，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然后──

就在我沉迷于速成的梦想，变得连那些美梦都不感兴趣的时候。

我的理智断线了。

我已经不想再看到任何美梦了。

所以──

「菱神舞就躲在这里。那家伙正在找寻击败你的机会。」

就像是举手投降一样，我说出了这句话。

那是连我自己听了都想吐的无情话语。

6

眼前再次变成原本的田园风景。而我正瘫坐在地上，手脚都使不上力气。

至于遭到背叛的菱神舞，则是被洁莉卡抓著脑袋单手吊起。

「啊……咕哇……呜！」

「虽然女人的身体也派得上用场……不过总觉得有种人造物的臭味。我原本打算用这家伙作为玛格丽特坏掉时的备用身体，看来还是算了吧。」

呼！伴随著有如挥棒般的沉闷声响，菱神舞被随手往旁边扔了出去。她像是打水漂的石头一样在河面上弹跳好几次，飞到大老远的地方去了。

把人丢出去之后，洁莉卡才后悔地小声呢喃：

「啐，只把她的灵魂抽出来，跟怕寂寞的玛格丽特关在一起，似乎也挺有趣的。算了，重新把她捡回来实在太麻烦了。真是的，『能让对方确实感到恐惧，自动调整暴力的质』这样的能力也是有好有坏嘛。」

……就连那个菱神舞都落得这样的下场。

如果不感威胁，自然也不会感兴趣。

看吧，果然还是不行不是吗？洁莉卡不是暗算敌人的专家，不是只会趁虚而入。在她拥有的各种能力之中，有「诱惑」、「堕落」、「优越」、「敌忾」、「恐惧」和「暴力」。事情就是这么简单。要是她一时兴起抽到「暴力」这张牌，敌人一瞬间就会被碎尸万段。

「话说回来，小忍，你的态度值得嘉许，妾身很满意喔。妾身要好好奖励你。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

我瘫坐在地上好一阵子。

然后内心毫无起伏地说：

「……我想再听一次玛格丽特的惨叫。」

「哈哈！啊哈哈哈哈！小忍，你爱上不错的兴趣了呢！从灵魂的波长就看得出来，那不是演技，你是真心怀著想要接触玛格丽特的欲望。嗯，难道是因为内心的欲望被模拟了太多次，如果不是那种程度的惨剧，你就得不到刺激了吗？」

洁莉卡边笑边打了个响指。

周围景色突然扭曲了一块，然后裂开来露出漆黑的黑暗。从不晓得到底有多宽广的黑洞深处，传来既像是细微笛声，又像是风从岩石之间吹过，令人感到不安的「声音」。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噎噎噎噎噎噎噎噎噎噎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实在不觉得那是从人类喉咙发出的声音。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求救，也像是拜托别人杀掉自己的诅咒。

「……」

我摇摇晃晃地缓缓起身。

为了听得更清楚，我走向那个黑洞。

「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我来到裂缝的正前方。

虽然我伸手扶著裂缝边缘，探头看向里面，但洞里果然太暗，完全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喀喀喀……你对身为囚徒的玛格丽特产生兴趣了吗？话虽如此，折磨没有肉体的灵魂需要独特的技巧，这个妾身以后会慢慢教你的。」

充满怨念的声音从地狱深处响起。

我一边听著这些声音，一边在口中喃喃自语：

「……ng……w……ed……f……ri……b…………s……h…………gh……s……e……」

「什么？等一下，那该不会是……！」

喀锵！

彷佛有某个齿轮卡住一样，洁莉卡的动作停下了。就连那对蛇蝎般的眼睛也是。

「……我承认你是这里最强的家伙，谁也敌不过你。可是另一方面，如果不使用玛格丽特的肉体，你就无法得到自由。既然如此，只要运用澳洲魔女用过的技巧，就有办法对付你。我利用跟召唤恶魔一样的方法，唤回玛格丽特的灵魂，重新依附在你身上。这么一来，你就会跟玩大风吹一样，不得不滚出那具躯体了！」

「就算是这样，你又是从哪里学会那种秘术的！」

「没错，那不是一介高中生会知道的东西。即便是百鬼夜行，可能也不熟悉西洋的魔法。虽然魅魔也是西方的超常存在，但如果她能自己使用魔法的话，就不会被百鬼夜行追杀，也不会在我家阁楼定居了。」

让魅魔扶住摇摇晃晃的身体后，我笑著说道：

「可是，这里确实有吧？虽说没能完全成功，却不小心召唤出差点就能名列七宗罪的大恶魔的澳洲魔女，这里不就有一个吗！」

「……难道说……」

洁莉卡再次侧耳倾听那道有如细微笛声般的声音。

那道听起来不像人话的声音，确实是这么说的。

「……必要条件会随著日期时间与方位改变，所以详细计算得由你负责完成，咏唱咒文时不能让意识外放，而是要一直意识著自己的内在世界，像是要对自己的灵魂本身说话那样，因为没经过练习就透过特图瓦（注：tattva，在梵文中是真理的意思）影像进行星光体投射极为困难，所以你要尽量……」

「我丢下了一张字条。」

面对一脸愕然的洁莉卡，我如此解释：

「上面写著，我要把你的灵魂救出来，请助我一臂之力。这是最初也是最后的获救机会，玛格丽特根本不管对方是敌是友，二话不说就同意了。反过来说，我能不能让你再次打开玛格丽特的牢房大门，是计画能否成功的关键。既然不管我如何隐瞒，想法都会透过灵魂的波长泄漏给你，那就只能在东窗事发前尽快解决了！」

菱神舞会告诉我「没时间了」，也是因为这样。

然后，为了尽快与玛格丽特取得联络，那家伙故意用自己当诱饵。

没错。

要我在适当的时机举手投降出卖菱神舞，用屈辱换取洁莉卡的信任的人，正是那家伙自己。

于是，门打开了。

我丢下了字条。

靠著现场唯一的专家的协助，我得到临阵磨枪的「西洋术式」，挺身对抗洁莉卡。

「……基于上述理由，无知愚昧的面纱有时会成为开启未知大门的钥匙。我在此任命魔女玛格丽特·史坦荷斯的灵魂为全新的恶魔，透过这具躯体穿越大门！」

「啊……」

「回来吧，玛格丽特·史坦荷斯！舍弃过去的自己，换来全新的自己吧！拋弃洁莉卡·冯·阿尔法·切里迪亚·鲁米迪莉耶这个名字，就像脱过皮的蛇一样，让全新灵魂的光辉满溢于肉体吧！」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磅！长在洁莉卡……不，是玛格丽特全身上下的灰色鳞片状物体爆裂四散。角、尾巴、翅膀……这些显而易见的恶魔特徵全都化为纯白的灰，溶解在空气之中。有如蛇蝎般的瞳孔也变得与常人无异。

玛格丽特就这样屈膝跪下，然后整个人趴倒在地上。

「你这可恶的大眼女……！咦，我到底在做什么？」

「你这讨厌的长舌男……！哎呀，我怎么会咬著唐伞不放呢？」

唐伞与提灯的争吵也在不知不觉中结束了。

不晓得百鬼夜行那些人怎么样了。

然而，现在的我没时间确认倒在地上的玛格丽特还有没有呼吸，也没时间帮她盖上衣服。

「然后呢？你以为命运已经改变了吗？」

一道声音从我背后响起。

回头一看，声音的主人竟是额头上长著刃状独角的青色鬼女。

青行灯快如子弹的手刀正毫不留情地刺了过来。

体感时间停止了。

比起我这个手无寸铁的人类，青行灯选择先攻击飞向我的魅魔，瞄准她的心窝。青行灯似乎打算先杀死较强的敌人。

菱神舞离我们很远。百鬼夜行还没能回归战线。唐伞与提灯打从一开始就不成战力。

能行动的就只有我。

即便明白无暇多想，我还是忍不住想了一下。

思考我和魅魔谁存活下来，我们的「胜算」会比较高？

思考到底该如何拯救可能在村子里昏倒的惑歌和小渚、在大宅里昏倒的家人们，还有座敷童子与雪女等人。思考在这个大恶魔洁莉卡消失的世界里，谁能平安阻止这场战争。

我想好答案。

然后下定决心。

下一瞬间，我推开魅魔的身体。

即便我早已知道，一旦我们交换位置，自己就会被青行灯的手刀贯穿。

咚──！沉闷的声响猛然响起。

灼热的感觉从我的心窝一口气通到背后。

……谢谢你，洁莉卡。虽然你真的是最糟糕的敌人，但有一件事情我得向你道谢。因为那种醉茫茫的感觉还在，我才能克服最大的恐惧。若非如此，我应该会呆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著最糟糕的状况发生。

被我挺身保护的魅魔睁大双眼，露出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哈哈，原来你也会有这样的表情吗？

那表情就跟小熊玩偶在眼前被人抢走的小女孩一样。

不过，我这么做是对的。

假如魅魔被一击秒杀的话，我也做不了什么大事。因为「不管寻常刀剑和子弹如何攻击，妖怪都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可是，恶魔和妖怪就不一样了。「同样身为超常存在的话，应该至少还有一战之力」。

所以──

青行灯的右手由我负责抓住。我来给她制造不利条件。所以，魅魔，能不能请你帮我一把？能不能为我的任性赌上性命？

我希望你帮我保护一切。

帮我保护惑歌、小渚、我爸妈，还有雪女与座敷童子她们。保护我能想到的一切，还有我身旁的所有人。

我的意识大概还能撑个十秒……不，也许是三十秒，或是一分钟吧。不管多久都好。总之，我努力张开只剩下铁锈味的嘴巴，用尽剩下的力气大叫：

「魅魔！趁现在上啊啊啊啊啊────────────────！」

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毕竟听说有事情请恶魔帮忙时，都必须献上自己的灵魂。

事情来得比青行灯从我的胸膛拔出右手还要快上一些。

魅魔拍动有如蝙蝠般的翅膀，用全身的力量冲向青行灯。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脑海中不知为何浮现出「那家伙」的脸。

我没想太多，就自然而然对那人说出这句话。

抱歉，╳╳╳╳。

看来我只能到此为止了……

7

结果到底怎么样了。

其实我也不清楚。

被青行灯猛力横向一甩的手扔出去后，我毫无抵抗能力地滚倒在田地上。我仰躺在地上，手脚早已动弹不得。最后连眼皮都开始麻痹，思维逐渐变得混乱。我茫然地想著，难道我真的要死了吗？

我听到某人踩在地上的声音。

那人正是不自然地垂著一只手，丧服的右半边染成赤红，上面的印记也裂成两半的祝。

「青行灯……怎么了？」

光是要这么问，我就已经用尽全力。从我嘴里吐出的鲜血，说不定比声音还要多。

「魅魔……百鬼夜行……大家摆平这一切了吗？」

可是，祝一句话也没说。

就只是摇了摇头。

低头看著已经连震动声带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的我，祝如此说道：

「……百鬼夜行试作三九式座敷童子。我们只能靠她了。除此之外，已经没有能改变这个最坏结局的方法了。」

她说什么？

座敷童子？

虽然她说了一堆我没听过的话，但座敷童子这个词汇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那个室内派妖怪会被卷进这些事情，让我那开了个大洞的胸口躁动不已。

「我听说为了从名叫吸油鬼的妖怪手中救你一命，她的力量已经在十年前左右失去了。」

那是某个事件的核心。

祝说出了连我都不知道的情报。

「所以，我要请你回到过去。虽然在百鬼夜行拥有的技术之中，时间旅行灵封也还处于试作阶段，但你是最接近三九式能力消失事件的真相的人。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吸油鬼和三九式改变历史之前，原本的事件真相到底如何？我希望你能找出真相，帮忙让三九式在不使用力量的情况下解决事件。这么一来……」

她就不需要在过去用掉那种名为三九式的莫名其妙力量。

能够在此时此刻，为了改变这种无可救药的结局而使用力量。

所以──

「据说三九式十分强大，一旦发挥本领，就能创造出完全不同于现在的命运。只要使用那种力量，不管青行灯集团的计画如何周全，我们都能百分之百扭转战局。」

祝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改变过去不见得会带来好的结果。虽然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硬是把你卷入事件的我，说这种话可能毫无意义，但我还是得说。这个任务的难度恐怕远远超出你的想像。因为那可是当事人认为不重新改写命运就无法解决的过去事件。万一没能成功解决事件，此时此刻的你可能会因为卷入历史的改变而消灭。因为年幼的你会被名为吸油鬼的极恶致命诱发体亲手杀掉。」

可是，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与其让青行灯集团毁掉我的小小世界，我宁愿──

「即便如此，我还是要拜托你。为了守护这个世界，请助我一臂之力吧。」

该怎么做根本无须思考。

就这样，我决定再次面对左右自己人生的事件了。

第七卷 时间洪流的夹缝，其一

没人知道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那里是否管用。

不光是视觉，所有五感全都被一片漆黑覆盖，连自己的身体都感受不到，但我还是感受到了激烈的加速感。

在这样的过程中，有一些情报闪过脑海，像是要强制灌输给我一样。

百鬼夜行特制的时光旅行灵封，是利用「件」这种妖怪的特性完成的。

（虽然件是能够百分之百正确预言不远的未来的妖怪，但作为基准点的现在到底是「何时」，则没有明确的定义。反过来利用这点，透过自由地重新定义「件所说的现在是何年何月何日」，就能前往各个时代。）

回到过去的时代时，过去的人物无法认识到当事者。

（感觉起来就类似于灵魂出窍。因此，在时光旅行的过程中，可以自由穿过门与墙壁，也不需要为吃饭与睡觉之类的生理现象烦恼。不过，还是能把这些生理现象当成兴趣或娱乐来享受。）

穿越到过去的时代时，当事者通常无法碰触到过去的物品。

（这也是因为当事者处于类似灵魂出窍的状态，难以造成物理上的干涉。）

只不过，只有一次机会能够进行强制干涉。也就是说，可以碰得到东西。

（从前述的两个条件便可得知，那是一种极为特例的行动，其中蕴藏著非常大的风险。）

一旦进行强制干涉，整体历史察觉到异常后，便会把当事者送回原本的时代。

（反过来说，改变过去的机会只有一次，只要不改变过去，就无法回到现代。由于些许小事就能让历史往意想不到的方向改变，所以必须谨慎地看清楚事情的因果关系。）

时光旅行只保障当事者本人的安全。

（假如当事者带著自己之外的物品或人物，从现在回到过去，或是从过去前往未来，就得受到等同于跳跃时间长度的影响。比如说，跳跃了一百年的时间时，同行者A就会瞬间老化一百年。）

难道是百鬼夜行事先把情报灌输进我的脑袋里了吗？

在搞不懂详细原理的情况下，我只能先把意识集中在加速前进的方向上。

十年前，名为吸油鬼的妖怪到底引发了什么样的事件？在那起事件中，年幼的我又扮演著什么样的角色？

还有，是否能在不使用座敷童子所拥有的「力量」的情况下解决事件？

虽然看不到胜算，但如果我没能达成目标，一切就结束了。

我们将无法依靠座敷童子的「力量」，避开最糟糕的结局。

由青行灯发起，但如今已经不晓得主导者是谁的「日本崩坏计画」便会完成。

所以──

在意识找到方向的同时，加速感也随之一口气倍增。

轰──！我的灵魂逐渐被拉往某个时间点的某个地方。

第七卷 第六章 阵内忍＠真·吸油鬼篇

1

啾啾啾。我最先感受到的，是麻雀的叫声。

下一瞬间是光。然后纯白的视野一口气染上色彩。眼前的一切多了立体感，变成完整的景色。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就站在茅草葺顶大宅前面。

……这里是我家吗？

虽然看起来很像，但有些地方不太一样。比如说，庭院树木的枝叶生长方式，跟我印象中的相差了不少，而且到处都找不到树木模式的古椿（小）。

这么看来，这里果然就是祝那家伙所说的地方。

这里就是十年前的世界……？

『小渚！啊哈哈，我们再玩一次吧！』

『不要啦，小忍，人家已经累了……』

从大宅里传出这样的声音。

小女孩的声音喊著「小忍」。我也必须搞懂自己过去是如何跟吸油鬼扯上关系。不管怎么说，我都应该跟年幼的「忍」一起行动才对。毕竟虽说是回到过去，我也只有一个视点，而且无法重新来过。要是不小心看漏决定性的情报，就不晓得这趟时光旅行有何意义了。

因为这个缘故，我把手放到玄关的门上，准备把门推开。

「……我记得干涉的机会只有一次对吧？」

此外，由于我正处于类似灵魂出窍的状态，所以应该能够直接穿过墙壁和门。

我别过头，畏畏缩缩地伸出手指，结果轻而易举地穿过了紧闭的门扉。连一点像样的感触都没有。真是不可思议。我用手指反覆刺进门里又拔出来，最后整个身体穿过去。

奇怪……我明明就能踩在地上啊？脑海中浮现出这个疑惑的同时，我立刻连膝盖都陷进地面。

糟糕，体认到这个事实的瞬间，穿透现象就发生了吗！难不成我会就这样笔直摔到地心？

我拚命地一边意识著「地板」与「地面」，一边再次往前踏出步伐，结果就没有继续下沉了。看来严格来说我并没有踩在地上，而是漂在空中。要是不这么想，就会发生不得了的大事。「奇怪？那地球的自转与公转会对我造成影响吗？」这种问题，我绝对不能多想。要是脑袋被这个问题困住，天晓得我会被拋飞到哪里去。

比起这种事，我得先确认过去的自己，也就是年幼的「小忍」人在哪里。

走过格局完全没变过的走廊，我听到客厅传来尖锐的声音。

『小渚！』

『小忍！』

啪答答答！年约五到六岁的男孩与女孩高举双手，从左右两边跑过来，在中间的地方激烈碰撞。咚──！在发出这种声响的同时，两人大声叫了出来。

『『合体！』』

……这是在干嘛？

『啊哈哈哈哈！小渚，我们再玩一次吧！』

『咦！不是说好这是最后一次了吗！』

我有好一阵子搞不清楚状况，愣在原地发呆……我记得刚才那好像是某位搞笑艺人的表演还是什么吧？都过了十年这么久，我实在想不起来这到底哪里有趣。不过，搞笑和时尚这种流行的东西，往往都是这样不是吗？

话说回来……

没想到小时候的我真的出现了……

相较于开心傻笑的「小忍」，穿著母亲亲手缝制的小红帽套装的小渚似乎有些累了。

如果现在是旧相簿或家族影片的全家鉴赏会，照理来说我应该会害羞得无地自容。可是，这是怎么回事呢？我总觉得自己和眼前景象隔著一层薄膜，一点都不觉得那是自己……

『对了，我刚好口渴了。小渚，我们去喝点东西吧。』

『啊，等等我啦，小忍！』

往这边跑过来的「小忍」穿过我的身体（？），就这样跑到走廊上了。小渚果然也紧追在后穿过我的身体。

『猫拳猫拳得第一！猫拳猫拳最厉害！』

『不行啦，小忍，我妈说不能唱猫拳歌。』

『为什么？反正又不会被诅咒，没关系啦。』

『不是那种问题啦。』

『小渚，你很烦喔。之前唱芒果歌的时候也……』

『……小忍，你不是发过誓吗？说你一辈子都不会提起芒果香蕉歌的事情！』

『咿！知……知道了啦。我不会再唱那首歌了！』

明明是过去的自己，我却完全猜不到他的下一步。我决定先追上去看看情况，结果在厨房看到「小忍」用双手打开冰箱门。

『啊！小忍，气泡水对身体不好喔。』

『可是气泡水最好喝啊。』

看来他们今天的议题似乎是瓶装苏打水。不过，「小忍」没把小渚的话听进去，把饮料倒进杯子里，擅自喝了起来。

『小渚要喝吗？』

『我……我不可能擅自从别人家的冰箱里拿饮料喝吧！』

『小渚也喝点什么吧！我允许你喝！』

『呜……那我不要气泡水，我要柳橙汁。我老妈说过，要喝就喝纯度百分百的。』

……原来那个开口就只有「我爱你」或「宰了你」，只能把人类分成「敌人」、「同伴」、「路人」和「最爱」这四种的小渚，也曾经有过能正常说话的幸福时代。等我回到原本的时代后，或许应该向她好好道歉才对。不过，要是不小心重提国中时代的那件往事，我很可能会被她顺势刺杀。

『光是喝饮料好像不够。对了，我记得应该还有猫咪小面包。』

『呜呜……吃猫咪小面包感觉好可怜喔……』

『嗯？放心啦，小渚，这样就很容易吃了。』

『啊──！不要撕开小猫咪的脸啦！』

我看向冰箱门，上面用磁铁贴著一张预定表。那似乎是网购的指定到货日期。

现在是十年前的三月下旬啊……

『啊，大姊姊！你也要喝气泡水吗？』

『呀啊！有……有妖怪！好可怕……』

「嗯？」

……大姊姊？

我记得自己有一段时期叫叔叔大哥哥，但大姊姊是谁啊？这个称呼让我心怀疑惑，忍不住回头望向「小忍」视线的方向。

走进厨房里的那人居然是──

身穿红色浴衣的……座敷童子？

『小忍，碳酸饮料只能喝一杯喔。因为再过一小时就要吃午餐了。』

『不要，我想多喝点。老板，我要续杯！』

『不……不行啦，小忍，怎么可以不听妖怪的话……』

座敷童子从发牢骚的「小忍」手中抢走两公升宝特瓶，把瓶盖关上。

『剩下的等吃饭时再喝喔，小忍。』

『嗯，我会记住这件事的。』

……嗯，那个座敷童子摆出一副大姊姊的样子，实在是让我觉得很不习惯。她真的有过这种时代吗？

话说回来，妖怪果然就是妖怪，即便是在十年前，她的长相也完全没变。跟「小忍」和小渚相较之下，就算我不想相信她是超常存在也不行。该怎么说呢……感觉就像是把相片剪下贴上直接合成一样，明显让人感到不自然。

然后，当我眺望著懒惰鬼妖怪时，至今从未有过的好奇心也开始蠢蠢欲动。现在的我能够旁观过去世界的一切，不会被对方发现，也不用担心会遭受意想不到的反击。

嘿嘿嘿……这不就表示我能任意偷看巨乳座敷童子洗澡更衣了吗？

『……』

『大姊姊，你怎么了？』

「小忍」歪了歪头，座敷童子极其不自然的视线正好对著我，让我瞬间提高警觉，往旁边缓缓移动。

……结果座敷童子居然跟著转动脖子，视线依然紧紧盯著我！

『应该只是错觉……吧？』

『嗯？』

糟糕……这可不行。看来我还是别太得意忘形比较好。人类的规则果然对妖怪不管用。天晓得会因为什么原因让历史变得如何。

就在这时，从直接连接著厨房的客厅传来电视机的声响。

『饿鬼减肥法的效果到底如何呢！这是一种以网路评价为中心，逐渐流传开来的全新减肥法，但专家们认为其中的风险……』

似乎有人走进客厅打开电视。由于「小忍」等人都过去了，我也只能跟著前往客厅。

『是爷爷！爷爷手上拿的是什么？那是信吗？』

『小忍爷爷，不……不好意思打扰了。』

爷爷一边轻轻挥手，一边用剪刀把手上的信随便剪碎，然后把纸屑丢进垃圾桶。

『啊！爷爷连看都没看就把信丢掉了！』

『没关系，这种东西没必要看。』

『大哥哥也说过，电子邮件比信还要方便。爷爷也改用电子邮件了对吧！』

『啊……爷爷不太会用那种要按来按去的东西。一旦看著那种画面，眼睛就会很累。』

小小的脚步声正往这边接近。

接著冲进客厅的不是家人，而是在旅行途中前来寄宿的妖怪们。长得像小孩子的是背负小鬼（注：这种妖怪跟儿啼爷一样会叫人背他，但不会害死对方，反而会给予大量金钱），满脸通红的壮汉是……什么妖怪啊？那家伙头上没有角，应该不是鬼才对。

『小忍！我听说来这里就能盖妖怪印章。帮我盖章吧！要不然背我也行！』

『哼哼哼……我听说妖怪印章是一流妖怪的证明。』

妖怪印章？

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年幼的「小忍」似乎知道。把直径五公分左右的圆形印章拿过来后，他在妖怪们的手背上盖了章。

『这样一来，你就是我朋友了。』

『太棒了！小忍快背我啦！』

『你也是我的妖怪朋友。』

『哼哼哼……这就是那个传说中从手游变成电影的妖怪印章吗？』

对了，我忘记那是儿童电视节目还是杂志的赠品了，但我还记得有过那种东西。我记得内容好像是单纯捕捉妖怪朋友增加数量，没人死掉也没有敌人，以妖怪故事来说相当罕见……不过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嗯……为什么小忍会穿著法被（注：这是一种男生在祭典时穿的日本传统和服）？难道有举办祭典吗？』

『这是阵内酒厂的男子汉的证明！』

「小忍」一边转身一边这么说。

原来如此，所以他才穿著法被吗？

『背负小鬼是什么样的妖怪啊？』

『我会叫人背我！快背我啦！』

『柿男又是什么妖怪？』

『哼哼哼……你只要知道我是柿树精的同类就行了。小忍还太小了，不需要知道那么多。啊，是小隼！』

『小隼！快背我啦！』

啪答啪答啪答！妖怪们随著响亮的脚步声离去。虽然从走廊那边传来『呜哇！你们这些变态别靠过来！』这样的叫声，但我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在这时，年幼的小渚在客厅里鼓起脸颊。

『呣……』

『小渚，你怎么了？』

『小忍！人家也要盖印章！』

『你在说什么傻话？这是妖怪印章，不能盖在小渚手上。』

『哼！』

小渚气得火冒三丈，但她养的大型圣伯纳犬在这时慢慢走进客厅，大声叫了声「汪！」。

小渚从挂在大型犬脖子上的小木桶里拿出儿童手机一看。

『啊，已经这么晚了……快要吃午饭了，我得先回家一趟。』

『嗯，那我送小渚回家。大哥哥说过，好男人就得把女生平安送到家里。』

『座敷童子啊，你有何感想？』

『就是因为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说些恶心的台词耍帅，那家伙才会活该被柿男袭击啦。』

因为这个缘故，「小忍」和小渚带著圣伯纳犬前往玄关。

虽然眼前的光景让人差点忘记，但「吸油鬼事件」应该马上就要开始了。既然不晓得何时何地会发生什么事情，那我也只能跟去看看了。

乡村的农路风光跟我习以为常的景色没有太大差别，只是……妖怪的数量好像比平常还要多上一些。

就在「小忍」等人来到位于田地正中央的十字路口时──

『我是涂壁。』

『呀啊！小……小忍救我！』

『放心啦，小渚，这家伙不会咬人。』

有三颗眼睛的超级大狗趴在地上，完全挡住狭窄的农路。由于它的体型就跟一辆小型巴士差不多，所以路完全被堵死了。

『在工程车通过之前，你们就先在这里等一下吧。』

『这……这家伙不是坏妖怪吗？』

『先帮它盖妖怪印章再说。』

『……等我回到家里，一定要先去要颗芋头。我也要做个人类印章。』

车子趁著这段期间通过十字路口后，有著三颗眼睛的超级大狗就像是溶入空气般消失不见了。这家伙简直就是平交道嘛。

小渚的家并非位在水田地区的一角，而是位在村子外围的山脚下。牛与鸡的叫声响个不停……我记得她家好像是虽然规模极小，却成功建立起超高级品牌的小型牧场。听说那些在完全无压力的环境里生活的鸡，生下来的蛋一颗好像可以卖到一万日圆……

顺带一提，此时应该还没人知道，因为不小心在这里的肉品加工厂撞见父母亲的工作内容，导致小渚脑袋里的螺丝松了半圈，会成为后来让她练就世界三大病娇女的虐杀技术的契机之一吧。

『小忍再见。吃完午餐后，我们再一起玩吧。』

『嗯，说好了喔！』

『不能随便乱跑，一定要直接回家喔。』

『嗯，你大可放心！』

『真……真叫人担心，我果然还是应该跟你一起回去才对……』

要是这么做的话就没完没了了，于是两人暂且别过。「小忍」独自一人踏上归途。

可是……

『河童，你怎么了！怎么会在路边变成河童乾了呢！』

『呜呜……我头顶上的盘子乾掉了。可……可以给我一点水吗？』

『可是水壶里只有气泡水耶。』

『好……好刺激！喔喔……这种全新的快感是怎么回事！』

给河童盖了印章。

『哇哈哈哈！本大爷是土蜘蛛啦！谁也别想逼我低头！』

『奇怪？明明是蜘蛛，却打扮成女生耶。』

『因为本大爷是有本事的坏蛋，也能变成穿著十二单衣的美女！』

『蜘蛛都是怎么睡觉的啊？睡在吊床上吗？也帮我做一个嘛！』

『快……快住手！就算你拉那种地方，也不会有丝跑出来啦！』

给土蜘蛛盖了印章。

『呼呼呼……在下是野箆坊！如何？怕了吧！』

『老妈有说过，不可以因为别人的身体特徵就害怕人家。』

『咦？呃……虽然你说的很有道理，可是这样在下的存在意义不就没了吗！』

『总之，你也是朋友。』

给野箆坊盖了印章。

这小鬼才走没几步路，就把本来的目的忘得一乾二净！每当在路上遇到妖怪，他就到处乱跑，结果跑到跟茅草葺顶大宅完全不同方向的路上！

『啊！对了，我忘记帮那家伙盖印章了！我得赶快去帮他盖章！』

「不会吧……那小鬼居然跑进山里了！」

明明就是自己，但那孩子实在叫人担心。话虽如此，但我能实际干涉过去的机会就只有一次，所以也不能为了这种小事浪费。

我跟著走在荒凉山路上的「小忍」，来到海拔顶多只有三、四十公尺的地方后，看到了一座小小的高台。感觉不像是高科技果园，平坦的地面上只有丛生的杂草，也许是为了设置小型神社或祠堂，才会在这里预留空间吧。

然后──

『喂──！我来找你玩了！我也要帮你盖妖怪印章！』

在微风的吹拂下，环绕头顶的树木沙沙作响。

在满是杂草的高台深处，还留有一间破破烂烂的漆黑小屋。

小屋后方有一道人影。

从阴影中露出身体后，「那家伙」缓缓探出头来。

盖住整张脸，只露出嘴角，上面画著一颗眼睛的巨大斗笠。

农夫穿的和服，以及包覆小腿的绑腿布。

与其说是充满皱纹，更接近于枯枝或乾尸的手脚。

总结来说……那家伙是吸油鬼。

穷凶极恶的致命诱发体。在杀死孩童这件事上无人能出其右的妖怪。

『……呜！』

为什么这家伙会在这里？

这家伙某一天突然出现在智慧村纳骨村，引发各种事件，年幼的「小忍」也被卷入其中。难道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不是这样吗？

吸油鬼缓缓走了过来。

妖怪用巨大的斗笠隐藏真面目与表情，静静地往「小忍」逼近。

说出现就出现，说抓就抓，说杀就杀。在不知不觉中带走孩童取出内脏，用烤鱼铁串穿刺火烤，藉此从人类孩童身上榨油的妖怪……吸油鬼之名由此而来。不过，没人知道那些油被拿去做什么了，所以是不会带来任何教训的妖怪。无关乎「要在天黑前回家」或「要听父母的话」这类教训，就只是纯粹的恐惧。

妖怪逐渐逼近。

越来越近。

三公尺……两公尺……一公尺……

「……我该怎么做？」

不同于单纯的恐惧，而是怀著更加强烈的厌恶，我如此想著。时候到了吗？现在就是那个「应该使用仅有一次的机会，强制介入过去」的场面吗？没时间犹豫了。要是我在此失败的话，座敷童子就会使用「三九式」这种莫名其妙的力量。为了保留那股力量，用在将现代的我们卷入其中的青行灯事件中，我绝对不能失手。我必须正确利用这仅有一次的机会。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我在内心挣扎。

下一瞬间──

『……我不是说过了吗？小孩子不能来这种地方。』

巨大的斗笠依然遮著脸孔，但那家伙确实是这么说的。

那声音一点都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只为了啃食孩童内脏就到处兴风作浪的怪物。

『因为我是非常可怕的妖怪，总有一天必定会对你造成危害。』

那是充满智慧的男子声音。

也是流露出苦恼与纠结，而且感情丰富的声音。

『才没有那种事呢。』

然后──

『放心吧！不管是任何妖怪，还是任何致命诱发体，我都绝对有办法跟他们当朋友！我是来帮你盖印章的，而你也会为我担心。这代表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所以我跟你都没什么好担心的，一切都不会有问题！』

『……』

『吸油鬼，把手给我。』

『你要做什么？』

『你别管那么多，把手给我就是了！我要帮你盖妖怪印章！』

「小忍」硬是拉起有些不知所措的吸油鬼的手，用玩具印章盖在手背上。

『这样一来，你就是我的妖怪朋友了。』

还露出灿烂的笑容。

在十年前的纳骨村，「小忍」──过去的我确实是这么说的。

『所以，拜托别再说那种让人难过的话。因为我们现在是真正的好朋友了！』

2

奇怪？

我刚才到底看了什么？

在真正的过去，真的发生过这件事吗？

3

结果之后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回到茅草葺顶大宅跟小渚玩的「小忍」与吸油鬼也没有更多接触。虽然有各种妖怪擅自跑来大宅拜访，但也没有发生看似跟「过去事件」关系密切的事情。

『我知道，果冻就是要透明的才帅！』

『不对喔，小忍，果冻就是要软软的才可爱。』

当两人忙著对付零食时，话题在不知不觉中切换成写在零食袋上的名字。

『快看，小渚，我会用汉字写自己的名字喔。』

『我……我也会啊。我们今年春天就要去上学了，到时候还写平假名就太丢脸了。』

『忍就是刃下心！帅！可是大姊姊的名字有一大堆斜线，好难写喔。为什么你的名字会那么难写啊？』

『这是因为家里当初有为即将出生的你多准备一个女生名字，后来那个名字就被我拿来借用了。』

夕阳西下，跟小渚道别后，「小忍」突然开始吵闹。

『大姊姊！大姊姊！』

『怎么了吗，小忍？』

『玩具箱关不起来耶。刚才明明还能全部放进去，但现在不知为何装不下所有玩具了。一定是不好的魔法在作祟！只能举手投降了！』

『小忍，跟大姊姊一起慢慢思考，该怎么把玩具放进去好吗？』

于是，两人像是在玩益智游戏一样，试著把橡皮球和小车车放进空间有限的玩具箱。

……原来她这时候还很会照顾人，后来到底为什么会变成那种懒惰鬼妖怪？

玩具全部收好后，似乎正好是晚餐时间了。

桌上摆好餐盘后，臭著一张脸的「小忍」对老妈如此说道：

『大人好卑鄙。』

『咦！你怎么突然这么说？』

『大家明明都在吃看起来最好吃的牡蛎，就只有我不能吃。』

『原来如此……可是，我是因为听说让小孩子吃生牡蛎很危险……』

『大人就只会这么说！我知道不能喝金色气泡水，可是连咖啡和红茶都不能喝实在太奇怪了。大家都说那是大人的饮料，就是不给我喝！』

『不行喔，小忍，咖啡因也要尽量避免摄取才行。』

『呜呜呜……大姊姊帮我评评理啦！』

被胡乱挥舞手脚的「小忍」点名后，座敷童子轻轻吐了口气，并且如此说道：

『是啊，大人果然很卑鄙。你要不要跟大姊姊一起去对面的佛堂吃牡蛎？』

『啊，太卑鄙了！居然只用一句话就成功拉拢小忍！』

『那我要用吸的！』

虽然「小忍」抱怨个不停，但填饱肚子后，心中似乎就被幸福感填满了。他一边躺在榻榻米上拍打自己肚子，一边提出这样的要求。

『我今天要跟老妈一起洗澡。』

『哎呀，我是无所谓啦……』

『老爸也要一起洗。』

『咦！』

『……你那是什么反应？难道你不想跟老爸一起洗吗？』

『不，我并不讨厌跟老公一起洗澡，不过年幼的小忍也在场的话就有点……该怎么说呢，总觉得必须努力压抑各种欲望……』

结果「小忍」不知为何露出大受打击的表情。

『原来是我的问题吗！原来老妈不喜欢我！』

『什么……！小忍，你误会了！妈妈绝对没有不喜欢你……！』

『别找藉口！我已经决定今天要跟爷爷一起洗了！你明天再来吧！』

『嗯……？可以是可以，但爷爷的洗澡水很热喔。』

『奶奶也要一起洗。』

『这样不好吧……！』

『连爷爷都这样！既然如此，那我只好跟大姊姊一起洗了！』

『真是的，只不过是洗个澡，你们这些大人也能闹成这样……』

『大哥哥也要一起洗。』

『……我绝对不要。』

大受打击的「小忍」终于哭了出来。他冲出客厅，跑进妖怪们聚集的佛堂。

『呜哇啊啊啊！九尾──！葛叶──！大家都好过分喔！他们都不跟我一起洗澡！拜托跟我一起去洗澡啦！』

『呵呵呵。真是拿你这爱撒娇的小子没办法。就由我九尾来舍命陪君子吧。』

『喂，野狐狸，别宠别人家的孩子啦。不才在下葛叶要狠下心来，彻底教训一下这个孩子！』

然后两兽一人就这样走向浴室。

虽说是九尾，但应该是与日本的杀生石传说无关的种族吧？毕竟在中国这个起源地，九尾似乎是一种神兽。不过，葛叶是个体的名字，难不成那家伙真的是「那个」葛叶？

打开更衣室的门后，在重新把门关上之前，「小忍」泪眼婆娑地喊道：

『大家要好好相处喔！』

啪──！

……虽然发生了这些事，但我找不到任何可能跟血腥事件有关的线索。

无法事先得知到底什么时候会有危险也是个问题。算了，反正也不太可能就这样过了一两年都没出事。

在时针超过晚上十一点，整间大宅都熄灯，家人全部睡著后，这个问题就变得更显著了。简单来说──

「无聊死了……」

因为这种时光旅行近似于灵魂出窍，我不但能自由穿过墙壁与门，也不会被人发现，更不需要为生理现象烦恼。换句话说，我也不会想睡。考虑到「视点只有一个」，而且「无法重新来过」，就觉得这种能力似乎很方便……但在事情完全没有进展的情况下，实在是让人觉得很无聊。

途中，我数次穿过「小忍」房间的纸门去看看情况，但也只看到他抱著两只巨大的狐狸呼呼大睡。

『唔嗯……尾巴好软好好摸喔……』

『可恨啊……我绝对不会忘记这份屈辱……』

我实在不认为看著这副光景能发现什么重要情报。

「……趁机重新整理一下情报吧。」

老实说，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话虽如此，我目前知道的情报，也还没多到必须整理的程度。

看来在过去的世界里，吸油鬼似乎不是突然出现。他躲在山上的破烂小屋，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然后，我跟吸油鬼早就认识了。

吸油鬼并非二话不说就打算杀掉我，还警告我别到他那里去。不过，在此同时他也明白自己是危险的致命诱发体。

……我从中推导出的答案，就是他不想杀死孩童。不，我还没调查过那间小屋里面。也可能是因为他有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而且还是「不能让人看见」的邪物，才会把我赶走。

「有必要确认一下。」

就算在这里等待，我也不认为「小忍」会有所行动。

趁现在离开「小忍」身边，再到那座山上看看情况，或许是不错的作法。毕竟我现在完全猜不到何时何地会发生什么事件。趁著还没有那么危险的时候，尽可能多收集些情报，肯定会对未来有所帮助。

既然这么决定，那事情就简单了。

不晓得是因为我真的很无聊，内心渴望著刺激，还是因为处于类似灵魂出窍的安全状态，对于前往深夜的山上，而且还是潜伏著吸油鬼这个凶恶致命诱发体的黑暗之中这件事，我心中几乎没有感到抗拒。

我离开茅草葺顶大宅，沿著农路前进。

智慧村的夜色特别深。听说是因为绝大多数农作物都会行光合作用，也就是受到光线的影响，一直用光线乱照农作物并非好事，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当然，因为还是要考虑到路人的安全，到处都立著跟自动门一样附有感应器的路灯，只有在人车通过时才会发亮，但那种东西都对灵魂出窍的我毫无反应。

在彷佛被墨水填满的深夜农村里，充满著由无数星光点缀的绒毯，以及贯穿黑暗的皎洁月光。

走进山里后，些许寒意与湿气便悄悄凑了上来。

我走到那座高台。

在平静无风的山上，就连枝叶摇摆的声音都不存在。时值三月下旬，还不到虫子苏醒的时节，所以连虫叫声都听不到。安静到让人耳朵痛的地步。也许是因为这样，我清楚听见了那些低语声。

『这样真的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吗？』

『九年了。根据我的计算结果，九年就能满足条件。你将得到解放。』

『可是，我被那名少年看见了。我想要更加确实的保证。』

『我说过，你会成为还愿神。放心吧，你都忍耐到现在了。距离期限只剩下一个星期，你一定能顺利撑过去的。』

……什么？他们在说什么？

嘶哑的老人声音的主人八成是吸油鬼。可是，另一名年轻男子是谁？他们口中的那名少年，八成就是年幼的「小忍」，但其他话我全都听不懂。九年、解放、期限，确实、保证……还有还愿神。虽然不晓得他们在这里做什么，但我总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我如此想著。

就在此时，突然有年轻女性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喂，现在是怎么回事？我们好像有位不请自来的客人耶。』

比起那道宏亮的声音，众人的视线同时集中过来，更是让我的心脏猛然一跳。

众人谈论的对象并非声音的主人，也就是那名年轻女子。

他们显然意识到我的存在了。

『嗯？阿初，那他人在哪里？』

『就在这里。我现在站的地方附近。』

『就算你这么说，我们也什么都看不见……』

我缓缓将视线移向下方。

就在我的右小腿旁边，有一只小型犬正用脸颊在上面摩擦。

这家伙是……胫擦？

不，虽然长得很像，但并不是总是黏在菱神舞身旁那只。它的说话方式偏向女性，脖子上戴著围巾，右耳旁边也系著缎带饰品。

就在这时，正与吸油鬼交谈的年轻男子朝向某处大喊。

『樒小姐！你有看到什么吗？』

『没看到。』

令人惊讶的是，那道声音是从头顶上传来。

在罩住我们头顶的绿色隧道中，有一位穿著和服的少女，坐在其中一根树枝上。少女用粗大的注连绳系在腰间代替腰带，一头长发褪成全白，虽然长得很漂亮，却给人可怕的感觉。因为用了独特的绑法，那头白发就像是一朵神秘的巨花。胸部意外地大。晃来晃去的双脚一丝不挂，看起来很柔软的脚趾和脚底露出在外。有别于纤弱可怜的外表，她的一举一动流露出刚毅的气质，手臂没有穿过衣袖，而是吊挂在衣襟上。

『我的专长是战斗，小家子气的调查行动和准备工作不合我的个性。』

『哈哈，连菱神家始祖都不晓得的事情，我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原来她就是菱神家的始祖──

樒。

我不知为何有种全身冷汗直流的感觉。虽然我不确定，几乎无异于灵魂出窍的我，到底还会不会流冷汗就是了。

『别看著比自己差劲的人高兴，难看死了。你马上就要为人父母了，稍微改一下那种堕落的想法吧。』

『阿初，客人还在那里吗？』

『还在。妖怪应该都能隐约察觉到他的存在。不过，敏感度与精确度似乎是视种族而定的。』

『这样啊……』

年轻男子愉快地小声呢喃。

下一瞬间，月光似乎变亮了些。也可能是云散开了吧。

然后，我看见了。

吸油鬼、菱神樒、胫擦阿初……这些非比寻常的家伙围绕著一名身穿礼服的男子。他身上没有那种暴发户硬要盛装打扮的感觉，那身礼服在他身上就跟古代贵族从肖像画里跳出来一样自然。脑海中甚至会自然浮现出旧华族之类的词汇。长达腰际的黑色秀发只有前端绑住，复古的单片眼镜点缀著端正的五官。也许是因为这样……不，这家伙左右眼的颜色不一样吗？而这些家伙现在全都正确地盯著我的脸看。明明嘴巴上说看不到，眼神却彷佛直接看穿了我的心。

『这位客人，很高兴认识你。』

我有种心跳加快，喉咙也变得乾渴般的错觉。我正处于类似灵魂出窍的状态，也没受到任何过去人物的攻击。我现在的心情，就跟这个大前提已经被彻底颠覆，突然被扔进关著猛兽的笼子里一样。

那家伙毫不在意我的心情，确实说了下面这句话。

『我的名字是咒，诅咒的咒。啊，你大可直呼我的名字。因为某些缘故，我的姓氏就跟传家的宝刀一样。』

然后──

比起吸油鬼这个名字，接下来这句话的冲击力强多了。

男子一边用拇指指著礼服胸口上的印记，一边如此说道：

『我就是百鬼夜行的首领。虽然不晓得详细原理，但早在你利用那种东西时，就已经一脚踏进这个狭小的业界了吧？既然如此，那你应该也听说过我们的名字不是吗？』

4

回到过去的第二天。

年幼的「小忍」一大早就在玄关大吵大闹。

『我不要──！』

『不行，小忍，要是你不放手，小乌也会感到困扰吧？他们只是来这里借住，要是一直被你抓著，就没办法继续旅行了。（注：小忍口中的「小乌」其实是婴灵蜘蛛，那是佐渡岛上流传的一种蜘蛛妖怪，会一边发出婴儿哭声一边追杀人类。）』

虽然座敷童子已经说得很委婉了，但「小忍」还是紧紧抱著妖怪不放，拚了命地摇头。

话说回来，那个名叫「小乌」的妖怪……

好像是一只全长超过两公尺的大蜘蛛耶……

『才没有那种事呢！小乌还是小孩子！只会哇哇大哭！』

『毕竟它是死产儿与夭折婴儿的集合体嘛。』

『我们不能把婴儿丢在门外不是吗！』

『可是，我猜它也跟我一样，至少超过一百岁了。好了，小忍，快点放手。』

『呜呜呜……我亲！』

啊！

我还以为初吻这种东西通常都是献给父母或亲戚，没想到我的初吻……居然是跟虫子……！

不过，「小忍」当然没发现我受到的打击，一边拿出那个妖怪印章，一边泪眼婆娑地说：

『小乌，你听好，我们已经是朋友了。要是遇到困难，就立刻来我家吧。我会一直等你的！』

离情依依的感人场景结束后，时间往前推进。

当年幼的「小忍」和小渚在宽广的庭院里玩耍时，今天又有其他人类客人来访了。

『亲爱的小隼在家吗？』

对方是一位用发簪盘起黑色长发，明明还在放春假，却穿著纳骨高中冬季制服的丰满女高中生。不过，她到底是谁啊？我只知道她是叔叔的朋友……

顺带一提，打开玄关大门的叔叔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美女学生会长，你吃错药了吗？怎么会用那种幼稚的方式打招呼？』

『呼呼呼……我看到小忍和小渚在庭院里玩耍，就忍不住想要重温旧梦。那样真好，我好想跟他们一起打羽毛球！喂，小隼，你可以帮我去拜托他们一下吗？』

然而──

『不要，陌生女人好可怕。』

『什么！居然不认识我……！』

『啊，是小忍的叔叔！打……打扰您了！』

『什么！叔叔……！』

两人都受到了打击。

特别是学生会长，马上就哭了出来。

『我……我不是陌生女人喔。我们不是曾经一起在河边玩水吗？当时我还拉著你的手，教你怎么用脚打水呢。参加祭典的时候，我们还一起穿著浴衣拉著小手。参加运动会的时候，我们明明还一起在借物赛跑中拿到冠军！看到「愿意用生命来换的东西」这个题目，我立刻选择了你，把你夹在腋下，一马当先地冲在所有参赛者前面，但你居然……！』

『嗯……有这回事吗？』

『居然完全忘记了！我看表情就知道了！哼，但我不会拘泥于已经过去的事情，不是那种器量狭小的女人。我今天就要在这里跟你好好培养感情！』

……抱歉了，这位漂亮的大姊姊，即使到了十年后的今天，我还是不认识你。还有，全校引以为豪的美女学生会长穿著灯笼裤，抱著年仅五到六岁的小男生在操场上狂奔，这样的光景太过疯狂，让我实在难以想像……

两名高中生自然而然也拿起球拍，「小忍」跟学姊一组，小渚跟叔叔一组，变成二对二的双打比赛。

『这个人太漂亮了，感觉好可怕。好难亲近喔。』

『什么！那……那我该怎么做才好？当然，只要能跟你做好朋友，就算要我现在立刻狂吃蛋糕增胖，我也已经做好觉悟了！』

『学姊，拜托你别闹了。』

也许是故意不抢两个小鬼的锋头，两名高中生一边悠哉地回击，一边开始闲话家常。

『对了，小隼，那个问题的严重程度又升高了。不过，其实我并不是很确定，只是隐约有这种感觉罢了。』

『是啊，我已经掌握对方末端成员的动向，很快就会展开狩猎。只不过，你最好也检查一下手机的GPS功能，或是防犯警报器的效果。』

『小隼还真是辛苦。不过，或许这也是阵内酒厂的宿命吧。』

『真是的，这一点都不好笑。虽然我也已经不是那种看到会发光的东西，就会被吓到的乖宝宝就是了。』

他们在说什么？

不明所以地歪著头纳闷的人，似乎不是只有我。

在两位高中生的帮助下不断杀球的「小忍」和小渚，也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什么是会发光的东西啊？』

『小忍，我们说的是寿司啦。我记得那种会发出银光的鱼，就是叫做这个名字。』

『那家里今天吃寿司吗？哇，我超期待的！』

在此之后……

看到午餐吃肉酱义大利面时，「小忍」露出死鱼眼冷冷地说：

『……我不能接受。』

『什么！难道小忍吃腻妈妈的料理了吗！』

无视于自顾自地陷入绝望的老妈，「小忍」一边用番茄酱把嘴巴染成赤红，一边看向薄型电视机的萤幕。虽然萤幕上正在播放新闻节目的运动特集，但现在还是三月下旬，所以足球和棒球联盟都还没开始正式运作。真要说的话，这节目比较像是在介绍活动。

『小忍，你看，爷爷他们酿的酒上电视啰。就是那瓶优胜纪念酒。』

『你是说，那位相扑力士手中的酒瓶吗？』

『说到春季赛场的庆祝活动，就一定要喝阵内酒厂的酒。除此之外……你看，那些在摄影机前面举行破镜仪式的棒球选手，也是用我们家的酒。球界中甚至还流传著奇怪的传说，据说在春训结束时没用「阵内」提振士气的球团，成绩就会一落千丈喔。』

『哇……爷爷他们还真是厉害……』

「小忍」一边用还不太会用的叉子不断空转，一边如此说道。嗯，要让孩子继承家业，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那件特别订做的小号法被，应该也是为了培养孩子的职业意识吧（当然，其中八成也有父母单纯疼爱孩子的成分在）。毕竟「小忍」是独生子，要是他突然说要成为摇滚明星，那事情就大条了。

吃完午餐后，用面纸擦乾净嘴巴的「小忍」跟座敷童子玩了起来。

『大姊姊，看我看我！』

『小忍，怎么了吗？』

『你看！』

「小忍」仰躺在塌塌米上扭来扭去，等到座敷童子走过去后，便整个人抱住她的腿。

呃……这小子在干嘛？

『爬树会被骂。』

『是啊，毕竟那很危险，还会伤到老树。』

『所以我要爬大姊姊！』

于是，饭后的运动时间开始了。

然后，过了中午，小渚又带著圣伯纳犬来玩了。

『小……小忍，我把智多星之杖带来了。』

『智多星之杖是什么？』

『是爸爸买给我的礼物。如果有不知道用途的东西，只要挥舞这根智多星之杖，就能得到答案。智多星之杖……发动！』

难道那是一种电子辞典吗？正当我如此怀疑时，小渚把结合了CCD镜头与图像辨识系统的玩具对准一旁的圣伯纳犬。

哔波哔波。电子声结束后，手杖发出女性的合成语音。

『地狱的守门人。两颗哈蜜瓜。嘿咻。』

『……』

『……』

露出看到网页的奇怪自动翻译的表情后，「小忍」和小渚就把智多星之杖丢在玄关鞋箱上面了。

『别管那种东西了，我们来跟狗玩吧！你觉得丢球还是丢飞盘比较好？』

『小忍，这孩子叫我们两种都丢喔。』

汪汪！圣伯纳犬全力摇著尾巴，表现出欢迎的态度。看著全速冲往宽广庭院的狗狗，我碰巧看到身穿红色浴衣的座敷童子从外廊走向后院。

「嗯？」

对于正在调查过去真相的我来说，没有什么比「一直看著毫无变化的光景」更让人心急的事情。为了收集所有能收集到的情报，我选择跟踪座敷童子。

结果突然撞见不得了的场面。

我看到百鬼夜行的咒先生，正背靠著大宅外墙，交叉双臂站在那里。

「────！」

『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是来观察你的。』

听到座敷童子紧张地这么问，咒一边用指尖划过单片眼镜的边缘，一边悠然自得地如此回答。

『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老实说，你应该也对自己体内的「三九式」感到不安吧？你在实验尚未完成之前便逃离组织，至少超过一个世纪不曾进行维修。那东西什么时候坏掉都不奇怪，要是坏掉了，也没人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我觉得这样的异物，应该比X光照片上的黑影还要可怕才对。』

『现在的你们应该也拿那东西没辙不是吗？』

『那当然。对我们而言，「三九式」就是个黑盒子，既无法复制，也无法重新制造。不过，就是因为这样，你才大可放心。就算现在的百鬼夜行硬是抓走你，也无法夺取其中的技术。因此，那么做毫无意义。没有利害关系，就是和平的明证。来，让我们在游乐园里握手言和吧！』

咒半开玩笑地伸出手，却落了个空。

面对依然臭著一张脸的座敷童子，咒轻轻挥了挥伸出去的手。

『你不肯相信吗？』

『一想到你们的祖先对我做过的事，我就无法相信。』

『我想也是。』

咒无奈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用拇指指著礼服胸口上，那个象徵著某种生物的印记，说了这样的话。

『你是独立于各种生态系之外的妖怪，同时也象徵著人类想像力的可怕之处。表里合一便是百鬼夜行。这个狭小的业界有种说法，说百鬼夜行在这一百年内衰退了许多，但这种说法并不正确。正确的说法是，我们直到一百年前，都还处于疯狂之中。到了我这一代，才总算开始试著找回本来该有的样貌。不过，天晓得结果会是如何。因为就跟政治、军事与社长的宝座一样，「权力」会使人腐化，一旦尝过手握大权的快感，就只能不断向下沉沦了。』

就在这时，座敷童子和咒都闭上了嘴巴。

因为前庭突然变得吵闹。我探头一看，发现有一道穿著寒酸和服，既像是孩童又像是老人的娇小人影，在庭前垂著头。

『小……小忍，那是名叫垢尝的妖怪耶。』

『为什么不能让这家伙进到屋里？气泡水很好喝喔。你也进来喝一点嘛！』

我记得垢尝并不是致命诱发体，而是人畜无害的普通妖怪。可是，因为这种妖怪有著会舔食浴室水垢的特性，才会被从事饮食业的人家列为拒绝往来户。对于把每项产品都当成超高级品牌来经营，藉以提高产品价值的智慧村来说，产品给人不乾净的印象，就跟被人下了毒没两样。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说我的特性跟你家的特性无法相容吧。』

『嗯……』

「小忍」歪头想了一下。

『那你要在外面跟我玩吗？放心吧，不管是什么样的妖怪，我都能跟他们做好朋友！』

结果他轻而易举就把垢尝变成同伴了。

光是这样还不够。

『小……小忍！这孩子不是穷神吗！』

『没关系啦，一起过来玩吧。』

『小忍，那个长得像是大毛毛虫的家伙是什么……咦，蛊毒？』

『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一起来玩就对了。』

听著妖怪与孩子们的打闹声，自称是百鬼夜行首领的男子缓缓眯细眼睛。

『说到除灵或降妖除魔这种事，人们的脑海中总会浮现出，借用神佛之力的人类单方面施展法术，然后摆出得意模样的景象，但事实完全不是这样。』

『……』

『其本质应该是消除灵魂，请灵魂离开才对。那孩子名叫小忍对吧？就这层意义来说，他做的事情，其实非常接近我们的理想……就算德高望重的和尚大显神通，就算知名武将拿著灵刀出阵讨伐，也还是有无法摆平的妖怪。不过，即便是任何暴力都不管用的妖怪，也经常会在人们亲切诚实的对待之下主动离去。据说，就连会让众人平等变穷的穷神，只要心无畏惧地主动恭迎，就会赐予人们财富。蛊毒也是一样，那是任何护身符与结界都不管用的最强诅咒，一旦中了蛊毒，不光是本人，全家老小都会陷入破灭。可是，为了保护家人决定牺牲自己，一口气吞下毒虫的男子，后来却平平安安地度过余生，这样的故事也不是没有。』

声音中纯粹只有羡慕。

『现在这个狭小的业界里，能够做到那种事的术士和修行者，到底还剩下多少？』

反过来说，也像是在为自己的过错感到羞耻。

『他们都是些只顾著得到自己想要的力量，在提升灵魂层级的同时，却也忘记要对超常存在心怀敬畏的家伙。他们都是些只能靠著成为超越怪物的怪物，才能克服内心恐惧的异常之人。因此，这个负面的业界担心只要一度失速，自己就会变成地上蝼蚁的食粮，只能让异形变得更异形，像是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这是一种恶性循环。老实说，我们的力量太过强大了。强大到足以让人类灭绝好几次。在这股力量超过我们的负荷之前，在整个业界跟气球一样爆炸之前，我想试著改变潮流。』

在「过去」随处可见的寻常光景，与「现在」这个染满鲜血的百鬼夜行。

……在不知不觉中，我到底干了什么？

如果世间的一切都是那么单纯，那么即便面对凶暴的妖怪，我可能也不必迎接那么凄惨的结局……是这个意思吗？

『那就是你们在这个村子里做的事吗？』

『那只是试金石。不过，那本来是吸油鬼独自进行的挑战。因为快要失败了，我们才伸出援手从旁协助。对我们来说，那是非常有意义的尝试。为无形的理想论赋予了具体的轮廓。很适合用来作为说服击灭派的材料。』

什么？他们在说什么？

既然是跟吸油鬼有关的事情，就很可能对事件的核心造成影响，可是，座敷童子看起来也没有积极想要阻止的意思。就算她是个懒惰鬼，要是发现不断杀害幼童的可怕计画，我相信她应该也不会有这种反应……

『还愿神……你觉得那种计划真的会成功吗？』

『所谓的理想论就是这样。不过，虽然位阶天差地远，但毕竟有藤原道真这个前例。不同于诞生自人类憎恨心的作祟神，我们要创造的是诞生自邪恶妖怪的还愿神。以主动降级为代价，让力量能够更加稳定……如果能够成功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就在这时──

也许是因为人数增加，小鬼们觉得不方便继续跟狗玩球，就直接改在前庭玩起扮家家酒。然后，在围成一圈坐在地上聊天的团体中，「小忍」一边使劲挥手一边大喊。

『果然还是把大姊姊也叫过来吧。那样绝对比较好玩！大姊姊！』

依然背靠著外墙的咒耸耸肩膀。

座敷童子用食指指著他的鼻子，默默送出「绝对不准露脸」这样的讯息，然后从暗处走向「小忍」和小渚那边。

「小忍」一开口就提出这样的要求。

『既然大姊姊最晚参加，那就演小婴儿吧。』

『什么！』

『小忍，我觉得这位妖怪姊姊可能不太适合耶……』

『要是演跟平常一样的角色，就算不上是扮家家酒了吧！就是要完全不一样才好玩啊！』

『小忍……好吧，早在让狗演爸爸的时候，我就有不好的预感了……』

我很好奇座敷童子会如何回应。

忍不住跟百鬼夜行的首领一起看向前庭。

来吧，座敷童子，让我看看你会怎么回应六岁小孩的要求吧！

『哇呀！哇呀！哇呀！爸爸，人家要喝奶奶啦！喝奶奶喝奶奶！』

太……

「太神啦啊啊啊啊啊──！这可是胸围八十九公分的爆乳妖怪全力以赴的婴儿PLAY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过，毕竟座敷童子也是因为食粮不足而被杀掉的幼儿灵魂集合体，那样或许也算是得偿所愿了吧。』

总觉得我的双眼似乎喷出了神秘的闪光。

话说，虽然「小忍」天真无邪地把玩具奶瓶塞进座敷童子嘴里，但是在旁边看著的小渚已经完全傻住了！

因为眼前的光景太过震撼，导致脑袋里的回路一时超载，让我没能马上发现异状。

那个异状就是──

「啊！你居然能发现我的存在……！」

在昨晚深夜时，他应该还只能从胫擦（女）口中得知我的存在。然而，这个名叫咒的家伙现在却背靠著墙壁，兴致盎然地注视著我。

『只要给我一个晚上，就足以建构出一种全新术法。别把我跟那些随处可见的三流「灵封」业者混为一谈行吗，这位客人？』

糟了……

糟了糟了糟了！

这件事会对「历史」造成多大的影响？当然，既然我得查明真相，在「不使用座敷童子的三九式力量」的情况下解决吸油鬼事件，就必定得在某个时间点扭曲历史，但这段短短的互动到底会造成多大的影响？未来到底会变得怎样……！

『你放心，历史也是有弹性的。也许该说是容许范围吧。如果各种芝麻小事都会像蝴蝶效应那样造成全体的变动，那你光是站在那里，可能就会让世界无止境崩坏了，不是吗？』

「……」

『换句话说，只要你不主动做出过度的接触，历史的流向就不会改变。光是被我搭话，并不会造成任何影响。控制权就只握在你手上，变数也不会越来越多。嗯，真是个充分考虑到安全性的好灵封……不过，总觉得那灵封有股跟我们一样的味道，这点我实在是百思不解。』

如果是现在的话，我能把自己的话语传达出去。

而这家伙是最接近围绕著吸油鬼的「过去真相」的人。

『……其实，我很希望吸油鬼也能成为那种集团的一员。』

就在这时，咒如此说道。

同时还眺望著那场连穷神和蛊毒都跑去凑一脚，混乱到极点的伴家家酒。

『可惜那家伙跟七人法师与杀生石一样，是只要遇见就必死无疑的妖怪，所以才需要像那样做事前准备，洗清身上的恶业。简单来说，这是为了让人就算遇见他也不会死掉。』

「……」

就算遇见他也不会死掉？

也就是让致命诱发体变得不再是致命诱发体的意思吗？

『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一旦把目光移向更高的位阶，就能找到试图毁灭京都的怨灵升华成天神这样的案例。只不过，能不能不依靠奇迹，而是透过富有再现性的人为技术达成这件事，就是完全不同层级的问题了。』

那就是还愿神。

让受人畏惧的存在变成神明的现象。变成尽管受人畏惧，却也受人尊敬的存在。

『一旦成功变成还愿神，那个致命诱发体就能彻底封印自己那种会滥杀无辜的特性。此外，如果凭自己的意志解放那种特性，就能得到比普通妖怪还要强大的力量。不过，与其说是总体力量得到提升，应该说是透过精密管控减少能源损耗才对。』

的确，只要能够拔去怪物的獠牙，或许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好事。

……可是，要解决那种最凶残的致命诱发体，我不明白百鬼夜行为何会如此大费周章。因为那家伙显然跟雪女和猫又不一样。那可是怪物中的怪物，只想彻底杀死孩童，不光是时间旅行灵封，还想得到更进一步的力量，为此不惜将座敷童子吸收进体内。

不过──

『听到吸油鬼这个名字，你心中就充满了负面的感情。』

咒用彷佛在试探我般的口气如此说道。

『如果你也跟那位小忍有著同样的心性，对他的看法可能就会不一样了吧。』

5

夕阳西下。

我觉得就算继续观察，「小忍」那边也不会有动静，便决定离开茅草葺顶大宅，前往吸油鬼所在的那个山上高台。

『以世界四大黑社会体系之一的日本分部而广为人知的安乐会，近期似乎要举办大型活动，因此正受到警方关注。据说他们将进行组织的重整……』

我只看到杂草丛生的地面与树木盖起的屋顶，还有破破烂烂的黑色小屋。虽然菱神樒可能正躲在某处看数位电视，但我环视周围也还是找不到人。

然后，在腐朽的小屋前方，两名妖怪正在谈话。

他们分别是与咒一起行动的胫擦（女）阿初，以及用巨大斗笠遮住表情的吸油鬼。

以下是他们的谈话内容。

『要是我有个万一的话，到时候就麻烦你们善后了……』

『不会有万一的。毕竟我家老大也参与了这项计画。』

『但我已经看到阵内忍了。这里明明应该不会有人过来才对……』

『放心吧。你一直忍耐至今，已经有将近九年不曾杀过孩子了不是吗？』

『那是因为我没有看到任何孩子。因为看到目标，我知道自己开始感到饥渴。再这样下去的话，我并不是不可能打破「封印」袭击孩童，所以……』

『只剩下不到一个星期了。就算「封印」慢慢出现裂痕，只要别在期限到来前完全破裂，你就能成为还愿神，再也不用杀任何人。我们不就是这么计画的吗？』

……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吸油鬼居然害怕杀死孩童……害怕杀死过去的我？

『更何况你根本毫无罪过。』

『话不能这么说。』

『形塑出吸油鬼这种妖怪的根源，是对孩童突然失踪这件事的恐惧……以及想要把那种事说得跟真的一样的好奇心与邪恶愿望。也就是尽管表面上喊著可怕，却忍不住想要到处宣扬的人心。虽然怪物很可怕，但要是真有那种怪物，说不定就能让麻烦的孩子消失，省去在孩子刚出生后抱到浴室或厕所杀掉的功夫。就是那些对虐待与拋弃孩童丝毫不以为意的垃圾父母的愿望，造就了现在的你。背负著那种愿望诞生的你何罪之有。』

『那不是藉口！』

吸油鬼大叫一声后，现场立刻垄罩在沉默之中。

只有绿色隧道发出枝叶摩擦的诡异声响。

『我很明白……』

然后，那家伙用有如蚊子叫般的声音说道：

『即便痛恨这样的自己，我最后还是能够理解，那些把自己变成这样的大人的心情。理解那种讨厌孩子，希望孩子乾脆消失，希望别人代替自己下手的心情！谁是原因不是重点。我实际上就是为此诞生。如果没有我这个容器，在之后时代诞生的父母，或许就不会有这种想法了。不管是鸡生蛋，还是蛋生鸡……我的存在可能都已经变成人们邪念的源头！』

『……』

这样的系统已经完成。而他背负了这样的任务。

只能当个所有人都讨厌的杀人魔。

不被允许找任何藉口，也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同情。

成为对自己的邪恶愿望浑然不知之人的容器。

这是别人对他唯一的期望。

『所以，别相信我说的话。别相信我的灵魂。别管我如何哭喊。一旦你们觉得不行了，就在那一瞬间杀死我吧。我不想继续背负这种职责了。我不想成为没有思考能力，只知道成就系统的存在。不想当个在虐杀孩童的时候，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怪物……』

吸油鬼──

眼前这一幕颠覆了我对这个妖怪的印象。

有一瞬间，我甚至以为自己误闯进不一样的平行世界。

可是……

如果这才是事实，那我过去见到的吸油鬼又是怎么回事？为此苦恼到这种地步的致命诱发体，到底为什么会变得那么疯狂？

『你不会有问题的。』

『……你有什么根据。我明明已经说过，连我都不相信自己了。』

『我的根据是……』

胫擦（女）稍微眯起眼睛。

『因为还有人愿意为你来到这里。』

也许是为了追逐它的视线，吸油鬼回头看向我。

不，不对，他的视线穿过我的身体，看向更后面的地方。我也跟著回头一看，结果看到一道娇小的身影。

『小忍……』

那人正是十年前应该来过这里的我自己。

『什么……』

尽管吸油鬼已经惊讶得说不出话，「小忍」还是笑著穿过草丛，毫无戒心地跑过去。

『不好了！不好了！』

「小忍」一边胡乱挥舞双手一边说道：

『听说今天晚上吃汉堡排，老妈终于拿出真本事了！这种大事一定要告诉大家！不好了！不好了！』

『……』

『我老妈的汉堡排很厉害喔。上面会放荷包蛋耶！』

这种号外报告蠢到不行。不过，其中含有只把秘密告诉好朋友这样的意涵。而「小忍」将最凶恶的致命诱发体看成是这样的朋友。

有好一段时间……

吸油鬼就这样动也不动。

面对独自静静咬牙的妖怪，「小忍」忙碌地动个不停。

『对了，我好像还没帮你盖章。』

『现在先别管我了。陪陪这个怕寂寞的家伙吧。』

『不行，大家都要在一起！这样一来，你也是妖怪朋友了！』

那八成是十分遥远的世界的故事。

一个打从诞生那一刻就染满鲜血的妖怪，自认绝对无法实现的遥远故事。

『……阿初小姐，你知道吗？』

最后，吸油鬼像是在呢喃般小声说道。

声音小到几乎听不到的地步。

『即便如此，我果然还是无法不把眼前的生命视为猎物。结果我还是只能照著众人的期望行动。尽管我明知自己越是完美成就吸油鬼传说，那些邪恶的愿望就会更轻易地被强加在我身上……！』

那种纠结……

那种苦恼……

那种绝望……

耀眼的事物不见得会成为救赎。温柔的事物也不见得会治愈人心。在某些时候，那些事物只会成为映照出自身丑陋的残酷镜子。感受到这样的痛楚，胫擦（女）缓缓叹了口气。

可是，吸油鬼真的丑陋吗？

总而言之，就是连那些把他变成这样的大人，他都替他们找藉口脱罪，想要独自背负起一切不是吗？

在距离绝对的死只有七十公分的地方，「小忍」一脸不可思议地歪著头。

『嗯？你们在说什么？是游戏的事情吗？』

这就是事件的骨干。

可是，未来又会有怎样的「最坏结局」在等待著我？

到底是什么样的「最坏结局」，让与这种事无缘的座敷童子不得不插手，甚至不惜使用三九式这种莫名其妙的力量，将历史与其他事物一并扭曲？

6

我跟著「小忍」走过狭窄的农路，回到茅草葺顶大宅。

结果碰巧撞见正要出门的叔叔。

『大哥哥，怎么了？你要出门吗？』

『是啊，小忍就乖乖待在家里吧。一旦天色暗下来，外面可是很可怕的。』

『嗯？可是今天吃汉堡排耶。要是大家不一起吃就太浪费了！』

每当叔叔往离大宅有段距离的仓库踏出一步，就会响起金属碰撞的声响。就在「小忍」纳闷地歪著头时，老妈紧接著跑向玄关。

『啊──！等一下，小忍，小隼到哪里去了！他还没从车库出来吧！』

『大哥哥说他要出门。去夜游喔，大人就是不一样。』

『来……来人啊！帮我在小隼杀人之前阻止他！』

轰！伴随著简单明瞭的引擎声，一辆大型电动重机从仓库冲了出来。

「嗯？」

时间已经接近夜晚，「小忍」八成会一直待在屋里吧。这么一来，他应该就没机会与吸油鬼接触了。换句话说，就算我继续观察「小忍」的行动，也很可能只是浪费时间。怀著这样的想法，我看准重机在地面画出一个大圆甩尾的时候，跳上叔叔机车的后座。

严格来说，我应该连地面都无法「碰到」，但是在我决定「乘坐」时，身体就紧紧黏在电动重机上了。然后，叔叔以让人感受不到重量的技术，就这样骑著机车在变得昏暗的农路上狂飙。

从插在握把旁边的手机架上的手机，传来这样的对话。

其中一方是白天在家里打羽毛球的「学姊」，但另一方那道阴沉且细微的男性声音……到底是谁的？

『我还以为你们会以阵内家的人为目标，小忍可能会有危险，没想到居然连我都会受到池鱼之殃。』

『少……少啰嗦。我要确实达成目的。比起身旁满是妖怪的小鬼，对付年长的隼更有效率吧。只要手上握有人质，就更不用怕了……』

『真的只有这样？其实你绑架本校引以为豪的美女学生会长，是想趁机捞一点好处对吧？如果你只把小隼这个主要目标交给那些大人，不说出还有人质的事，就能对我的身体为所欲为了喔。呼呼呼。』

『吵死了！你只要闭上嘴巴乖乖听话就够了！』

叔叔的背影散发出我从未见过的怒气。

他在手机上按来按去，将萤幕切换成GPS地图。

然后，我这才发现那种金属碰撞声的真面目。原来叔叔在腰上缠了一条粗铁链，还用锁头加以固定。

『说到看门狗，小渚家那条圣伯纳真的很可爱呢。』

『你说什么……？』

『可是你知道吗？她父母居然替看门狗准备了警犬和军犬的训练课程，只要有可疑人物接近，就会立刻咬断对方的喉咙。光凭一把小小的摺叠刀，根本对付不了那条狗。』

叔叔对重机动了某种手脚。

下一瞬间，头灯立刻熄灭，引擎声也完全消失了。

在不发出光线与声音的情况下，钢铁野兽以超过时速六十公里的速度飞驰。

『只不过，比起看门狗，我家那只可能更接近于猎犬吧。呵呵，如果说他是狂犬，好像就有点太可怜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看门狗？难道那条狗就躲在附近吗！』

『他已经来了。而且我家的狗远比圣伯纳还要凶暴，请节哀顺变吧。』

就在下一瞬间──

轰磅──！

站在农路中央的人影，被全速飞驰的重机撞飞了。

『咕哇！痛……痛死我啦啊啊啊！』

猛然飞出的人影一头栽进休耕的水田，连爬都爬不起来，只能趴在地上痛苦哀号。

对著让大型电动重机甩尾转弯的叔叔，「学姊」在黑暗中一派轻松地挥了挥手。

『哈啰，小隼，剩下的事情可以交给你处理吗？』

『没问题。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话说回来，想不到我的求救电话才打了五分钟，你就立刻赶到，而且还毫不犹豫就全速撞飞歹徒。看来我还真是备受疼爱呢。』

『别太得意忘形，否则我可要载你骑到海边，处以公路云霄飞车之刑喔。』

叔叔跳下重机，用双脚踩在狭窄的农路上，然后站在高上一截的地方，睥睨著被撞飞到田里的阴沉少年。

在依然无法起身的情况下，那家伙口沫横飞地叫道：

『我……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居然想杀了我！哈……哈哈……要是我报警的话，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喂……你怎么没死啊？』

那句话既不是恐吓，也不是怒骂。

因为杀意表露得实在太过自然，反而吓到了倒地不起的男子。这是双方经验差距造成的结果。

学姊赶紧从旁提醒。

『喂喂喂……不管心里怎么想，最好还是别说出那种杀气腾腾的话喔。因为这或许会让正当防卫无法成立。不过，这里也没有律师在场就是了。』

『正……正当防卫！骑这种机车把人撞飞，还想说是正当防卫吗！』

『没错。』

叔叔用不以为意的语气如此说道。

彷佛不管法律怎么规定，他根本不把这家伙的死活放在眼里一样。

『所谓的正当防卫，可不是只能以自己为对象。然后，如果是使用手边的凶器，且造成的损失小于被害者原本可能遭受的损失，刑责就能一笔勾销。换句话说，只要我对你造成的伤害，小于被小刀刺进要害的伤害，不管我做了什么都是无罪。然后呢？你觉得这样对吗？跟我不一样，还特地准备小刀，拟定了这样的绑架计画，你真的觉得这样对吗？』

『咿……！』

『真是个笨蛋。』

美女学生会长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不屑地如此说道。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搞的？居然让自己变成「大型犯罪组织」的走狗。』

『不就是为了那个穷神减肥法吗？』

『别说出答案嘛。让本人亲口说出来不是比较有趣吗？』

『你真坏……明明没有组装「灵封」的技术，这家伙却架设那种网站骗钱。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不过很遗憾的是，减肥药也是毒品的暗语，让「大型犯罪组织」误以为有人要破坏市场，于是就盯上他了。不过，像这种靠著欺骗别人搜刮钱财的家伙，我也不想同情。』

『对方八成是这么说的，只要你为组织做出贡献，就能把过错一笔勾销。「阵内」家的酒被用于各种场合之中，像是大相扑比赛的优胜纪念酒，或是职棒的优胜祈愿酒，甚至还会拿去供奉给伊势神宫……因此，就连在黑社会之中，也有不少想要这种酒的人。例如需要喝结拜酒的「大型犯罪组织」之类的。』

原来如此……

爷爷和老爸当然不会把灌注自己灵魂的商品卖给那种人。毕竟他们严格到连让客人酒驾回家的酒店，都会处以暂时停止交易这样的惩罚。即便如此，还是有些人无论如何都想得到「阵内」家的酒。

我记得之前好像在吸油鬼定居的森林中，听到安乐会这个帮派即将举办大型活动的新闻。

所以──

『看来最近寄到我家的老式威胁信，八成也是这家伙干的好事吧。』

『天晓得。小隼，先把这家伙交给警察，之后专家就会查个水落石出了不是吗？』

我想起被爷爷用剪刀剪碎的那封信。

难不成信里的内容，就是如果不希望家人遇害，就乖乖交出「阵内」家的酒吗？

『不过，考虑到那些家伙的作风，他们很可能会断尾求生，把责任全都推给这家伙吧。』

听到学生会长的可怕结论。

明确看到自己的下场。

让八成是就读同一间高中的「袭击者」，用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猛然起身。

『咿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怎么？还想打吗？真是个可怜的家伙。』

『小刀……我的小刀呢？可恶，这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遗憾的是，只要你准备了小刀的事实存在，就算现在不在手边，也无法改变你持有凶器的事实。正当防卫还是成立。』

叔叔边说边发出锵锵锵的金属碰撞声。

『喂，软脚虾，你知道吗？要是拿著大型柴刀或日本刀，就会违反枪炮弹药刀械管制条例。木刀和铁管也有机会。听说有人在临检时被发现带著双截棍，结果也算是违反轻犯罪法。』

声音来自那条用锁头缠在腰际的粗铁炼。

在把铁炼重新缠在自己拳头上的同时，叔叔笑咪咪地如此说道：

『不过，如果是把铁炼当成饰品缠在身上，就无法可罚了。明明只要全力挥舞，就会变成比金属球棒还要可怕的凶器，你不觉得这很不可思议吗？』

唉……看来是没救了。

叔叔看起来很常干这种事。不管有没有小刀，这家伙的命运都已经注定了。

7

顺带一提，身为今天的MVP的叔叔，在骑著电动重机把美女学生会长送回家后，才一回到家里就被老爸和爷爷痛殴一顿，然后关到仓库里面了……这一连串动作就像是流水作业，有种在做例行公事的感觉。叔叔平时到底有多爱打架啊？

把厚重的门上锁后，老爸和爷爷说了下面这些话。

『听说阿刀家的女儿毫发无伤……那家伙做得不错。』

『喂，剩下的就边喝边聊吧。这可是最棒的下酒菜啊。在这种地方配掉就太浪费了。』

……真是不坦率。

回到大宅一看，座敷童子和其他妖怪们聚在一间客房里聊天。在场的其他妖怪还有滑头鬼和火车。

『对了，我这次要在那款妖怪招唤RPG出场了。』

『哎呀，真是厉害，火车先生要主流出道了耶。』

『你这是在挖苦我们吗？座敷童子和雪女不都是常客了吗！在妖怪印章的剧场版电影中，也有出场担任解说小姐不是吗！』

众人赶紧安抚火冒三丈的滑头鬼。

『可是，我对角色外型有些不满。他们把我画得像是只全身著火的猫。虽然我知道这样有些不知好歹……』

『没办法，毕竟妖怪的形象会随著时代改变。像我原先可是海和尚的亲戚，回过神来却变成妖怪的总大将了。』

『文化融合与各种妖怪之间的混淆，实在是个麻烦问题。如果把我画得像荼吉尼的神兽那样神圣不可侵犯，那我倒还可以接受……』

锵锵──！这次换成从房间外面传来电吉他的声音。

……难不成是不良少年模式的叔叔在弹吉他？虽然我马上这么想到，但他现在应该还被关在仓库里面。于是我去看了一下，结果果然不是。佛堂里聚集著五只手拿乐器的狸猫，站在年幼的「小忍」面前。

『喔耶──！今天是我们狸猫☆BAYASHI的演唱会，谢谢各位粉丝们前来参加──────！』

『奶奶九点就睡了，只能唱到那时候喔。』

我不知道狸猫的前脚到底是怎么拿弹片和按弦的，但我一边听著狸猫们充满魄力的演奏，一边静静地思考。

「今天大概就这样了吧……」

即便是在阵内家就寝后，外面的世界当然也还是会继续运作。比如说，如果我前往吸油鬼所在的森林，或许能够得到新情报。

可是……

我不认为跟百鬼夜行一起行动的吸油鬼目前是危险的存在。事件的关键真的在吸油鬼身上吗？如果关键藏在其他地方，我很可能会错过那个决定性的瞬间……

今天也是一样，我根本没发现叔叔和那位阿刀小姐被卷入其他事件。我不想再像那样错过情报了。

从明天开始，我该如何行动？「小忍」、座敷童子、阵内家、吸油鬼、百鬼夜行……到底谁才是我该重点观察的对象？只要没找到显而易见的恶意与利害关系，我就无法放心。因为我很清楚，这只是一时的和平，肯定会因为某个重大事件而崩坏。

『我好像有点想睡了……』

『什么────？这场演唱会才正要热起来耶────────！』

『乾脆就睡在这里吧……』

『呀啊！不要突然抱住人家啦！』

『老大……』

『那个既摇滚又硬派的老大竟然……』

『咳……咳哼！不行喔，小忍，你还没刷牙对吧？真拿你没办法────』

狸猫们抬起倒地不动的「小忍」，往洗手间的方向跑走。

到了那里后，又发生了新的骚动。明明应该在刷牙，「小忍」却拿到了玩具。

『这就是男子汉的证明！』

『小忍──你干嘛在脸上画小偷胡须啊────？』

『因为爷爷、老爸和大哥哥都在用刮胡刀，这样一来我就跟他们一样了！』

他拿在嘴边刮来刮去的东西是……状似T字剃刀的肥皂吗？没多久后，全身是毛的狸猫们嘴边也被画上小偷胡须，场面变得一团混乱。

这是个无比悠闲，有如童话故事般的世界。

然而，破灭的时刻确实近了。

未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

8

今天是我回到「过去」的第三天。

地点是清晨的佛堂。

面对著装满醋饭的木桶，「小忍」拿著几乎被切成正方形的海苔，硬是在上面摆出一张人脸。坐在餐桌对面的是座敷童子。

『手卷寿司真好……可以自己做就是好玩。』

『小忍真的很喜欢这种东西呢。』

『纳豆也很难割舍。那种黏稠感真让人受不了。』

『呜……我倒是不太喜欢……』

于是，「小忍」跟座敷童子一起卷著寿司。

『起司要有，酪梨要有，鱼肉香肠也要有。』

『小忍的手卷寿司为什么会充满美式风格啊？』

『那我就把这根特制寿司献给大姊姊吧。来，嘴巴打开。』

『嗯，好吃。』

早餐就这样在边玩边吃中结束了。

虽然现在还是上午，但小渚今天似乎不会来。「小忍」一边小心避免妨碍别人打扫，一边走向正在休息的座敷童子。

『大姊姊有空吗？还是在忙？』

『小忍，怎么了吗？』

『不行……你看起来很忙……』

『你到底怎么了！别丢下我啊！』

跟苦苦哀求的座敷童子纠缠在一起的「小忍」，手上拿著厚厚的绘本……不对，那好像是某种教材吧。

「小忍」坐在座敷童子腿上后，两人一起看起书来。

『小狗是……汪汪！』

『答对了。小忍，那车子呢？』

『噗噗！』

『答对了。接下来……那荞麦面呢？』

『嗯？』

「小忍」转过头，看向座敷童子的黑色长发。

『我知道了！荞麦面是唰啦唰啦！』

『答错了。正确答案是咻噜咻噜。』

『咦……？根本就不是那样吧。冰才是咻噜咻噜！』

就在这时，爷爷把「小忍」叫过去。坐在巨乳妖怪腿上的「小忍」猛然起身，然后就这样冲出客厅。

座敷童子阖上教材摆在旁边后，正在用吸尘器打扫的老妈对她如此说道。

『果然还是爷爷、奶奶、老爸、老妈、大哥哥和大姊姊啊……』

『嗯？』

『……老实说，我比较希望那孩子叫我妈妈或是妈咪。』

老妈嘟起嘴巴。

『可是，因为他身旁的男人们说话都很粗鲁，当我发现时就已经变成老妈了……而且大家都在宠小忍，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负责管教的人只剩下我。我注定得当个凶妈妈了！我也想疼爱小忍啊！他明明就是我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啊！』

『我只能说，请节哀顺变……好痛好痛好痛！你用吸尘器的吸头在吸哪里啊！因为我说得事不关己？就真的不关我的事啊……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轰嗡嗡嗡嗡──！伴随著这样的抽吸声，老妈对妖怪展开顶级的性骚扰，却突然歪了歪头。

『父亲大人是在跟小忍玩吗？我不认为他会让小忍帮忙酒厂的工作。』

『我也很好奇，反正现在闲闲没事，我们就去把小忍带回来吧。』

座敷童子和老妈从茶室出发前往客厅，而我也跟著在走廊上前进。

『所以我才想让小忍变得更有礼貌。你想想，要是小忍也像小渚那样可爱不是很好吗？你应该能理解吧！』

『好好好，这种话你还是去跟自己老公说吧。』

果然不出所料，那边的工作也已经告一段落，闲闲没事干的爷爷正在陪「小忍」玩。

只不过──

『啊哈哈！大便吃鸡鸡吃大便吃鸡鸡吃大便──！』

『哇哈哈哈哈！』

「啊……」

我忍不住从那副绝望的光景移开视线，正好看到站在门口的两位女性。

老妈跟座敷童子的眼神已经死透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快……快逃啊！我还来不及在心中警告爷爷，她们的手掌就已经抓住爷爷的手臂与肩膀，甚至连脑袋都不放过。

两位地狱里的恶鬼露出蒙著阴影的可怕表情，只有双眼发出金光，冷冷地说：

『父亲大人，我有话跟你说……』

『看来得有人教你凡事都得有个限度的道理……』

混……混帐东西！这种年纪的孩子不是都要说点黄色笑话吗！是吧？是吧？你们应该懂吧！虽然爷爷连忙为自己辩解，但还是被两位女性拖走，拖过漫长的走廊，不知道消失到哪去了。

对了，在阵内家七大不可思议中，我记得好像有一个就是「其实家里某处藏有秘密的监牢」……那应该不是真的吧？应该只是用来吓唬孩子的故事对吧？

然后，娇小玲珑的奶奶露面了。

『哎呀，小忍，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爷爷被抓走了……』

『嗯？』

『大便。』

『……我都明白了。是第三道门对吧？那个臭老头……！』

奶奶在一瞬间露出不带一丝情感的冰冷表情，然后果然也跟著消失了。第三道门是什么？我是不是别知道比较好？

也许是因为闲闲没事，被独自留在客厅里的「小忍」，开始跟擅自进屋的妖怪们聊了起来。

『所谓的鬼，原本是由大陆的「鬼」与列岛的「隐」结合而成，泛指所有灵异存在的词汇。由于能剧和歌舞伎的影响，才会在不知不觉中变成满身肌肉，嘴巴跟打洞机一样，头上长著角，全身上下只穿著虎斑内裤的模样。人们强加这样的形象给我们，却因为这样的可怕外表，就一天到晚喊著「鬼在外」，这样不是太过分了吗！可恶！』

『嗯？「鬼在外」是什么意思啊？』

『哎呀，你们家只喊「福在内」吗？很好很好。』

就在这时，门铃声响起了。

从客厅往走廊探头一看，叔叔似乎正在招呼客人。

对方是……小渚吗？

『啊，是小忍的叔叔！早……早安！』

『咕……居然叫我叔叔……！』

『多亏有叔叔的建议，我才能跑赢小忍！非常感谢您！』

『呜咕……又叫我叔叔……原来如此，你是要找小忍对吧？等我一下。喂，小忍！』

即便在天真烂漫的笑容与「叔叔」连发的双重攻势下，心灵受到微妙创伤，还只是高中生的叔叔依然大声叫著「小忍」的名字。

……从过去的行动模式看来，「小忍」和小渚经常在宽广的庭院里玩耍，而且在这些家伙玩耍的时候，都得不到重要情报。

只不过，由「小忍」送小渚回家已经变成一种常态，当他一个人回家时，也经常到处乱跑。当然，他也会跑去吸油鬼所在的森林。

「去那边看看似乎也不错……」

在那之后，我想了一整晚。

……如果我正在旁观的是「吸油鬼事件的真相」，那可以预想到的结局大致上有两种。

第一种，是让吸油鬼变得无害的还愿神仪式可能会失败。

第二种，是可能有人在说谎。

也就是说，百鬼夜行主导的还愿神仪式，其实并非是把吸油鬼变得无害的仪式，或是吸油鬼其实并非自愿做这件事情。

「……」

百鬼夜行的那些人是不是在说谎？如果能够确认这件事，应该有助于厘清真相才对。我已经决定今后的方针了。当然，我只是普通的高中生，不懂侧写之类的技术，没办法从视线移动或嘴唇抖动这些小动作看穿对方的想法，但只要观察对方感情激烈起伏时的言行，或许就能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我想，在百鬼夜行那些人一起行动时，应该绝对不会露出破绽。因为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局面就跟果冻一样不会变化。

如果有能够打破局面的变数，我想应该会是年幼的「小忍」吧。

只要那家伙跟吸油鬼说话，在他身边闹，不管是多小的事情，都算是「意外」。有如果冻般僵化的局面应该会因此融化，变得跟液体一样摇摆不定。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小忍」跟吸油鬼或百鬼夜行接触时，就是最好的机会。

要不然就是那段时间前后。

「小忍」出现前与出现后。「小忍」离开前与离开后。仔细观察那些人在这些时间点的言行与态度有没有变化，对我应该有利无弊才对。

既然想通了，那就赶紧行动吧。

我离开茅草葺顶大宅，在划开田地的狭窄农路上前进。途中，我遇到疑似光纤网路业者的工程车，以及在空中飞舞的一反木棉，然后继续往山上前进。

今天，那名妖怪也依然伫立在腐朽的小屋前面。

也许是因为在还愿神计画中，吸油鬼基本上只能待在同一个地方不能乱跑，只要来到这座高台，就必定能够遇到他。

想起原本那个神出鬼没、绝对不会被人抓到的致命诱发体，我的心情就变得有些微妙……

『嗨，这位客人，这么早过来有何指教？』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是谁突然从背后向我搭话，口气还这么理所当然！

我赶紧回头一看，自称是百鬼夜行首领，身穿礼服且戴著单片眼镜，那个名叫咒的年轻男子，正笑咪咪地看著我。

胫擦（女）阿初一边无奈地叹气，一边在他脚边磨蹭。把纯白头发绑成一朵巨花的少女──菱神樒，则坐在树上的枝头。虽然前天晚上太过昏暗，看得不是很清楚，但这家伙的衣服上也有百鬼夜行的印记。脖子周围也挂著……那是什么？好像是类似乐器的东西。

对了，先不管吸油鬼，这些家伙到底住在哪里啊？我从他们身上完全感觉不到生活感，只有从雾里出现又消失在雾里的感觉。

『这家伙到底在干嘛？明明使用的技术本身高过我们，但使用者显然很差劲。感觉就像是拿手机给笨蛋用一样。』

『阿初，别这么生气嘛。我倒是很喜欢这种人。毕竟不用面对杀意，也不用玩心计的对话，我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你啊……马上就要为人父母了吧？不要只会在那边傻笑，有点一家之主的样子，提高警觉面对别人不是比较好吗？』

「为人父母……？」

我忍不住如此呢喃。不知道是不是有听到我说的话，咒有些难为情地搔搔自己的脸颊。

『妻子已经临盆了。老实说，她随时都有可能生产。只不过，我对此毫无心理准备，也没有即将为人父母的自觉。』

『真是个差劲的丈夫。妻子明明正在痛苦，还为了工作跑来出差。』

『因为我会怕啊！阿初！我害怕妇产科那种只有女人才懂的地方。坐在医院长椅上等待的我，到底该做些什么！啊啊……光是想起来，我的手指就微微颤抖！』

『真是的，女性面对的恐惧与痛苦至少是你的十倍百倍。只是在旁边看的男人还说那种丧气话，实在是太难看了。』

『就算樒小姐这么说，我也毫无头绪。』

『你说那什么傻话。菱神家的始祖本来可是个成熟美女喔。只是不老的法术效果太强，才会一天一天缩水罢了。』

听到这些与「百鬼夜行」完全搭不上边的愚蠢对话，我有一瞬间表情差点软化，但我很快就发现某个事实。

没错，结局早就注定了。

「现代」的百鬼夜行首领是祝。

既然连年仅十岁左右的少女都被硬拱为首领，那身为她父母的这些家伙当然已经……

血统主义──

信奉这种主义的团体勉强推举新首领的理由，就只有一个。

「……」

『嗯？怎么了吗？我好像感觉到像是参加丧礼般的气氛……』

『看到你没用的模样，人家八成吓到了吧。谁想得到百鬼夜行的首领居然会是这种人。』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我第一次见到你们的时候，也因为落差太大而吓到了。』

『那种觉得我很可怕的印象才有问题吧？我是不是应该乾脆改名成阖家平安或无病息灾？』

『我劝你还是算了吧，否则别人会以为你刚有孩子，就变成了个傻爸爸。』

统率百鬼夜行的首领跟他妻子大概都会死吧。

虽然我不晓得他们是怎么死的，但要是过程并不和平，随侍在侧的阿初和菱神樒也不见得能全身而退。

这就是命运……只用这句话就割舍掉眼前的悲剧，肯定是对的。

至少肚子里的孩子绝对会活下来……换个乐观的想法，肯定是对的。

只不过……

我身上存在著「可能性」。

我的一句话或许会让事情有所改变。把那句话藏在心里，默默看著别人走向既定的死路，真的对吗？

自己明明为了守护日本的未来与击败青行灯这样的自私理由，而下定决心干涉历史，却一律不准别人改变历史。到底有谁会认为这样的主张是对的？

我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

这个问题肯定谁也没有答案。

不过……

就算是这样……！

『百鬼夜行信奉血统主义。我这一代迟早会结束，由还没出生的那孩子继承吧。』

露出眺望著远方般的眼神，咒如此说道。

那是相信自己能亲手交棒给长大后的祝的表情。

『因此，我想在那之前替那孩子找出百鬼夜行的所有缺失与问题。我想让那孩子放心地接手一个就算不用恐惧与暴力加以束缚，也能与超常存在共存的温暖组织，而不是一个染满鲜血的组织。』

眼前这个人不是只存在于文件上的名字。

也不是已经死去，被烧成灰烬，埋在墓碑底下的故人。

这么一想，我再也忍不住了。

用不晓得别人听不听得见的细微声音，我忍不住如此说道：

「……既然这样，那现在这样是不行的。」

『咦？』

「在我所知道的未来里，并没有咒这个人。百鬼夜行的首领是名叫祝的十岁少女。」

『……原来如此。』

他并没有明显发出杀气，也没有因为害怕而乱了手脚。

名叫咒的年轻男子只寂寞地笑了笑。

光是听到那个字，他应该就能明白我并不是在开玩笑。

因为「祝」这个准备送给女儿的名字，现在应该还只存在于这家伙的脑袋里面。

坐在树上的菱神樒恶狠狠地说：

『看吧，我果然没说错。暗杀计画早就开始进行了。』

『真是的，天真到这种地步已经算是艺术了。居然非得要等穿越时间而来的客人好心警告，才能意识到自己离死不远。』

『……』

就算同伴们在耳边吵个不停，咒还是沉默了好一阵子。

即便与对方敌对已久，即便明确知道对方想要自己的命，那些人在他的心目中或许仍然是「家人」吧。

没多久后……

咒像是彻底想开般如此说道：

『谢谢你。』

我不可能知道该如何回答。

因为我连自己的行为是否正确都无法判断。

『不过，你专程回到这个时代，应该不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吧？你回到这个时代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只是我的猜测。

以咒为中心的百鬼夜行首领集团将会毁灭的预言，对这些家伙来说应该是相当出乎意料的情报才对。可是，咒、阿初和菱神樒这三人的言行，看起来并没有显而易见的变化。就连与此事无关的吸油鬼也是一样。

可见他们果然是一个真正的团队，其中没有人在欺骗同伴。

然后──

『咦……？』

『怎么了吗？』

内心感到疑惑的我四处张望，让咒一脸不可思议地如此问道。

在这种时候，无法碰触物体，也就是无法操纵手机，实在是很不方便。

现在到底几点了？

我来到这里应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因为小渚会在午餐时间回自己家吃饭，所以「小忍」应该也会在这段时间出门……他今天会跑去哪里？难道他不会过来这座高台吗？

不同于以往的事。偏离正轨的事。

即便那是多么细微的小事，我心中还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没错。

因为视点只有一个，而且无法重新来过。

我说不定错过了某个决定性的瞬间。

「抱歉……」

『嗯？』

「抱歉！我有事情必须去确认一下！晚点见！」

焦虑变成不安，不安变成恐惧，恐惧变成混乱。

我有身体这种东西吗？有必要移动双腿吗？在连这种事都不明白的情况下，我在村子里全速奔跑，速度快到差点撞上自己的脚。

我在途中没有见到「小忍」。

就这样回到茅草葺顶大宅。

然后，在进到屋子里之前，就开始看到有如涟漪般的「前兆」。

在宽广的庭院里，有几只妖怪正聚在一起谈话。

那是独眼小僧、泥田坊与夜行先生。（注：独眼小僧是额头上只有一只眼睛的妖怪，外表是个光头的小孩子。泥田坊是住在田里的妖怪，只有三根指头，而且只会从田里露出上半身。夜行先生是骑著无头马的独眼妖怪，在百鬼夜行时负责带头）

『唔……大家怎么都慌慌张张的？』

『小忍到底跑去哪里了啊？』

『嗯……难得我专程跑来这里要顿饭吃，但看来今天似乎不适合做这种事。』

心中的压力不断膨胀，早已超过了极限。

为了稍微缓和心中那股非常不好的预感，我决定尽可能多收集一些情报。我没有打开玄关大门，而是直接一头撞过去，整个人穿过大门。

然后……

我听到拿著家里的无线电话，脸色苍白地喊叫的老妈的声音。

不断膨胀的某种感情猛然爆开。

『对，是的，就跟我说的一样，我们家从以前就有收到过威胁信。没错，然后今天从不认识的号码发来了小忍的照片……还叫我们用指定的方法，把「阵内」家的天照奉纳酒送过去……我们……我们一家人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我失败了。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感想。

我搞错整个事件的关键了。关键就藏在与座敷童子、阵内家、吸油鬼、百鬼夜行完全无关的地方。而且我应该确实有发现蛛丝马迹才对。

在「大型犯罪组织」的仪式中必须用到，全日本……不，是全世界品质最好的日本酒。为了夺取那种酒，有一群人不惜绑架别人的家人。

而那些人抓走了「小忍」。

更何况，昨天的袭击者不是说过了吗？他们的目标其实是「小忍」，只是因为有妖怪碍事，才把目标换成隼。打从一开始，「小忍」就一直都是目标。

可是，别搞错了。在我眼前的是「吸油鬼事件的真相」。换句话说，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导火线罢了。

而如果这就是事件的导火线，那我就能够理解了。

至少目前的吸油鬼还不是会胡乱伤人的家伙。虽然不晓得是什么原因让他改变，但现在应该还处于稳定的状态。稳定到让我完全不觉得他是一切的幕后黑手。

要是在这种情况下，点燃这种导火线的话会怎样？

与其亲手杀掉小孩子，不如让专家杀了我。

怀抱著这种愿望的吸油鬼，要是知道自己宁可牺牲生命，也要保护的孩子被人抓走的话会有何反应？而且那家伙还拥有最强的杀人技术，要是彻底驱使这样的力量，就有机会救出那孩子的话……

那家伙肯定会动手。

即便明知这会导致自己辛苦忍耐了将近九年，还得到百鬼夜行的帮助，奇迹似的累积了许多成果，才总算快要完成的还愿神仪式失败。

即便明知这样的结果，会让自己继续当个极度危险的致命诱发体，不得不面对被百鬼夜行亲手解决掉的绝望未来。

打从一开始，他就有必死的决心。

现在的吸油鬼根本没有理由踌躇不前。

「……什么嘛。」

可是……

这样的真相实在是……！

「原来没有人说谎，也没有人失败。难道那家伙……吸油鬼真的只想舍弃自己喜爱杀人的特性，只是一个普通的妖怪吗！」

我不知道什么才是正义。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能眼睁睁地看他被迫舍弃自己的可能性！

我掉头冲出茅草葺顶大宅。

农路、休耕水田、水渠……躲藏在各种地方的妖怪们小声交谈，声音传到我耳中。

『我是涂壁。有人看到小忍吗？』

『这是绑票案吧。人类社会果然可怕。明明我们天狗都已经不抓人了……』

『那些可恶的歹徒！要是我知道他们躲在哪里，早就挥下正义的铁锤了！』

……既然妖怪们都在谈论，就表示事情已经传开来了。天晓得消息何时会传到山上的吸油鬼等人耳中。

然后，当我跑到高台那边时，遇见了意想不到的人物。

那人就是带著大型圣伯纳犬的小渚。

她不是对著咒或菱神樒，而是对著伫立在腐朽小屋旁边的吸油鬼如此喊叫。

『请……请你救救小忍吧！拜托帮我救救他！』

『……』

同时还把用家里印表机列印出来、印有年幼「小忍」脸部照片的复印纸交给他。

『就算让我家的狗用鼻子追踪，也完全找不到他！就算拜托其他妖怪，大家也都说不知道他的下落！所以，我只能拜托你了。不管是谁都好，帮忙找小忍的人越多越好！所以请你也帮帮忙吧！帮忙救出小忍！』

『……』

『我……我知道吸油鬼是可怕的妖怪，会乱搅我们的肚子把内脏吃掉……』

说完，小渚在满是杂草的地上躺成一个大字。

她紧闭双眼，继续大声喊叫。

『既然这样，那你就吃我的肚子吧！如果这样你就愿意帮忙救小忍，那我什么都愿意做！所以，请你帮忙救救小忍吧！』

我想……

这种要求大概不合逻辑吧。

就算求吸油鬼帮忙，也不保证绝对能救回「小忍」。就算把自己的内脏献给会夺取孩童内脏的妖怪，也不见得能够达成协议。

不过，这肯定就是她用小孩子奇怪的思维模式最后推导出的答案。

疯狂与死亡的象徵。

最接近赤红与极黑的地方。

通往世界的一切黑暗的入口。

在小渚眼中，吸油鬼或许就是这样的存在。她可能认为黑暗里的一切事物，都在看门人的操控之中。因此，即便要把自己的生命献给妖怪，她也想要从黑暗深渊救出「小忍」的命。

『这样啊……』

最凶恶的致命诱发体感受到了。

不是行动本身，而是其中蕴含的思念。

『那我就从你身上拿走一样东西吧。』

我彷佛听到扣下扳机的声音。

『只要给我你的眼泪就够了。如果我救回那个名叫小忍的孩子，就能让你停止哭泣的话……』

我有种一切都回到正轨的感觉。

所有事情都正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辛苦累积起的一切，全都即将瓦解崩溃。即便明知如此，我还是觉得这是最正确的发展。

说得更明白一点。

我觉得这家伙真是帅毙了。

『你能答应我吗？』

『咦？啊……嗯，我答应你。可是，真的只要这样就够了吗？』

『只要这样就够了。』

锵！金属摩擦声响起。

回过神来，吸油鬼的双手已经分别拿著数十根烤鱼铁串，像是扇子般摊开来。

『承蒙关照了。虽然结果没能成功，但我还是要感谢你们在过程中的付出。』

然后……

胫擦（女）阿初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真的要去？』

『我没理由不去。』

秒答。

这次换成树上的巨花──菱神樒带著笑意问道：

『即便知道这会让你九年来的努力付诸东流，你也要去吗？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一旦想起杀人的滋味，「封印」就会被轻易打破喔。』

『我觉得宁愿对六岁小孩见死不救，也要做出正确选择的家伙可怕多了。我只能说那种家伙是正常的疯子。』

还是秒答。

最后，身为百鬼夜行首领的咒如此问道：

『别看我这样，我也跟其他人一样生气。我也能利用百鬼夜行的力量，负责找寻并解决掉敌人，不见得一定得使用你的力量不是吗？』

『你们「迟早」会找到敌人，在「某个地方」击败他们吧。但是，你们来得及在阵内忍死前赶到吗？我可是邪魔歪道中的邪魔歪道，而且比谁都懂绑架犯与杀童犯的想法。如果要及时救出阵内忍，最好的方法就是发挥……不，是回想起我的天赋。』

咒沉默了好一阵子。

最后，他像是要让路般用背往旁边的树一靠，并且用手扶著额头。单片眼镜底下的眼睛流露出苦恼，他一边使劲扯著浏海，一边挤出低沉的声音。

『……我很遗憾。』

『一旦我回想起鲜血的滋味，后面的事情就交给你们处理了。还愿神仪式恐怕会彻底失败，不会有其他补救之道吧。既然如此，那至少用百鬼夜行的真本领确实杀掉我吧。趁著我还没杀掉别人。』

『吸油鬼……』

『再说……』

用巨大斗笠遮住脸孔的妖怪，用唯一露出的嘴巴狰狞地笑了。

在今生的离别之际，他连一句怨言都没有。

『你说你跟其他人一样生气……但我可是完全气疯了。』

噗嗡！彷佛萤幕通了电般的声音响彻周围。

贴在他全身上下的破旧符咒飘了起来。不管是斗笠上、衣服上，还是皮肤上的都是。蓝白色磷光烧尽成为某种「封印」的大量符咒，破坏掉拘束器。

吸油鬼再次发挥本领。

说出现就出现，说抓就抓，说杀就杀。

那就是失去传统的恐惧。

当那种能力露出獠牙时，吸油鬼超越了三次元的限制，瞬间转移到某个地方。

猎人终于展开行动了。

9

在吸油鬼消失的前一刻，我抓住了他的肩膀。

我这么做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只是觉得自己必须亲眼见证一切。

拜此所赐，我成功地与吸油鬼一起行动。

那种能力说不定类似于瞬间移动。

──首先，吸油鬼出现在平凡无奇的农路上。

『换作是我的话会怎么做？虽说有著最先进的科技，但这里基本上还是个封闭的村子。不同于大都市，路上不会有许多陌生的行人。如果有形迹可疑的外人到处徘徊，物色要绑架的对象，无论如何都会引人瞩目。既然如此，那我到底该如何下手？这是胎痕吗？』

──接著，吸油鬼在十字路口现身，转头环视周围。

『单纯探路、掌握目标的行动模式、确认具体的绑架流程、事先演练……虽然需要长期停留在智慧村里，但我不认为对方会住在旅馆之类的地方。这么一来，就得选用能够同时作为移动手段与住处的大型车了。说到就算在村子里乱跑，也不会有问题的车子，我会想到什么？』

──然后，他站在自动贩卖机前面。

『在刻意打造出人口过疏景象的智慧村里，网购十分盛行。可是，这里没有物流业者。因为村里只有特定时间与特定路线能够运送货物，所以到处乱跑的卡车会引人瞩目……那答案就是电信业者了。如果是负责维修光纤网路或快速无线通讯线路的电信业者的车子，就不需要在特定的路线上行驶。就算不断地到处乱转，也不会被人怀疑。他们八成用过这个自动贩卖机好几次了。能够购买荞麦面和乌龙面的自动贩卖机很少见。如果要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轻易取得食物，这种自动贩卖机可说是非常方便。』

与其说是猎犬，倒不如说是精密诱导飞弹。

每当吸油鬼找到正确答案时，全身就会散发出既不祥又沉重，彷佛压在胃上的浓稠杀意。

他至今一直拚命累积的「某种东西」，无可挽回地逐渐变得污秽……

然后──

『找到了。』

仅仅花了十分钟……不，恐怕连五分钟都不到吧。

那是就连大人们和使用超常之力的妖怪们都找不到的绑架犯。也是带走年幼的「小忍」，为了不被人发现所在位置而到处乱跑的电动车。更是伪装成电信业者的工程车，还用金属板覆盖住所有后座车窗的猎物。

在发现目标的同时，往四面八方发出的杀意奔流，便有了明确的方向。

化为无形长枪的负面感情，精准地贯穿了厢型车。

因此，早在开打之前，事情肯定就已经结束了。

在吸油鬼实际杀过去之前，想要在结拜仪式上享用「阵内」家的最高级酒的「大型犯罪组织」手下们，就已经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动弹不得了。

但是……

就算是这样……

轰磅──！吸油鬼还是从侧面狠狠踹了厢型车一脚。

金属制的车身在一瞬间跟糖果箱一样断成两截，前半段冲进田里。

乾净俐落且无可挑剔的究极暴力就在我眼前。

在那一剎那，体感时间停止流逝了。

吸油鬼静静地注视著被剖成两半的车子内部。

『什么……！』

坐在后座的某人不小心叫了出来。车上还有三名刺客，其中一人把手放在「小忍」肩上。可是，在时间重新开始流逝以前，吸油鬼的双手便快速一闪。

两手合计超过一百根的铁串射了出去，填满了狭窄的车内。除了「小忍」娇小的身体之外，钢铁风暴席卷了整个空间。

惨叫声甚至还来不及撕裂世界。

吸油鬼冲进车内，一把抓住「小忍」的衣领，然后就这样踹破厢型车尾端的载货门，有如炮弹般冲到车外。

『哇哇哇……！』

被放到农路上的「小忍」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脸上也没有哭过的痕迹……难不成他根本没发现自己被绑架吗？

『在这里等我。』

吸油鬼只丢下这句话，就走向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好不容易才停止不动的厢型车后半段。

『呜呜呜……』

一名男子好不容易才随著呻吟声一起爬到车外。吸油鬼抓住他的衣领，单手把他举起，然后猛然砸在滚倒在地的厢型车车顶上。

『呜哇！咳喝咳喝！咕啊……！』

『把电话给我。我有话要跟你们家老大说。』

『哈啊……哈啊……你以为我有可能那么做吗？』

『打算尽忠到最后一刻啊……真是陈腐的行为。』

为了让「小忍」绝对看不到这一幕，那个怪物不但把敌人带到车子后面，还用巨大的斗笠隐藏笑容，静静地如此说道：

『……对了，你知道我这根铁串刺著的东西是什么吗？就是这个柔软的红黑色物体。』

『啊啊啊……』

『我原本应该是专杀孩童的妖怪。年轻人，拜托别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嘛。』

『啊啊啊啊啊──！这……这到底是哪个内脏啊！』

就算拿出来也不会死掉。

既然如此，那应该就是盲肠或肾脏，也可能是再生能力强的肝脏被削下一块了吧。

……不管那是什么内脏，要是被人摆在自己眼前，就算吓到尿出来也不奇怪。

『我知道你很珍惜手指，但我觉得你更应该珍惜内脏。』

『哇……哇啊啊啊！』

『那我就再问一次吧。把电话给我。我有话要跟你们家老大说。我想……你应该不会问我自己体内到底装了多少内脏这种蠢问题吧？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并不介意一个一个拿出来数给你看。』

『我……我知道了！我给你就是了！』

从瘫坐在地的手下怀里拿出手机后，吸油鬼打开通讯录，打电话给其中一个号码。

开口的第一句话，吸油鬼就毫不客气地说：

『你的手下失败了。』

『……』

『在还没受到更重的伤之前，赶紧收手吧。我是妖怪，而且是致命诱发体，没有寿命这种东西。不管过了多久，我都会永远盯著你。如果你胆敢报复，我就会立刻加倍奉还，彻底毁灭你。』

『光是死不了，就以为能够威胁我们安乐会吗？暴力与恐惧可是我们吃饭的家伙。就跟寿司店师傅不能在料理上输给外行人一样，只有在这件事情上，我们绝对不可能退让。』

『是吗？老实说，我对你手中握有多少能使用超常之力的术士毫无兴趣。但是，这可是关系到你孩子的性命，不知道这样你还能不能相信组织里其他人的能力？』

『你这混帐……』

『我说过了吧？我是妖怪，而且还是致命诱发体。如果要再多给你一点提示，就是在绑架与杀童这件事上无人能出其右的最恶劣妖怪。国外也好，火星的背面也好，不管你把孩子藏在哪里，我都一定会找出来杀掉。就算妖怪有著基本上无法离开这个国家这样的限制，我也会用密技加以克服……就跟你为了威胁「阵内」家而针对孩子下手一样。』

『……』

『然后，私生子也好，养子也好，不管你以后有多少孩子，我都会统统杀掉。我要诅咒你的子子孙孙……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吗？只不过，这么一来你也不会有子孙了。那么……告诉我答案吧？你希望全家老小都被挖出内脏后继无人，还是乖乖收手保住小命。看你喜欢哪一边。要知道，被吸油鬼缠上，可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喔。』

『臭妖怪，从今以后，别以为你还能得到片刻安宁……』

『我想，你应该也不得不撂下狠话吧。那我就当作你同意了……再提醒你一次，我会随时盯著你。从今以后，只要你敢跟「阵内」家有一丁点瓜葛，我就会加以制裁。不是对你，但你可爱的孩子们全都会死，只因为你出了一点差错。给我铭记在心，活在恐惧之中吧。』

吸油鬼没有特地切断通话。

把手机丢在地上后，他无情地用脚踩碎。

「啊啊……」

实在是太过精湛了。

令人目不转睛的暴力美学。

完美无缺。即便得到这样的成果，吸油鬼却在寒风中呆立不动。

然后，他的身体突然晃了一下。

同时响起奇妙的声音。

啪擦。那是有如塑胶板裂开般的声音。啪擦……啪擦……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无法阻挡的一连串崩坏，从看不见的地方确实改变了吸油鬼。

一旦回想起鲜血的滋味，就再也回不去了。

预期中的破灭降临了。

『呜……』

身体摇摇晃晃的吸油鬼不小心从断成两截的厢型车后方露出身体。

进到「小忍」的视野中。

这家伙还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他就这样走向冷汗直流，看起来很痛苦的吸油鬼。

『怎么了吗？你还好吧？是不是肚子痛？』

这一瞬间──

噗咚！

我彷佛听见了吸油鬼猛烈的心跳声。

咯咯咯咯咯咯。讨厌的声音响个不停。吸油鬼的牙齿不停打颤。这不是因为他害怕被「小忍」看到自己行凶的痕迹。这家伙正在拚命忍耐。

身为吸油鬼的本能。

名为杀死幼童的系统。

回想起鲜血滋味的当事人，正靠著理智拚命压抑想要杀死新目标，同时也是本来目标的冲动。

但是，他没能压抑太久。

『……呜！』

咚！现场响起一声巨响。

当我意识到这件事时，吸油鬼早已消失无踪。被独自丢在现场的「小忍」露出不安的表情，姗姗来迟的警车警笛声总算响起了。

那家伙总算自由了。

说出现就出现，说抓就抓，说杀就杀。

只有这种能力，却能把这种能力发挥到极致的致命诱发体重出江湖了。

10

『喂，天狗，你听说○○○的事情了吗？』

『只听过些许传闻。可是，光是听到那家伙的名字，就让人觉得不舒服。那家伙的存在毫无疑问贬低了所有○○，像那样专门杀人的特异妖怪实在不多见。』

『那家伙出现了。』

『腥风血雨要来了……恐怕又会有很多○○死去。』

『可是，我们也对此束手无策。因为那家伙早已跳脱出力量强弱的序列，没办法用寻常方法击败。』

『……「吸油鬼」出现了。』

11

考虑到「小忍」还只有六岁，警方没把他带去邻镇的警察局，而是在茅草葺顶大宅里做笔录。

在此同时，屋外的妖怪们也变得更吵了。

吸油鬼出现了。

又会有很多孩童死去。

……如果对整件事一无所知，恐怕就会如此以为吧。事实上，想要逃离这种本能的吸油鬼，宁愿舍弃仅此一次的机会也要救出「小忍」，却还是受到了这种误解。

『小忍，你真的没事了吗？身上有没有会痛的地方？』

『嗯，喝过气泡水就没事了。』

「小忍」一边对著老妈挥手一边如此说道。比起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这家伙似乎反倒更在意众人口中的「吸油鬼传闻」。

警方离开的时候，太阳已经西下了。

只不过，他们只顾著顾虑「小忍」，似乎没问到太多情报。

然后──

『听说百鬼夜行也行动了。』

『那看来是可以暂且放心了。那些家伙虽然很可怕，但我不认为被他们盯上的妖怪有机会活命。如果他们能确实杀掉吸油鬼，就能平息这场骚动了。』

『反倒是我们要小心别受到波及才行。』

『你说得对。因为被吸油鬼惹出的风波波及而死，这样的结局实在是太无聊了。』

「小忍」一脸困扰地皱起眉头。

然后轻轻拉扯身旁爷爷的衣服，如此问道：

『爷爷，吸油鬼是什么啊？』

『嗯？你不需要知道那种事。』

爷爷难得冷冷地打断对话。

「小忍」又接著询问奶奶。

『奶奶，告诉我吸油鬼的事嘛。』

『……那是非常可怕的妖怪。听说最近有人在这一带见过。小忍也绝对不能接近那种妖怪喔。』

『……』

「小忍」抬头看向红衣座敷童子的脸。

巨乳妖怪只一脸沉痛地摇了摇头。

不过，这么一来一切都结束了。

唯一能让吸油鬼走在正道上的还愿神仪式已经彻底失败。随时会失控的吸油鬼会一如其「遗言」，死在百鬼夜行的咒与菱神樒手上，什么都不留下，就跟他们事前说好的一样。那个拯救了「小忍」，为「小忍」的未来著想的妖怪，将会在没告诉任何人真相的情况下，独自消失在世上。

想也知道不可能吧。

因为我知道这只是导火线，最坏的结局必定会到来。

那一天，大人们与妖怪们都没去打扰回到儿童房的「小忍」。毕竟他是因为被卷入大人们的纠纷，才会被「大型犯罪组织」的手下们绑架。他们应该都不晓得该如何面对「小忍」吧。

不过，这么做反而招来了恶果。

「小忍」不是那种受到打击就会窝在房里的孩子。他偏偏从壁橱里拿出了背包，开始把地图和手电筒之类的各种东西往里面塞。

彷佛正准备出门一样。

明明遇到了那么可怕的事，他还打算离开安全的大宅。

就跟盖秘密基地一样，那些东西其实一点实用性都没有。

蜡笔也拿了，零食也拿了，我猜他只是把看到的东西都往背包里面塞。

在这些东西之中，有一张图画纸。

那只是用蜡笔和色铅笔乱画一通的涂鸦。不过，那对「小忍」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

上面画著跟人很像的东西，也画著跟动物很像的东西，还画著过去被人认为是虚构产物的东西。那个有著黑头发和红衣服的不明物体，八成是座敷童子吧。其中甚至还有用黑色蜡笔涂成一团的东西，以及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的东西。

然后，在围成一圈的无数不明物体头上，用歪七扭八的字写著这么一句话──

大家都是好朋友。

就只是这样的一句话。

不过，就算这句话毫无意义，一点实用性都没有，对年幼的「小忍」来说，或许仍然是在生死关头所不可或缺的东西。

而且对「现在」的我来说也是。

我解决了各种与「灵封」有关的事件。在这样的过程中，我遇上了许多无比强大的怪物。吸油鬼也是，青行灯也是。这些怪物甚至已经强到人类不可能对付得了的地步。

可是……

即便如此……

就只有这句话……

果然还是无论如何都不该遗忘吧。

『我不能犹豫……』

把不知道能派上什么用场的东西尽可能地塞进背包。

『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

硬是扣上背包扣环。

『我要帮助妖怪朋友。』

用手背把眼角的泪水一次擦光。

彷佛要对抗所有说他朋友坏话的人一样，那家伙昂首挺胸坚定地说：

『这次换我去救孤单一人的吸油鬼了。』

「……………………………………………………………………………………………………………………………………………………………………………………………………………………」

为什么……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已经隐约想像得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在百鬼夜行解决掉失控的吸油鬼前，一个人到处乱跑的「小忍」就会遇到最凶恶的致命诱发体。当时发生了某种事情，让那个座敷童子用掉了那种名叫「三九式」的力量。

可是……

虽然吸油鬼很傻，但他做的事并没有错。虽然放走吸油鬼的百鬼夜行很残忍，但他们的决定是出于善意。虽然「小忍」什么事都不知道，但他的选择比任何人都要聪明。

然而──

彷佛一切都被名为破灭的大洞吞噬一样，所有善意与善行都照著预定通往「最坏的结局」。

到底是谁不好？

难道就不能在击败「大型犯罪组织」这个罪魁祸首后，故事就立刻进到圆满结局吗？

『嘿咻。』

背著大大鼓起的背包，「小忍」偷偷溜出儿童房。小孩子垫脚尖走路的声音，平常明明马上就会被发现，却只有这一天没被大家发现……就好像这是命运的安排一样。

我只能跟过去看了。

只能看著这样的结局发生。

年幼的「小忍」在染成一片橘色的田园风景中奔跑。这家伙天真地以为自己绝对救得了吸油鬼。明明早就知道一切都会以失败收场，我却也希望这样的奇迹能够发生。

可是，我的愿望不会成真。

这种美好的结局绝对不会到来。

因为一切都已经注定。我只不过是在观察无法改变的过去。因为这不是眼前有著无数选项的「现在」，也不是连过程都变得混沌不明的「未来」，而是只通往一种结局的「过去」。

所以……

我们来到平常的那座山，与那个杂草丛生的高台。看到树木枝叶铺成的天花板，与破破烂烂的黑色小屋。

在那里……

就在那个地方……

年幼的「小忍」看到了。

他看到全身伤痕累累，彷佛随时都会停止虚弱喘息的吸油鬼。

他的鲜血比起赤红，更接近漆黑。

他甚至没办法用双腿站立，整个人瘫向地面，只能背靠著小屋墙壁支撑身体。

看到他那有如坏掉人偶般的站姿。

「小忍」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大声叫了出来，然后笔直地冲向吸油鬼。

『糟糕……』

将一头白发绑成巨花的菱神樒的声音从树上传来。

她现在并非赤手空拳。把手伸进怀里的她，显然握著某种东西。

『咒，现在该怎么办！我的专长是「战斗」，没办法只攻击特定目标啊！』

『哎呀，真伤脑筋。那樒小姐先别出手吧。』

咻轰！一道黑色旋风卷起，百鬼夜行的首领出现在旋风中央。他像是爱狗人士一样，抱著脖子上缠著围巾，右耳挂著缎带的小型犬妖怪──胫擦阿初。

发生什么事了？

刚才的黑色旋风……我还以为凝聚成一团了，结果居然变成了胫擦（女）的身体！

『然后，我要把这个问题直接丢给对方……吸油鬼，你想怎么做？』

面对这个问题。

生命的灯火不知道何时会熄灭的妖怪连一瞬间都没有犹豫。

『我的答案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后面的事就拜托你们了。我不是早就这么说过了吗！百鬼夜行！』

『不可以！』

然而……

「小忍」大声喊叫，盖过了那道声音。

不是对吸油鬼这么说。他背对著最凶恶的致命诱发体，大大地展开双手，像是要保护朋友别被咒与菱神樒欺负。

『不要欺负吸油鬼！如果你们无论如何都要伤害他，就让我来对付你们吧！』

从树上传来清楚的咂嘴声。

就连抱著胫擦（女）的咒也语气沉重地开口了。

不是对著「小忍」，而是对著被少年保护的妖怪。

『……我再问一次。你想怎么做？』

『呜……！』

『最正确的答案不见得就是最好的答案。就算你说不想死，即便知道那是错的，我也觉得无所谓。』

『那种话……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在微弱喘气的同时，用巨大斗笠隐藏表情的妖怪恶狠狠地说：

『就算是现在，我也一直想要从背后刺穿那名少年！这种怪物怎么能够放著不管！这种邪恶怎么能够留在世上！动手吧，百鬼夜行。拜托你们杀了我吧─────────────！』

每个人肯定都活在绝境之中。

大家都思念著某人，把自己摆在第二，试著保护某种东西。

在这种极限状态下，百鬼夜行的首领感受到了某种意志。

『……怎么办？』

『好吧。既然那是他真正的心愿，就由我来当坏人吧。』

其实他可能想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我想活下去。我想得到幸福。就算是错误的，他可能也想听到这样的答案。

但是，时机已经错过了。

因此，咒用食指轻轻抵住自己抱著的胫擦阿初的额头。光是这样，就让小型犬妖怪化为漆黑的暗影。轰！发出惊人的声响后，便准备再次消失在周围的景色中。

但是……

就在它消失的前一刻。

现场响起另一道巨响。

那是从旁边闯入战场的红衣座敷童子狠狠踢飞咒的声音。

从声音来判断。

那一击的威力说不定不输给汽车的全速冲撞。

有如冲击波般的巨响响起后，年轻男子的身体笔直飞进森林，折断了两、三棵不算细的树，最后撞在后方的大树树干上，一连串的破坏才总算结束。

可是，一切动作并非就此停住。

我听到枝叶摩擦的声音。

当黑暗消失，小型犬重新出现时，咒若无其事地站在破坏痕迹的中心地。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来找你的。』

对于一步一步慢慢逼近的百鬼夜行首领，身穿红色浴衣的妖怪丝毫不以为意。

肩上扛著高枝剪代替剃刀的座敷童子眼中只有一人。

『小忍，你想怎么做？』

『嗯？』

『大人的问题不重要。人类与妖怪的规矩之后再来处理也行。现在身在此处的你，到底想要怎么做？』

或许根本没有正确答案。

或许谁也无法决定对错。

不过，「小忍」还是想也不想就如此回答：

『我要帮助朋友。』

『是吗？』

微扬嘴角后，座敷童子大大地转动肩上扛著的高枝剪。

她把高枝剪尾端使劲往地面一撑，威吓周围的所有人，同时接著说出这句话。

『既然已经明白自己的愿望，再来就得努力去达成……你是男孩子吧？』

『嗯！吸油鬼，我们快逃！跟我一起走吧！』

说完，「小忍」抓住快要不支倒地的吸油鬼的手。两人一起冲进森林之中。

座敷童子与咒终于正面对峙。

为了阻挡所有想要追击的敌人，座敷童子重新摆好架式。

『别这样，老实说，我很感谢你。』

身为百鬼夜行首领的咒略显寂寞地轻声说道：

『因为这种结局实在太空虚了。虽然那是合乎自然之道的最佳解答，但其中却连一丝救赎都没有。所以，虽然我不该对这种发展感到兴奋雀跃，但这也是我发自内心的真实感想。』

在说著这些话的同时，咒再次用指尖抵住自己抱著的小型犬妖怪的额头。

……我好像有点懂了。

胫擦原本就是会用脸颊在旅人脚边磨蹭的妖怪。如果只有这样的话，就只是只人畜无害的可爱妖怪，但其根源是「在半夜的旅途中，脚边的草丛里可能躲藏著某种不知名东西」这种恐惧的集合体。

咒……还真是人如其名。

这家伙能够把从无形思念升华为有形肉体的「妖怪」，在一瞬间重新分解成原本的灵异现象为己所用。

其难度可不是结合数十或数百人的力量，才总算能利用妖怪部分特性的「灵封」所能比拟。他只靠著自己的力量，就能分解、分析、重新建构、重新利用妖怪整体的设计图……总之，他一个人就能完美地处理这一切。

即便是人畜无害的可爱妖怪，他也能正确读取构成其根源的思念加以武装，变成能够用来作战的兵器。

百鬼夜行。

君临其上的男子。

不管他如何装出无能的模样，也果然不可能从头装到尾……！

『不过，感想归感想。我这人还没有不负责任到把故事交给别人收尾的地步。我好歹也是日本最大的超常组织的首领，你有办法用三九式的力量扭转胜败吗？』

『不好意思，故事的主角不是我，也不是你。我们两个配角还是一起躲在舞台的角落跳舞吧。』

『这么说可能不太妥当，但小忍就算了，你真的有理由为吸油鬼做到这种地步吗？你应该知道跟我正面对决会有什么下场吧？』

『老实说，那种家伙怎样都好。』

呼咻。代替剃刀的高枝剪发出怒吼。

『……可是，小忍做出了选择。不管是多么凶恶的致命诱发体，他也要与之携手共进。所以我相信小忍的话语。因为他想也不想就选择了，你们无论如何想选也不敢选择的道路。』

此时的我有几个选项。

第一个，不用说也知道就是去追「小忍」与吸油鬼。毕竟那两人是整个事件的核心，要是放著那对组合不管的话，实在是太过危险了。即便吸油鬼本人没有那个意思，也很可能会就这样杀掉「小忍」。

第二个，就是在这里旁观座敷童子与百鬼夜行的死斗。虽然「小忍」与吸油鬼是个问题，但座敷童子体内那种名为「三九式」的奇妙力量也是一个重要关键。在她使用那种力量前解决「过去的事件」，把本应在当时用掉的「三九式」保留下来，用来解决在「现代」发生的青行灯集团袭击事件。这应该是我的首要任务才对。

「哪一边……」

我环视周围。

视点只有一个，而且无法重新来过。

「我到底该选择哪一边才对……！」

12

唰唰唰唰唰！在发出诡异声响的森林里，我拚命奔跑。

结果我选择了「小忍」与吸油鬼。

结局近了。我不认为事件中还隐藏著更多真相与恶意。虽然明白这点，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还是没有消失。我只要一个失手，错过最关键的瞬间，可能就会全盘皆输。

我很快就找到他们了。

『这边这边！路我也不是很熟，不过总之走这边吧！』

『等等……等一下！』

温柔地甩开拨开草丛前进的「小忍」的手后，吸油鬼痛苦地从嘴里挤出话语。

在完全没注意到其中危险性的情况下，「小忍」冲了过去。

『怎么了吗？是不是伤口在痛！你……你放心，我有为这种情况做准备，身上带著OK绷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

吸油鬼一边牙齿打颤，一边继续说了下去。

看起来就像是随时都会用烤鱼串刺穿眼前的猎物，挖出对方五脏六腑的样子。

『你快逃……尽快离开这里！』

『我不要！吸油鬼，我不会丢下你的。你也要一起走！』

『我这些话……不是那个意思！』

听到对方叫著反驳，「小忍」小小的肩膀抖了一下。

虽然不小心伤害到对方让他受到打击，但吸油鬼已经没时间犹豫了。他决定继续对「小忍」说出粗暴的话语。

『我的意思是……我会忍不住杀了你啊！为什么你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没发现！我不是你的朋友。对我来说，你只是可口的猎物！我想挖出你的内脏，用铁串刺穿，用火焰烧烤，吸出里面的油，一个人沉浸在愉悦之中！我只不过是这种恶心的怪物！』

『才没有那种事呢。』

『所以我才叫你快逃！逃离我这个最凶恶的致命诱发体！说出现就出现，说抓就抓，说杀就杀！你快点逃离这个只为此存在的怪物吧！』

『你才不是那种坏蛋！我都听警察先生说了。我被坏人抓走，是某人把我救了出来！所以你才不是什么坏蛋！』

『快点……你快点逃走！』

『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你自己怎么说……』

『你这个不听话的臭小鬼──！』

『你都是我朋友！只有这件事绝对不会改变！』

等待的时间用尽了。

啪叽！嘴里响起咬碎臼齿的声音后，吸油鬼的双手握住了无数根铁串。

一旦他丢出那些铁串，「小忍」应该瞬间就会没命了吧。

然而，那种事并没有发生。

因为一道白色人影突然从天而降。

菱神樒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用手中的三钴杵击落了那些铁串。

她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就算在旁边观看，我也无法理解。所谓的三钴杵，就是和尚所使用的武器……不，应该说是佛具才对吧？简单来说，就是一种两端有著尖刺，中间则是握把的武器，能用来刺人的地方，就只有从拇指和小指旁边伸出的尖刺……光凭那六根尖刺，到底要怎么毫无遗漏地击落近距离射出的数十根铁串？

啪沙！伴随著这样的声响，绑在她头上的白色长发解开了。用注连绳绑住的和服也大大地敞开，露出底下的襦袢（注：穿在和服底下的衣服）。就像是解开包覆住暗藏的三钴杵的装饰与封印一样。线香般的气味在同时飘散开来。

然后，闯入战场的菱神樒像是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傻眼般自言自语。

『真是的，居然叫我做这种不适合我的事。想不到「菱神之女」居然也有挺身保护别人的一天……！』

『是菱神樒吗……！』

『是啊，先说好，我可不是来杀你的。虽然我很清楚这不是专门「战斗」的战斗狂该说的话……但我也差不多对这种事感到厌倦了！』

每当紧张的气氛缓和下来时，吸油鬼就会射出数十，甚至上百根铁串。

但菱神樒只是用手一挥（至少看起来是这样），那根三钴杵便能弹开各种凶器。连一根铁串都无法射中躲在她背后的「小忍」。

『现在不是手下留情的时候了！菱神，杀了我吧！』

『我也不是自愿的。因为要是我认真起来，别说是这个小鬼，就连整个村子都会消失。』

菱神樒微扬嘴角。

『更重要的是，我也只不过是配角之一。就算是不擅长的防卫战，我也只需要争取时间等那家伙赶到，让那家伙来说服愚蠢的主人。』

『你说什么……？』

『她要来了，做好心理准备吧。』

就在白发少女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瞬间。

唰！一道人影从许多棵树木之间穿过，跳过草丛现身了。

手里拿著高枝剪的红衣座敷童子猛然扑向吸油鬼。

此时此刻──

光是对付菱神樒就已经竭尽全力的吸油鬼，再也没有能力应付其他敌人。

他抵挡不住从侧面冲过来的座敷童子，两人直接撞在一起。然后就这样在地上翻滚，一起远离「小忍」，从山坡上滑落。

『你们这两个笨蛋……！』

『虽然很不爽，但我知道有一个方法可以救你！只要我跟那家伙联手就行！』

座敷童子在吸油鬼眼前大喊：

『你是杀害孩童的妖怪，只带著这样的期待，诞生在这个世界。不管用哪种精神安定法，不管用哪种拘束器，不管用哪种术法，你都绝对无法停止杀害孩童！』

『呜……！所以我才叫你们杀了我啊！趁我还没对那名少年下手！』

『可是，你忘了吗？在你身为加害者的象徵的同时，我也是被害者的象徵！』

两人脸贴著脸对著彼此大喊。

『座敷童子是因为粮食不足而被杀掉的孩童们的集合体。换言之，我身上凝聚著「孩童之死」这一符号。加害者与被害者。如果能像「灵封」那样，用术法把我跟你结合在一起，就能让你持续感受到模拟出来的「孩童之死」。就跟有人利用胃气球忘记饥饿感一样，这样一来你就能摆脱那种杀人冲动了！』

『……啊！』

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意识到这个事实后，被按倒在地上的吸油鬼的脑袋像是被敲了一下。

然而──

『那你要怎么实际架构出那种术法？我们有那么多时间吗！就算是普通的「灵封」，如果要从零开始组装，都不知道要花上多少时间了！』

『没错，照理来说确实是这样。可是，你忘记这里有个例外中的例外了吗？』

『难道说……』

『百鬼夜行的首领──咒。那家伙拥有能把各种妖怪瞬间分解成原本的灵异现象的技术。如果是「灵封」这种程度的术法，他应该一秒就能完成吧。』

听完这些话。

吸油鬼的动作完全停了下来。

穷凶极恶的致命诱发体像是松了口气般如此呢喃：

『我终于……不用杀小孩了吗？』

『对。』

『就算我不死，也能舍弃掉喜欢杀孩童的特性吗？』

『严格来说，不是要夺走你喜欢杀孩童的特性，而是要让这种特性空转。』

『……』

『你再也不用杀任何人，也不用被任何人杀掉了。』

把对方压在地上的座敷童子缓缓松手，并且如此说道：

『你可以当小忍的朋友了。就跟其他的许多妖怪一样。』

吸油鬼沉默了好一段时间。

他现在脑袋里大概变得一片空白了吧。

『大姊姊……』

现场响起这样的呢喃声。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轻轻呼了口气后，座敷童子缓缓转过头。她看向「小忍」，温柔地眯起眼睛。

『放心吧，小忍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因为大姊姊会彻底搞定这一切……』

所以，这样就结束了。

不必牺牲任何人，是最棒的完美结局。

真的吗？

在我眼前上演的，应该是已经失败的过去吧？

咚！

一道细微的声响，宣告了破灭的开始。

「啊……」

座敷童子忘记了。因为理性地成功说服了吸油鬼，让她完全忘记另一件事。

那就是吸油鬼的杀人技术，已经凌驾在本人的意志之上。

就在她依然压著对方，稍微转头看向「小忍」的短短一瞬间，背离吸油鬼本人的意志，致命诱发体的手自己动了起来。

一根铁串插在胸口中央，像是要撕裂她丰满的乳房一样。

那是用来挖出内脏，拿去穿刺火烤，藉此吸出油脂的凶器。

「啊啊……」

座敷童子露出讶异的表情。

上半身往旁边一晃。

然后就跟断线的人偶一样无力地倒下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和「小忍」的惨叫声完美地重叠了。

座敷童子跟普通人类不一样。因为她是被父母杀掉的孩童的集合体，只靠一根能造成「一名孩童之死」的铁串，或许杀不死她也说不定。她可能不会因此消灭。

然而──

不管是妖怪的事，还是「灵封」的事，年幼的「小忍」都不懂。

我听到了哭声。

不是那种拚命忍耐的哭声，而是跟警报声差不多响亮，小孩子嚎啕大哭的哭声。那恐怕是在场所有人最不想听到，却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恸哭。

我听到无可救药的绝望惨叫。

我觉得自己总算看到这个事件的结局了。

我认识到了绝望。

不过，那并非是因为年幼的「小忍」，也就是过去的我，对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恐惧感到悲叹。也不是因为座敷童子这个亲人受伤而受到打击。如果我是因为这种理由感到绝望，早在之前被「大型犯罪组织」抓走时，可能就已经陷入这种状态了。

事情肯定不是这样。

这家伙不是会为自己哭成这样的人。

妖怪印章。妖怪都是朋友。在那张图画纸上，也用歪七扭八的字写著「大家都是好朋友」。直到这个瞬间为止，在「小忍」的心目中，人类与妖怪都是不分贵贱的。

可是……

就在这一刻，他做了某个重要的决定。

心中有了敌人与同伴之分。

他有了即便舍弃吸油鬼，也要拯救座敷童子的想法。

为此，他在心中舍弃了吸油鬼这个拥有自己人格的妖怪。

那就是绝望。

那就是这起事件真正的损失。

所以──

13

从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某座山里，传出了小小的声音。

『他哭了……』

有如树叶被风吹响般，声音逐渐变多。最后在不知不觉中变成彷佛整座山都在咆啸般，足以撼动大地的巨响。

『他哭了……』

不，不光是山上。在那片田园风景中、农路上、茅草葺顶大宅与橘红色的天空中，都充满著同样的声音。就像是一支菸蒂造成铺天盖地的山林大火般，声音的洪水转眼间就填满了眼前的一切景色。

这里真的有人明白吗？

那些全是来自怒火中烧的妖怪们的声音。

『『『『『『『『『『小忍哭了……！』』』』』』』』』』

『喂喂喂……』

大大地敞开一头白发与衣物的菱神樒忍不住小声说道。

『开什么玩笑……这些妖怪的数量可不是只有成百上千。难道那个小鬼光是哭一声，就能引发凌驾在百鬼夜行之上的现象吗！』

那种有如地鸣般的声音到底是什么？

就连我这个外行人都知道，那是完全失去理智的疯狂妖怪大军发出的声音。万一那些妖怪全都呼应「小忍」的哭声，对害他哭的元凶露出獠牙的话……

吸油鬼会有什么下场？

「……原来如此。」

这里还不是绝望的深渊，只不过是入口罢了。

为了拯救座敷童子，年幼的「小忍」舍弃了吸油鬼。

而呼应「小忍」的哭声赶到的，都是这家伙的朋友。

那些都是被他盖过妖怪印章的妖怪朋友。那些家伙将会扑向吸油鬼，把他咬成碎片碎尸万段。

我想起那张图画纸。

那张人类与妖怪都露出笑容，手拉著手围成一圈，标题是「大家都是好朋友」的涂鸦。

而现实正好与之相反。

结局恐怕会是血流成河。

……还只有六岁的「小忍」不可能承受得住那种结局。不是身体的问题。这家伙的心肯定会在这时候坏掉。不是身体，而是心会四分五裂，彻底死去。所以，就是因为看到那种结局──

『啊……呜……！』

趴倒在地上的座敷童子努力地移动上半身。

尽管她毫无防备地承受吸油鬼的攻击，体内的构造可能被彻底破坏掉了，也还是为了保护逐渐崩坏的「小忍」而再次动了起来。

现在肯定就是座敷童子不惜使用禁忌的「三九式」也要改变的那一刻。

为了保护「小忍」的梦，还有心，她把「三九式」用掉了。

沙沙沙！我脑海中响起奇怪的杂音。

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二重影像。

曾几何时听过的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响起。

『把我……』

那是靠著被撕裂的喉咙勉强挤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发自吸油鬼的那道声音中，夹杂著彷佛在吐血块般的水声。

即便有那么可怕的事情在等待他，结果他还是死不了吗？

手脚被扯断，鼻子与耳朵被切下，双眼被戳瞎，牙齿和舌头也被拔掉，内脏被挖出来，脊椎骨和骨盘也被拉出来，体内被注入毒液，皮肤被酸液溶解，神经被火焰烧烤，血液也被煮沸，明明遭到这样的对待，身上每一片血肉都被利牙撕裂，难道他的灵魂还没得到解放吗？

『把我变成坏人吧……』

那是吸油鬼发自内心的愿望。

『反正不管我是好人还是坏人……被我杀死的孩童也还是那么多。我的定位与我的行动，早已没有任何关联。不管在什么样的未来之中，我都必定会杀死同样数量的孩童，不会增加，也不会减少。既然如此，那结果都是一样，所以我至少要拯救阵内忍的心。我想让他认为那种家伙死不足惜。这么一来，这孩子就不会被罪恶感压垮，可以笑著回到原本的生活。』

这就是原因吗？

我在「现代」见到的残忍吸油鬼，与在「过去」见到的苦恼吸油鬼，双方之所以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原来是因为这样吗？

这就是真正的结局。

不会有更多隐藏的事实了。我已经彻底见识到最糟糕的结局。

既然如此──

那我应该不需要继续忍耐了吧。

如果我想改变历史，把历史变成所有人都能得到救赎的完美结局，就只能在这一刻行动了！

嘶轰！周围响起有如火花爆炸般的巨响。

那种彷佛隔著一片玻璃旁观这个世界般的感觉消失了。

这一次……

我清楚意识到自己踏进了这个「过去」的世界。

「站起来……」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抓住一脸讶异的吸油鬼的手，然后硬是把他猛然拉起。

「给我起来！如果你不想死的话！」

没时间了。我把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全部筛选过一遍，选择了最后留下的办法。

虽然或许会发生时间悖论，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正面面对十年前的「小忍」。

「喂，有听到我说话吗？喂，那边那个臭小鬼！」

「咦……？」

「听好，这次我会帮你把事情搞定。不过，从今以后，只要一度认定是朋友的家伙，就绝对不能半途放弃，明白没有？」

我没时间等他回答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一道沉闷的震动声传了过来，彷佛是天地异变的前兆。可是，事实并非如此。眼前一片黑茫茫的妖怪大军，正往这里排山倒海而来。为的是在盛怒之下把害「小忍」哭泣的吸油鬼大卸八块。

我不能让他们那么做。

不能让吸油鬼被杀。不能让「小忍」的心坏掉。不能让三九式被用掉。不能弄脏朋友们的手。

所以──

哒──！

我拉著吸油鬼的手，往山坡下……应该说是悬崖下一口气跳了下去。

虽说我对世界的认知大为改变，但果然还是处于「灵魂出窍」的状态。我的运动能力显然超越了寻常高中生的极限。我在凹凸不平的山坡途中著地，然后就这样像是滑雪般全速往下冲。

狂骚之海转换方向，一起往这边扑了过来。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不管怎样，我都无法摆脱那群妖怪。虽然不晓得你是谁，但再这样下去你也会被卷入这场暴动啊！」

「那又怎样！对了，我叫阵内忍，请多指教！」

「什么？你是……阵内忍？」

「稍微搞清楚状况了吗？我是来自『现代』……不，从这个时间点来看，应该是来自『未来』的人！反过来说，就算现在四面八方都无处可逃，一旦我穿越时间之壁，就能逃离那些家伙的毒牙！只要你不死，过去的我就不会陷入绝望。虽然现在没时间详细说明，但这样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了！」

「不……不行！这样是不行的！要是被丢进无法利用结合座敷童子的特性与咒的技术的术法的环境，我就会化身为不由分说滥杀孩童的邪恶怪物。我已经回想起鲜血的滋味了！我无法制止这种特性！所以拜托你丢下我吧！」

「别开玩笑了！」

哒哒哒！我跳到从山坡突起的岩石上，一边接连跳到其他岩石上，一边继续冲往山坡底下。我现在的心情就像是快要被雪崩追上的滑雪者一样，一旦放慢速度，就会被死亡的洪流淹没。

还没吗？

不是说只要我亲手改变历史，就会自动被送回原本的「现代」吗！

「你所做的一切，我全都看在眼里！我也知道你是命不该绝的善良妖怪！所以你就别在那边自怨自艾了！因为那种话我已经听到不想再听了！」

「感情用事是很容易。但是，一旦我真的在你所在的时代现身，你一定会后悔的。成千上百位孩童的死，你承受得起吗！」

「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杀人的！」

「具体来说该怎么做！」

「我要利用百鬼夜行说过的还愿神仪式！」

在对彼此咆啸的同时，我们两人一起从山坡上滑落。

「我记得只要你在九年间忍耐著不杀任何人，就能成为能让喜欢杀人的特性失效的还愿神对吧？就跟差点毁灭京都的贵族怨灵变成神明受人祭祀一样，你也能变成人畜无害的妖怪不是吗！」

「我说过，我已经回想起鲜血的滋味了！现在的我已经失去了限制器，就连一天都不可能忍耐得住！」

「你不需要忍耐。」

「你说什么……！」

「我说过了吧。我来自『未来』的世界。而且很遗憾的是，时间旅行灵封只对一个人有效。如果我硬是带走别人或其他物品，那家伙就会受到时间流逝的影响。简单来说，我们跳跃了多少年，那家伙身上就会出现多少年的变化。说到这里，你应该就懂了吧？只要我抓著你回到十年后的未来，你就会在一瞬间经历十年份的时间！所以你根本不需要忍耐！」

「………………………………………………………………………………………………………………………………………………………………………………………………………………」

「我想告诉你，你或许真的是由『如果存在著这种怪物，或许就能让碍眼的孩子消失』这种可怕愿望集结而成的妖怪。」

在被死亡与杀戮的雪崩追赶的同时，我如此说道。

「可是，反过来说，你不也等于是吸收了那些愚蠢父母的愤怒与憎恨吗？」

「……？」

「因为你逐一吸收了那些负面感情，才能形成现在的肉体。反过来说，如果没有你的话，那些负面想法又会前往何方？想也知道，肯定是以名为虐待的形式，发泄在那些父母觉得碍眼的孩子们身上不是吗？」

换句话说──

「如果你能永无止境地继续吸收大人们的憎恨，并且进化成能够完美驾驭自身力量的存在……不就等于是变成孩子们的守护神了吗？简单来说，就是把『大人想要虐待孩童的欲望』全部吸收掉。你会变成能让在大人实际动手虐待之前，心情就得以平复下来的存在。」

还愿神──

尽管受到众人畏惧，却也受到众人依赖敬畏的存在。

「……在我身处的『现代』，有一个名叫青行灯的怪物。」

我重新想起来了。

想起那个穷凶极恶的敌人的本质。

「那家伙是利用刻意曲解过的百物语，人工创造出来的妖怪。然后，为了有计画地创造出那家伙，我们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卷入那个计画。在名为全灭村的地方，以互相残杀的方式。哈哈，真要说的话，那家伙就像是我们的孩子一样。虽然直到我回到十年前的过去，看到『那张图画纸』之前，都没发现这件事就是了。」

我无法嘲笑任何人。

就连那些让吸油鬼得以诞生的自私大人都不行。

「所以……」

我要在这里让一切重新来过，夺回所有的一切。

我要跟这家伙一起，拯救这家伙自己！

「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吗？如果要击败青行灯，就需要强大的力量。可是，如果要拯救青行灯，就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为了拯救我的孩子，请你助我一臂之力。为此，请你成为守护孩子们的还愿神吧。我只能拜托你了……你愿意出手帮忙吗？」

吸油鬼有好一阵子都在静静思考著这些话。

无视于有许多妖怪正想夺走自己生命的事实，那位妖怪似乎正认真思考著那些对自己说的话的意义。

最后……

他终于开口了。

「当然愿意。你的要求，我没理由拒绝……！」

这一次……

我们使劲握紧了对方的手。

下一瞬间，周围响起了有如火花爆炸般的巨响。

伴随著一声特别大的巨响，我们的身体从「过去」的世界消失了。

第七卷 时间洪流的夹缝，其二

没人知道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那里是否存在。

虽然不清楚详细的原理，但我和吸油鬼确实被视为不同的存在。

虽然在穿越时间的过程中还有思考时间听起来有些奇怪，但我和吸油鬼也因此得到交换情报的机会。

「青行灯……听起来是相当特殊的妖怪。老实说，光靠我的力量，可能对付不了她。」

「是啊。对方可是结合了一百个鬼故事，而且还能从各个鬼故事中撷取出任意元素，创造出全新鬼故事的存在。在超常之力的数量上绝对敌不过她。只能使用一种超常之力的寻常妖怪，应该不会有胜算吧。」

「既然这样……」

「可是，青行灯本人也不见得就能彻底发挥这些力量。那家伙身边有一位术士。我猜她也跟『灵封』一样，在体内装入了某种东西。只要拿出那东西，那家伙就再也无法驾驭身为变种的能力。简单来说，她会变得跟妖怪图鉴上的那些普通妖怪一样。」

「妖怪……以及隐藏在你孩子体内的核心……」

「如果是『专门挖走孩童内脏的妖怪』，或许有机会成功取出核心吧。当然，机会只有一次。」

青行灯为何那么疯狂？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只有我知道吧。搞不好就连青行灯自己都无法理解也说不定。

那家伙是在全灭村的狂骚之中诞生。

就跟吸油鬼是「讨厌孩子的父母的心情」的集合体一样，青行灯只吸收了包含我在内的全灭村惨剧「参加者们」的负面感情，便诞生到这个世界。

在那之后，虽然她在外面的世界获得自由，但与生俱来的「天性」并不会改变。

即便跳进能够自由找寻任何资讯的情报之海，也很自然地只会找到邪恶且猎奇的资讯。

她只看到这个国家不好的地方，以及那些无可救药的事情。

只汲取这样的情报，让她的观念变得更加偏执。

我想……

没让她看到能产生「不希望这个国家毁灭」这种想法的事物，都是我的责任。因为在那个全灭村里，我拚命想让自己人活下来，反覆上演了数十，甚至数百次的人间地狱。

没出息的父母生下了怪物。

所以……

就只有我不能舍弃那家伙。

我没有拯救世界的力量，也没有拯救国家的力量，甚至连拯救村子的力量都没有。即便如此，父母拯救孩子这种事，应该不是取决于有没有力量或是理由吧。

「既然你是用时间旅行灵封来到过去的世界，那回去时应该也会回到时间旅行开始的瞬间。我这么说对吗？」

「不，当时决战好像就已经结束了。感觉比较像是在最后关头拿出不愿使用的王牌。所以，既然我们要『回去』，最好是回到稍微前面一点的时间点。虽然我不确定能不能成功，但如果我们能『回到』某个特定的时间点的话……」

「你的意思是……？」

「你觉得敌人在什么时候会最疏于防备？」

我如此反问。

「我觉得是在敌人拿出最强王牌，紧绷的精神终于放松的瞬间。情绪无论如何都会变得高昂，对周围也会疏于防备。如果我们能抓住那一瞬间的空档，穿越时间之壁，划破空间出现，一举发动奇袭的话……」

「就能击败青行灯？」

「这只是第一步。如果没有确实踏出这一步，也别想会有后面几步了。」

而且如果用这种方法，就能避免让只能用一次的「三九式」因为我们的缘故而用掉。那是只属于那家伙的力量，不该为了人类用掉，也不该由人类擅自决定用途。

我不会只照著百鬼夜行的指示行动，也不会把座敷童子当成道具使用。

因此，我要只靠我们的力量分出胜负。负起该负的责任。

青行灯，我全都看到了。

即便那只不过是空虚的精神论，不会对实际战力造成任何改变。

我还是想起了最重要的事情。

所以，这次轮到你了。

给我等著吧，宝贝。

我现在就去好好修理你一顿，然后救你脱离苦海。

第七卷 第七章 阵内忍＠全面战争：直捣黄龙

1

胜负只在一瞬之间。

「洁莉卡·冯·阿尔法·切里迪亚·鲁米迪莉耶……显现吧，津绘利可如来。工作的时间到了。」

没错。

说到青行灯集团最自得意满的瞬间，就是这一刻了。平安度过最大的难关，紧绷的精神突然放松，即便明知危险，也还是不小心变得情绪高昂。快乐与放心让意识的光晕炸裂开来，无论如何都会对周围疏于防备。

只要事前知道这个破绽，就很容易加以利用。

正因为如此……！

「青行灯──！」

身旁带著还愿神，我撕裂空间，穿越时间之壁，一举冲进青行灯怀里。

「什么……！」

我没等她叫出声音。也不需要理会正与她对峙的百鬼夜行首领──祝。反正在正面对决的情况下，她也不可能战胜全力以赴的青行灯。所以我要趁隙而入。亮出我辛苦收集手牌，最后完成的最棒牌型。

正面硬上。

彷佛穿针般精准刺入敌人空隙。

我和吸油鬼之间已经不需要任何话语。我只是把右手横向一挥，还愿神就在同一瞬间射出烤鱼铁串。

喀嚓──！

一根铁串深深刺进青行灯的心窝。

青色鬼女的双眼瞪得老大。在体感时间停滞不前的世界中，我一把抓住刺进青行灯胸口的铁串，狠狠往后一拔。随著黏稠的声音喷出来的东西，是一个跟拳头差不多大的蓝白色立方体。直线的集合体。人工物的象徵。质感与内脏相去甚远，就像是宝石一样。

那或许不是真实存在的物体。

可能是那些人为写进青行灯体内的程式码之类的东西，透过吸油鬼「从体内挖出内脏」的力量变成了物质。

不管答案是什么都好。

总之，只要能夺走让青行灯变得特别的「核心」就行了！

「……」

在不到五十公分的极近距离内，我跟青行灯四目相对。

从她额头上的那根独角前端，发出了蓝白色的磷光。

下一瞬间──

唰锵！现场响起有如刀刃交错般的惊人声响。别说是身体了，我和化为还愿神的吸油鬼，连意识都来不及做出反应。

沉闷的感触贯穿了身体中央，也就是背脊附近的地方。

青行灯的右手在我的肚子中间开了一个大洞。

「小伙子！」

还愿神忍不住扑上前去，却被青行灯只用一只左手就击飞到旁边。

她脸上失去笑意，面无表情地说：

「你忘记了吗？」

从我喉咙涌出的鲜血，把青色鬼女的脸颊染成赤红。

「我是掌管一百种恐惧，而且凌驾在其上的存在。如果没有裁木和与松海博的公式，便无法使用能产生无限鬼故事的『类似故事』能力。可是，即便处于最原始的状态，我也拥有寻常致命诱发体的百倍力量。」

「哈哈……原来如此……」

还有，你很吵。

在身体被贯穿的状态下，我平举勉强还能动的右手，指向在这片田园风景中的某个地方被裁木和招唤出来的最强恶魔洁莉卡。

「……ng……w……ed……f……ri……b…………s……h…………gh……s……e……」

我已经知道击败你的方法了。

切断人与人之间的羁绊，破坏人与人之间的联系，让人无法相信彼此的大恶魔。如果没有那种敌人，百鬼夜行与青行灯集团就不需要把这里变成人间地狱了。

「……基于上述理由，无知愚昧的面纱有时会成为开启未知大门的钥匙。我在此任命魔女玛格丽特·史坦荷斯的灵魂为全新的恶魔，透过这具躯体穿越大门！」

因此，唯一知道那个方法的我，无论如何都得完成这个任务。

洁莉卡，你知道吗？

不管你是不是能使用超强的犯规能力……不管你是不是能轻易穿越时空……

曾经击败过的敌人再次出现，想也知道不可能对我造成威胁吧！你这个小喽啰！

「回来吧，玛格丽特·史坦荷斯！舍弃过去的自己，换来全新的自己吧！拋弃洁莉卡·冯·阿尔法·切里迪亚·鲁米迪莉耶这个名字，就像脱过皮的蛇一样，让全新灵魂的光辉满溢于肉体吧！」

暴风在远方呼啸。

我想洁莉卡应该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

因为在单线前进的时间洪流里，她实际显现的时间连十五秒都不到，就算她以为纯粹只是招唤失败也不奇怪。

不过，眼前的青行灯应该发现了。

不是单纯的偶然，也不是意外。她不断累积成果，细心打造而成的最强王牌，居然被眼前这个只剩半条命的小鬼夺走了。

「你这家伙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我没理她。

青行灯，难道你被发生在眼前的惊人事实所惑，忘记应该最先处理的事情了吗？你应该摆在第一位的事，明明就是夺回「这东西」才对吧。

我用满是鲜血的嘴巴笑了笑，拿出吸油鬼的铁串……抓住上面的蓝白色立方体。

然后……

我把那东西放进嘴哩，咬了几下，往喉咙里面一吞。

「你这家伙……到底还想做些什么！」

眼前的一切彻底碎裂。

为了青行灯这个妖怪所编写的程式码，果然不适合人类的身体吗？彷佛直接把电极刺进脊椎并放出高压电流般，我的五感逐渐消失在蓝白色的闪光之中。

「你是笨蛋吗！那东西建立在我的特性之上。就算你把那东西吞下去，也不可能直接得到我的力量吧！」

「或许是吧……」

我还没有倒下，八成是因为被青行灯的手臂贯穿肚子吧。

我已经连把握自己身体状况的能力都失去了。

「可是，我还是夺走了……我成功夺走大恶魔洁莉卡，还有让你变得独特的秘密武器。然后，失去所有王牌，只是个厉害妖怪的你，以及你的那些同伴……还留有足以击退『五本指』全员到齐的百鬼夜行大军的战力吗？」

「……」

青行灯在此之后的回应，是极其单纯的行动。

噗滋！

掩埋在闪光里的五感迅速恢复了。一切感觉都集约成极限的痛觉。青行灯狠狠咬了我的脖子一口。不是只有吸食鲜血这么客气。不光是血肉，她连骨头都一口咬碎开始咀嚼。

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

这家伙应该也不知道，那些被咬碎的青行灯程式码，在我体内会如何变质。所以，就算她想在程式码还没破损太多之前，即便只早一分一秒也好，都想尽快收回自己体内，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不过──

「你是用一百个鬼故事完成的存在……」

然后，明明已经亲眼见识过一次，难道这家伙还没发现吗？

曾经击败过的敌人再次出现，想也知道不可能对我造成威胁……这句话可不是只能用在洁莉卡身上。

「那一百一十个故事呢？一百二十个故事呢？每当谜题总数远离一百这个整数时，应该也会对你的整体平衡造成致命性打击不是吗？」

「啊……」

露出脑袋里变得一片空白般的表情，青行灯小声叫了出来。

没错，这是过去在全灭村事件结束时，我在穿梭于蓝色产道的无人游览车上对她说过的话。

然后，她放开嘴巴，似乎总算发现了。

她发现自己嘴巴旁边沾满了红黑色的液体。为了回收被夺走的程式码，她在打开资料「窗口」的情况下，接纳了名为阵内忍的异物。

「啊啊啊……」

「收下吧。」

我扬起嘴角如此说道。

「你能从放进嘴里吞下肚子的血肉中，取出情报加以记录……虽然没时间考证详细条件与原理，但如果我的假设正确，我的记忆可能也会植入到你的脑袋里面……」

「呜……」

「就连我本人的资料，对你来说都算是异物了吧？我已经被卷入与妖怪有关的事件好几次了。『鬼故事』的存量要多少就有多少。像青行灯这种刚好由一百个鬼故事完成的妖怪，要是零件数量变得不一样了，到底还承不承受得住呢？」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瞬间──

这股怒火将我大卸八块。

青行灯就这样把小小的嘴巴张大到极限，接连咬碎那些让人不敢明说的柔软物体。真奇怪，受到这种程度的重伤，痛觉好像反倒消失了。

一不做，二不休。

反正无法阻止臭虫出现，不如乾脆照著原本计画专心回收程式码吗？她大概是想靠著那种最强的能力，赌看看能不能挡下那些细微的程式错误吧。

「为什么……？」

全身早已染红的鬼女卷曲著身体，一边发出大口咀嚼的声音，一边如此说道。

「为什么你能做到这种地步！只为了击败我，就能让你自愿被人生吞活剥吗！」

「奇怪……」

不知为何，青行灯没吃掉我的脸。

我勉强驱使动作异常缓慢的嘴巴，硬是挤出这些话语。

「只要吃掉我的血肉，那些血肉不是就会变成资讯传进体内，告诉你答案了吗？」

「……」

血水滴落的声音响个不停。

青行灯暂时停止咀嚼。

「所以我才想问……」

「嗯？」

「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我吸收到破损的情报了吗！这种……这种情感不应该出现在这种极限状态下吧！」

啊……我懂了。

青行灯没经历过时间旅行，在单一时间轴上突然要她接受这样的结论，她的脑袋可能跟不太上吧。

「……更何况，我这么做打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的。」

「你说什么……？」

当我利用时间旅行灵封回到「这一刻」时，阵内忍就变成两个了。一个是走在单一时间轴上的阵内忍，另一个则是经历过时间旅行的阵内忍。虽然现在的我不确定到底是肉体还是魂魄，不过这种状态肯定不好。阵内忍只能有一个。

不过，就算扣掉这点……

「我没办法下手杀你。」

在过去的世界，在那间十年前的儿童房里，我确实看到了。

我看到画在那张图画纸上的拙劣涂鸦。人类与妖怪手牵著手一起欢笑，还有「大家都是好朋友」这句话。那是我绝对不能忘记的事情。

一旦发现这样的观点，就不难理解你的「真实身分」了。

换句话说，青行灯这个最强敌人其实是……

「因为你……在全灭村计画中诞生的青行灯，就等于是我的孩子一样吧。」

「──」

「你会变成现在这样，肯定是只让你看到『那种光景』的我的责任。你会变成无法理解的怪物，都是因为在全灭村里只展现出恐惧、绝望与杀戮的我不好……既然如此，那我这时就不该打你，而是应该摸摸你的头，让你知道不是只有这种解决事情的方法吧……」

青行灯其中一边的脸颊诡异地不停抽搐。

「……这是我的结论。」

「是吗？」

「这是我想到的最好答案！绝对……绝对不是因为你的影响！」

「你这个小娃娃……别太自以为是了。」

在满是鲜血与内脏的红黑色房间里养育这个婴儿是我的不对。连理所当然的温柔与常识都没有教给她，就把她丢在外面的世界，也是我的不对。

所以我要纠正这一切。

利用这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

「不过，就算退个一百步来说，我也不认为自己的人生值得夸赞。」

啊啊……

我现在有在笑吗？

在很久以前的那一天，我就已经发过誓了。不管是什么样的妖怪，我都能跟他们做好朋友。

「即便如此，如果你看看收到的那些资料，应该至少可以找到一个吧？一个足以让你放弃破坏这个国家、这个城市、这个家庭的理由……」

「可是你会死。」

「没错，我会死。因为如果不怀著这样的决心去做，就没办法把这件事传达给你。」

「在你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要守护的世界中，不会有你的容身之处！你行动的时候，真的明白这一点吗！」

「我懒得跟你说了，自己去看看那些资料吧……」

我会死在这里。

我好不容易才穿越时空找到的「真相」，或许也没办法传达给另一个阵内忍了。

不过，到时候还有一个办法。

青行灯，就由你来把真相告诉一无所知的「阵内忍」吧。

这可是父亲的遗愿。既然是我的独生女，就算要你答应这个要求，应该也不算太过分吧。

这也是资料的内容。

……青行灯，你有听到吧？我已经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不剩，剩下的就只能看运气了……

2

「呜……」

在休耕水田旁边的农路上，我忍不住摀住嘴巴。

「呜呕……！咳呵咳呵！咕哇！咳咳咳！」

五脏六腑像是同时出错般蠕动痉挛。彷佛被人用枪口抵住胸口直接开枪一样，心脏中央突然猛烈一震。

全身上下的皮肤好像快要撑破。

猛烈的不适感让我背脊发凉。彷佛别人受到的伤害向我袭来一样，身体好像一不小心就会四分五裂。那种刺痛不晓得是来自皮肤还是内脏。总之，等到这个事件结束，我最好还是去医院一趟。

「主人！你到底怎么了！」

身穿微型比基尼的魅魔在我身旁困惑地叫道。

「果然是因为那个大恶魔的影响吗？虽然招唤仪式好像失败了，但也可能不小心吸进追傩时放出的瘴气……（注：追傩是一种驱鬼仪式）」

「不，不是因为这样。」

我一边低声呻吟，一边把自己的拇指移到嘴边。

虽然不晓得原因，但我知道该做什么。

我用犬齿咬破指腹，舔了舔渗出的铁锈味。在感受到死亡的同时，我应该不知道的资料也一举袭来。

「洁莉卡的招唤仪式其实成功了。」

我一边扶著摇摇晃晃的脑袋一边这么说。

这肯定不是「我」的记忆。至少不是存放在这个脑袋里的记忆。那是有如外部储存装置般的记忆体。一旦「阵内忍」死亡就应该自然消失的资料，因为其他「阵内忍」还活著而无法烟消云散四处徘徊。在阴阳两界都无处可去，只是停留在这个空间。或许也能把那家伙想成是幽灵。我只不过是以鲜血的味道为触媒，连结上那家伙罢了。

不过，只要能成为我的武器，不管那是什么都好。

那可能是来自外部的资料，也可能是重新救回的破损资料。

即便我一点都不觉得那是自己的记忆，但只要能让我得到正确答案就够了。

「比起这个，吸油鬼那家伙人在哪里？他靠著时间旅行的力量，变成了所谓的还愿神，我不认为那种程度的攻击就能杀掉他……」

「主人……？」

虽然魅魔一脸讶异，但现在没时间详细说明了。

还有，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我透过拇指上的血腥味进行连结。既然这一边的我已经搞懂目前的状况，那将我的血肉吃光的青行灯体内还留有「阵内忍」的资料吗？

是移动？还是复制？

视档案的移动方式而定，青行灯有可能会再次全力进攻。虽然光是击败洁莉卡就已经是大功一件，但只有这样是不够的。因为我必须把百鬼夜行和青行灯集团都赶出这个村子，平安夺回原本的日常生活才行！

「……」

就在这时……

那位身穿黑色西装的青年……我记得他好像叫做裁木和吧？他就是试图……不，是实际成功招唤出洁莉卡，却被另一边的「阵内忍」秒杀掉那位大恶魔的术士。

全裸的魔女玛格丽特·史坦荷斯依然倒在他脚边，那位术士隔著十公尺以上的距离，笔直注视著我的双眼。

那家伙的嘴唇几乎没动，像是在说腹语一样对我说道：

「你是……哪个时间点的魂魄？」

「我就是我，只是好像稍微违反了规则，超出世间常理罢了。」

我微扬嘴角如此回答。

对方的实力还是未知数。不过，他并没有像菱神舞或病魔使役者那样，给人一种跳脱常人的感觉。这也许是因为他让大恶魔洁莉卡从自己身上独立出来作战吧。

一旦封住大恶魔这张王牌，就只剩下「与常人无异」的战力。

而我这边可是有著魅魔这个超常存在。虽然她不会从嘴里吐出火焰，也不会用爪子撕裂铁板，但至少有著刀枪不入的防御力，是完全不怕「寻常物理攻击」的恶魔。

「滚开。」

所以我的语气也硬了起来。

「青行灯……我想知道那个小娃娃怎么样了。现在没有闲功夫理你。不想受伤的话就快给我滚。」

「原来如此。」

裁木和无声无息地转动脖子，面无表情地眺望远方。

他八成正看著青行灯与百鬼夜行的祝的决战地点，也就是田间的那座小树林。

「公式失效了……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青行灯本身的组成结构错乱了。软体仍然维持原状，只让基础作业系统不断更新，藉以让软体无法支援。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

「你让构成那家伙的鬼故事数量改变了吗？在这么短的期间内，真亏你能做到这样。或许只有在经常接触妖怪的智慧村，才能造就出像你这样特殊的人才吧。」

「废话少说。」

我知道依赖别人不是好事。

可是，我要活用这个机会。想把百鬼夜行和青行灯集团一并击溃是不可能的事。既然如此，那我只能趁势搞垮青行灯集团。因为只要缺少其中一方，他们就没理由在这个村子里战斗了。

「你是要闭上嘴巴乖乖让路，还是要被修理一顿一脚踢开。自己选一个吧。」

「那么……我现在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这位没自觉的除妖高手。」

裁木和缓缓举起双手，依然像是在表演腹语般闭著嘴巴说道。

「你擅长分析各种妖怪的构造，找出对方的弱点。要不然就是看穿被装进犯罪装置里的妖怪的真实身分，找出加以解决的办法。既然如此……」

虽说只是末席，但我身旁可是有著超常的恶魔。

尽管如此，他那不带感情的眼神，还是冰冷地射穿了我。

「当你遇到任何古书与任何资料库里都找不到的妖怪时，你的专长到底还能不能派上用场？你不觉得趁这个机会测试一下也很有趣吗？」

3（3rd person）

那里只有黑暗。

青行灯被丢进了分不清前后左右的黑暗之中。

那不是现实世界中的黑暗，而是因为接受到「阵内忍」这个多余的情报，导致意识从开放的外界转往封闭的内界。她花了几秒才发现这个事实。

在意识到这点的同时，漆黑的世界里出现了几条蓝白色的线。这里是情报之海，是青行灯的本质，同时也是生下她的母胎。

在这片黑暗中，有一个明显的异物。

那东西就位在青行灯的正前方。如果公制还管用的话，距离大概是五公尺左右。

名叫阵内忍的有机生命体，就站在这片情报之海中。

「呜……」

伸手按住摇摇晃晃的脑袋，青行灯小声呻吟。

一大笔无法理解的资料，正折磨著她的自我。

只不过，关于阵内忍这个人的资料，她应该已经多到不能再多的地步。毕竟她直接把对方本人吃进肚子里吸收掉了。就算嘴巴会说谎，资料也不会骗人。在青行灯的脑袋里，网罗著少年至今为止的一切事迹。

就算退个一百步来说，他的人生也算不上是正派。

他遇过许多妖怪，也遇过许多利用该妖怪做坏事的粗劣「灵封」，被卷入过各式各样的事件。

就连他为了解决事件挺身而出的动机，也不见得都是出于正义感、伦理观或道德心。他想活下去，就只是一心求生。只为了这个目的，他就怀疑起亲近的朋友或亲人的情况也并不罕见。

可是……

那正是青行灯无法理解的地方。

不是那种连亲朋好友都怀疑的行为，而是那种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想在这种丑陋的世界活下去的想法。

……关于这个世界的丑陋之处，青行灯自认十分瞭解。

导致自己出生的全灭村事件。只要以那个事件为原点展开调查，就能不断挖出残酷的真相，还会发现无视于其中真相，不负责任地散播传闻的群众何其之多。不光是全灭村与企业监狱的事件。如果调查其他与「灵封」有关的类似事件，也只会陆续找到同样为此受苦受难的人们的哀号，以及群众不负责任的各种言行。

鲜血与内脏，赤红与漆黑。

充满那些东西的世界，到底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

在「情报之海」中，不需要开口说出内心的疑惑。站在青行灯面前的「阵内忍」……不，正确来说是他的资料，轻轻伸出了右手，用食指指著站在正前方的青行灯的鼻尖。

不对。

严格来说，「阵内忍」是指著位在青行灯正后方的「某种东西」。

那个「某种东西」是什么？

青行灯遵从内心的疑惑，缓缓转头看向背后。

就在下一瞬间──

「……………………………………………………………………………………………………………………………………………………………………………………………………………………」

当她回过神时……

「情报之海」已经退去。

意识从封闭的内界转往开放的外界。搔弄著鼻孔的腐叶土味道，与残留在口中的铁锈味，这些真实的感受同时压向青行灯。

啪答。

青行灯依然瘫坐在地上，低头看向染满鲜血的双手。

指尖正微微颤抖。

她吃了人类的血肉。撕裂腹部取出内脏，用纯白的牙齿咬碎吞下。

在妖怪之中，会吸食鲜血生吃人胆的种族并不罕见。凡是致命诱发体，只要不是透过诅咒或作祟杀人，而是有著杀人习性的妖怪，大多都属于这种。

结合一百种鬼故事，网罗了各种恐惧的青行灯，自然也具备这样的功能。虽然还不到不吃人就会饿死的地步，但只要切换模式，应该就能毫无抵抗地吃下人体才对。

然而──

「我为什么会发抖……？」

穷凶极恶的怪物惊讶得说不出话。

彷佛刺进鼻腔深处的铁锈味、夹在齿缝的奇怪热气、充满口齿之间的感触、残留在舌头上的黏稠感、卡在喉咙深处的毛发……

而这一切总的来说就是……

「难道是觉得恶心吗？我这个掌管一百种恐惧，而且凌驾在其上的怪物……居然会有这种跟人类一样的感想？」

「青行灯确定失去战意。」

咖锵。周围响起金属碰撞的声音。

跟小女生一样瘫坐在地的青行灯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身上挂著同样印记的大小两个祝都在瞪她。而大人版的祝手里还握著发出奇怪光芒的日本刀。

「我可以这么认为吗？」

「什么意思……？」

「百鬼夜行在超常领域是国内最强……不，即便在全世界也是首屈一指的组织，身为这种组织的领导者，这种话我原本不应该随便乱说……但老实说，我也无法完全掌握目前的状况，所以才会这么问你。」

「……」

「你……现在仍然是意图危害人类的存在吗？」

「爱说笑。我不需要理由。因为大家如此期望，我才会是现在的我。阵内忍什么都办不到。那种家伙无法对我造成任何影响……」

「没错，一介普通的高中生，肯定什么都办不到。」

祝毫不客气地如此回答。

然后──

「所以，你才会因为自己毫无感动而受到打击不是吗？」

「什么……！」

「阵内忍或许想把某种温柔的想法传达给你，也或许想藉此阻止青行灯。可是，他失败了。他赌上性命，一如字面意义被生吞活剥，即便做到这种地步，也还是丝毫派不上用场……而这个事实令你感到遗憾。你学到了悲伤。这不也能算是他的胜利吗？」

更何况……

青行灯是由一百个鬼故事，也就是一百种传说结合而成的致命诱发体。

无关于其善恶，她是个对「听别人说话」这件事非常感兴趣的妖怪。不管是别人说的话，还是敌人说的话，对于接收情报这件事，她应该都不会感到排斥才对。

然而，她无法接收到那些讯息。

少年不惜赌上性命也要传达的某种讯息，她连一丝一毫都接收不到。

最后……

如果那些话是等同于自己父母之人的遗言呢？

「不可能……」

从颤抖的嘴里吐出了话语。

没错，她的嘴巴不知为何违背主人的意愿不停颤抖。

「我可是掌管一百种恐惧，而且凌驾在其上的存在。那种无可救药又毫无价值的平凡感性，我怎么可能会有……」

话才说到一半，青行灯就发现了。

她发现自己摊在地上的四肢完全使不上力气。还发现就连不需要用到手脚，光是用一个眼神或想法就能发动的诅咒与作祟，也无法正确锁定敌人。

「看来问题不是出在身体构造上。」

祝冷静地分析。

「人类蓄意杀害其他人类所需要的『觉悟』，是不知情的人所无法想像的。只不过，在人类与妖怪之间，并不见得会产生同样的感情。」

「你在……」

「假如说……不管能力有多么强大，一旦妖怪得到了跟人类一样的感性，那就算你拥有一百种『杀人的能力』，还是能以这些能力为基础衍伸出无限种可能性，最后也还是无法扣下扳机吧。说真的，对于只想杀掉敌人解决问题的我们来说，这种做法实在是非常令人感兴趣。」

「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彷佛要否定一切般，青行灯放声大叫。

靠著与那纤细躯体一点都不搭的爆发力瞬间起身后，青行灯像颗炮弹般冲向祝。她挥出足以将周围树木一并切断的五指利爪，想要一举砍飞祝的脑袋。

然而──

「果然……」

祝的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

青行灯的指尖不自然地停在只有毫厘之差的地方。

「你得到的全新感性，似乎让你无法对无力反抗的十岁少女痛下杀手。」

「……」

「不需要害怕。在教育的最初期，孩子都是透过模仿父母的言行培养情操。当然，因为孩子不是超能力者，所以没办法百分之百理解父母的心情。大家都是跟你一样，擅自做出解释，当作自己已经理解，继续迈向下一个阶段。」

祝稍微眯细了眼睛。

「能够得到这种理所当然的机会，我觉得你反倒应该诚实感受其中的喜悦。因为你有一个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告诉你某种道理的父亲。」

尽管嘴巴上说那是理所当然的机会，也还是有著没能得到那种机会的少女。

那名少女年仅十岁，却不得不担任百鬼夜行的首领。

因为亲人出手暗杀，使她同时失去了双亲。

「竟然不是开玩笑……」

距离只有短短几公分。

可是却无法触及少女纤细的脖子，在伸出的利爪微微颤抖的同时，青行灯小声说道：

「不能诅咒人、不能害人、不能杀人……这样的我，到底该怎么继续当个青行灯！」

「虽然孩子是看著父母的背影成长，却没有必要连自己的人生都被绑住。」

这也是祝无法得到的东西。

正因为少女只能靠著继承家业来保护世界，所以才能说出这样的理想。

「你的人生由你自己决定。只不过，前提当然是得先等你偿还完所有的罪过。」

「……」

青行灯沉默了好一阵子。

即便拥有跟山一样多的凶残杀人手段，现在的她却无法将之用于原本的用途。由于阵内忍牺牲自我的行动，让她得到了崭新的感性，导致她的一切武器都被这个极为奇怪的保险装置锁上了。

「你不杀我吗？」

「虽然在你做了那么多坏事后，要找出不用杀掉你就能让众人信服的方法还比较困难……」

连祝自己都伤脑筋地叹了口气。

「但阵内忍所发现的『可能性』，有著让我挑战这道难题的价值也是事实。简单来说，在这里杀掉你，我们将会永远失去致命诱发体的无害化程序，而这实在是太可惜了。当然，让妖怪生吃人胆这种做法太不成熟了，但如果能加以分析并且重新建构，改成人畜无害的做法，应该能在这个狭窄的业界里掀起一场革命吧。」

怎么会有这种事？青行灯突然觉得眼前一黑。

被人一脚踢到离恐惧与绝望最远的地方。

结果反而让她见到了光明。

难道那名少年是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才把自己的肉体白白送给青行灯？不，从进到青行灯体内的阵内忍资料看来，他并没有想到那么多。但那不是问题的关键。即便没能算无遗策，也会有别人帮忙补足。人与人互相连结，最后以谁也无法预测的方式了结事件。即便并不完美，也要尽早解决事情，并且尽量减少损失。

换句话说，就连这一连串的偶然，也全都是「阵内忍」的杰作吗？

那是有如稻秆富翁般在不知不觉中连结众人的力量。而那股力量正面对上了青行灯这个一人独自解决一切的系统。

实际过程仅有一分钟。

他赶走大恶魔洁莉卡、解除青行灯的战力、把百鬼夜行与青行灯集团之间的战力差距扩大到极限，还反过来给予投降的机会……不但如此，为了避免「全员皆被虐杀」这样的结局，甚至还给了身为敌人的青行灯集团小小的交涉材料，然后自己才消失。

想到这里。

青行灯的嘴角静静地扭曲了。

「不……」

「……？」

「还没结束。我们这边还有那家伙在。」

语音刚落。

锵──！彷佛把许多细丝揉合成坚韧的绳索般，附近一带的气氛突然变得异常紧绷。

有某种东西来了。

不是大恶魔洁莉卡，也不是掌管一百种恐惧的青行灯。

祝还能想到的其他敌人就只有──

（在病魔的报告中，有一位术士直接击落了我方的移动据点。对方八成就是在跟招集而来的绝大多数成员自相残杀后，像是蛊毒般炼成自己肉体的那名男子……）

「青行灯！如果你不想让阵内忍的努力白费，就快点阻止他……！」

就在祝差点忍不住这样叫出来时，她把话吞了回去。

因为眼前的青行灯露出奇怪的表情。那是无法单纯分类为喜怒哀乐的表情。

就像是一直暗中准备的生日派对在举办当天被人搞砸。

也像是在没得到任何人祝福的生日当天最后一刻，所有亲朋好友突然给了你一个惊喜。

两种完全相反的情况同时发生。

连她自己都不晓得该如何看待这样的情报……

「就凭我的命令是阻止不了他的。不管哪一位成员出面劝阻，他都绝对不会停下。」

青行灯如此呢喃。

因为──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裁木和是能够自由操控比我更加扭曲的超常之力的怪物。」

4

轰──！一道黑色旋风卷起。

我花了点时间才意识到，那是名叫裁木和的黑色西装腹语师在「移动身体」。

利爪在离我胸口只差一点的地方挥空，大大撕裂了我的上衣。

能捡回一条命并不是我的功劳。

第一个功臣，是抓住我的肩膀全力往后跳的魅魔。

第二个功臣，是可能因为我将她从洁莉卡手中救出，而对我感到「亏欠」，趴在地上伸手施展「某种术法」的玛格丽特。

恶魔与魔女。

在两种西洋式超常的帮助下，也只能让敌人的攻击稍微偏离几公厘。

这家伙……

难不成不光是洁莉卡，他还能利用其他妖怪的能力吗！

「你的体质还挺有意思的。」

我和魅魔勉强倒退了几步，试图拉开双方距离，但裁木和依然毫无感动地说：

「照理来说，光是我发出的杀意，应该就能让你的双腿动弹不得。难道这也是那种能对任何妖怪展现亲和力，并且中和恐惧的联系之力的效果吗？」

「嗯？」

「虽然跟兰园幸的能力属于同一种系统，但效果范围更广，而且不分对象。如果能够自由驾驭这种能力，甚至有办法独自重现百鬼夜行这种现象吧。」

这些话让我心中有种不好的感觉。

为了得到具体答案，我咬破拇指，品尝鲜血的味道。

无数妖怪呼应「小忍」的哭声，为了追杀吸油鬼而大举袭来。明明没有任何人不好，却还是确实扣下了导致悲剧的扳机。

透过外部储存装置得知真相后，我顺著内心的感情说道：

「开什么玩笑……」

「原来如此，就是因为会说这种话，这个世间的超常才会站在你那边吧。」

耍帅的话也说了，但接下来该怎么办？

裁木和到底借用了哪种妖怪的力量？只要没搞懂这点，就没办法找出破口。而如果要正面对决，肯定也会难以争取时间。

「想要提示吗？」

裁木和的提议让我们为之一愣。

瞪著缓缓摊开双手，面不改色地站著的黑衣男子，魅魔在我耳边小声说道：

「（……主人。）」

「（我知道，如果他不是老实过头，傻到把自己的能力拿出来炫耀，就肯定是想要扰乱我们。不过，反过来说，难道他的能力有著不隐瞒就会曝光的『秘密』或『弱点』吗？）」

对方没等我们把话说完。

彷佛直接输出整篇文章一样，他接著流畅地说出下面这些话。

「第一，裁木和能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移动。」

轰──！黑色旋风再次发出怒吼。

这次魅魔绕到我身后，将双手穿过我的两腋，把手指放到我的胸口上，像是云霄飞车的安全杆一样紧紧固定住我的身体，准备就这样抱著我飞向上空。

「呜……！」

「呀啊！」

在起飞之前，我及时抓住了唐伞与提灯。

啪沙！在听到魅魔拍打翅膀的声音时，我们已经离开地面二十公尺了。

──天狗、火车、飞脚狐、镰鼬、山姥、吸油鬼，在能够绕到对方前面这层意义上，会连续吓唬目击者两次的野箆坊，或许也能算是脚程很快的妖怪吧？

「第二，裁木和能在远方粉碎目标。」

黑色旋风平息，再次变回黑衣人影。

停下脚步的术士像是小孩子在玩耍一样，用右手做出手枪的手势。目标是染成橘红色的天空，也就是我们。

首先，我跟魅魔一起被某种力量击飞到旁边。

下一瞬间，我们两人前一刻所在位置的空间整个被压缩了。在中心点漂浮著一个拳头般大小，还会发出橘色光芒的球状物体。我发现那个彷佛想起重力般笔直落下的东西，其实是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压缩发热后的产物，这才感到背脊发寒。要是被卷入那种现象，只要一击就会粉身碎骨！

「刚开始的那一击应该是玛格丽特伸出的援手吧。可是，我不认为她能一直成功掩护我们。更何况，现在的魔女没跟任何对象缔结契约，那位术士的本领也不是盖的！」

「这我明白！」

──翻枕妖、山姥、犬神、杀生石、土蜘蛛、鵺、古椿、座敷童子、养蚕神。虽然会到处散布无形诅咒与作祟的妖怪，视条件而定可以有许多种，但考虑到刚才那招「快速移动」，条件就都不符合了。顶多只有山姥比较可疑吧？

「第三，裁木和能够预知目标未来的位置。」

不会吧……

这次我总算感到眼前一黑，彷佛整个人突然被人切断电源一样。

黑衣男子的行动并不起眼。他就只是站在休耕水田里，将对准天空的食指稍微动了一下。可是，那个动作是决定性的证据。我很明白他正精准地追著逃到橘红色天空的我和魅魔。

「主人！」

「还有希望！可恶，那家伙使用的到底是哪一种妖怪！」

──件、啭石、座敷童子、狐神。该死，山姥的可能性消失了！明明得到越多提示，应该就能越接近「秘密」与「弱点」，但现在反倒把我搞得一头雾水。再这样下去，在我找到线索前，我们就会被击落。

「不，你不需要勉强自己找出敌人的真面目。」

就在这时，另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咚──！

沉闷的声音在同一时间轰然响起。声音来自裁木和的胸口中央。有一只女人的手臂从他背后猛然贯穿到胸口之外。

能办到这种事的人就只有一个。

只要遇到她就会死……那名女子就是能让人没办法不这么相信。

「菱神……舞……」

「只要知道你仰赖的是超常之力就够了。如果是能够把各种妖怪一并杀掉的我，就不需要像我妹妹找犯人那样仔细分析敌人能力。」

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黑衣男子也依然面不改色。

只有从嘴角流下一道红黑色的鲜血。

然后──

「第四……」

不可思议的是，他还能继续说话。

明明心脏都已经被挖出来，在生物学上确实已经死亡。

「数字的概念对裁木和不管用。」

我听到啪答一声。

啪答啪答啪答……同样的声音不断响起，越来越大声，逐渐占据我们的周围。

正因为我们借助魅魔的力量在空中飞舞，才能比任何人都早一步发现眼前的异状。

简单来说──

我看到一大群同样穿著黑色西装的男子。

名叫裁木和的冷酷男子们占据了眼前的田园风景，人数就算粗略估算也至少超过一百。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我已经连感到背脊发寒的闲工夫都没有了。

「他到底利用了哪种妖怪的力量！」

5（3rd person）

「裁木和」用视线捕捉到了在田园地区的休耕水田里飞奔的菱神舞。

菱神舞之所以还能继续行动，不被那股巨大的杀意压垮，都是多亏了在阵内忍的「中和恐惧」能力还管用时，杀害了其中一名「裁木和」，藉此体认到对方并非绝对无敌。

即便如此，他也不认为这是什么大问题。

在轻松超过三位数的群体中，并没有核心这个概念。因此，他们的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也全都是统合在一起的。在拥有能像昆虫大脑般统合所有感觉器官的整体意识的同时，还能将意识同时转移到所有个体的那种感觉，或许已经不是只拥有「一种视点」的人类所能体会的了。

如果硬要比喻的话，比起生物，那些家伙更像是一个系统。

感觉起来就像是从有著无数萤幕的远端警卫室，在难以数计的监视器之间切换，持续搜寻并监控目标。

「「「就这样？」」」

他们用右手比出手枪的手势。

超过一百根食指同时对准菱神舞。以舞为中心，像是朵盛开的巨花或烟火。

那种可以一发击坠一万公尺高空上的战略轰炸机的高射炮攻击，化为爆压从四面八方袭向菱神舞。

其数量与威力自不待言，更何况「裁木和」还拥有预测未来的能力。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射偏。

「「「无力的好人就只有这点程度的实力吗？百鬼夜行？」」」

「啐！我说过了……我只是拿钱办事的佣兵！」

因此……

虽然菱神舞不断左右闪躲，灵活描绘出流线型的轨道，但她的努力并没有得到回报。

轰！一块景色扭曲了。为的是压榨空间本身，把菱神舞卷入其中。

但敌人没那么容易解决。

菱神舞也是受人忌讳的「菱神之女」。

在攻击直接命中的前一刻，舞用右手贯穿了身旁其中一位裁木和的胸膛，然后就这样拿来挥舞，用裁木和自己的肉体当成盾牌防御炮火。

「裁木和是能操控神秘妖怪的怪物。可是，只要利用那怪物本身的力量，就能挡下那怪物的攻击。就跟矛与盾的道理一样。而令人愉快的是，这里有超过一百位的裁木和，不管走到哪里都能找到！可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在她喊叫的同时，咒术射击依然接二连三地袭来。

在被当成盾牌的裁木和失去原形粉身碎骨之前，持续奔跑的舞就已经袭向下一位裁木和。她得到了新的盾牌，然后不断重复这个过程。在舞靠著消耗人肉盾牌确保安全的同时，也能削减「裁木和」的总数，逐渐把对方逼入绝境。

那是有如恶梦般令人作呕，却能一石二鸟的最佳战法。

但是……

「「「原来如此，看来同样的招式不会对你一直管用。」」」

无数名「裁木和」像是事先说好般说出了同一句话。

就连被舞拿来当成盾牌，早已变得伤痕累累的家伙，也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我就拿出下一招吧。」」」

「咦？」

她还来不及加以提防。

「「「第五，一旦裁木和被逼入绝境，就会自我引爆，到处散布诅咒与怨念。」」」

「糟了……！」

舞使劲挥舞右手。胸膛被贯穿的「盾牌」飞了出去，像是打保龄球般一次撞到好几个「裁木和」。细瘦的身体以伤口为中心往外膨胀，最后跟水球一样爆炸。赤红的雾气喷向四面八方，让保龄球瓶一股作气同时腐烂。

（这家伙已经不能拿来当成「肉盾」了。接下来就用玩方块游戏的要领，以诱发连锁爆炸的方式减少敌方人数吧。只要算好爆炸的时机，说不定还能顺便让裁木和射偏。只是……）

「「「第六……」」」

「可恶！你真的只有引出妖怪的力量吗！你这家伙该不会是现在当场设定能力的吧！」

自己叫了出来后，舞立刻就想到了什么。

（等等……）

「原来是这么回事……不管我们如何思考，都完全想不出你到底利用了哪种妖怪。还有这些彷佛现在当场替自己设定出各种方便能力般的现象。你这家伙跟以往的『灵封』与这个业界的术法从根本上就完全不一样。你所使用的能力其实是……！」

「「「裁木和是污秽的象徵，光是碰到就会被诅咒。」」」

直接攻击等于被封印了。

舞一边咂嘴一边从长靴拔出装有灭音器的手枪，同时从热裤口袋里拿出人形木牌。像是要刷看不见的门禁系统读卡机一样把木牌垂直往下一挥后，空间就啪的一声裂开了。有著短袖和服少女外型的式神探出头来。

「送葬的龙姬」──

那是菱神舞对外宣称一旦叫出这家伙，就等于她几乎已经战败的超常存在。

「无力的好人不过就是这种程度吗？」

对此，其中一名「裁木和」像是要代表众人一样，模仿腹语师紧闭著嘴巴如此说道。

为了跟往常一样，确实地把目标逼入绝境。

「告诉我，百鬼夜行。强大的正义何时才会到来？」

6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飞在天上，也不保证安全了。既然对方拥有大量的远距离攻击手段，在无处可躲的天空，反而只会成为绝好的目标。只不过，就算我们没头没脑地降落到地面，也还是会被难以数计的「裁木和」袭击。

如果要降落的话，我们该在哪里降落？如果要寻求帮助的话，又该找谁帮忙？

……

「魅魔，麻烦在那座树林里降落！百鬼夜行的首领八成就在那里！」

「不会吧！因为欧洲安全部队那件事，她应该恨死我了耶！」

虽然她想也没想就猛烈反对，但她似乎也明白，就算继续在这里纠结，也只会被「裁木和」击落。于是，魅魔心不甘情不愿地听从了我的指示。在听到百鬼夜行这四个字的瞬间，唐伞与提灯就紧紧闭上喋喋不休的嘴巴，变得跟借来的猫一样乖巧听话。

重新这样一看，眼前的光景果然很奇怪。

首先是祝。就我所知，她应该是名十岁左右的和服少女，但她身旁现在还有另一个成长为火辣美女的祝。仔细一看，年幼的祝的五只手指上还系著疑似操偶用的细丝……

然后是青行灯。虽然她像个弱女子一样瘫坐在地上，但不光是嘴边，就连和服上都沾满了红黑色的液体……呜，那些该不会都是我的……

「呜呜呜……爸爸……」

「呜！实际听到别人这么叫，对个高中生来说果然有点难受……！」

「怎么办……你害得人家没办法好好操控体内超过一百种的超常之力了啦！我从今以后到底该如何是好！」

「呜哇……！不要直接抱过来啦！恶心死了！难不成这些黏稠的神秘物体全是我的……呜哇！」

「我已经完全看穿你最讨厌的行为了。因为在构成我的一百个鬼故事之中，也有『阵内忍』的故事！」

青行灯一边从双眼发出蓝色闪光，一边用脸颊磨蹭我的身体。

这家伙可不是因为改过向善，才会跑来向我撒娇。

只不过是因为她现在最多就只能做出这种程度的害人「行为」，她本人的「想法」依然百分之百是想将我彻底击溃！举例来说，就像是把身长三公尺的食人虎变回玩偶般大小的幼虎一样……！

话说回来，我虽然承认眼前的青行灯几乎等于是我在全灭村事件中生下的孩子，但只让我一个人背负所有责任是不是有点奇怪？叔叔和菱神姊妹，还有其他人都得帮我分担责任才行！尤其是惑歌小姐！我之后得跟她好好谈谈未来的事情！

「你……你是……？」

就在这时，另一位妖怪也大吃了一惊。

那妖怪就是用画有一颗大眼睛的斗笠遮住大半张脸，打扮得像是农夫的还愿神。

「吸油鬼，怎么了吗？」

「你是……阵内忍对吧？可是，你不是已经……」

「我并不晓得详细的原理。可是，我并没有忘记你这位还愿神，所以你大可放心。」

「呜……呜喔喔喔喔喔！小子啊啊啊啊啊──！」

「呜哇！老头子你想干嘛！」

光是全身染成一片赤红的超大型婴儿就够我受的了，没想到居然还被个感动得痛哭流涕的老头子抱住！这种后宫实在太过疯狂，彻底颠覆了我的常识！

「魅魔！你快过来！为了平衡一下，你也快来抱住我吧！现在这样是不行的，这里果然还是需要真正的卖肉角色啊啊啊啊啊啊──！」

「我才不要，帮助别人的感觉超级恶心。你到底把恶魔当成什么了？」

另一方面，年幼的祝伸手扶额，傻眼地叹了口气。

「唉……你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裁木和。」

我一边尽可能地把青行灯那张被（我的）鲜血弄得脏兮兮的脸和老头子拉开，一边说出那个名字。

「如果不想办法摆平那家伙，事情就无法平息。虽然菱神舞正在应战，但面对那种怪物，天晓得她还能撑多久。」

「我明白。幸好『五本指』目前都还健在。只要把他们全派过去，就能在短时间内一口气解决对手……」

「不行！要是用了那种方法，这个村子会从地图上消失！你们可能觉得无所谓，但那对我来说就跟世界末日没两样啊！」

「那不然你要我怎……」

祝的话才说到一半。

嘶磅──！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从远方飞过来的犬型妖怪一头栽进树林的腐叶土之中。

「真……真是一记漂亮的指叉球。到了打者面前才猛然下坠……」

「也只有菱神舞会做出这么乱来的事情了。」

祝边说边曲膝蹲下，把妖怪从腐叶土里拔了出来。那家伙正是经常跟在舞身旁（而且总是为此操心费神）的胫擦。

「啊，祝大人！」

「既然你直接被丢回本阵，那应该是有相当要紧的急事吧。那些繁文缛节现在就免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正……正是如此！为了把关于裁木和的已知情报转达给祝大人，舞小姐特地拜托我前来禀报！汪汪！」

「说来听听。」

得到祝的允许后，胫擦不知为何在少女手中正襟危坐。

「裁木和似乎不是像『灵封』或术法那样，透过借用现存妖怪的能力与特性来施展超常之力。」

「……也就是说，他是像病魔那样，以源于自身的压力与精神性为食粮？」

「不。他已经远远超越常人，化身为不属于人类的超常存在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那家伙已经完全摆脱世俗的烦恼，变成仙人了吗？还是因为傲慢到了极点，或是因为对人世怀恨在心而变成天狗了吗？

就在脑海中浮现出这些天方夜谭时，我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等等，难道说……不，不可能会有这种事吧！

「正确来说，裁木和并非是利用现存的妖怪，而是创造出全新的妖怪。换言之，他是以自身的血肉为材料，重新组装出名为SAIKIKAZU的妖怪。」

我们有好一阵子都说不出话。

然而，时钟的秒针还是会前进。当我们在这里发呆时，百鬼夜行与青行灯集团，以及菱神舞与裁木和的战斗也依然还在进行。现在可不是逃避现实的时候。就算逼迫自己，也得赶紧想点办法。

「难怪……」

我好不容易才小声挤出这句话。

「不管我怎么想，都找不到符合条件的妖怪。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就算翻阅妖怪图鉴，就算调查妖怪迷的网站，也不可能找得到。因为那是那家伙自己创造出来的妖怪！」

「就思想来说，他的目标应该跟恶鬼罗剎的那些人差不多吧。也就是将人类变成妖怪。不过，那些人的主要方针应该是跟现有的妖怪融合，还不至于会有创造出全新妖怪这种傲慢的想法。」

「嗯……」

就在这时，青行灯发出了有气无力的声音。

「可是，我也是江户时代的妖怪画家，以『在百物语结束时出现的各种灵异现象的总称』为主题，擅自画出来的青色鬼女。那幅画明明应该毫无学术价值，却因为画家本人太过有名而广为人知，最后变成公认的事实。这位画家还擅自创作出许多其他的妖怪。尽管作品名叫妖怪绘卷，但其实里面有超过三分之一的妖怪，都是画家自己的创作。这也是他的著名事迹。」

凭空创造妖怪，或是加以融合。

百百目鬼、拂子守、木鱼达摩、五德猫，还有青行灯。画家擅自创造出来并加以设定的妖怪其实并不少……近年的某位超级有名的妖怪漫画家也曾有过这样的传说。

只不过，因为妖怪画这种东西对社会与世态的讽刺意义也很大，就算作品中夹杂著作家个人的创作，也不会被视为捏造受人非难，反而会被视为一种幽默而被广泛接受。

可是……

「也就是说，裁木和的创造力已经达到那种境界了吗？他不仅仅是把不存在的妖怪登录在图鉴上，还成功展现出足以受到众人认可，跟从数千年前就被人信仰的山神或海神相提并论的说服力。难道他让这个过程加速完成了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就是最可怕的创造者了。

虽然青行灯在正面对决中也拥有犯规级的实力，但也只能利用有限的鬼故事，产生出无数种现象。可是，那家伙并非如此。既然身为创造者，那他就能当场创造出自己缺乏的能力。不需要小手段，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极限。

这大概就是一旦发布出最完美的系统就结束支援的青行灯，与能够以秒为单位不断提供更新档的裁木和的差别吧。

那家伙有弱点吗？就算有，应该也早就全部掩盖掉了吧！

「虽然舞小姐已经用尽各种手段去扰乱裁木和，但果然还是被能够尽情创造出新能力与特性的裁木和压著打。一旦超过某个限度，恐怕就再也抵挡不住了。」

「……反过来说，这也表示只要现在派出『五本指』，就能靠著战力差距压倒他吗？」

祝这句话让一股讨厌的寒意窜过我的全身。

这将会导致最强的五人与大魔王裁木和使出全力正面冲突。到时候智慧村纳骨村会变得如何？在这个我出生长大的村子里，还有现在昏迷不醒的惑歌与小渚等人，以及躲起来避难的座敷童子和雪女她们……

而且就算做到这种地步，也不保证绝对能击败裁木和。

要是打不赢的话呢？

要是连百鬼夜行都不行的话呢？

青行灯……不，如今已经是以裁木和为首的敌方集团的目的，肯定不是只有消灭这种偏僻的村子。我想起在金矿岛上发生的事件。就是因为害怕这些家伙会引发足以毁灭日本的某种灾难，让自己受到牵连，CIA才会试图逃到国外不是吗？

青行灯已经被阻止了。

但是，我不能对她的后继者，也就是裁木和置之不理。

我必须在这里阻止那家伙，就连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不能留下。

「……」

不过，我也很清楚那只是理想论。

现实问题是，到底该怎么对付如此强大的裁木和？该怎么从他手中得到胜利？对方可以创造出全新的妖怪，随时都能赋予自己全新的性质或特性。光是破坏心脏或砍掉脑袋，或许早就已经无法阻止他了……

「……等等。」

「嗯？」

「对了。性质或特性的覆写与嵌入，以及拖曳与连结。如果能够办到那种事的话……」

脑海中浮现出一大堆空转的齿轮。

如果维持原状，就会因为齿轮无法确实咬合，而让整个系统都失去作用。可是，必要的齿轮应该已经全部摆在箱子里面了。再来只要调整齿轮的位置，让齿轮确实咬合的话……

「我曾经在某个地方看过……到底是在哪里？不一定是最近发生的事。毕竟我才刚穿越回到十年前的过去。用力想，把记忆箱彻底翻过一遍吧。令我在意的到底是哪个场面……？」

我咬破拇指，在感受著鲜血滋味的同时，搜寻外部记忆装置里的所有资料。

就在这个时候，某个影像闪过脑海。

地点是家里的其中一间客房。座敷童子、滑头鬼和火车当时正围在一起闲话家常。一下子聊起某人能在招唤系RPG游戏里出场的事，一下子又说什么座敷童子和雪女都是常客，总之就是在为这些事情争论。

──文化融合与各种妖怪之间的混淆，实在是个麻烦问题。

「我想到了！」

我忍不住叫了出来。

「主人……？」

「如果裁木和是完美无缺且毫无弱点的妖怪，那我们只要把那家伙从最强的宝座上拉下来就行了！实际做法就是把他和其他妖怪混为一谈，让设定也互相融合！」

现实中也存在著这样的事例。

比如说，日本原产的产女与来自中国的姑获鸟。荼吉尼在印度明明是骑著胡狼的女神，到了日本却因为没有胡狼，而变成改骑狐狸。还有其他那些只因为名字很像，或是颜色与形状很像，就被人们混为一谈的妖怪与神兽！

至于让不同的存在彼此融合的技术，我心里已经有个底了。

毕竟我自己已经亲身体验过了！

「祝，时间旅行『灵封』能借用一下吗？就是利用件的预言能力的那种。」

「什么！你怎么会知道百鬼夜行的最高机密……？」

「别管那么多了！你可别跟我说不行喔。因为我在这场战争的第二轮早早就解决掉洁莉卡，你们的损失应该比上次大幅减少了！第一轮都能使用的设备，第二轮没道理不能使用！如果你不希望因为裁木和的缘故让一切功败垂成的话，现在就立刻去准备吧！」

没错，就跟现在的我能够读取「那家伙」的记忆一样。

当某个空间里存在著两个相同的人物时，即便其中一方死亡，其影响也不会消失。

那个阵内忍与这个阵内忍，肯定是几乎完全相同的存在。

因此，就算从外部进行存取，也只有记忆会有所出入。

不过，光是这样就已经很有威胁性了。这原本就是牵涉到时间悖论的重大异常。而且还事关记忆与人格。要是没能以正确形式进行存取，导致内容充满杂讯的话，我的脑袋到底会变得如何？

外部储存装置里到底存放著什么样的资料，其实并不重要。

假设相同人物A与B存在于同一个空间，然后其中一方死亡，变成有如幽灵般的外部储存装置。这里的重点既不是A也不是B，而是联系著双方的那条看不见的线。如果能够把那条线弄得乱七八糟，不就能从内部把任何强敌都变得支离破碎了吗？

然后，只要利用时间旅行灵封，这件事就会变得可能。

首先，我们要利用时间旅行灵封，让相同的个体存在于同一个世界。然后，只要破坏掉其中一方，就算是不管从外侧如何攻击都毫发无伤的妖怪SAIKIKAZU，也有机会对其造成伤害！

「祝，站在你旁边的那位爆乳……呃，人偶？那家伙到底是谁的杰作？」

「是病魔使役者。他结合了数千种菌类，才做出这具能够完全模仿人类生理现象的人偶。」

「……不管做得有多赶都无所谓。只要能大概做出个样子就够了。如果是这样的条件，这种东西最快多久能够完成？」

「这种问题得直接去问当事人才能知道。只不过，这具人偶中加入了我的基因，原本的用途是人造的代理孕母。为了平安生下百鬼夜行的下一任首领，千万不能有个万一，所以制作时非常谨慎小心。」

「结论是……？」

「我记得病魔曾经做出自己的替身扰乱敌人。如果那种程度的替身也行，我觉得他应该能立刻设计出来。」

很好。

得到时间旅行灵封，以及用来与裁木和强制统合的冒牌货B后，就算是万事俱备了。

只要先用时间旅行灵封让冒牌货B（严格来说算是一种诅咒草人）跳跃到其他时间轴，过个几秒钟再回来，然后让我们亲手破坏就行了。这样一来，完美无缺的裁木和就会开始读取某种资料。只要对读取过程进行妨碍，切断那条看不见的线，让内容充满杂讯，那家伙的脑袋就会不堪负荷。就算这样还不足以击败他，只要在那个最强的怪物失去行动能力，变得毫无防备时，拿出百鬼夜行的杀手锏，就能看见胜算。

即便不用核子武器的爆炸去抵挡其他核子武器的爆炸，让战争发展成无可救药的泥沼，也能够了结这一切。

终于……

我确实看到能回归原本日常生活的道路了！

就在我这么想的下一瞬间──

轰──！远方传来惊人的爆炸声。

「声音好像是从病魔那边传来……」

祝小声呢喃。

因为在这一轮的战争中，洁莉卡的影响很早就被排除掉了，所以战局应该没有上次那么混乱。即便如此，战争还是战争。到处都上演著无数大大小小的战斗也是事实。

换句话说──

「就算要请他帮忙，看来也得先等那边的战斗分出胜负才行。」

7（3rd person）

虽然战局依然像是一团乱战，但如果有人第一轮与第二轮的战局都看过，应该会觉得战局变得更井然有序了吧。

「五本指」的精神还能保持正常，同心协力对抗敌人，是最大的关键。简单来说，战况顺利地照著百鬼夜行的预定计画发展。

身穿有如特种部队般的漆黑战斗服的病魔使役者。

用红布绑在头上遮住双眼，还拿著两挺德制旧式手枪的巫女──巫蛊透视者。

在染成金黄色的田园风景中，他们两人背靠著背站著。

身上挂著同样印记的伙伴，跟以往一样并肩作战。

「青行灯的气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裁木和的气息似乎变强烈了。」

「那些家伙的催眠状态也没有解除的迹象。」

「毕竟只要不动手解除，催眠就不会自然解除。可是，那并不是一般的催眠术，而是利用青行灯的超常之力达成的催眠。」

「你的意思是……？」

「只要他们一度完全失去意识，催眠就会自然失效。这就跟灯火是一样的道理。既然火种已经没了，只要灯火一度熄灭，不管还剩下多少燃料，也不会再次点火。」

「……」

听到这句话后，病魔使役者定睛看向前方。

在敌方集团中，找出眼下最大的敌人之一。

「真好……你们真是太帅了……」

猫鬼使役者──

少女身穿黄色迷你旗袍，披著猫耳连帽外套，脸和左腿上随便缠著绷带。她能驱使身为变种蛊毒的猫鬼，并且不断自动量产出足以确实杀掉目标的数量，是一位可怕的术士。

他曾经一度击败这名少女。

如果青行灯没有从中阻扰，或许早已成功拯救了她的心。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为什么……为什么大哥哥能拥有一切？为什么你拥有能够像那样托付自己背后的同伴！而我……就算已经堕落到这种地步了，也还是完全找不到啊！」

在少女放声大叫的同时，无数黑影顿时屹立在眼前。

那些黑影全是疫病与厄病的象徵。光是被其利爪轻轻划过皮肤，全身就会冒泡腐烂，体内高温甚至会将全身上下的蛋白质都煮熟。

可是，尽管被成千上百只猫鬼团团包围，那名男子依然面不改色。

「我已经给过你答案了。」

并不是因为病魔使役者与众不同。

就只是因为他有著百鬼夜行这个愿意收留他的容身之处。

因此，只要给这名少女一个类似的容身之处，只要让她有个能够高举的旗印，或许就能斩断绝望的连锁。

「啊哈哈，可是我听不懂，什么都无法体会。因为我是笨蛋，学习能力不好，只会惹大家不高兴。哈哈……啊哈哈……我这人还真是没用呢。连一点用都没有……」

「既然如此，那我就一直教下去，教到你懂为止。」

轰！伴随著有如霓虹灯管通电般的声音，从紧闭的食指与中指前端，射出一把绽放著纯白光芒的刀。

「……你要怎么赢我？又要拜托在天上飞舞的轰炸机帮你了吗？」

「这次跟上次不一样，没有菱神舞用雷射帮忙诱导。虽说已经拔掉信管，但以现况来说，没人知道炸弹会掉到村子的什么地方。」

「那你要怎么办？光凭地面上这些战力，你觉得有办法压制住会无限涌出的猫鬼吗？」

「巫蛊，你的『眼睛』借我一用……那个可怜的女人连杀的价值都没有。所以，我要在这里跟她一决雌雄，让她重新振作起来。」

听到男子用粗犷的声音这么说。

遮住双眼的巫女依然背对著男子，轻轻叹了口气。

「……什么嘛，结果还是老哥说了算。而且还这么关心一个比自己妹妹小了快要十岁的女孩，这到底叫人家该做何反应才好？」

「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

「……老妹啊，我从以前就经常这么想了，如果问我被一个超过二十五岁的女生叫老哥行不行，我觉得应该是不行……」

「你明明就听到了嘛─────────────────────────────！」

在距离不远的地方，大百足与兰园幸正在对峙。

「过来。」

那是有如铃声般的短短两个字。

光是这样轻声呼唤，周围田地的土壤就大大地隆起，从底下跳出一群比轻型汽车还要巨大的妖怪。土蜘蛛、蟒蛇、蛤蟆……模样怪异又恶心的动物型妖怪之所以这么多，主要原因果然还是小幸本身的「体质」。

（我在这个纳骨村遇到的少年──阵内忍属于超出规格的全方位型，相较之下，小幸则是只限于动物型，却能在某种程度上自由控制能力……就像是召唤术一样。现在的小幸已经几乎等于是个召唤师了。）

与大恶魔是否在场无关，那种令人担心的语气似乎是青行灯的催眠术留下来的影响。如果不需要祭品也不需要仪式，只要一声呼唤就能永无止境地叫出妖怪，那就已经跟真正的战略兵器没两样了。如果第一线的通灵女巫或祈祷师知道这件事，甚至会为此发出憎恨的诅咒。

这种能力绝对不能放任不管。

也不能不小心被别人看到。一定要在这里封印起来，防止被别人利用。不能继续让别人的利害操弄她的人生，就只有这件事一定要阻止才行。

『小幸，你有听到我的声音吗？』

「……」

她没有回答。喀嚓喀嚓喀嚓喀嚓！伴随著金属利爪互相摩擦的声响，好几只妖怪包围住兰园幸，像是将棋的阵型一样不断摆上棋子。

为的是击败大百足这个敌人。

少女用依然受困于催眠术的朦胧双眼看了过去。

挂在脑袋旁边的白蔷薇饰品无助地轻轻摇摆。

「我要……保护朋友……」

『小幸，我也一样。』

「我要创造一个平等的世界。为此……我什么事都愿意去做……」

『我们根本不需要什么特别的世界。蜈蚣与蜘蛛只要能躲在民宅旁边悄悄过活就够了，也不需要被任何人发现。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大百足也开始将力量灌注到自己巨大的身躯。

这个妖怪原本只是一只小虫子，却有著在传说中吃掉龙神一族，差点把对方逼到灭亡的纪录。也就是「以妖怪为食的妖怪」。而且它过去还曾经为了保护小幸而吃掉一只猫鬼，变得拥有让无数毒虫与害兽互相残杀的术法「蛊毒」的特性。

就算兰园幸叫出了许多妖怪，如果单纯比拚硬实力的话，它不会轻易输掉。

可是，却也因此造成了其他问题。

那就是──

（……我现在的「毒」太强了。）

喀锵！巨大的下颚左右咬合，紫色的奇怪液体从上面滴了下来。

（这种剧毒不光会让小幸身体麻痹，甚至还会杀了她。话虽如此，但这可不是不动武就能阻止小幸的场面。我现在可说是束手无策。）

明知如此，大百足依然冷静地思考。

（既然这样，那我就把「毒」稀释。）

为了拯救少女，它可以不择手段。

（幸好蛊毒是让毒虫与害兽互相残杀，把所有的毒和诅咒集中在最后一只身上的术法……换句话说，被吃的一方身上的毒与诅咒会被别人夺走。土蜘蛛、蟒蛇、蛤蟆……不好意思，麻烦你们陪我玩玩吧。请你们啃食我的身体，把我身上多余的「毒」都拿去吧。）

只要能把「毒」稀释，就能在不杀死兰园幸的情况下让她昏倒。

一旦兰园幸失去意识，那些被不自然地召唤过来的妖怪也会恢复正常。

这样就能阻止这一切了。

身体被啃食殆尽的大百足不见得能捡回一命。因为身体被吃掉越多，体内的力量也会被夺走越多，所以天晓得它到时候是否还留有疗伤的力量。

但是，那种事情并不重要。

就算会一个不小心死在这里，只要能救出兰园幸的话就够了。

只要能留给她一丝可能性，让她还有机会再次跟在这个村子里遇见的孩子们真正交心，而不是像被诱蛾灯引诱一般被那个青色鬼女拉拢就够了。

只要能让她成功帮助朋友就够了。

不管自己会有什么下场都无所谓。

『来吧，小幸！你的敌人就在这里！』

「……大家上。」

双方的冲突终于超过了临界点。就像放开紧绷的弓弦一样，积蓄在巨大躯体中的惊人力量即将被解放。超重量级的激战开始了。

就在战斗开始的前一刻──

「人身有三虫──亦即上尸、中尸与下尸。跨越庚申之夜，钻过猿田彦的防壁，抵达天帝面前。尽管身为指尖般大的小虫，却也是窃取世间所有生物寿命的异物。化为弹头钻入敌身，夺取中弹之人的力量吧！三尸！」

咚咚咚！枪声接连响起。

尽管身为本应刀枪不入的妖怪，但兰园幸手下的土蜘蛛、蟒蛇与蛤蟆的身体，却在转眼间就被射出一个大洞，身体也像是被灌进黏著剂一样逐渐变得僵硬。

然后，当众人回过神时，大百足身旁已经站著一名遮住双眼，拿著两挺手枪的巫女。

铃……以装饰绳结系在德制旧式手枪上的铃铛，慢了半拍才发出清脆的声响。铃铛上刻著百鬼夜行的印记。

有如羽衣般细薄透明的千早，配合著女子的动作华丽地舞动。

『你是……？』

听到对方这么问，那名巫女把绑在握把上的备用子弹，由上往下逐一塞进固定式弹匣。弹头不是铅块，而是乾燥后卷缩的幼虫或某种东西吗？

「我是百鬼夜行『五本指』之一，名叫巫蛊透视者。老实说，没有祝大人的命令，就要我帮忙处理这般杂事，实在让人非常火大，但病魔拜托我有空就来助你一臂之力。」

『……』

「……我还以为会是什么大事，结果又是幼女！而且年纪比猫鬼那家伙还要小！祝大人也好，妖怪招唤师也好，我家老哥到底怎么了！真伤脑筋……！」

『喂，土蜘蛛它们到底怎么了？』

「啊……！虽然三尸弹是专门对付妖怪的子弹，但有著能够自由调整威力的优点。现在的威力还不足以杀掉它们，只会让它们稍微睡一会儿罢了。」

『你能用那种子弹阻止小幸吗……？』

「三尸虫本来就是一种寄宿于人体，夺取人类寿命的虫子。如果是不会随著时间老化的妖怪就算了，但正常人要是被击中，就只会当场毙命。」

『既然如此，那不好意思，我不需要你帮忙。』

大百足苦恼地从口中挤出这些话。

『我必须在不伤到小幸的情况下阻止她。为此，我必须故意让小幸手下的妖怪啃食，藉以稀释身上的「毒」。听好，请你以后别再让敌方妖怪失去战力了。因为如果不让它们袭击我，就没有意义了！』

「哎呀，真的是这样吗？」

巫蛊透视者一派轻松地立刻回答。

胸前的弟切草饰品轻轻摇摆。

「的确，如果要毫发无伤地抓住那种幼女，或许比杀掉普通大人还要困难也说不定。而这种事情原本就不是我们这些力量太强的大人的任务。让孩子亲手解决孩子的问题，才合乎自然之道不是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话才说到一半，大百足就发现了。

『……难不成你想把那名少年牵扯进来吗！即便在这个狭窄的业界中，这里也是最激烈的战场啊！』

「智慧村纳骨村的居民目前都已经在我们百鬼夜行的控制下陷入昏睡。为的是防止他们被不晓得会使用哪种超常之力的青行灯集团操控利用。只不过，身旁围绕著许多妖怪的人似乎例外地还能保持清醒。那位阵内忍就是最好的例子。」

『难不成那名身旁总是围绕著付丧神的少年也……不对。』

「我们做事情可没那么随便。这只不过是代表阵内忍比他自己想的还要异常罢了。那名少年也跟其他人一起陷入了昏睡。话说回来……」

巫蛊透视者以此切入正题。

「我是透过在体内饲养后来变成『虫之预感』的语源的东西，藉以得到超常天启的术士。而这种虫子本身不管是在谁的体内，都会展现出很高的亲和性，能够输出或输入名为危机的资料。而人类的意识对危险讯号的干扰毫无抵抗能力是公认的事实。只要彻底活用这种能力，也能当成最强的闹钟来用。」

换句话说，必要的情报都已经输入到那名少年体内了。

换句话说，在所有人都昏迷不醒的情况下，那名少年醒过来了。

换句话说，得知兰园幸现况的少年毫不犹豫地冲往战场了。

唰！一道新的人影出现在田园地区。

那人正是米咲寻……跟兰园幸一样，受到以器物为主的各种付丧神喜爱的少年。

「喔喔，我的小主人啊！这里很危险，为什么你要过来！」

「……不，唐伞。你也做好觉悟吧。看来现在正是寻大人展现男子气概的时候！」

唐伞小僧与提灯怪跟少年会合了。

虽然这些妖怪一听到百鬼夜行这四个字，就变得跟借来的猫一样乖，但是在看到年幼主人脸孔的瞬间，就完全变了个人。他们从阵内忍身边溜走，争先恐后地冲了过去。

「唐伞，提灯，耳朵里的虫子已经告诉我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身穿蓝色毛衣与米色裤子，身上毫无个人特色的少年，静静地如此说道。

「所以，请你们助我一臂之力吧。我要救出兰园同学。」

不，米咲寻身旁不是只有唐伞与提灯。还有一条像蛇一样扭动的带子。长著短短手脚的石臼在走路。不晓得原本用途的巨大木板轻轻飘舞。里面空无一物的盔甲大声阔步。

『我要帮助小寻！』

『小寻！』

『主上的背后由在下保护。您就尽管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它们都是付丧神。

在专门修理古物的米咲家里，被里面的师傅们救回一命，过了一百年后获得自我的妖怪们。为了报答这份恩情，它们发誓要永远效忠这一家人。

面对这些付丧神。

依然受到催眠术影响的兰园幸，用黯淡无光的双眼注视著新目标。

然后说出带有召唤之力的话语。

「过来。」

轰隆轰隆轰隆！这片田园风景从地面被破坏了。猿神、獏、武文蟹、铁鼠……从单纯会把人类抓走杀掉的巨大猿猴，到群体多达数千只，还会把各种书籍咬烂的老鼠，各式各样的妖怪都出现了。

两个孩子的视线互相交错。

像是在呼应他们的斗志一样，各种妖怪从双方阵营往前踏出一步。

然后声音同时响起。

「「大家上！」」

轰锵──！惊人的冲撞声猛然响起。

衣柜与石臼这些超重量级妖怪，率先扑向挥舞铁腕的猿神，以及被厚重甲壳保护的巨大武文蟹。动物型妖怪们也使劲挥舞手脚反击，把桌子和椅子远远地打飞出去。

『我们要帮小寻赢下这一战！』

『别让我们家主子蒙羞！全军前进！』

『遵命！』

即便被击飞出去，即便摔落在地上，大盘子与铁锅的战斗也不会结束。虽说原本都只是器物，但已经变成妖怪的它们并不会轻易损坏。立刻从地上爬起后，它们就再次投身于乱战之中。

「虽说是妖怪，但它们原本都只是家具。只要不是猿蟹合战中的石臼那样的例外，没几个家伙拥有妖怪杀手的特性。」

兰园幸不带感情地小声说道。

那原本应该只是星星之火。但是，经过外部彻底的扩大解释，却变成负面的话语。

「相较之下，我的朋友中多得是致命诱发体。不管要多少，我都叫得出来。所以我不会输。我绝对要创造出能让朋友们跟大家平起平坐的世界！」

此外，对于身为器物妖怪的付丧神来说，有一种妖怪相当要命。

那就是铁鼠。

那种妖怪起源于某位高僧的怨念，在传说中率领著八万四千只小老鼠，把延历寺里的经典与佛像啃食殆尽，对于用木头与纸张制成的付丧神来说，简直就是天敌。

「呀啊！这些老鼠居然成群结队跑来咬我！」

「别怕，提灯，要是战况变得不妙，你就自己一个人逃到天上吧！」

「那你要怎么办啊！」

「伞这种东西自古以来就经常透过更换油纸延长寿命。会不会破掉这种小问题，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会怕吗！老鼠们，我来啦！」

啃咬声响个不停。

那是存在超过百年的付丧神大军逐渐被啃食的声音。

听著这些声音的兰园幸，原本应该沉浸在彻底压制战场的胜利者的喜悦之中才对。

然而……

（奇怪……？）

少女有如风平浪静的湖水般毫无起伏的心，出现了细微的波纹。

她有这样的感觉。

（听到妖怪的惨叫声……我怎么会……感到欢喜？）

虽然脑海中浮现疑惑，但是在得到答案之前，问题就消失了。因此，她没能继续思考下去。虽然难以言喻的不快占据著脑海深处，但她甚至无法理解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结果，兰园幸只能反覆做著相同的事情。

「过来。过来。过来。过来。」

每当少女小声呢喃，就会有更多妖怪回应呼唤，从地底下跳出来。那些都是以虫类或爬虫类为原型，正常人就连一只都难以直视的怪物。身处在如此猎奇的情景中，兰园幸陶醉地眯细眼睛。

『呀啊！痛死人啦！』

『忍耐吧。只要现任当家出手，就算我们坏掉了也能修好！』

『可是我好痛！好害怕！可是我要为了小寻努力奋战！』

但听到这些惨叫声……

让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沉浸于名为放弃思考的摇篮之中。

妖怪的惨叫声、哭声与尖叫声。虽然声音的主人不是蜘蛛与蛇之类的猎奇动物型妖怪，而是以器物为主的付丧神，但依然逐渐撼动著兰园幸的意志。原本平坦的湖面，在不知不觉间涌起无数的大浪。

「住手……」

尽管身为制造出这些声音的元凶，但深陷于催眠术中的兰园幸，却无法想到停止攻击这样的选项。

取而代之的是，她把目标锁定在代表著那些挑战者的米咲寻身上。只要那家伙别往这边过来，我就不需要发动攻击了。所以那家伙才是罪魁祸首。她在自己的脑海中如此曲解事实。

「快点住手！你应该也明白吧。光凭那样是赢不过我们的！不管你们怎么做，不管你们怎么挣扎，都赢不过我的朋友！既然这样就快点滚吧！别做无谓的努力，别让我怀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不会输……」

然而──

即便如此──

「我的家人才不会输。」

少年还是想也不想就如此回答。

那只是愚不可及的愿望。为了这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现在也有许多付丧神正受到伤害。实际上，这些付丧神能做到的事情，顶多也就只有用身体冲撞敌人，几乎没人能够施展诅咒或作祟之类的超常之力。而这种攻击的破坏力与它们原本的重量成正比。其中最重的家伙也不过就是石臼这种等级，就算被这家伙直接撞到，猿神与武文蟹也不会被压扁。

换句话说，他们连万分之一的胜算都没有。

战斗打得越久，付丧神方的损失只会越大。

嘶咚──！

不过，这股撼动大地的强烈震动，颠覆了所有的前提。

「什么……！」

忍不住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后，兰园幸睁大了双眼。

又有新的器物妖怪现身了。

只不过，那家伙可不是衣柜或桌椅那种两只手就能抱起的家俱。

而是一栋完整的茅草葺顶大宅。

随便一算都至少重达几十吨的木造建筑物有如恐龙般缓缓到来。

迷家……兰园幸知道那种妖怪的名字。

对于米咲寻阵营来说，他们只需要争取时间，等待因为身体太重而行动迟缓的这家伙赶到就行了。

而付丧神的身体冲撞攻击，是由使用者本身的重量来决定威力。

就连至今一直担任主力的石臼，其重量也只有五十公斤左右。

『呜……』

既然如此，那迷家的攻击力……

随便一算也有五十倍到一百倍之多！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伴随著有如猛牛般的嘶吼，迷家像是怒涛一样撞了过去。

伴随著惊人的冲撞声，巨大的猿猴与螃蟹怪物像是在开玩笑般被撞飞到天上。比起针对不同个体的攻击，那更像是笔直削过敌阵的地图炮。

「兰园同学的朋友或许真的很强悍。」

米咲寻如此说道。

那是一直相信付丧神们绝对撑得到这一刻的少年的声音。

「可是，我的家人还要更强！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

「……呜！」

这句话让原本就已经变得波涛汹涌的心湖，像是被猫玩弄的汤盘一样整个打翻了。

少女把之前的一切情感全部拋到脑后，伴随著爆发的怒火大声喊叫。

「大家！干掉它们！」

「迷家，你就这样压制敌人！蛇带！小袖之手！助我一臂之力吧！」

冲突再次爆发。

在此期间，米咲寻双手平举，让由布制成的妖怪们分别缠在右手与左手上。

然后，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咚！使劲踏步的声音响起后，米咲寻无视阵型大大地跳向前方。为的是直接亲手跟兰园幸一决胜负。

那是下策中的下策，可说是愚不可及。

以将棋来说，就像是无视于金将与银将的包围，直接用王将杀进敌阵一样乱来。

但是，即便不用言语沟通，周围的付丧神还是同时展开行动。它们使出浑身解数，挡下了铁鼠与獏那些理所当然地想要集中攻击「敌军最大弱点」的动物型妖怪。虽然只有短短几秒，但它们就这样不断推开敌人，像是摩西分海般杀出一条血路。

──只要是男人就会这么做。

──如果是我家主人的话，绝对不会一直躲在后面。

它们彷佛打从一开始就完全掌握了米咲寻的行动模式。

不只是朋友，也不只是伙伴。

没错……

就好像是家人一样。

「什么……！」

在吓了一跳的小幸召唤出更多妖怪之前，少年就已经钻进她的怀里。虽然少年像是电视上的拳击手那样在脸前面握紧拳头，但他的目的并不是殴打敌人。

「蛇带！」

一条带子有如绷带般缠住了整个拳头。

在少年伸出手臂的下一瞬间，那条带子大大地伸了出去，紧紧缠住兰园幸的脖子。

「啊！我……我的声音……」

「去吧！小袖之手！」

米咲寻又接著挥出另一只手。缠在上面的布在同时大大地摊开来。当小幸发现那是一件和服时，和服已经从头上猛然罩住她了。不光是呼吸，就连绝大多数的五感也都消失在黑暗之中。

如果不能开口呼唤，召唤术就无法发挥作用。

在无法锁定目标，也无法发出声音的状况下，根本就无法使用。

（我……）

不是气管，而是颈动脉被紧紧勒住，让少女像是被柔道高手锁喉一样，眼前的一切开始忽明忽灭。

就连在这样的过程中，那个「目的」依然在兰园幸心中不自然地膨胀。

（我要创造出大家的……妖怪们的温柔世界……）

然而……

就在这时，兰园幸在黑暗中短暂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疑惑。

我要创造平等的世界……但又是为了什么？

她好像想起了某人的笑容。好像有人曾经跟大声哭喊的兰园幸正面对决。好像有个男孩子在看过她那不被任何人认同的真面目后，还愿意说她漂亮。

所以……

因为在逐渐稀薄的意识中，茫然思考著这种事情，对于当时在黑暗中听见的那道声音到底是真的存在，还是其实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想，兰园幸并没有一个肯定的答案。

『放心吧。』

她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兰园同学就由我来拯救……！』

听到这句话之后……

少女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沙！一阵寒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他们是病魔使役者与猫鬼使役者。

「啊哈！」

周围的战斗正逐渐平息。大势倾向于百鬼夜行。巫蛊透视者的负担也变得更少，开始有能力把多余资源分给别人。

也就是说……

借用其「眼睛」的病魔使役者，战力也变得更强了。

唰！咚磅磅磅磅磅！那些会自动涌出的无数猫鬼影子，在此之前也一直都被病魔使役者用手中那把发出白光的日本刀接连斩断。

但是，来到这种境界后，那种神乎其技又更上一层楼了。

轰咚──！一声巨响响起后，病魔使役者的身体从无数猫鬼之间钻过，有如飞弹般冲向少女使役者。有别于之前「不击败敌人就无法前进」的状况，他再也不需要浪费时间，可以走最短的路径，以最快的方式决胜负。猫鬼确实能自动计算出足以完全杀死目标的「数量」，并且生产出必要数量的战力。因此，不管是哪种人类或妖怪，都打不赢猫鬼使役者。然而，生产出来的猫鬼大军的阵型并非滴水不漏。那是为了让生产出来的所有猫鬼都能发动攻击，并且封锁敌人的逃亡路线，藉以确保完全胜利的「计算结果」。她应该想不到这天罗地网会被人直接钻过吧。

男子钻过敌方阵型的空隙。

藉由一举冲进猫鬼使役者怀里，无视于人数上的差距。像是要用类似冰锥的细长利刃，从厚重铠甲的关节部位一击毁掉要害一样。

（……结果，使用同种超常的术士之间的战斗就是这样。）

双方的视线正面交错。

情况就跟过去一模一样。这是场反覆上演的决战。既然如此，那情况就跟相信神会站在正义一方的古代神明审判一样，谁会获胜其实简单易懂。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拯救你的方法。就只有这个场面，就只有这一瞬间，我绝对不可能失手！」

白色刀刃发出低吼，刺进黑色的病巢。

那是不会伤害人体，只会斩断其邪心的神之刃。

利用起于威胁京都的怨念，最终升华成天神的那股力量的一部份，病魔专家救出了一名少女。

8

外围的战斗结束了。

病魔使役者自由了。

既然如此，那就不需要再顾虑了。

身为百鬼夜行首领的祝，把小型麦克风移到嘴边。

然后下达命令。

「病魔，用你的能力，做一个裁木和的仿制品吧。就算不是很像也无所谓。最低限度的必要条件，就只有能让人认出那是裁木和。」

啪。彷佛踩到树枝般的声响做出了回应。

在意识到这件事的同时，彷佛把香菇或竹笋的生长过程快转一样，某种巨大的物体从地面不断隆起。起初，像是根纯白柱子的「那东西」擅自开始腐烂崩坏，逐渐形成细部的五官。各式各样的腐败颜色为头发、肌肤与衣服等部位增添色彩。「那东西」转眼间就变成了形似那名腹语师的黑衣男子。

「时间旅行灵封呢？」

「准备好了。」

「那就让这家伙跳跃到五秒后的世界吧。只要让世界或命运误以为『现在这个时间轴上存在著两个裁木和』，我们就成功了。接著只要彻底破坏冒牌的人偶，那些在阳间与阴间都无处可去的残留资料就会变成外部储存装置，开始传送资料给完美无缺的妖怪SAIKIKAZU。只要对这个过程进行妨碍，让资料内容充满杂讯，我们就有胜算了！」

火花四散的声音响起。

下一瞬间，有著裁木和外型的菌丝人偶忽然消失了。

只要再过五秒。

我们就能解决这一切了。

「魅魔。吸油鬼。」

「遵命，主人。」

「交给我吧，小子。」

嘶啪！伴随著激烈的声响，裁木和的仿制品再次出现在这个世界。

根本没必要等待。

巨响猛然响起。

仿制的人偶立刻被破坏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9（3rd person）

砰咚！

彷佛心脏被人打入木桩般的冲击，贯穿了「裁木和」的心。

虽然目前应该也有数十个个体共存，但所有个体都一样歪著头。彷佛大家事先说好要进行同步般，所有个体身上都出现了完全相同的异变。

然后，这句话让他联想到了。

「「「同步……会有这种事吗？」」」

局势加速变化。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五感被人为的银色砂暴占据。头痛与呕吐感充满了一切。方向的概念也消失了，就连想要厘清现况的思绪都受到干扰。

就在这时，在那层银色砂暴的另一侧，已经逼近到眼前的菱神舞，把某种东西丢向其中一位「裁木和」。那可能是手榴弹，但就算那是手榴弹也无所谓，于是他单手接住了那东西。

那是支卫星手机。

手机似乎已经接通了。男子保持著与感到的疼痛成反比的木讷表情，把手机拿到耳边，听见年幼少女的声音。

『投降吧。我只给你考虑三秒。』

「「「……」」」

光是听到这句话，他就理解了。

这个组织、这个业界、这个社会、这个国家……已经被锻炼成足以击败妖怪SAIKIKAZU的存在了。

无力的好人已经被排除，重新打造成强大的正义之师了。

过去曾经有位年幼的杀手。他被「大型犯罪组织」亲手教育成那样的人。有一位刑警说要救他逃离那种难以脱身的地狱。可是，命运总是如此讽刺，组织下达命令，要他杀死那名刑警。

光是毁灭巨大的邪恶并没有意义。

如果不排除掉无力的好人，重新打造成强大的正义之师，就无法终结悲剧的循环。

所以──

「「「呵。」」」

就在这时，那名本应像个腹语师一样完全不动口的男子，表情稍微出现变化，轻轻笑了出来。

不同于当初的计画。他原本是打算利用标准型日本人DNA原器，像是把钉子打入诅咒草人那样，让全国的一亿五千万人强制「变强」。即便在这样的过程中，得在最后关头背叛青行灯，他也要这么做。

不过，既然结果还是达成了，那就算过程不一样，他也没有怨言。

因此，那名男子心中毫无遗憾。

说好的三秒过去了。

不是正在讲电话的裁木和，祝对第三者如此说道。

下达死刑宣告。

『那就麻烦你了。』

就在下一瞬间──

嘶咚──！

菱神舞的右手毫不犹豫地从正中央贯穿裁木和的胸口。

明明仅有一人崩坏，却平等地对所有「裁木和」造成了影响。彷佛把钉子打进诅咒草人一样，所有人的胸口都开出了完全相同的大洞。

与其说是硬体上的损坏，那更像是把笔电砸在地上，导致里面的资料损毁一样，属于软体上的损坏。那些损毁的资料大举入侵名为妖怪SAIKIKAZU的网路，到处引发严重的系统错误。

「你有什么遗言吗？」

「裁木和」没有回答菱神舞的问题。

他沉默不语，让身体像是银砂般逐渐溶解，随风消逝。放弃当人的家伙，也无法像人类一样死去。彷佛是这样的观念在束缚著他一样。

敌人连一句遗言都没有。

那名男子肯定是心满意足地离开这个世界吧。菱神之女是这么想的。

10（3rd person）

在东京的警察医院里，刑警内幕隼完全不晓得左右这个国家命运的战争已经开打，躺在病床上痛苦呻吟。

为了解决发生在自称是现役国中女生超能力者的电子蕾因，也就是雨恋遥身上的事件，他在事件尾声的枪战中，上半身挨了三发子弹，不得不紧急住院治疗。

而坐在床边椅子上的泳装少女──菱神艳美正露出鬼气逼人的表情替苹果削皮……这里得事先声明一下，这样的形容并非笔误。因为如果要用开心来形容，那样的表情似乎有些太过可怕。

「真是的，为了爱撒娇的刑警先生，我艳美小姐要大显身手啰……奇怪，苹果皮怎么有点难削……等一下喔，人家马上就亲手喂你吃苹果，呜呼呼……该死的东西，赶快把你的皮给我！」

「让笨蛋拿刀子真是太恐怖啦！」

内幕隼颇为认真地大声哭喊。

就在这时，一名壮汉连门也没敲就探头看向病房里面。

外堀岳──他是隶属于专门负责对付「大型犯罪组织」的组织犯罪对策部的刑警。

「哈啰，隼兄，听说你正面杠上与政治有关的案子，身上多了几个男子汉的勋章是吗？」

「现在这种时代，也就只有组织犯罪对策部的家伙会对身上的伤痕感到自豪。这真是太可怕了。伤脑筋，这些枪伤真的会完全消失吗？我可是相信著整形外科的尖端技术啊！呜……痛死我啦！」

「什么啊，那样太可惜了吧，把伤痕留下来啊！在总是想要漂亮解决事件的日本警察中，肚子上开了三个大洞的刑警可是稀有动物耶。你乾脆以取得七个伤痕为目标吧！」

外堀边说边把纸袋摆在边桌上。

「喂，重战车，那袋子里有什么东西？」

「那还用说，当然是慰问品啊。奇怪？我记得来到这种地方住院，不是都会很想吃这种油腻腻的汉堡吗？」

「混帐东西……！不是告诉过你我的肚子被开了个大洞吗！手术过后的第一天怎么可能吃得下这种东西……！」

「这样啊……那就给我吃吧。」

「可恶……！呜呜……可是那股香味还是会正常地刺激食欲。感觉像是隔著铁栏杆看别人吃大餐一样……」

外堀擅自吃起汉堡，还擅自把碳酸饮料往肚子里灌，即便如此还是觉得水分不够，结果又跑去卖场的自动贩卖机买饮料。

在等待混合咖啡装满纸杯的短短几十秒内，他闲闲没事做，却突然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

不经意地回头一看后，外堀岳惊讶得把双眼睁大到了极限。

因为那位年仅十岁左右的杀手就站在那里。

当初不管他告诉警方多少次，也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那就是杀死老刑警的真凶。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超过十年的岁月，杀手不可能还保持著当时的模样。即便头脑很清楚这一点，除此之外的地方却拒绝否认这件事。

他觉得这家伙就是少年杀手本人。

『做……』

小巧的双唇稍微动了一下。

起初，外堀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无法理解那家伙是不是真的能发出声音，但他还是逐渐听到了。

『做好……』

「……」

『做好准备。妖怪SAIKIKAZU会在被人遗忘时再次出现。因为我就是如此改造自己的肉体。所以，永远别疏于戒备，用尽你能想到的一切手段。因为那是唯一能够一直封印妖怪SAIKIKAZU的方法。』

大限已至。

十岁左右的杀手有如沙雕崩塌般消失不见。

或许不光是在这里，还有其他无视于不在场证明，同时存在于日本各地的「某人」也一起消失了。

排除无力的好人，重新打造成强大的正义之师。

心中只有这个愿望的男子的故事，在此暂时划下了句点。

可是，如果傲慢之心再次于后世蔓延，那个怪物无论多少次都会重新出现。

第七卷 第八章 阵内忍＠变质：拯救某人的代价

1

在遗留在这片田园风景中的小树林里，我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终于……

这一切终于真正结束了。

百鬼夜行与青行灯集团的正面决战。我从这个巨大的风波中，完全守住了智慧村纳骨村。家人、惑歌、小渚、妖怪们……没有失去任何人，就渡过了这个难关。

而且我还让本应在遥远的过去走错路的吸油鬼升格成还愿神，也救出了被大恶魔洁莉卡囚禁的魔女玛格丽特·史坦荷斯，甚至成功地让青行灯失去战力，成果或许可说是几乎接近于完美。

这么一来，当前最令人在意的问题就是……

「这家伙……青行灯要怎么处置？」

我瘫坐在地上如此询问，身穿丧服的祝缓缓地叹了口气。

「虽然要当场解决掉她是很容易，但如果要有效率地让敌方残党投降，就得用到敌方的精神支柱。此外，像这种不必下杀手就能让如此强大的致命诱发体失去战力的实际案例，应该也有著仔细加以分析研究，藉以确立其方法论的价值才对。」

「你的意思是……？」

「留她一命才是上策。」

听到这里，我总算松了口气。

当然，事情或许没有那么简单。或许会有人鼓吹报复，无论如何都想把青行灯公开处刑。可是，让胸前有著拔染印记的百鬼夜行这个超大型组织的首领亲口说出这些话，肯定是件意义重大的事。我应该能认为自己至少还留有能收集到最好王牌的机会。

毕竟我放在青行灯身上的感情似乎有些太多，已经没办法将她送上处刑台了。

就在这时……

我听到有人踩过铺满落叶的腐叶土的声音。

对方是病魔使役者或其他百鬼夜行成员吗？还是菱神舞呢？我忍不住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结果倒抽了一口气。

可是，如果跟祝相比的话，我受到的打击肯定还算是小的。

原因很简单──

「嗨，祝，好久不见，还记得爸爸吗？很高兴还能像这样与你见面。」

那人身穿漆黑色的礼服，还有著温和的容貌。

及腰的黑色长发只有前端绑住，青年用复古的单片眼镜点缀著端正的五官，两只眼睛的颜色各不相同。

那名男子就跟宠物爱好者一样，怀里抱著一只状似小型犬的妖怪。

强烈的不协调感让我忍不住咬破自己的拇指。

伴随著铁锈味，我开始存取资料。

咒……！可是，我记得那家伙应该已经死了。正是因为这样，只有十岁左右的祝才不得不担任百鬼夜行的首领不是吗！

然后，与当时完全没变的男子，用愉快的眼神看向瘫坐在地上的我。

「过去不是有个好心人把暗杀计画告诉我了吗？这位客人，正因为如此，我才有办法在事前躲过暗杀……躲过本来应该会成功的那场暗杀。」

比起事态是否正确无误，比起眼前的咒是不是本人，那个称呼更能让我得到确信。因为当我利用时间旅行灵封回到过去时，咒就是这么称呼我的。

「这是真的吗……？」

祝依然睁大双眼，呆站在原地小声呢喃。

「你真的是父亲大人吗？」

「是真的。」

咒一边轻抚怀里的胫擦（女）的头，一边笑眯眯地如此回答。

「就算我成功躲过暗杀，要是就这样马上随意行动，就会改变历史。这么一来，透过时间旅行灵封救了我们一命的客人们说不定会从世上消失。直到青行灯事件解决为止，我只能一直装死，藉此欺骗历史。所以，我才会假装自己早就被杀掉了。祝，对不起，这些年来让你受苦了。」

「……」

彷佛被某种东西拋下般，祝动也不动。

此时此刻，她心中有著什么样的感情，肯定是我所无法想像的吧。

因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自己一直以为早已死去的父亲突然跑出来，还说他其实没死。她一直认命地以为自己绝对无法得到大家理所当然拥有的宝物，以为自己只能走在不同于其他同年龄孩子的道路上，但这一切突然全被颠覆了。先不管这样是好是坏，但她会停止思考也是当然的反应。就算一时找不到自己的定位也很正常。

「所以……」

祝就连像廉价连续剧那样一边哭喊一边抱住父亲都办不到。

咒对著这样的女儿露出微笑，同时极其自然地继续说了下去。

「祝，你已经不需要继续率领百鬼夜行了。把掌管整个组织的首领宝座还给我吧。」

……………………………………………………………………………………………………………………………………………………………………………………………………………咦？

这家伙刚才说了什么？

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事情并非如此。咒又继续这样说了下去。

「更何况，让年仅十岁的祝率领百鬼夜行，本来就是件怪事。只是因为我们夫妻死于那场暗杀，基于血统主义的观点，才不得不选她担任首领。既然我还活著，那百鬼夜行就应该回到原本的模样。因为以血统而论，我是『父亲』，祝是『女儿』。难道不是吗？」

「……你想说什么？」

「然后，我也听到你们刚才的对话了……不好意思，关于留青行灯一命进行研究这个想法，我持反对意见。她夺走太多东西了。要是不加以严惩，只怕会在许多人心中种下憎恨的种子。如果要让被害者能够原谅加害者，就得做出最严厉的制裁，否则就会在全国各地撒下复仇行动的火种。这是百鬼夜行首领的决定。祝，身为我女儿的你不得有异议。」

「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忍不住叫了出来。

我并不打算代替因为突然遇到这种大事，而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的祝发出怒吼。我只不过是顺著从内心深处涌出的热血，在不知不觉中大声叫了出来。

「莫名其妙突然跑出来，就马上在百鬼夜行这个组织里搞分裂，还想抢走自己女儿的东西……难道你这家伙没有人性吗！要是没有祝她们准备的时间旅行灵封，你根本就没办法窜改历史不是吗！」

「所以说，你这种想法根本就是错的。」

咒轻轻叹了口气。

「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只是因为出了点意外，才被硬塞到女儿手上。说得明白一点，对于只有十岁的女孩来说，这东西太过沉重了。由为人父母的我，温柔地替女儿卸下重担，才是正确的做法不是吗？」

「……」

「要是百鬼夜行被没收，祝就会一无所有？我觉得这种想法才有问题。这孩子不惜做到这种地步，放弃了童年应有的一切，至今一直拚命维持著组织。也差不多是时候让她解脱了不是吗？」

这些话并非毫无道理。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遥远国度的陌生王族身上，我或许也会同意这样的观点。

可是，对于这女孩的事情，我也略知一二。

天晓得这个小鬼头至今付出了多少努力，才得以一直站在组织的顶端。那可是连哭泣的孩子听到都会乖乖闭嘴，甚至直接窒息的可怕集团。我曾经被这个集团搞得灰头土脸，也曾经受到他们的帮助。百鬼夜行的名号之所以没有真正失控，一直没跨过那条不该跨过的线，肯定是因为那家伙的努力。

而她的一切努力……

却被当成打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

就像是用橡皮擦擦掉年表上的一段文字，直接窜改历史本身一样！

「这么……这么突然的事情，你真以为病魔使役者和其他人会接受吗？」

「啊哈哈，这位客人，你这局外人在说什么傻话啊？百鬼夜行奉行血统主义。虽然之前因为组织里只有身为我『孩子』的祝，所以大家都听她的命令，但只要身为『父亲』的我出现，整个组织的权力架构就会完全改变……我们不如反过来这么想吧。只要能够证明血统的正当性，他们甚至愿意向十岁小儿跪拜。血统的力量就是如此强大。」

是这样吗？

这名男子所说的话真的会成真吗？

不管是大家一起奋战至今的事情也好，还是祝负起全责指挥作战的功劳也好，百鬼夜行会忘记这一切，把自己效忠的主子从祝换成咒吗？

这种事情……

我实在是……！

「如果……」

就在这时，祝在口中小声呢喃。

彷佛被时间洪流拋下般，一个人独自伫立的少女，定睛看著那名男子如此问道：

「如果你重新担任百鬼夜行的首领，就要处死青行灯吗？」

「没错。我没理由留她一命……这么说可能有些过火，但考虑到利害关系，我觉得杀死她才是上策。」

「既然这样……」

祝用那双小手紧握丧服衣襬。

然后用颤抖的声音如此回应。

「……那我果然无法认同你的存在。不但徒然破坏百鬼夜行这个组织的团结，就连能让我们研究出可以和平制止凶恶致命诱发体的全新方法论的关键妖怪，你也打算白白舍弃。现在的你只是组织的毒瘤。我并不打算让这种家伙进到百鬼夜行之中。」

那绝对不是对自己父母说的话。

而是对敌人说的话。

都是我不好。

是我把这个单纯失去父母的孩子，推进更加凄惨的悲剧之中！

「百鬼夜行不需要两位首领。那只会变成大规模斗争的火种，就跟过去那场以智慧村风化村的旅馆为舞台的政变一样，让这个狭窄业界之外的一般民众也受到牵连。在事情变成那样之前，我要将你排除。」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这本应是再也没机会碰面的父女的感人重逢。这本应是早已忘记任何人都理所当然拥有的温暖的女孩，再次找回属于自己的温暖的场面。可是，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听到一阵轻笑。

即便听到这些狠话，咒看起来还是从容不迫。

「有一件事情我忘了说，关于血统主义这部分，我还有一个比你有利的地方。那是与父女关系这种家系图完全无关的优势。」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么回事。不过，祝，或许你还是别知道会比较好。」

啪。咒打了个响指。

就在礼服男子身旁的树干后方，有一位身穿纯白浴衣，脖子上挂著头戴显示装置，身材高挑的丰满女性走了出来……虽然她长得跟那个懒惰鬼妖怪很像，但并不是同一个人。一头黑发在肩膀附近被整齐地剪断，变得有点像是娃娃头。她还用一层薄纱遮住了左半边的脸。

嗯？跟那个懒惰鬼妖怪很像？

「母亲大人……？」

祝忍不住小声说出这句话。

下一瞬间，咒便这样向我们介绍「她」。

「没错。虽然我都用『迷』这个名字叫她，不过还是把正式名称说出来会比较容易理解吧。你说是不是，百鬼夜行极作四零式座敷童子？」

极作的四零式……

我家那个巨乳妖怪是试作的三九式。也就是说，这家伙是她的后继者吗？既然少了试作两字，难不成她身上存在著「某种成品」吗？

「毕竟我躲藏在历史的阴影中，将近十年都闲闲没事做。更重要的是，三九式没在那个事件中被白白浪费掉，把活生生的样本保留在世上。从远处收集资料，继续进行研究，以更加稳定确实的方式延续成果，其实并非难事。」

「那不是重点……！四零式？座敷童子？祝不是叫她母亲大人吗！如果是这样的话……！」

「没错，她是我妻子，也是祝的母亲……那孩子其实是人类与妖怪的混血儿。只不过，知道这个事实的人，应该只有同时也是祝的主治医师的病魔吧。」

我花了不少时间才理解这家伙随口说出的话。

至于那个单纯的事实，在这种场面下到底意味著什么，我又花了更长的时间才完全理解。

没错──

「我不是说过百鬼夜行奉行血统主义吗？」

咒轻声笑道。

啪。我听到布破掉的声音。白色襦袢露出在外。经过一连串战斗，祝的丧服稍微裂开了。就只有胸前的印记不自然地消失不见。

「如果是以前的话，即便是很难算是血统纯正的人妖混血儿，大家也只能俯首称臣吧。不过，要是我这个货真价实的人类当家出现的话，你觉得会有什么结果？对血统主义来说，血统的纯正度就是一切。无论个人的情感如何，整个组织还是会对我效忠。想也知道结果会变成这样不是吗？」

2（3rd person）

树林之外。在稻穗早已全数收割的田园风景中，菱神舞正举著装有灭音器的小型手枪。

（改变历史？拯救百鬼夜行的前任首领？那个笨蛋到底在想什么啊！）

难道他不知道要是一头老虎有两颗头的话会怎样吗？还有，他知道要是名为百鬼夜行的巨大野兽开始作乱，在骚动平息下来之前，这个国家到底会受到多大的伤害吗？

那是即便在情感上可以理解，就利害关系来说也绝对不能做的行为。

那是就算知道会有这种后果，也还是会让人忍不住想要伸出援手的危险诱惑。

可说是「不理性的温柔」的极致。

（……既然如此，为了在损失最少的情况下解决混乱，就只能在这里重新杀掉身为前任首领的咒了。因为如果老虎只有一颗头的话，它那超出规格的巨大身躯就不会失控作乱了。）

菱神舞一边缓缓吐气，一边用双手重新举起装有灭音器的小型手枪。手枪的射程正常来说顶多只有一百五十公尺。如果装上灭音器的话，射程应该还会变得更短，但舞在距离超过两百公尺的地方就锁定目标了。她稍微抬高枪口，偏离原本的笔直弹道，在脑海中描绘出像是棒球掷远一样，往上方划出一道弧线，藉以延伸子弹飞行距离的景象。

瞄准的地方是头部。

她要用一发子弹确实解决掉目标。

只要祝等人在这里把尸体处理掉，就不会有人知道咒还活著的事情。一切都是为了制造出那样的状况。

但是──

「真是的，『菱神之女』传到末代，实力还真是衰退了不少。」

一道声音突然从正后方传来。

在听到那个干练声音的同时，菱神舞还没转头看向后方，就已经放出式神「送葬的龙姬」。

咕叽！一阵巨响猛然响起。

当她利用稍微争取到的时间跳到远处拉开距离时，那名女子已经抓住人为设计的妖怪的脖子，将妖怪单手举起，并且握碎了骨头。

女子把失去颜色的白色长发绑成一朵巨花，还穿著理应不适合激烈战斗的和服，腰间系著代替腰带的粗大注连绳，直接赤脚踩在地上。

「等一下记得把她修好。毕竟式神是无辜的。真是的，没办法选择主人的这家伙也真是可怜。」

「呜……！你是……菱神樒！」

「听到那家伙还活著时，你早就该想到了。我也有可能无视于时间的洪流。」

鏮鏮鏮！虽然舞接连开枪，但樒用单手举起的「送葬的龙姬」当盾牌，把所有子弹都挡住了。舞也不认为这样就能击败敌人。她抓准对方把注意力集中在「盾牌」上的空档，像是炮弹般从正面冲了过去。

射光子弹的手枪与身体不断痉挛的式神。

双方同时被丢了出去，两位「菱神之女」紧接著正面交错。

呼嗡──！

光是这样就让菱神舞的身体无视于之前的向量，在空中纵向旋转了两圈。如果在F1赛车的侧面装上铁管，以最快的速度对人使出金臂勾，或许就能让人变成这样吧。

从背部重重摔在地上的菱神舞，已经连自主呼吸都办不到了。

「呜……！咕哇啊……！」

「死心吧。我是菱神家的始祖，就性质而言，不可能比末代子孙还要弱。」

樒傻眼地小声说道。

她保持著交错而过时的姿势，让舞看著自己的背影。她没有追击倒地的猎物，在毫无防备地背对敌人的同时，怪物中的怪物继续说了下去。

「更何况，你也不是专门对付妖怪的菱神之女。」

「呜……」

「说到对付人类的专家，应该非艳美莫属吧。只不过，那家伙似乎藉由把心力放在推理上，在没有自觉的情况下封印了那股力量。要是她实际觉醒成『菱神之女』，应该能够秒杀你这种货色吧。如果是『对付妖怪』的话就算了，我很难想像那家伙在『对付人类』的战斗中落败的样子。」

这不是嘲讽。

而是事实。

「那如果身为妹妹的艳美是『对付人类』的专家，身为姊姊的舞就是『对付妖怪』的专家吗？你似乎很想这么认为，但可惜的是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在正面对抗妖怪的战斗……也就是战争之中，没有比我更强的人。这个位子已经被人占走了。」

既然这样，那菱神舞到底算是什么？

以自由业者的身分在这个狭窄的业界谋生，以个人的身分展现出与百鬼夜行这个最大势力比肩的存在感，这个女人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你是专门『以假乱真』的菱神之女。」

然后……

菱神樒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简单来说，你只不过是擅长虚张声势与故弄玄虚的诈术专家。你觉得一个毫无实力，只会谄媚逢迎的毒妇，有资格看不起任何人吗？」

啪啪啪啪啪！惊人的声音响彻周围。

那是舞无视于医学上的损伤，把解剖学上的人体结构拋在脑后，勉强从地上爬起来的声音。

但是，即便知道这个事实，樒也没有回头。

彷佛觉得对迷雾中的幻影摆出架式实在太过滑稽一样，她继续说了下去。

「你知道自己为何坚持彻底杀光敌人，让别人对你感到畏惧吗？可不是因为什么『那是最有效率的做法』，还是『天真的做法在这个业界中不管用』之类的理由喔。」

无视于敌人的话语，菱神舞冲向和服少女的背影。四肢化为钢铁，五指化为利刃。为了一击贯穿敌人的心脏，她把全身上下都变成一个武器，舍弃了除此之外的一切念头。

樒依然背对著敌人，把手伸进和服怀里，然后纵向拔出巨大的三钴杵。

啪沙！有如巨花般的白发散开了。

以三钴杵为中心，就像是拆开礼物的缎带与包装一样，和服也大大地敞开，露出底下的襦袢。令人喘不过气的浓郁香气突然飘散开来。

花朵散落之后，只有樒树的果实留了下来。

那是强过树叶与树皮，有著凶猛毒性的种子。

「纯粹是因为你太过弱小，才会无法放过敌人。因为害怕敌人前来寻仇，因为害怕敌人联合起来，所以你杀死他们。不管敌人是不是比自己弱小，如果不彻底踩死他们，你就没办法安心入睡。这也未免太过丢人现眼了吧。」

锵。轻亮的金属声响起。

金色的三钴杵在菱神樒手中发出光芒。

「如果真的够强大，就算要心怀慈悲放过敌人也不是不行。就像我这样。」

彷佛要宣告世界末日一样。

无法阻止的巨响往四面八方炸裂开来。

3（3rd person）

「嗯。反正我今天只是来打声招呼，也差不多是时候就此告退了。」

咒很乾脆地如此说道。

无视于脑袋里依然一团乱的阵内忍等人。

「为了向客人表达敬意，我就放过智慧村纳骨村吧。反正就算放著不管，百鬼夜行也会主动回到我手里。」

彷佛篡位者是祝，而不是咒。

彷佛百鬼夜行已经握在咒的手中，接下来的问题就只有祝会如何行动。

如果咒当上首领，青行灯就会被杀掉。

如果祝当上首领，青行灯就能活下来。

对于阵内忍来说，就是这么简单明瞭的选择。

「近期内可能会有某种事情发生。」

咒转身背对著我们，轻描淡写地如此宣告。

「那件事恐怕会带来你从未经历过的巨大风波吧。换言之，至今一直受到欺骗的历史将会互相碰撞，变成等同于两条时间轴激烈冲突的状况。而身处在事件核心的人或许不是祝她们，而是你这位客人也说不定。」

「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忘了吗？我手上握有四零式座敷童子。说得明白一点，光凭这张王牌，我们就能制服全世界。而世界上唯一剩下的对抗手段，恐怕就只有三九式了。然后与三九式最亲近的人就是你。就算百鬼夜行硬是接收了三九式，就凭祝她们的本事，恐怕连要让她正常启动都办不到吧。」

「……」

「因此，掌握世人命运的就只有我和你这两位棋手。就连因为青行灯而造成的对立，在我眼中也像是命运的安排。话虽如此，就算明知这点，我们恐怕也只能听天由命地展开对决吧。」

「你……」

「嗯？」

「真的是在十年前来到这个村子的那个咒吗？那家伙曾经说过，为了抹去百鬼夜行给人的恐怖印象，他要舍弃组织持有的过多武力。还说他因为其中的纷争而树立了敌人。不管我怎么想，现在的你跟他在言行上根本就不一致。」

「天晓得。我想我应该变了吧。」

咒如此回答。

说得一派轻松。

「对于利用时间旅行灵封穿越时空的客人来说，那或许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但我们可是花了十年的岁月才能来到这里。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丢下这句话后，咒这次真的准备要走了。

这时一道娇小的身影从阵内忍身旁冲了出去。那个长得像是玩偶与小型犬的妖怪正是胫擦。

「阿……阿初！」

哒哒哒哒哒！全速奔跑的妖怪如此喊叫后，咒手中抱著的另一只胫擦缓缓回过头来。

「你一直以来到底跑去哪里……不，难道你也是想要危害祝大人的敌人吗！」

「你是不会懂的。」

「你说什么……！」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连我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侍奉百鬼夜行的事情都不知道。正因为如此，当我随著暗杀计画实际执行而失踪时，你才会完全想不到我失踪的原因。你根本就没和我站在同一个舞台上。你只是自以为跟我站在同一个舞台上，就此得到满足罢了。其实你对我一无所知。就算追过来也没用，你还是放弃吧。」

「仪助……你知道自己辛苦生下的孩子有多么担心你吗！你说我只是就此得到满足？就算追过去也没用？别开玩笑了！你才是以为自己站在世界的黑暗面，就自以为什么都懂！你明明就完全不瞭解阳光底下的世界！」

「……哼，嘴巴很厉害嘛。要不是我在百鬼夜行工作，你这没用的丈夫有办法安稳睡觉，不被人类术士猎杀吗？」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会变得如何，也不是能左右那种事的大人物。可是，如果是家里的问题，那就另当别论了。现在这个由祝大人统治的百鬼夜行，是我和独子仪助的依靠。如果你打算危害这个组织，那我就必须挺身对付你！」

「当你在这种时候提起孩子时，就已经失去自己的立场了。就跟一边喊著『我家里还有小婴儿啊！』，一边拿那个孩子当挡箭牌的愚蠢家庭主妇一样。」

「阿初！」

「算了，要来就来吧。如果你真的有那种气概的话。如果只认为胫擦是人畜无害的可爱妖怪的你，有能力阻止我的话。」

在还想继续争论的胫擦面前，出现了一道新的人影。

那是身穿白色浴衣的座敷童子。

百鬼夜行极作四零式。

她脸上的薄纱轻轻摇摆。藏在底下的美丽脸庞上，有两颗颜色不一样的眼睛。左右瞳孔的颜色跟咒正好相反……想到这里后，胫擦总算发现了。

（不对……难不成他们各自把自己的一颗眼睛换给对方了吗！）

就在娃娃头巨乳妖怪无声无息地伸出手掌的瞬间，一股来路不明的寒意突然窜过胫擦全身。

那种感觉就像是头上有个装著浓硫酸的瓶子，而且硫酸快要倒出来了一样。因为历史被改写而消失不见的恐惧，或许就是这种感觉……

「别出手，迷。」

咒只说了这句话。

「今天就算了吧。智慧村纳骨村对我们来说也是值得纪念的地方。因为突发战斗弄脏这里，实在是太过可惜了。」

然后，咒这次真的带著胫擦（女）阿初与白衣座敷童子离开这座小树林了。

在遥远的过去，阵内忍拯救了一条命。

而这个行为的代价，就是为自己带来一个变得无比强大的究极敌人。

善行不见得会带来善果。

下一场恶梦肯定已经开始了。

第七卷 终章

发生了许多事情。

百鬼夜行与青行灯集团正面激战。父母与家人、学校里的同学们，还有司空见惯的妖怪们生活的智慧村纳骨村，说不定会因此彻底毁灭。少年击败大恶魔洁莉卡，胸口被出手反击的青行灯贯穿，还借助百鬼夜行的力量穿越时空。然后，他发现十年前事件的真相，救回想要自己跳进地狱深渊的吸油鬼，回到现代对青行灯等人放出扭转战局的一击。接著又击败在某种意义上比青行灯更可怕的裁木和，解决了当前的问题。

虽然他没想到身为百鬼夜行前任首领的咒、其属下胫擦（女）阿初、百鬼夜行极作四零式座敷童子、菱神樒等人会出现，但已经发生的事情也无法改变了。他只能转换心情，准备迎接下一次的挑战。

如果祝当上首领，青行灯就能活下来。

如果咒当上首领，青行灯就会被杀掉。

话虽如此，但战斗算是暂时结束了。不晓得还能团结多久的百鬼夜行离开村子，在头顶上飞舞的隐形战略轰炸机也消失了。

青行灯集团的绝大多数成员都向百鬼夜行投降。为了用自己的方式赎罪，其中似乎也有像大百足和兰园幸那样悄悄离开的家伙。

总之，会继续破坏智慧村纳骨村的家伙都不存在了。

虽然不晓得和平还能维持几天，但至少就只有今天，少年应该可以钻进被窝里，放空脑袋睡个好觉吧。

魅魔、魔女玛格丽特、化为还愿神的吸油鬼，以及青行灯这位暂时的客人。

带著这些无处可去的超常存在，阵内忍回到了熟悉的茅草葺顶大宅。

──我说不定再也无法回到这里了吧。

少年再次回到这个当初怀著这种想法离开的家。

他打开玄关大门走进屋内。

然后──

对著打从他出生就一直在一起……不，是说不定在他出生前就已经结下缘分的那位妖怪，身心俱疲的少年说出了这句话。

不需要咬破拇指。

另一位少年肯定也想这么说吧。

第七卷 后记

第七集了！

我是镰池和马。

终于解脱啦──！不晓得各位是否喜欢这本延续第六集的第七集。我这次也跟写第六集时一样，努力描写「智慧村世界里的战斗故事」，但最重要的章节其实是第六章的过去篇。大家有猜到吸油鬼事件的剧情发展吗？读过这本第七集后，要是能把第四集里的历史改写后的过去篇重新看过一遍，或许能够得到不一样的乐趣也说不定。比如说，在第四集的第四章里，座敷童子不是对吸油鬼说过「你还存在的这个事实，让我觉得非常不愉快」，结尾时还因为想起对吸油鬼表现出敌意的小忍而放声大哭不是吗？这些言行中的意义是不是也变得完全不一样了呢？

……反过来说，即便是第七集里那么善良的吸油鬼，也会随著时间经过，制造出跟第四集里同样人数的牺牲者（无关于本人的善恶）。不是因为座敷童子改变命运，把吸油鬼变成坏人才会引起事件，就算他依然是个好人，也还是会制造出数量完全相同的牺牲者。只要这么一想，应该就能更加理解他的苦恼了吧。问题来了，一边是只能在苦恼中不断杀人，另一边是变得能够享受杀人的快感，对吸油鬼来说，到底哪一边才是救赎呢？关于吸油鬼这个角色，我真心认为他能被忍拯救实在是太好了。

关于青行灯这个角色，我设定的主题是怪物婴儿。以一个大头目来说，她的言行举止异常地天真烂漫，还有著不成熟且洁癖的善恶观，以及明明才刚出生没多久，却自以为什么都懂的口气……线索应该到处都是才对，大家是不是有在她初次登场的第三集就紧抓住这些线索，看穿她的真面目呢？就跟第六集的大百足一样，为了做个了断，阵内忍也献上自己的肉体作为供品。不过，这种一旦吃掉血肉与生肝，捕食者就能继承被食者的特性的概念，其实来自于智慧村第一集第三章里的「妖怪药」。大……大家应该还记得吧！我觉得这一幕颇为凄惨，但考虑到「必须好好描写传统妖怪，而不是变成吉祥物的妖怪」这点，这或许是一条无法避免的道路吧。

我觉得反抗期结束的关键，就在于是否能够接受「我变得能够理解父母的心情」这个事实，而我这次就是用最直接的方式，让青行灯理解阵内忍的心情，藉此让她的凶暴性消失。虽然自己的人生只属于自己，但自己的人生会影响到的事物，可不见得只有自己的人生。这段剧情彻底体现了这个道理。当然，「觉得自己完全理解父母的心情」这种想法，也是一种不成熟的证据，所以我这次又进一步阐述了「无法理解是一种悲哀。而当人能够体会到这点时就变成大人了。」这样的想法。

虽然只要仔细想想就会发现，青行灯故事的主干也跟吸油鬼一样，是一个把角色洗白的过程，但我觉得只要想想这部作品中的妖怪观，就能十分轻易地接受这样的故事。没错，不管是多么残酷的故事，这部作品中的妖怪本身都没有善恶之分。

此外，一旦明白那种妖怪的内情，将对方当成人物来理解，恐惧便会逐渐消失……其实这不光是这部作品中的设定，也是对实际存在的所有妖怪都通用的道理。

只要稍微想像一下，各位应该就能理解才对，所谓的妖怪，其行动模式与经历越是被人搞懂，就会越失去原本的个性。反过来说，只要查清楚这些事情，把该妖怪跟水火之类的东西连结在一起，依照属性进行分类，就能找出供养与闪躲的方法。

简单来说，让街头巷尾因为恐惧而震撼的都市传说中的怪物，如果经常出现在电影或电视剧中，不就会变得不可怕了吗？其实，我觉得这部作品中最容易让人理解这点的并不是那些妖怪，而是病魔使役者与巫蛊透视者这对人类搭档。

世上最可怕的是「躲在黑暗深处，没有实体的怪物」，藉由慢慢揭露其轮廓，就能抹去黑暗，让人克服恐惧……这是许多过去的妖怪画家与研究家都曾经挑战过的仪式，如果要以电击文库的做法重现这个过程，大概就是这样吧。我便是怀著这样的想法写出这个故事。

另一方面，关于妖怪SAIKIKAZU这个角色，可说是在写妖怪故事时，跟百物语一样，作者绝对会想要写进去的一种妖怪。在内容充实的妖怪图鉴或资料库中，若无其事地加入作者原创的个体，可以说是一种浪漫。我之所以故意把他的名字改成这样，是为了酝酿出「他还没成为正式的妖怪，变得像是乱码一样」的感觉，不晓得大家是否感受到了（注：妖怪SAIKIKAZU原文为「妖怪さi木カズ」）？

……虽然裁木和因为跟敌人无话可说而选择默默离开，却在最后的最后出现在外堀岳面前，是我描写这个角色时的重点。换句话说，杀人现场被人目击的裁木和，并没有把外堀岳当成「敌人」。既然如此，那他对外堀岳到底抱持著什么样的感情？他又为何只向这位刑警提出警告？由于作者亲自解释这种事情实在没什么意思，希望大家务必互相讨论，为妖怪SAIKIKAZU这个角色赋予生命。

与这些妖怪相较之下，大恶魔洁莉卡这个角色则是彻头彻尾的坏人。这应该也是本作的一大重点吧。不过，虽然有许多学说都认为恶魔是被刻意扭曲的古老宗教的神明，但本作是照著原本的定义，将恶魔描写成「只为了做坏事而生的存在」。

宣称暴力只是用来让人恐惧的工具的洁莉卡，不同于禁书目录里的魔神欧提努斯与鲜血印记里的白之女王，并不是那种靠著力量击倒对手的最强角色。我反而把她设定成会彻底溺爱某人，藉此让对方堕落的角色。因为我在故事里把她象徵的「大罪」定义为「让人舍弃信仰的力量」，便觉得应该让她走在与「不适当的暴力与压迫反倒会使人变得团结」相反的道路上，给了她许多宠溺别人的技能。

至于洁莉卡在第七集第五章里制造出来的幻影，应该有著不同于新约禁书目录第九集里的「幸福世界」的可怕之处。同时，这个桥段也能让人推测出，智慧村第五集的A面故事里的完美小忍，到底是怎么坏掉的。我个人认为，真正实现了各种愿望的人，将会变得无法继续保持自我。应该说，某种程度的不足会给人刺激，而那种刺激会变成支撑人心的原动力（当然，前提是只造成一点刺激，要是内心充满不足，也会让一个人坏掉）。举例来说，创作活动的源头正是创作者内心的渴望。

当然，洁莉卡不光会宠溺别人，也擅长运用名为暴力的工具，所以发飙时也能造成物理上的大破坏。我觉得自己把她塑造成了一个「绝对不想与之战斗的敌人」，不晓得大家是否认同？

这应该也暗示了咒在过去篇里提到的「消除灵魂，请灵魂离开」这种日式除灵思想，对完全属于邪恶的西方恶魔一点都不管用。虽然这部作品是以东方妖怪为主角，而不是以西方恶魔为主角的故事，但我个人最喜欢思考这种到底谁强谁弱的问题了。

还有，我还透过故事人物之口，狠狠吐槽了「兴奋到流鼻血」这种老梗在现实中上演的后果。毕竟要是在没有外伤的情况下莫名其妙流鼻血，照理来说应该马上去医院接受详细检查才对吧。

「五本指」、魅魔、洁莉卡、玛格丽特、青行灯、吸油鬼、裁木和……虽然第六集与第七集里有一大堆头目级的角色登场，但故事里依然埋了许多伏笔，还请各位多加注意。没错，比如说，从这部作品的第一集开始，就出现过「前任首领被人暗杀」与「过去曾经有过人类与妖怪成功生下孩子的案例」之类的情报。经过长达十年的潜伏，到底改变了什么？三九式与四零式的对峙会有什么结果？希望大家能多多关注这些角色的动向。

然后，这一集终于出现高中生小忍叫座敷童子「大姊姊」的场景了。可是，看到他跟魅魔、玛格丽特、青行灯与吸油鬼这些过去的头目级角色一起回家，不清楚事情来龙去脉的座敷童子可能会惊声尖叫吧。

在第二集的后记里，我曾经说过「说不定小忍只要喊座敷童子一声大姊姊就能射穿她的心，但处于反抗期的这家伙绝对不会这么做。」之类的话。这么一来，难不成在过去篇里听到亲人们的心声的阵内忍，已经从反抗期毕业了吗？哎呀？难道说小忍和座敷童子的感情线已经结束，不会再有进一步发展了吗？有这种想法的读者们要注意了。关于这个部分，未来还会有巨大的波折。

没错。

后面还有小忍会不会叫座敷童子「缘」这个难关在等待著他们。

我要感谢负责插画的真早老师，还有责编三木先生、小野寺先生与阿南先生。第六集与第七集里出现了许多角色，我知道自己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毕竟「五本指」一口气全员到齐，咒那边也跑出了一大堆人。真的很感谢大家愿意包容我的任性。

然后，我还要感谢各位读者。我知道连写两次过去篇是个相当大胆的决定，非常感谢大家看到了最后。希望这能给大家带来有别于普通的战斗故事，那种「因为是智慧村，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的紧张感，不晓得大家有没有感受到我的努力呢？

那这次的后记就到此为止了。

隼兄，你就休息一集吧！因为你在第六集出场太多次了！

镰池和马

第七卷 插图

第八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译者：深渊先知肯，kurama8，microsoftzhao，limninjkmk，Repulsor，终结者哈哈，Edster792，孤独的滑膛枪，吐槽星1234，synergy520

校对：microsoftzhao

润色：无敌王者大怪兽

扫图： 佚名

说来你可能不信，但那只座敷童子其实很容易哭。

通常都是因为她的爱好或娱乐方式被夺走的关系。比如说，家里的网络因为路由器障碍而被掐掉，或者当爸爸一气之下将所有的电子游戏锁进了屋前的仓库里的时候。

不过，其中有一次的印象令我特别难忘。

好像是，嗯，在我小学四年级或者五年级的时候吧。

我跟那个懒虫妖怪大吵了一架。不对，现在想来，也许只是我单方面不由分说地冲她大喊而已。

这一架的起因其实很简单。我放学回来的时候，发现我的机器人玩具的身体断成两半了。根据妈妈和奶奶的说法，摆明了就是座敷童子把它从柜子上碰了下来，但她却死也不承认。于是我就大发脾气，根本没有在听那个家里蹲妖怪在说的话。不过也就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而已。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她却哭了。

没错，那个身穿红色浴衣的迷人妖怪哭了。

是那个身高有我两倍……嗯，也许并没有那么高，不过至少也比我高两个头以上了的‘姐姐’。

她就像个被遗弃在陌生城市中的小孩子一样，皱起脸蛋，张开嘴巴，用手背擦着发红的眼角，放声大哭起来。她的声音传遍了全屋，搞不好比警车或者消防车的警笛声还要响亮。

当我看到这一幕时，我不禁想到。

她在我出生前——不如说，说不定还要再早个几百年就已经存在了，可我却开始觉得她也许并不是一个完全成熟的大人。

她会不会就像我们小孩子一样，想要长大，被当成大人看待。

于是我决定再也不让她哭成那个样子了。泪水有很多种，但这种我是再也不想看到了……但弄坏玩具机器人的犯人确实就是那个懒虫妖怪，不过一码归一码。

“啊啊……”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慢慢呼出一口气。

我抬头望天。

眼看着毛茸茸的雪花从充满压迫感的云朵中飘然而下，我不禁笑了笑。

我为什么会想起这件事呢？

不过，时不时忆起这种事情也不坏。

我的肺部吸入了氧气，然后就闻到了一股强烈、溃烂的铁锈味。一股烧烤胆汁一样的臭味也混合在其中。我再也不想低头看了。无论上下左右，我的四周都是一片地狱般的情景，所以无论看哪边都不会得到安宁。墙壁和地板都沾满了绝望的红色，黑色和紫色。拜此所赐，我肚子里已经没有还能吐出来的东西了。

所以说，就让我稍微放纵一下吧。

作为活到这一刻的奖励，让我稍微沉浸在自己的记忆中又有何不可呢。

喂，XXX。

……真是的。世界为什么会变得这么红啊……？

第八卷 第一章 小渚心跳天国by阵内忍

1

现在已经是11月了。

虽然终于挨到了双休日，但是我今天还是没能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后。

“嗯嗯嗯…”

好像有什么古怪的东西钻进了我的被窝。

现在的我只感觉到与某人肌肤相触时那柔滑的蠕动感，而且还能闻到一缕幽香。这种香味并不是我那位同学惯用的洗发水和止汗露的化学合成的香味，而是那种古老的焚香的香气。刚察觉到毯子下别人身体所散发出体温，我立马便翻身侧躺过去，昏昏欲睡的意识也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给我适可而止！居然又给我来这套，你这一无是处的座敷童子！为什么你非得钻进别人的被窝啊！？”

说实话，我当然是愿意去爱抚一下她的那对“胸器”，而且有机会的话肯定会找个地方猫着去偷窥下她的裸体的，但是这实在是有点过头了！总得先让我做好心理准备啊！！老是这样的话淫家的小心脏可是受不鸟的！！

于是乎，气血上涌的我就借着这一股上了头的燥热把手伸到了毯子下面，试图在不依靠视觉的情况下抓住她纤瘦的肩膀扔出去，可是…

“嗷！这是什么鬼！？”

此时我突然感到了一阵刺痛——那感觉就如同被一把大号园艺剪的给扎了一下，因此我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一阵寒意瞬间就顺着我的脊梁骨窜到了头顶。

难不成说……呃……那是剪刀吗？要么就是…一把刀？那个座敷童子可从来没把那种东西带进过被窝！不对，先等等——话说现在在我被窝里钻着的这个家伙真的是那个座敷童子吗？要是现在被窝里的那东西真的是刀，那我能够想到会有那种东西的人可只有那个位列世界前三的病娇啊！千万别告诉我现在在我被子里的人是我疯狂的青梅竹马小渚！！万一她又旧病复发了我可吃不消！

“打住，打住。如果那个小渚真的待在离我只有20厘米远的地方，那我怕是早死三次了！”

想到这里的我当即手忙脚乱地把毯子抽了回来。而这时的我才意识到，之前的我就好像是在抱着个马蜂窝睡觉。

可是我还是想错了。

现在确实有一个人正依偎着我，而且她的头也正对着我的胸口，不过这个人既不是那个穿着红浴衣的家里蹲妖怪，也不是我那传说中懂得34000种杀人方法的魔鬼级青梅竹马。

“哎呀。”

“嗯…呜嗯，呣嗯…噗啊，怎么了，爸爸？”

“青行灯！？”

这个穿着白色和服的少女妖怪，额头上长着一根从柔顺的黑发中直刺而出的如同刀刃般锋利的独角。虽然从表面上来看，这家伙就像是个可爱纯洁的小姑娘(虽然说她的胸部发育的太好了些)，但实际上她可是融合了数以百计的怪谈鬼故事而人为诞生的妖怪。而且她还是那种完全符合“恶鬼”这个定义的妖怪——因为她可是个有过阴谋颠覆整个日本的秩序的打算的妖怪，而且她还做过差一点就把日本最强大的秘术组织“百鬼夜行”给摧毁掉的事。

这时我才意识到，之前我所闻到的那可以让身体蠢蠢欲动的甜香根本就不是那个家里蹲的妖怪的体香，一想到这里，我实在没办法像以前遇到这种事情时一样保持冷静了！

“你这是干嘛呢！？为啥你会在这里啊！？”

“哎呀，人家可是由多人所提出的‘问题’和‘答案’的集合体呢，而在那些人里可是包括你的哦。因此，你我之间的这种关系几乎就是父女关系了呢——难道你不觉得把咱们之间的关系只当做是造物主和被造物是很无聊的一件事吗？难不成你还看不出我这是在干什么吗？你总不能说身为一个刚出生几个月的的小宝宝的我还不能睡在她父母的怀里吧？”

哎呀…

说老实话，青行灯的动机还真的就像是处于婴儿期的怪物一样——她想对这个世界做出自己的评价，但是她实际上对于世界的本质基本上是一无所知，她试图用自己的啼哭声与人们交流，可是她实际上根本不了解人类的本质。因此，身为草率地创造出她这样的造物而且还把她就这么丢到大千世界里自生自灭的始作俑者，我们人类还确实应该对她负起责任来。

而此时的正在吃吃娇笑着的青行灯已然把自己躺在垫子上的身体蜷缩了起来——实际上，像她这种有着发育良好的身体的美人根本不适合做一个高中小男生的所谓“女儿”。

“而且人家当然知道在你面前到底该说哪种类型的话才不会被你拒绝的啦。”

“你想说什么？”

“拜你在人家体内埋下的‘精神上的抑制’所赐，人家现在可是没法直接进行任何的破坏行为了——那种抑制和你们人类在打算用脚踩死一只可爱的小猫时会莫名地感到迟疑时的感觉一模一样。不过呢，人家可以间接地使用我的力量喔，比如说把破坏伪装成看起来像是意外事故的样子。”

青行灯一边说话一边用纤细的食指在我胸口上不停地抚摸着——与其说这种行为是女儿与父亲之间的互动，倒不如说这更像是爱人之间的亲密爱抚行为。

慢着，怎么有这么大一股铁锈味？之前我还没察觉到呢！

“人家真的忍不住了嘛☆毕竟人家头上长着这把就和长刀一样锋利的尖角嘛。所以，在人家对你做那种像是乖乖萌宝蹭父母胸口一样的动作的时候，人家头上的那个尖角把你的胸口给戳得血肉模糊了呢。不过，这完全是一场意外哦，因为人家真的真的没有故意打算弄伤你喔。”

“哇啊啊啊啊！！”

我只往下瞟了一眼就当场惨叫了起来。

这…这是怎么搞的？！现在我胸口的出血量可是比我当初为了装酷而单手耍大号剃须刀片刮脸结果玩脱的时侯划出来的口子里冒的血还要多啊！

而看到我惊慌失措的样子的青行灯此时正在幸灾乐祸。

这家伙算是没救了。也许她确实再也不能随随便便地就把一只无辜的小猫给一脚踩死，可这并不意味着我和她之间的差距缩小了。她那残忍的天性只是被她掩藏起来罢了！实际上根本没有消失！！

由于被这只能真的敢杀人的妖怪吓得不轻，我当即决定逃到离她越远越好的地方去，可就在这个时候，我直接撞上了躺在我另一边的某个家伙的身体。

难不成这边的才是座敷童子吗！？

然而，在我另一边躺着的这个家伙的皮肤摸起来就和干裂的树皮一样，而且我还隐隐约约闻到些淡淡的老人味。

别这样啊我去！可不要告诉我这是…不妙了！！

只听得这个新来的家伙在我背后发声了。

“哦呦，哦呦哟…唔…你这小子啊…”

“打住打住打住！！我可不想让你的出场变成那种搞笑艺人抖包袱的桥段啊，老头子！！！！！”

这下可好了，现在在我身边的是君临百物语顶点的祸乱根源青行灯以及在唤醒其热衷于杀害幼童的本性时足以展现出比青行灯更为恐怖的威力的非传统恐惧的代表性妖怪油取。

结果就像往常一样，智慧村里的日子还是从一大早开始就不得清静。

2

唉……

今天这一早晨里青行灯可真是给我添了不少乱子啊。

虽说我的胸口出了点血，不过并不像看起来那样伤得那么严重。因为我觉得这种小伤不做处理应该也没事，所以我就拖着刺痛的身体去洗手间洗脸去了。

我先是用手舀了点冷水泼在脸上，接着就把热水兑到了盥洗池的冷水里，然后挤了些洗面奶在脸上转着圈儿抹匀。

用洗面奶清洁过后，我现在确实容光焕发，不过这洗面奶也弄得我眼皮子疼——也许是我的肤质并不太适合用这样的洗面奶吧，不过现在我起码得先把这管用完再说换的问题。

用温水洗去脸上的泡沫之后，抬起头来的我正好在镜子里看到穿着红浴衣的座敷童子的身影。

她手里正拿着一个急救箱。

“唔？这是要干嘛啊，家里蹲妖怪？”

“我该做的分内之事啊。”

座敷童子直接把急救箱放在了洗衣机上面然后打开了它，而从她和我说话时的语气上听起来貌似她现在有些生气。

“今天早上你受的伤具体在哪个位置？不管严重不严重，总之你得先让我看看，总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

好吧……随便啦。

我终于还是乖乖从命。不过说实在的，那伤口虽然看着挺吓人，但说到头也就是点和刮胡子的时候被剃刀刮破弄出来的伤口差不多的皮外伤，因此我都打算就这么放着不管了。难不成这就是那种可以体现出“受伤的人自己不担心自己的伤势反倒是其他人看到伤口流血反倒会着急”的情况的典型案例呢？

“嗯……”

座敷童子那纤细的手指直接点在了我的胸口上。

她把手伸进了我那被青行灯弄出来的睡衣破洞里，用手指沿着沾染在我胸口那些没有被伤到的皮肤上面的血迹把它们都擦干净了。

“伤口不算太深，所以涂些消毒水再贴个创可贴就行了。”

“喂，家里蹲妖怪啊，你现在这样可是弄得我有点尴尬呢。”

“别说话，现在我得把你的上衣给脱下来，这样才好给你胸口上缠绷带，所以把你的手举起来。听话哈，把手都举起来。”

她现在的表现就好像是在帮小孩子换衣服一样。

虽说沾在皮肤上的消毒液让人感觉有点刺痛，可是让我更难受的是包扎在身上的绷带。主要是因为这玩意弄得我非常痒！这些绷带摩擦胸膛的感觉就像是直接贴身穿会掉毛的廉价毛衣一样！！那种感觉可不是所谓的“痛并快乐着”啊！！

在座敷童子用绷带包扎好我的胸口后，用一个小金属夹把绷带的尾端夹住了。

“OK，弄好啦。”

“你知道吗？你偶尔会突然摆出一副知心大姐姐的样子哦。”

虽然我现在所说的完全是无心之言，但是听到这句话的座敷童子居然在我面前打了个激灵。

哎呀呀呀……

“我说，你这是搞啥啊？合着你原来不喜欢我叫你“阿宅”或者“家里蹲妖怪”啊？你是不是想让我叫你“大姐姐”啊我说？可这种事情你又不早说，我又怎么能猜到你的心思呢？”

“我…我可听不懂你说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实际上对我来说怎样称呼你都是没问题的啦，诶嘿嘿，大-姐-姐~”

老实说，这样的举动换做是一个月前的那个我那肯定是做不出来的。然而，在经历了青行灯事件之后，我似乎发生了某些转变——过去曾经拥有的那种令人不快的抵触情绪已经烟消云散了，而导致这一切的最根本原因可能就是那场回到十年前的时光旅行。

而此时呆在我身边的座敷童子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黑发下的臻首微微颤抖。而她现在所处的地方离我的距离近到足以让我胸膛上的伤口感受到她温暖的吐息。

“我…我哪能受得了你说这种话啦！虽说我知道你自从那时侯开始就彻底没正形了，可是听到你喊我一声姐姐，人家不得不承认你这下让我的小心脏都砰砰跳啦！！”

“别装得那么人畜无害了啦——你以前还不是整天忽悠我给你干活吗……还有啊，虽然说我终于愿意叫你姐姐了，不过这可不代表着你能从现在开始就能凌驾于我之上了哦。”

“你说啥？”

“你瞧你瞧！原形毕露了吧！！瞧你这语调上挑的尾音！！你根本还是瞧不起我嘛！至少在人类所擅长的诸如上学啦，运动啦，还有社交等方面我可是比你强得多的！”

“小忍啊。”这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的座敷童子以一种略带气恼的口气把话接了过去：“你要是真想比一比到底谁更厉害，那我可知道个好办法。来，试着拍拍我的头然后夸奖我是乖孩子吧。”

“…”

于是我便真的拍了拍座敷童子的头说她是乖孩子。

“…呃？怎么回事？突然开始头晕了…而且还感觉有点反胃……”

“发现了没？你现在一定感觉相当尴尬吧？所以说就凭我知道这点我就比你厉害，因为你的身心都在抗拒过去那种对我的轻视呢。”

唉！

已经输了一阵的我可没有让她笑到最后的打算。我绝对不会让她再占了我便宜（？）之后就这么一走了之——至少我也得想办法扳回一局（？？？）再说啊！！

“小忍，你到底打算在我的头上摸多久…哇呀！？”

我的手开始沿着座敷童子那柔滑的头发向下摸去，就这么一路从她的头顶摸到了后背。紧接着我就一把搂住了她的头拥入怀中，她的前额与我被包扎过的胸口贴到了一起。

令我感到诧异的是，这个时候的座敷童子却看起来很平静，她的双手还是温柔地贴在我的胸前。

于是我就把我的鼻子朝她的头顶凑了过去。

想不到这个家里蹲妖怪身上还挺好闻的。

“实际上与其说我喜欢摸你的头，倒不如说我更喜欢现在这样。嗯……不过要是这样做的话貌似就让咱们两个对等了呢——我觉得这么做了之后你恐怕是不会太开心的。”

“……………………………………………………………………………………………………………………………………………………………………”

“嗯？座敷童子-小姐？喂喂！？”

“！？”

现在的座敷童子内心的想法肯定不像刚才她在我面前僵在原地的时候一样，因为她的肩膀很明显地动了一下。

所以，当座敷童子把她的目光从怀中投向我的脸庞时，我选择了装傻。

“这、这又是闹哪出啊？我的座敷童子小姐？是不是因为突然发现你以前一直当小弟弟对待的小家伙突然这么man而掩饰不住内心的惊讶啊？”

“这、这么腹黑的小忍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喂！？我把你一手带大的时候也没教你这些乱七八糟的啊！？”

没准是因为以前你经常和我一起洗澡以及每天晚上还会陪我一起睡的原因吧，我在这种方面的经验可以说是堪比老司机了。

何况呢，哈哈哈！！虽然我还是不知道到底是谁输谁赢，但是我已经占领了胜利的高地了！我才是这里的扛把子！！至少这回你可没办法在我面前逮了便宜之后就溜之大吉了！！

可是…

“…好偏心。”

一个如同从地狱深渊吹出的刺骨寒风般冷冰冰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朵。

我回头望去，发现原来是病娇模式全开的雪女正从卫生间的门外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我。

“不过就是包扎伤口嘛，有什么了不起的？这种小事我也做得到。你知道吗，小忍？实际上快速急冻是可以在止血的同时预防细胞死亡并且中断神经的痛觉信号的呢。而这也就是说像这种事情我可是做得更好喔。所以，让我们现在就试试看吧……你还不过来吗……我也要你摸摸我的头啊……”

“等下！那种方法会在解冻的过程杀死细胞的吧！而且在心脏上头这么玩，你这是在玩我吧？你怕不是打算搞死我？还有，座敷童子你啥时候挣脱了我的怀抱啊！？等等！大-姐-姐~别丢下我一个人啊！！ ”

而在我喊出最后一句话后，身材性感的座敷童子只是一边耸了耸肩一边叹了口气。

这家伙差一点就成功从卫生间的小窗户里逃之夭夭了，不过现在她也只好改变了原先的计划——她直接从我背后贴了过来，貌似是有话要说。

现在的场景就像是在唱双簧或者是腹语术表演一样——虽然我感到有一对柔软至极的汹涌波涛正紧紧地贴在我的后背上，然而现在可不是开这种玩笑的时候啊。

紧接着我便听到了座敷童子在我耳畔的低声耳语：

“先给我用你的两只手一把抓住雪女的小肩膀，然后直接把她推到墙边上。”

“？”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还是乖乖照办了。

“诶嘿嘿，我可以轻易用零下八十度的温度把伤口……喵呀！？”

“现在把你的一只手扶在靠近她的头的位置，然后拿出那种朝她压过去一样的气势直视她的眼睛——记住一定要彰显出那种不容她拒绝的存在感！”

“啥-啥-啥-啥-啥-啥-啥-啥-啥-啥-搞啥啊这…”

“然后用你的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温柔地捏住她的下巴，对，就是这样，然后把它托起来！”

“…！！”

“漂亮，现在就放出终结必杀——用你的额头贴住她的耳朵！”

“…！！！？？？”

“最后，跟她说这些悄悄话吧——”

“…小雪女，要听话哈，不准给本大爷惹太多的麻烦哦，明白了吗？”

“明-…”

此时的雪女全身上下的皮肤都像是熟螃蟹一般的红，而且眼神也变得紊乱了。

“明明明明明明明明明明白白…”

紧接着她就好像全身脱力一样贴着墙壁滑了下去——看起来这家伙好像虚脱过去了，而她那飞机场似的小身子骨这时候好像也融化了一点。

打住，打住。

刚刚我到底干了些啥啊？？？

“搞毛啊这！？这完全都不是我的风格了好吧！我本想做的是那种搞笑演员的风格啊，所以说刚才那样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我！该不会是所谓的‘壁咚’，‘地板咚’或是‘天花板咚’之类的那种少女漫画里才有的东西吧！？那种过气的套路难道不是绝对不会在现实中起效果的吗？问题是为毛在这种场合里它居然有用了啊！”

“哈哈，如果你一直坚持下去而且不怯场的话，那这种老土套路自然也是管用的——毕竟它们之所以会被叫做套路也是有原因的啊。只不过呢，真的在现实中让人按那种套路一条道跑到黑做下去还是比较困难的。”

从我背后伸出头来的座敷童子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神情。

唉，这下我该怎么办？

“所以这就是你一直以来的幻想咯？可别告诉我像你这样完美无瑕无懈可击的大姐姐型的家伙在浴缸里扭动身体时会幻想自己是那种少女漫画里长着一大簇纤长睫毛的身材姣好天真烂漫型的美少女啊。”

“噗！？别、别瞎扯这些有的没的啊，忍！！”

3

实际上，由于房客的增加，现在在这座茅草顶的大屋可以说是相当的热闹了。

除了一直住在这里的老住户——那个总是穿着一身红浴衣的座敷童子之外，最近这屋子里又多了几个新住户：胸部一马平川的雪女，随便闲晃的时候溜进来的猫又，来自西洋的魅魔，由于澳大利亚事件而被带过来的古椿（小），来自全灭村的青行灯，已经被转化成反神的致命诱发体油取，还有曾经被大恶魔洁丽卡囚禁过灵魂的魔女玛格丽特·斯泰因霍尔。

而且这还不算完——我那喜欢妖怪的妈妈又给往家里带了小豆洗，毛玉【注：是一种外形如同一团白色棉絮的毛球型小妖怪，一般可以被当做是毛玉的一种，现在被认为是未确认生物】，古椿(大)， 因此这下子家里可就更热闹了。

因此这么多的妖怪都聚在一起之后，有一个问题就必须得解决了，所以…

“你过来一下，座敷童子。”

“干嘛？”

“其他人也过来啊，大家都来我这听我说两句！”

吃完早饭之后，我就把家里的那些问题儿童们都叫到了佛堂里集合。虽然说外形好歹还和普通人类差不多的玛格丽特就这么随便地和这些超自然事物们打成了一片，可是…

先给我打住，就这样放着她不管真的好吗？现在她的签证已经过期了，所以说她这样算不算是外国人非法居留啊？

现在我只好祈祷伟大的“百鬼夜行”已经为此想办法打点好一切并且让事情回归正轨了。

“想必你们都认识我叔叔吧？他叫内幕隼，现在在东京当警察。”

“哦，就是那个为了和那些豆蔻年华的初中女生们亲密接触而甘愿离开宁静的乡村跑到大城市里到处玩命的小子吗？说起来那样锐意进取的样子其实也不坏呢。”

虽然说我注意到貌似这些家伙对我的叔叔有个不得了的大误会，但是我要是真的把一门心思都放在纠正这些细枝末节一样的错误的话，恐怕这一整天都得搭进去。

“听说他这次因为工作需要会在今天或者是明天回来，而且他这次晚上想在家里留宿，不打算住小旅馆了。但是，我叔叔是那种会让妖怪们相当反感的体质——问题在于我觉得他还不知道这座过去他曾经在此成长的房子里已经住满了大量的致命诱发体妖怪……我明白不同的妖怪有不同的特性和习惯，但是我希望你们无论如何都不许杀了我叔叔。所以说，你们能答应我吗？”

古椿二人组都点头了，不过让我感到难以置信的是，他们俩居然答应得这么爽快。所以我决定再强调一下这事，争取把这一条变成这个家里的家规。

“来，都跟着重复一遍我说的话啊！‘我不会伤害小忍的叔叔’。”

“我不会伤害小忍的叔叔。”

“我不会伤害小忍的叔叔。”

“我不会伤害小忍的叔叔。”

“很好！还有这句，跟着我念啊：‘我不会吃掉小忍的叔叔’。”

“我不会吃掉小忍的叔叔…唉。”

“我不会吃掉小忍的叔叔…唉。”

“我不会吃掉小忍的叔叔…唉。”

“看着你们这因为不爽而唉声叹气的样子真让人不放心啊……不过这可是关系到……喂，座敷童子！你干嘛往筷子上缠橡皮筋做弹弓啊！？那不是我以前做过的那种一发能打死只小鸡仔的那种弹弓吗！？你这是忘了之前咱们不是说好了再也不能用那玩意了吧我说！？”

而此时穿着红浴衣的座敷童子则是保持着正坐的姿势用手托着腮，紧接着她优雅地歪了歪她的头。

“你说呢，我也奇怪为啥我要这么做呢。实际上我对内幕隼的来访没啥兴趣，但是我心里还是有一股想偷袭他的冲动呢。”

“我最担心的就是这种事！！”

“要是你们这没啥事了，我可是回被炉了啊。”(猫又)

“十一月到啦，冬天已经来啦，这可是我的季节啊！！哈哈，我感觉到了哦——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要比以往早哦。尽情地打寒战吧诸位。真希望我的初雪澎湃而下把一切覆盖掉啊！！！！！！”(雪女)

“啊，人家的肩膀都酸了耶。好啦，玛格丽特，咱俩回阁楼去继续咱的秘密仪式吧。喵哈哈，没错哦，这可是一个魔女和恶魔之间的绝密仪式喔！！”(魅魔)

而玛格丽特想引诱猫又去追一条浴衣饰带，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并随手把那带子插到自己的紧身胸衣里头。就这样她和其他人四散而去，但此时的我依然在担心放着这种误会不管是不是会让我的叔叔的命运发生某些巨大的转折。

然而很不幸，现在的我已经有了新计划。

“啊，拜托你了，油取，剩下的事就交给你来处理吧——别让他们组着团去折腾我叔叔，毕竟你就算没那么神通广大好歹现在也是个神，所以你是不会管不住他们的对吧！？”

“哎呀？难不成你不知道老朽只是守护小孩子们的守护神吗？”

“别钻牛角尖啊，老头儿！别跟我在这咬文嚼字！我叔叔以前也是小孩啊！光这一点难道还不够吗！？”

一时间大家伙在满屋子里狼奔豕突吵闹闹，不过这时候的我已经打算直接闪人了。

虽然说智慧村是一种被设计为提供高品质级名牌农作物的高科技化村落，但是有些时候这种设计也会给人带来麻烦——比如说在这里想购物只能依赖网购，而且路过村子的火车一天只有五趟。

因此，去邻镇购物对于我们这样的居民来说可是个要紧事，所以赶火车对于我们来说是根本马虎不得的——没准只是错过一趟车就能让你一天的计划泡汤。

由于今天的温度要比11月往常的平均气温还要冷，所以出门前我就把我的白色夹克套在上衣外面了。

“那我出门了啊。…可恶啊，我今年到底得换多少回新手机啊？”

“我也想知道呢，噢对了，像那种除了你之外恐怕没人会用的老土手机没准可能出现电池过热的毛病哟，呵呵~”

“虽然这样的问题我今年已经问了不知道多少次，可我还是想问问你：你真的是个座敷童子吗？”

4

纳骨村四面环山，不过在群山之间还有另一座城市——我好像记得那里应该是叫做墓前市来着。虽然通常情况下我只觉得那不过是个网购之后快递员送货时所需要的地址罢了，但实际上在忽略掉经过那里的列车班次太少这个缺点之后，你会发现那座城市的各种设施很完善，日常生活也很方便。当然，由于这座小城是背靠山脚而建的，所以比起地处平原或者是海湾边上的大城市来说，它给人的感觉确实是促狭了些。但是对于土生土长的乡下人来说，那里的样子就算是城里面的样子了。

而此时的我正从路边某个写着“禁止吸烟”的告示牌旁边经过。

说到底智慧村的社会风气依然是标准的农村感——这一点从在七姑八婆之间传得沸沸扬扬又很快销声匿迹的流言能看得出来……算了算了，我还是直说吧：在那种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的环境下，想谈个恋爱实在太难了！何况现在也不是我开展一段浪漫的学校感情的合适时机！因此在之前的流言消散之前，跑到城里面钓个妹子绝对是个好选择！！虽然我来这的主要目的确实是买传呼式手机，可是一般情况下在那些商店里可是能钓妹子的啊！！

然而，就在我打算在计划里加上这项内容时，从我的背后传来一阵听着就很阴沉的声音。

“呃呵呵，小忍啊，你在这干嘛呢？这是迷路了吗？”

“…！！！？？？”

听到这个声音的我差点就当场背过气去。最后，我只好慢慢地转过身来。

而看到来人之后的我嘴唇不住颤抖，那一张一合的样子就像是吐泡泡的金鱼。

我对面的女孩子有着一头柔软蓬松的长发，纤瘦的肩膀和雪白的皮肤。虽然在乳量方面有点让人失望，可她那修长柔软的美腿和玉臀构成的优美曲线，我怎么看也看不够。而且她在家务活方面可是一把好手，人还很聪慧，最重要的是这姑娘对她所爱的男人是绝对忠贞不二的！

…然而，这一切全被她那阴沉的眼神给毁了。

好了，现在你们该也知道我所描述的这个人是谁了吧？

“小-小-小-小-小-小-小-小渚！？

“早上好啊，小忍。这几天有点冷喔，不看你好像还身体很好的样子，话说你没感冒吧？要不要人家给你哈口气来给你暖手呢？”

虽然小渚向我笑了一下，可她眼中的阴郁却变得好像大雪将至前乌云压境的铅灰色天空一样深沉。今天她没穿校服，而是在针织连衣裙外套了件开襟羊毛衫，头上带着的则是一顶必须得用卡子别在头发上的帽子。而她的腿上则穿着款式就像长筒袜一样的带有猫咪图案的及膝袜，至于她的腰后面，一个造型和猫尾巴样子差不多的饰物正在那里垂着。

尽管把这一身打扮都合起来看确实是福利满满的猫娘护士的装束，可藏在我胸口里的小忍感应却对她这娇媚的打扮一点反应都没有。虽然以前倒是听说过在极端严酷的情景下一个人的敏感度会出现极大的提升，不过照这情况看，那种说法实际上是胡扯的吧？

而且不对劲的地方不止这些。

今天可是周末，然而一贯追求浪漫的小渚居然没在陪她的男友明智君。在我看来，即使他俩没啥周末计划，照小渚的一贯作风也得花上一整天躲在她男友的地板下或墙里面盯着他吧。

这时的我已然意识到这个小小的疑问可能会引出一个可怕的真相——而继续深究下去的话恐怕我的世界就要在我面前被弄得天翻地覆了。

不过，虽然我不敢去了解真相，可我要是不去问真相，我会被我的疑虑压垮的。

于是虽然很犹豫，但我还是吞吞吐吐地发问了。

“呃-啊，小-小渚啊？你这是打算去找明智君吗？”

而她她毫不迟疑地面带着微笑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们分手了。”

……………………………………………………………………………………………………………………………………………………………………………我勒个去。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等下，小忍…你为什么要一边嚎啕大哭一边逃跑啊？哦呵呵，难不成你这是在玩欲擒故纵吗？”

由于之前那句话的冲击，我的脑海在刚才已经完全一片空白了，因此等我回过神来，我只看到小渚的手像老虎钳一样抓住了我的手腕。

不过当然，现在可没时间愁眉苦脸喊痛！

毕竟…毕竟，毕竟，毕竟！！

虽然说我之前并不知道她和明智君分手了，但如果她真的和明智君分了手，这就意味着世界三大头号病娇之一现在是自由之身了。对我来说，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可以说是一件非常，非常，非常地要命的事情了。这家伙把全世界70亿人分成四类：敌人，盟友，不感兴趣和极度热恋的人。而我之前一直能活得好好的，全拜明智君填满了小渚的“极度热恋”的栏位所赐。但是要是她自由了的话，那个栏位也就空缺了出来，而这也就代表着站在她面前的任何人都有落入该栏之虞。要知道，正因为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病娇，所以获得自由身时会更加危险。这就好像是个看起来十分温馨，但实际上在某一把椅子下面被人放上了反坦克地雷所以要人命的听音乐抢椅子游戏，而现在我恰恰就正好一屁股坐在那颗地雷上头了！！

“小忍啊…”

只见小渚眯起眼睛，慢条斯理地用甜腻的嗓音对我说话了——这种声音对我来说就好像是个填满了蜜糖和奶油的无底深渊一样。

对了，那里的那个东西……叫啥来着？啊，想起来了：那个在我的头顶盘旋的东西是个滑翔翼，可是现在在我的眼中，那滑翔翼看起来就好像一只把我当作目标的盘旋着的秃鹫一样。

“在咱们分手以后，人家后来和很多人约会过，不过大多数也就谈了不到一个月。毕竟，他们都比不上我的初恋啊……所以我想到了一些事。”

“像你这样对一件事物太过执着翻来覆去纠结可不是好事！你那么做会触发完型崩坏的！！”

“我觉得实际上我这是想在约会过的每个人身上追逐你的影子，大概这样的想法是在第……”

“这恐怕只是你瞎想了吧！！实际上你在谁面前都能把这种话说出口吧！？你肯定会和我说你以前的错误都是为了遇上他们的必要的铺垫！给我搞清楚，你不能靠就靠这种完全胡诌出来的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把你过去的约会史给一笔勾销掉！！而且你也不应该在路上见着谁就把人家就这么直截了当地当成是你的初恋啊喂！！”

“诶嘿嘿，我说小忍啊。你相信命运的红线吗？人家可是觉得这世界上肯定有什么东西能在冥冥之中把有缘之人连接在一起的哦☆”

我勒个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看来现在不管我说啥她都听不进去了！她已经把目标锁定到我身上了！！摊……摊上这…这种事…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的上下牙都开始打架了！

“可可可可可是啊，明智那家伙怎么了？到底哪里出问题了！？”

“谁知道啊，反正我不在乎，去记一个我根本不爱的人的长相又有什么意义？”

完了。

在这一瞬间，我已经脑补出了明智君被大砍刀砍成肉块还被丢在大铁锅里煮的样子——这种可能性我实在是没法排除掉，而且除了这种可能之外我也不觉得有其他结果！恐怕明智君已经被这家伙随手弄弄之后变成和被法国大厨炖了7小时之后的厚块牛排一样的东西了！！

因此现在我只能向神明祈祷明智君能化险为夷并且希望擅长体育运动的他有足够厉害的逃生技巧了。

以前我也曾从小渚的魔爪下逃出生天过，所以你也一定行的，明智！

“问题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俩以前不是一直双宿双飞恩恩爱爱的嘛！”

“…你真的想知道吗？”

伴着阴沉的眼神和冷酷的微笑的小渚开口了。

“那家伙可是个狠心的人呢。虽然我不记得他是我的第几任男朋友了，但他真的好狠心呢。每天带着的手帕皱皱巴巴的，起床发型乱了也不整理，身上也总是一身臭汗，人家清清楚楚地记得我明明就在他左边可他还是能在牵手的时候搞错动作，而且还整整错了三次，还有啊那家伙和我一共约会了五次，不过他却在约会期间总计迟到了超过120秒的时间，此外那家伙吃饭的时候喝味增汤必须得加沙丁鱼干，搞的人家不得不喝用干鲣鱼和干昆布做的那种泥浆似的玩意还得装作很爱喝。还有，人家一天才发给他97封电邮——你要知道我一天没有发出超过100封的邮件就已经感觉忍得很辛苦了，可他居然还要花上超过一分钟才回复我的邮件，还有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渚的病娇幻象貌似已经对我造成了精神污染，所以我赶紧用尖叫声把她的精神攻击隔绝开来。

和过去相比你这不是一点都没变嘛！小渚啊小渚，你和以前一样疯啊！！

与此同时，小渚的眼睛不住乱转，就好像她已经在那些疯狂的记忆里迷失了一样。

“呜呜呜呜（抽泣）。对了，小忍，你今天这是要去哪？”

“哦-额，啊哈哈哈哈。我今天得买很多东西，恐怕绝对得花我不少的时间，所以我想你还是按你原来的计划干你自己的事情比较好。”

“别担心，我会陪着你的，永远永远。”

妈呀。

我已经发觉到情况不对了。如果继续强行沿着这个话题聊下去的话，估计她就会在我耳边妩媚地低语说：“你为什么不听我说话呢？可能是你的耳朵出了什么问题吧。别担心，小忍。我会清理干净的。来嘛，躺在人家的大腿上☆”

接下来她恐怕会彻彻底底地把我的耳朵掏一遍，直到把我的鼓膜挖出来为止。

“…小忍.”

她抓住了我的手，手指交握，我的手臂也被她抱住了，而且还倚在我的身上。现在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女性体香，温温软软。我还能感受得到她温暖的吐息和头发的丝滑。可惜这一切都是她弄出来的类似于“货到付款”一样的欺诈而已——那就好像在你的面前端上燕窝或鱼翅这样的珍馐但是吃掉之后就得后付上一笔高得离谱的巨款一样坑人不浅。

而那个坐在禁止吸烟区域的长椅上抽烟的老头和过去劝阻他的小孩儿根本都没意识到我面临的是怎样的紧急情况。对我来说，现在我面临着一场事实上就是在决定生死存亡的战斗！这就是所谓的桃花劫，而悲催的是，只要那些美女们微微一笑，所有人都会站在她们那边的！！

“你今天到底打算去哪？”

“呃……”

我这算是哭吗？还是说我已经崩溃到除了笑得比哭都难看之外啥都做不了了？

最后我像挤牙膏一样挤出了几个字——这样的话说实在的我不太确定我是不是该对这家伙说。

“手……手机店。”

5

墓前市里的手机店的格局，是把面向外来租户的商业楼的整个一层都占据了的那种。虽然这家店离着火车站是有点儿远，不过也还是毗邻主干道的。而且这家灯火通明的商店的四面墙上都是临街的窗户，从这点来看与其说这地方像是电子产品商店，倒不如说更像是个邮局或者银行大厅。不过，由于现在所有的窗户都拉上了窗帘，所以我看不到外面。在手机店的大厅里则有很多沙发——不过弄这些恐怕只是因为要办的手续多所以得让顾客等好久吧。

可能是为了给出售的便携设备打广告，店里的杂志架子上放着个平板电子书，而店里的大屏幕电视则在播放视频网站上的丧尸电影。

在我的目光扫过平板电子书屏幕上显示的电子版新机型介绍手册时，之前一直把一边肩膀压在我身上的小渚开口了：

“看啊，小忍。是火车酱的缎带喔。”

“啥？你说火车？？？”

“只是上面有本地吉祥物图案的饰品啦。啊，对了，冬日祭就要到了哦，所以我希望咱们两个能一起参加今年的祭典哦☆”

果然，眼前的电纸书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个绘有卡通吉祥物图案的缎带——那吉祥物的造型是一只用两条后腿直立走路还拉着个瞧着像是平安时代才会有的牛车的黑猫。

呃……火车是什么样的妖怪来着？

“请7号顾客鸣沙赠到柜台。重复一遍，请7号顾客鸣沙赠到柜台。现在我们可以为您服务了，请立刻到柜台前面来。”

“唉哟，终于轮到我了，我来了我来了。”

一个留着胡子的小青年当即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虽然这人身上穿着的亮橘色的羽绒服和牛仔裤看起来档次不低，但是他头上带着的针织帽和墨镜则让我怀疑别人会不会把这家伙错当作抢劫犯。而且，手机店的大厅是禁烟的，可是这人却刚刚才把手里的烟屁股在一个火车酱造型的便携式烟灰缸里按灭。而且，虽然今天商店营业的时间不长了，可是他的排号也太靠前了。何况我后面等着的人也不多，马上就该到我了。要不是小渚现在因为从旧恋情中解脱出来开始围着我转的话，我现在的情况完全可以算作是“一帆风顺”了！

“请8号顾客阵内忍到柜台。重复一遍，请8号顾客阵内忍到柜台。现在我们可以为您服务了，请立刻到柜台前面来。”

“哦呵呵，祝你好运哦，小忍。”

在毫无意义地鼓励了我之后，小渚从后面推了我一把，于是我便迈步走向了柜台。

站在柜台另一边的店员我估计应该是个兼职打工妹。这是个留着短发，刘海上带着发卡的小个子女孩，上身穿着件像是套装的浅绿色夹克，而下身穿着件窄裙，她的名字则像赛车女郎那样被用大写字母写在衣服上面。这姑娘穿职业套装很合适，但如果她穿上学校制服站在我学校的走廊里我想那也不会有什么违和感——不过真要那样的话，大概她会被当作学姐吧。

而在姑娘那不算丰满的胸部上的名牌写着她的名字——野崎春。

“嗯，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呢？”

“呃，实际上太细的东西我也说不上来，不过…你们应该知道吧？毕竟在你们公司的网站有文章提到过这事而且这事你们公司还到电视新闻上说过——你们生产的D512型手机的电池有时候会出现过热的毛病对吧？嗯，实际上我之前恰好就买了这个型号的手机。”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柜台上，这位野崎小姐却有点手足无措，开始不住地把双手来回地前后晃悠。看起来她之前应该有学过关于应对这种事情的讲稿，不过现在她恐怕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嗯，所以她是小动物类型的女孩子呢。

但是接下来我背后传来了一个冰冷的声音。

“小忍…？”

哎呀哎呀，这下坏菜了！看来我对这个让人感觉如沐春风的姑娘显露出的那莽撞而且还欠考虑的喜爱已经让小渚那敏感的神经产生警惕了！这个女店员的下场怕是要被这家伙杀掉之后抛尸深山了！！

而这位野崎小姐明显因为过于紧张而没能产生危机感，所以到现在她还没注意到小渚。

“嗯嗯，非常感谢。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明白了！所以说您是要换个电池对吗？”

“啊？我见你们公司网站上可是说了你们会免费给我个同世代的其他型号的新手机呢。”

“这，呜，啊，我们公司之前改规定了…不对，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公司已经优化了针对这种问题的售后服务，现在我们公司发现实际上不用更换整机就能解决产品的缺陷。想必您也知道转移数据是需要时间的，而这样就为客户您节约了很多时间。”

“噢，那也行，”在没怎么过大脑的情况下，我直接让这样的回答脱口而出了。“哦，那么新电池已经充满电了？还是说我一回家就需要给它充上电啊？”

“啊！？呜，嗯……不——不好意思！您能等一下吗！？”

“嗯？我说，你要不知道也没关系的！！”

“神真希前辈！不好意思，不过这位顾客有问题想问！！”

被我的问题搞得都快哭出来的野崎小姐找到了一个正在柜台后面忙前忙后的男员工来帮忙。

她这算不算是责任感很强啊？我还没看够她呢，不过…算了，我还是别说出来了吧。

而这位叫神真希的小哥的年纪看起来像是是大学生。只见他留着一头中分的黑发，人看起来也很清爽。

这让我不由得怀疑这家公司是否是按颜值来招工的。不过，这家店的男性员工制服看起来倒有点档次一般。

“野崎小姐，在顾客面前你可不应该这么紧张啊。人家顾客来我们这里就是想从我们这得个安心。虽然说这种安心不是摸得见看得着的商品，但是它也是我们必须提供给顾客的东西，你明白吗？”

“好、好的。不过这位顾客需要…”

而我感觉隔壁隔间里正有人在往我这边看。

不过他们并没有在看我——负责我隔壁顾客的员工是个外表火辣的妹子。在她进行她的工作时她的身体明显很僵硬，而且还有些手忙脚乱。虽然这么做说起来很失礼，不过看着更年长一些的浓妆艳抹的女孩这么困扰也是件很惬意的事情。

“我说，神真君啊…哎呀不要，别，别再来一次啊。”

难不成她也遇到麻烦了吗？看来当这些顾客的顾问很辛苦啊。

不过实际上顾客们不一定都会选择耐心等待——比如说那边那个正用手肘俯身倚在柜台上还戴着针织帽和太阳镜的家伙。

“好啦，您没必要这么生气的啦。要是您想在这等一会，那么我们干脆聊一会儿吧，明原小姐姐？那个耳环难不成是NearElf的吗？您是不是喜欢在在这里往北的地方逛啊？”

那个女雇员戴着的耳环比耳垂都大，而一个精雕细刻的“侧边式耳环”则让她耳部的轮廓在他人眼中的感觉变得锐利了许多。至于那个留胡子的男人则傻笑着，好像是很欣赏这个耳环的样子。

看起来这家伙来这里是泡那些女店员的。不过看到他现在那正一边展示一张投诉卡一边打听那个女店员的私生活问题的举动之后，我不由地开始质疑这家伙到底是不是真的想赢得姑娘的芳心。

虽然那个把栗色长发束成马尾辫的年轻女店员的程式化笑容有点僵硬，不过根据现在的情况来看，可能那表情与男人嘴里和羽绒服上面散发出的烟味关系更大——我以前听说过对烟味敏感的人可是一点都忍受不了那种味道的。

至于我这边，事情依然在两个营业员间纠结不休，而在我那边显然是营业员和顾客的关系陷入泥淖了。

目睹这一切的我只是一边空洞地凝视着远处一边思考着那痛并快乐着的生活究竟是怎样的。不过我想恐怕在场的家伙里数我最倒霉了——要知道，小渚还缠着我呢！我根本想象不到会有什么比这还糟糕的事情！！

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很明显地证明我错了。

因为一辆吨位至少有十吨的黄色垃圾车在此时突然冲进了商店，把临街的窗户连带着窗帘一起碾了个粉碎。

6

与其说垃圾车撞进手机店时发出的是巨响，倒不如说那是冲击波。

如同暴雨倾盆一般的碎玻璃和吨位超大的金属制垃圾车就这么在我的背后呼啸而过。而店内那些被随意摆放的沙发则被冲得七零八落，几乎都被顶到对面的墙上去了。屋里的灯则在不稳定地闪烁，估计是有电线断了吧。

“哇啊啊啊啊啊！？啊-我去！这特么是搞啥飞机！？”

那个戴着针织帽和太阳镜还留着络腮胡的男人（记得好像是姓鸣沙来着）现在正在吼叫着什么，但实际上垃圾车并没有撞到他——刚才貌似有一个沙发在垃圾车的撞击下被撞了出去然后撞到了他的腰。因为这事不大，所以我并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环视被搞得一团糟的手机店。还好，我很快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你没事吧，小忍？”

“你呢，小渚？…啊，我说啊，大家都没被撞到吧？”

“诶嘿嘿，小忍开始担心人家了呢…”

不幸中之万幸的是，刚刚这里基本没顾客。

而此时顾客们的目光都瞧着那辆撞进屋子里来的垃圾车，所有人都迟疑地望着那个方向。

……话说司机没事吧？毕竟再怎么说卡车的驾驶舱也不应该会像空易拉罐那样被轻松压扁吧。

显然手机店里的店员们可没受过应对这种情况的训练，所以他们都愣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阵吱吱嘎嘎的噪音。

只见驾驶室的侧门缓缓打开，紧接着从驾驶室里貌似掉出来了某种东西。一开始我还以为那是个垃圾袋，然而事实并非如此——那是一个大活人，看着像是个穿着工作服的中年男人。

可是啊…他真的是个中年人吗？因为他的头发看着很有问题——他头上的头发相当地干燥，而且几乎全白了。他的眼睛也很浑浊，身上的皮肤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难不成他已经有内出血了吗？他是不是已经受伤了？现在我只能一眼看出来他的衣服并没被血染红，而且他的四肢也没有变成骨折之后那种奇怪的角度。

刚一开始的时候之前在店里的人都没有上前查看这人的情况——可能是大家还搞不清他到底是引发事故的凶犯还是同样卷入意外的受害者吧。

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紧张的气氛渐渐缓和，大家也慢慢地有了恢复行动的勇气。

第一个行动的是那个姓鸣沙的青年。

“你个龟孙子他妈的到底想干嘛！？”

只见这位用手捂着后腰的鸣沙赠先生火冒三丈地几步抢到了已经从地面上缓缓站起的司机面前。

“你这混账把人刚才差点把人害死，结果现在居然连个道歉都不说吗？哪个龟孙教给你这种混账态度的？少在这给老子装无辜，你看看你刚才干的好事！你这混账有没有好好听人说话？现在你该做的事情应该是给在场的人鞠躬认错求着我们原谅你才对，你丫懂不懂啊！！”

“等——等下，这位先生！？”

看到了那个姓鸣沙的年轻人一把抓住了司机的领子之后，那个叫神真希的男员工立马便从柜台里手忙脚乱地爬了出来。

然而，我们此时谁也没料到在一秒钟之后会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只听得一阵撕咬声响起，那个中年男司机狠狠地一口咬住了鸣沙赠的手腕。

“诶？啊…？”

一开始，这位被咬到的戴着编织帽墨镜的小哥还只是在疑惑。

紧接着一阵像嚼碎鸡脆骨的声音从他那边传了过来。

想必现在痛苦和恐惧正在他内心肆虐着，仿佛在提醒着他此情此景是完全真实的。

“等下……你……我屮艸芔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咬的鸣沙赠立即把手抽了回来——但是已经为时已晚。

在鸣沙把胳膊抽回去之后，那个中年司机的身体失去了平衡，直接一头栽倒在鸣沙赠的身上，导致现在的场面就像是机场重聚的两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互相拥抱一样。

不过一秒钟后，一声振聋发聩的惨叫突然从他们二人那里爆发了出来。

只见那个司机从鸣沙赠的肩膀和脖颈的交界处更靠近脖子的位置一口咬了下去，直接把一大块肉咬了下来。而鸣沙身上的羽绒服里的羽毛也在这一咬之下漏了出来飘得漫天都是，而且还沾染了无数的鲜血。

此时的鸣沙赠尖叫着并绝望地挣扎。但是这根本就是无用功——他费了半天劲的结果只是让自己的钱包和装饰着火车酱图案的烟灰缸从他的口袋里掉了出来。

“噗……卟啊！？哦啊啊啊啊啊！！噗啊啊啊啊啊啊！！你-你-你…你…卟噗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现在的鸣沙赠甚至已经连一句有意义的完整话都说不出口了。

不过，他并不是唯一一个在惨叫的人。

手机店里现在到处都是哭喊惨叫的声音。虽然有人在袭击的过程中摔倒在地，可其他人现在都只是顾着朝出口跑以至于根本顾不上伸出援手。

“救…救命！？谁来救救我啊！？到底出什么事了啊！？”

这声泪俱下的哭喊声是现在正面色苍白地摇着头的兼职打工妹野崎小姐发出的。而曾经接待过之前那个鸣沙的年长一些的女店员明原小姐则正拍着某个男店员的背，但当她发现这个男店员一点反应都没有的时候，咋了下嘴的她立刻便让着她那穿着长筒袜的纤细长腿动了起来，就这么孤身冲到了前面。

直到这时我才从站在一边傻看的人肉摄像机模式下回过神来。

与其说我之所以会冲上去的目的是想救这个叫鸣沙的男人，倒不如说我主要是不想感受那种见死不救所带来的后悔。只见我和那个劲头十足且身材匀称的女店员分别抓住中年司机的左右手，将他的一条胳膊反拧到背后，试图用力把他从鸣沙赠的身上扯下来。

很快我便因为感到某种令人不爽的像是拖泥带水一样的感觉而不禁皱起眉头，然而我很快就意识到需要我操心的东西远不止这一点。

“等下…不是吧！？这家伙根本拽不动啊！！”

“你这是在逗我吧？！喂，你这家伙！放开他！我说立刻放开他！！”

现在我的感觉就好像是在和一辆叉车或者挖掘机在拔河一——因为力气用得太狠，我现在脑门上青筋直迸得几乎要炸开了，可他居然连一毫米都没动过。

实际上最后反倒是他把我拉到了他所在的方向。

只见这个司机完全无视了我们俩的拉拽，直接向身前一个箭步就迈了出去。

“哇啊！？”

“啊呀！！”

那个司机居然把明原小姐和我带得飞了起来，我们两个的腿直接被这一下带离地面，然后我们的身体则被这家伙在地板上面拖着走。而与此同时，那个司机俯身压在了仰面躺在地上的鸣沙赠身上。

只听得一阵黏腻的声音响起，空气中的血腥味更浓了。

那个叫鸣沙赠的男人之前还闹出不少动静，现在却看着像是彻底消停了。虽然现在他的胳膊和腿还在不自然地抽搐，但我很怀疑这种抽搐到底还是不是他还能控制住的了。

打住，打住。

现在的情况难道还不够要命吗！？

这一次我没去拽司机的身体，而是揪住了他的头发，结果我一把就把头发都薅了下来。头发是这么容易就能扯下来的吗？我不由得开始为之战栗了。

“为啥你…！！”

虽然我人还倒在地上，但我还是抓起了掉在附近的记事本大小的平板电纸书砸专注于趴在鸣沙赠身上撕咬着的司机的后脑勺。然而一声巨响过后，那家伙连个反应都没有。于是我又朝他来了一下——这下可不是用电纸书平坦的背面而是用棱角去敲了，可他还是根本不理睬我。

这-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哪怕是用纸质笔记本的尖角敲后脑勺也足以使人的视觉因为疼痛而变成一片空白，而且我手里的还是更硬更沉的数码产品！

“小忍…”

就在此时我听到了一声太过于温柔到几乎不应该属于这里的女声。

“嗨，小忍啊。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我是不是应该帮忙呢？我想我们的真爱一定能形成合力…只是开玩笑啦。”

“要是你觉得能帮上忙，那就快来搭把手啊！！这家伙到底是个啥玩意？这还算是人类吗！？你确定这家伙不是个人形妖怪吗！？”

没准现在的我忽略了某些在这里所具有的最基本的概念。

看来目睹有人在活吃人肉的诡异光景让我的心灵丧失了正常运作的规律。

不然我喊谁帮忙也不会叫小渚来的。

只见她抓住了从手机店的废墟里找出来的一把铲子——那可能之前是挂在垃圾车上用来铲砂石土块用的。

刹那间一声钝响改变了现在的局面。

只见小渚像挥动高尔夫球棒一般挥舞着铁铲，用那沉重的铲刃切断了司机的脖颈。

而此时我的腿则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铁铲那沉重的把手在她手中就像乐团指挥手中的指挥棒一样灵巧。哪怕是在把拿着铲子的手举过头或者是将拿着铲子的手伸到她的背后的情况下她也能灵巧地控制着手中的重物。此情此景让我想起了以前我玩过的某个网络游戏里的一件武器——那玩意的外观看起来像是在棍子头上安了个杯子一样，作用是能像投石索一样利用离心力把石头投出去。而在蓄力完成后发射的时候，它会发出巨大的呼啸声。

而此时我眼前的光景则已经诡异到在看到之后只能感觉“这种事怎么可能会成真”的地步了。由于那个中年司机身上之前展现出来的莫名怪力现在已然不复存在，因此就好像是在参加一场拔河比赛时遇到绳子突然断裂的情况一样，明原小姐和我直接摔倒在地。紧接着我就听见了如同玻璃破碎般尖利的惨叫声。

然而，这声惨叫并不是冲着小渚的斩首表演来的。

而且它也不是冲着趴倒在我们面前的无头尸体来的。

“…啊？”

在七手八脚地把无头尸从我们身上弄开之后，我们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即使已经被从身躯上砍了下来，那个司机的人头依然在死死咬着鸣沙赠的脖子。

从现在那仍在继续着的沉闷的啃咬声和咀嚼声可以判断得出一个结论：现在那个司机的牙已经不只是在吃人肉吸人血了——恐怕它已经咬到了骨头里面。

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在反应到这点之后，我注意到那个司机在受伤之后并没有流多少血，而且我们也没有被喷涌而出的鲜血浇得满身都是。

最后，我听到一声闷响。

在把鸣沙赠的脖子连皮带肉咬穿之后，司机那仅剩下的人头就好像被活人的鲜血冲走似的，就那么掉在了地板上。只见那人头就像个篮球一样滚到了墙角，不过我可不想去亲眼确认一下它是不是还能动。

“这——这到底他妈的发生了什么事？”

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让我连病娇的小渚都没空在意了，而且哪怕是那个叫鸣沙赠的青年男人如今动弹全无地躺在地上的事实也比不上这一切对我的冲击。

“你一定是在逗我。这到底发生了啥！？”

为了逃避现实，最终我不得不看向完全被撞碎的窗户看向窗外——到头来我做的事情和之前那些已经逃走的顾客基本上一模一样。

然后，我便亲眼目睹了一片极其生动的充斥着血红与暗黑的地狱图景。

简单点说，之前逃出这里的人并没能跑掉，而且你要知道，刚刚的那个司机并不是唯一的怪物。而把这两点放在一起之后，最终的结果已经不言自明了：

好几个路人正在把某个人按在地上撕咬。

在这里我完全能听到像是在用后槽牙咬碎鸡脆骨的声音。

还有个家伙正从还活着的人身上咬下新鲜的肉。

窗外已经没有尖叫呼喊的声音。

每个人都想回到室内，可成群的丧尸已经抓住了他们的胳膊或腿。

那是一场充斥着浑浊的眼球、青紫色皮肤和苍白色的头发的暴力狂宴。

混乱席卷了整个城市，我很怀疑城里已经找不出一扇没被打破的窗户了。汽车撞上了电话亭和红绿灯，而车里面惨叫着的人们则被无数双手拖了出来。至于那些怪物们也不都全是肌肉猛男——那个我之前看到的长椅上的抽烟老头和劝他的小孩也在其中。

虽然这些原本的普通人的牙齿并不算锋利，但是这让他们生吞活剥活人的样子更恐怖了。

我不太清楚是不是还有活人被困在他们之中，不过我现在能看到一件外形是当地吉祥物火车酱的玩偶装在被扯烂之后扔在了路边。而一联想到那件衣服就这样被人用脚随意践踏的情形，我就已经觉得我现在是在目睹一场礼崩乐坏文明瓦解的场景。

已经没时间去想到底该救谁或是思考该做什么了。

一切都完了，所以现在的我仅仅是没时间去想那些。

现在我能自保成功安全跑路就算是谢天谢地了，哪里还能救得了人？这不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的事情嘛。

紧接着，我们发现来自那些家伙的目光投射在我们身上——那些毫无感情的生物的嘴巴和身上的衣服都被染成了红色。而此时的明原小姐正弓着腰双手齐上阵用力推开那个司机的无头尸体，至于野崎小姐则是一直躲在某个角落里面，不过现在她看起来神情紧张地拿着一双鞋子和一个布袋。

“神——神真希先生，现在咱们是不是得做点什么把账目表之类的东西锁起来啊！？”

“那个老太太才会用的布袋子是谁的？可别告诉我那是你的东西！还有现在先别想着钱的事情了我说！咱们得赶紧把营业厅锁上！只要大家能一起把卷帘门关上，那就…”

“这两件事都没那么重要！先想着活命吧！现在哪有想生意的工夫！！”

还在我附近的几个营业员现在争执不休的声音听起来实在是离题万里。

而此时的我则开始潜意识的作用下试着去拿回我的手机。

直到现在我才想到某件原本算是常识的行为——报警。

不过……

“嗨，咱们还是一起逃出去吧。”

我的思绪因为某人抓住了我的肩膀而被突然打断了。

而神真希已经丢掉了那套营业员接待顾客用的客套用敬语。

“报警什么的等会再做也不迟！！要是咱们就在这里干等警察来，恐怕在警察来之前那些家伙直接闯进来把咱们都杀光！那金属卷帘门可没有宣传说的那样结实——实际上只要来一群人一起动手就能把它弄烂！所以说，只要留在这大家就是活靶子！咱们还是突围到安全的地方吧！！”

“可现在到底哪里安全啊！？”

我一边对着神真希回吼了一句一边用颤抖的手指按下了手机上的按钮。

虽然我把那极其简单的三位报警电话号码就这么按下去了，但接下来的事情却很不对劲。

没有人接电话——居然连报警电话都没人接了！

“你问我我又问谁去啊？只不过现在要还继续待在这栋房子里的话不走那最后肯定会没命。万幸的是，现在店里有这辆大型垃圾车在——我觉得现在开着它逃出市区算是个合适的方案，你觉得是不是啊？！”

现在的我只觉得常识已经在我的大脑里土崩瓦解了。但有一点是明摆着的——如果继续呆在这儿的话那我们的下场绝对会和之前逃出去被袭击的人一样。

“那就开着这玩意快点跑路就是了！你会开这车吗！？”

“不就是操纵杆都大了一号嘛，对吧？反正已经走投无路了，索性就赌赌看吧！”

随着这一番商议之后，之前仿佛凝固了的时间好像又开始流动了。

虽然这辆垃圾车很大，但是里面坐不了多少人——车头驾驶室里最多只能坐3个人。因此小渚和我打算让商店店员坐到车头里面，而我们俩则爬到里面还装着砂土的货斗里。

“小渚！！你能把这一小段时间给忍耐下来的吧？要是咱们不动作迅速些，那些怪物就要涌进来了！所以赶紧…！！”

我的声音在此时戛然而止，因为原本倒在我身旁的地板上的某种东西居然爬了起来。

那是刚才脖子已经被丧尸啃到露出骨头的鸣沙赠的尸体。

“搞啥——…啊？”

当场我的大脑就一片空白了。

只见他那复活的尸体从离我几十公分之外的地方爬了起来。虽然因为他染过头发所以不好说他的头发有没有变色，不过现在他的眼睛很浑浊，而且皮肤颜色也很黯淡。紧接着他便像是小孩子闹别扭一样伸出胳膊抓住了我的手——和真正的小孩子闹别扭不同的是，随后这家伙就使出了类似于棕熊或着说灰熊一般的力道抱住了我。而当我回想起这位鸣沙赠之前是怎么被杀死的经过之后，我不由得遍体生寒。

然而这时，小渚的铁铲呼啸着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僵局。

之前鸣沙赠的脖子就已伤可见骨，而铁铲的尖端现在则直接砍进了椎间盘里。只见小渚直接一脚踹在了铲子头上，直接把丧尸化的鸣沙赠给踢开了。紧接着小渚便把全身体重全压在了那柄插进鸣沙赠颈椎的铲子上。

在一声沉闷的绷断声之后，那颗脑袋就像皮球一般滚到了远处。

接着小渚一把就把脱了力的无头尸体推开了。

接下来她便转过头以一种看起来和平常一点差别都没有的态度对我说话了。

“快点儿，小忍。”

“…”

直到此时，我终于意识到了我正在经历的事是相当之疯狂、扭曲和恐怖的。

我之所以会这么想倒不是因为小渚之前那么凶残的行为。

而是因为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居然开始觉得小渚在我身边是一件让我开心的事。

7 (第三人称)

自从被炉被人从阵内家老宅的储藏间拿出来的时候开始，它就变成了猫又的独立王国。

然而，现在猫又却待在了某个离着被炉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一边心情烦躁地打着哈欠一边用后爪挠着耳朵。

原因很简单：因为古椿(小)抢先一步钻进了被炉的毯子里面。

而当阵内忍那位喜爱妖怪的妈妈来问这两个妖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之前钻进被炉的古椿(小)便从被炉里伸出脑袋大声控诉起来——此时的她中气十足到连腮帮子都在抖：

“这家伙偷吃了我的布丁！！我明明在盒子上用油性笔标上了‘古椿’两个字的！！”

“嗯…不过‘古椿’这个名字在这大屋里能代指两个不同的妖怪啊。”

“而且这家伙还偷吃我的饼干、巧克力还有雪见牌冰棒！！一定是她故意搞混的！就是她三天两头没事偷吃我东西！！”

“那你干脆下次写‘古椿(小)’不就行了吗？”

“人家到底哪里‘小’了啦！？是人家的身高还是罩杯了啦！？这种事情不能搞混的好吗！！”

然而古椿(小)这声调尖锐的抱怨一点都没有影响到阵内忍的妈妈。

“布丁的事情你就不要再纠结了，因为我可以给你做呀。”

“……你会做？”

看来刚才的话可能触动了古椿（小）的心弦，因为龟缩在被炉堡垒的她在闻听此言之后带着整个被炉颤抖了一下。

“你会做布丁！？这怎么可能！？”

“哈哈……因为我是在一个开传统日式餐厅的家庭长大的，所以在叛逆期的时候我就是靠着除了学习西餐做法之外啥也没学的方法和我父母对着干的。”

当然，这也就意味着在从那家位于京都的高一流水平高级西餐厅学习料理之后，阵内忍的妈妈只学到了西方人对日餐的偏见，而恰恰是因为这个，她才有了如此专业的西餐料理水平。不过在私奔到阵内家之后，她也学到了很多小忍奶奶的技术。

“你真的会……你真的会做布丁？”

在这个极具冲击性的真相之下，古椿(小)的内心被极大地触动了，而这让她在下意识中从被炉下面把自己的身体露了出来那么一点。

不过，她很快又回复了自己的理性。

“啊！？不对不对，人家可不是为了吃不到布丁才生气，是因为这家伙偷吃了我的布丁才生气！要是不惩罚她一下，那我可是不会罢休的！！”

“算啦算啦，这又不算啥大事啊，你说是不是？”

“这很重要！人家超超超超级在意的！！”

“好啦好啦。你要是在被炉里呆久了的话身上的衣服可就要弄乱了哦。你真的想等到小忍回来时看到你头上的发饰全都皱皱巴巴的吗？而且你的浴衣也起褶子了喔。”

“……”

古椿(小)最终还是安静了下来，从被炉底下爬出来了。

然而…

“这可不是说人家不生气喔！要是她偷吃了之后却没有挨罚，我可是会一直待在这里不走的！！”

“是是是。”

看来被炉区域最终还是要变成古椿（小）的领地了。但如果是调教古椿的传奇大师阵内忍在的话，恐怕他会分别列出这俩难以分辨的妖怪的各100个优点，哄得古椿喜笑颜开。不过猫又可是被折腾得受不了了，所以她打算离开屋子去外面呆一会。

然而，十一月里的走廊地板实在是太冷，以至于根本没办法在上面蜷成一团，而外面的院子里就没有过一次消停的时候。

雪女朝着空中挥舞着小手。

“来喽！人家的季节终于来喽！！初雪…我的初雪！！呵呵呵…呼呵呵呵…呼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你说这话是认真的？怪不得今天冷成这样。下雪下到形成积雪对我来说可是很不爽的事情啊…”

现在的猫又内心已经相当不爽了，然而雪女并没有在听。

“诶嘿嘿。真好啊，真好啊，我能感受到我的力量在增长…这就是成为雪女的意义啊。先前炎热的夏天把我一半的魅力都夺走了，不过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吧，阵内忍！这才是真正的雪女的姿容啊！！”

“难不成她现在恢复元气了？她是不是会变成个身材良好的美人或者是其他类似的什么东西啊？”

只见雪女的小小身躯在发光，光芒越来越强，最后一下子就变成了爆裂的光球。

那是持续了足足好几秒，有如太阳般闪耀的光芒。

紧接着…

“……等下。”

“啊啊…”

现在的雪女变得比原来更幼小了。

如果让阵内忍看到现在这场面恐怕他一定会以手掩面的。

而雪女身上穿着的浴衣袖子也发生了变化：袖子上面多出了雪花形状的剪纸图案。

听到外面的骚动，座敷童子走了出来，在看到这一切之后，她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然后她便发表了如下评论：

“你这是打算走哪条路线？”

“你想想看，好歹夏天的时候你看上去胸口还有那么点料，对吧？你可别告诉我你是在这种天气里获得的能量越多反而会变小的那种妖怪。”

“但是啊，以前她洗热水澡导致法力削弱的时候不是也会变小吗？那时候她可是融化了一点儿呢。”

“所以无论是冷是热她都会缩水吗？我已经能想到那个色迷迷的小子双手抱头懊恼的样子了。”

实际上雪女身上那白色的服饰象征着贞洁，所以她的能力越强大就会变得越像稚子那样纯真，因此这么说倒也不完全是错的。

而且也有一些传说里描述某些旅人在不知道雪女的真面目的情况下邀请她洗热水澡，结果最后却发现在浴缸里只漂着一根冰柱的事情。

这也就意味着，无论是往冷热任何一个方向发展，雪女都能轻易地变得更小。

“唔，我觉得实际上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她开不开心了。”

“不过这对我来说应该算是一种诅咒吧。”

不过，就在这两个妖怪在聊天的时侯……

“…？”

座敷童子的视线突然望向了天空。

8

天上开始下起了零星的小雪。

而此时正坐在大型垃圾车上穿行于这座已被死亡所笼罩的城市的我偶尔时不时地能听到叮咣作响的沉重噪音。虽然现在小渚和我都坐在垃圾车那宽大厚重的金属后车斗里，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不过在目前的状况下，这一点恐怕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虽然我完全看不见地平线尽头那边到底有些什么，不过在我抬起头的时候还是能看到点东西的。

只见屋顶上有个老头正在以点燃广告横幅方式发出求救信号。而被烧的那条横幅则是宣传冬日祭的，所以我能看到横幅上的火车酱正微笑着宣布说也会庆祝这个节日的地方还有圣灵市、供物市以及全国的其他友好城市。

我还看到有不少建筑物的窗户已然从内侧被鲜血染红了。

并且现在还时不时地有某几扇窗户突然碎掉，紧接着就会有十几只凶残的白发怪物从碎掉的窗户里如同飞流直下的瀑布一样一窝蜂地涌出来。

而且我还看到了因为绝望而主动从楼上跳下的幸存者。

不过，这恐怕只是我对自己周围的环境管中窥豹般的主观感受罢了。要是我能把现在的情况彻底掌握，恐怕我大脑里的某根弦会当场崩断吧。

“看着就像丧尸片的场面一样啊……”

这时我听到了从我的手机里发出来的声音。

说话的人就是现在坐在驾驶座上的神真希。由于我们这些人里一部分人在驾驶室里面，而另一部分人在车斗里，所以没法直接沟通的我们把手机当作是我们的对讲机了：我们的手机并不依赖基站天线，而是可以直接互相联通——我觉得这可能是采用了能让手机无线连接到打印机上的那种技术吧。没错，这东西和兰园幸在大百足事件中所使用的是东西是完全一致的。

而导致我们会采用这种方式打电话的原因很简单。

因为现在语音通话、电子邮件甚至是打给警察和消防队的报警电话都已经失灵了，而且基本上所有需要依赖通信基站的设备都成了摆设。虽然由于目前的这场无妄之灾，我还没能拿到我用的手机能够更换的全新整机或是新的电池，以至于我担心这台老手机是电池会不会过热，但实际上，眼下还有更大的麻烦需要我操心呢。

“现在城里已经尸横遍野了——其中某些尸体已经被撕成了碎片，而另一些尸体则是在被丧尸咬了后又重新站了起来。虽然我并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现在看来被丧尸咬到的死者最终会被腐化变成同样的丧尸。”

丧尸。

在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我几乎要开始发笑了——要是我真的打算用这个荒唐到可笑的词来做为我的求生计划的基础的话，只怕那原本掌控我内心世界的常识就要彻底崩溃了。

“现在导致这一切的原因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我对着手机说道。“这种事日后自然有人会调查，所以我们还是把调查真相的工作交给警察们去操心吧——现在我们应该考虑的是如何逃出这座城市，毕竟现在要继续在城里待着的话会相当的危险。”

“我同意。但是现在的情况明显不正常，所以我很怀疑是不是有涉及到某种妖怪的灵封被用在了这件事里。”

就在此时，卡车的车身开始在另一种振动的侵袭下开始颠簸起来。

因为颠簸而表情扭曲的我只好把后背倚靠在卡车那巨大车斗的侧壁上。

实际上现在的我正压抑着想要呕吐的冲动。

没错，这个地方只是个乡下小城，不过好歹这里也是铺了沥青马路的地方，所以正常情况下路面是不可能会这么颠簸的。那么，卡车现在的颠簸又是因为什么呢？现在的大街上不可能有人会留在马路上等待交通信号灯，而城里面到处是四处游荡着寻找猎物的丧尸，那现在垃圾车轮胎底下碾过的“东西”又会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难猜。

哎呀呀呀呀……

死亡的阴影笼罩了全城，成群的丧尸席卷了街道，而且还有外形类似人类的怪物正在大嚼人肉，不过，看现在的情况，怕不是开着垃圾车从倒地的人们身上轧过去的我们才是这座城市里杀人最多的家伙吧？

“你怎么了，小忍？”

“……小渚？”

“你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好呢。如果你担心什么事，人家可是能帮你的哦。……嘿嘿。夫妻就是要同甘共苦的嘛。”

此时的小渚正抱着那个沾满血的铲子，而她的动作就像抱住一只毛绒玩具熊那样平常。

她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变成现在这样的呢？

在上中学的时候，我们之间的关系就被破坏了，不过导致她彻底性情大变的直接原因是其他的事情。

“别露出这么沮丧的样子嘛。你又没做什么错事。怎么？你难不成想让我做些诸如打你一拳之类的事情吗？”

对了，小渚的爷爷对我说过一件事。

没错，恐怕那就是原因了。

在以前，小渚的身边总是有一只圣伯纳犬陪伴着她。

就像我有座敷童子的陪伴一样，在她出生之前，那只狗就是她的朋友了。不过宠物和妖怪是不一样的——即便智慧村出产的美味食物能让它们活得比在别处更久更开心，过上十到十五年，狗狗们还是会变老，最终被某种疾病击垮。而等到那个时候，它们的运动功能会退化，器官也会衰竭，要么就已经由于痴呆或阿尔茨海默病死掉了。

而那只圣伯纳犬的暮年晚景则更为凄凉——它明显已经分不清陌生人和养了它十多年的主人了。虽然它不怎么能活动，可它会呲着牙冲着着任何靠近的人吠叫，甚至连饲养它的小渚一家人给它喂食时都得小心翼翼地去避免被它咬到。

而这样的情况则持续了很长时间。

但是，某天晚上，那只圣伯纳犬已经没办法从窝里爬起来了，而且它还不停地边流口水边叫个不停。最终小渚走到了它的面前。

之后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传入了小渚爷爷的耳朵里，并且这惨叫声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中。

等到小渚回来的时候，她的身上已经鲜血淋漓——在圣伯纳犬认不出自己的情况下，她依旧抱着它相当长的时间，以至于最终搞成了这样。但是，虽然小渚浑身的衣服都因为圣伯纳犬的撕咬而被扯得稀烂，但她最终只是面无表情地对家里人说了三个字，“结束了。”

话说在那样的情况下，她的内心到底会有怎样的感觉呢？

干巴巴地对她说“那只狗再怎么说也不过是动物而已”肯定是一点安慰作用都没有的。毕竟那只圣伯纳犬至少在小渚一出生的时候就已经陪伴在她身边了，而且小渚也已经把它的存在当做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了。哪怕它没法用语言和家人交流，但是它仍然应该被算作是小渚的家人之一。眼睁睁地看着它垂垂老矣，看着它的余生只剩下了受苦受难，临了临了还得用自己的手结束它的生命，全程目睹了这一切的小渚到底是什么感受呢？她的家人都没办法做出这种事，可这个小姑娘却以一己之力担当了这一切责任并因此性情大变。

要是拿我的生活来打比方，这就像是要我去扭断那个一无是处的懒惰妖怪的脖子一样吧。

“所以说错并不在你啊。小渚她之所以会开始像崇拜宗教的人那样仿佛念经一般满嘴念叨着什么‘永恒的爱’以及‘牢不可破的羁绊’之类的话实际上都是因为我们的过错。因此你现在要是真和小渚呆在一起，那你的生活确实会永无宁日。所以啊，没人会因为你想离开她而指责你的。”

而在把这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我缓缓地摇了摇头。

现在的我分明是在幻想中逃避现实——我对于小渚过往的记忆不可能给予我在目前这种极端严酷的情况下如何生存的任何方法。而我在回忆过去之中迷失自我的唯一原因不过是是不想接受眼前发生的残酷事实罢了。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已经再也不想在这座城里多待一秒钟了，所以我对于逃跑的建议当然是很支持的。但是在逃出去之后呢？逃出去就真的能安全了吗？有谁能保证这场灾难就一定仅仅局限在这一座城市之内呢？

何况我们家所在的智慧村离这里只有一座山的距离。万一这场灾难波及到了那里，那就彻底完蛋了。

虽然我现在有手机，可我却迟迟不敢给家里打电话。

要是我能直接单独给座敷童子的智能手机打个电话确认他们是否安全的话，那我心里的一块石头就落地了。

然而此时我的思绪又被突发情况给打断了。

我听到一声明显是金属物体碰撞时发出的巨响。垃圾车猛地停了下来，而在车斗里的我和小渚则因为这下急停被弄得失去平衡东倒西歪，最后直接在货斗的地板上叠起了罗汉。虽然我能感触到在我怀中的她柔软的身体，可此时的我只把精力集中在了朝着手机另一头的人大声说话上：

“出啥事了！？”

“我是野崎！那个，路被那些撞坏的汽车给堵死了。现在有一大堆被撞毁的汽车让人遗弃在路上了。刚才我们想靠着垃圾车的马力把它们强行撞开，不过效果不太好…”

“真倒霉…”

于是垃圾只好掉头开上了另一条不同的路，不过很快又出了问题。

“小忍，好像所有的路都被这些废车堵死了。”

“那是肯定的——只要有一辆车被扔到路中间，就会把后面所有的车都堵死。

“诶嘿嘿。不过我们会没事的。咱们毕竟已经默契到在游乐场并肩作战也没问题呢。”

这里的堵车场面与其他时候的交通堵塞比起来的最大区别在于虽然街上已经发生了交通堵塞，但是周围却是死一般的寂静。我根本听不到诸如司机因为堵车导致心情不爽而按喇叭催促的声音或者是引擎工作时的轰鸣声，笼罩全场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不过现在的场景并不怎么让我惊讶。傻子都猜得出那些丧尸在截停了汽车之后会对车上的司机做些什么。而受害者越多，自然这里被遗弃的车辆就越多。随着丧尸危机的进展，所有人自然都会考虑开车逃出城市，因此出城方向的公路会最先被这些被遗弃的车辆堵死。而且照这种情况推测，只怕桥和隧道可能也已经过不去了。

即便是重型垃圾车也没法摆脱预先设计好的道路网络的限制，我们没法驶离道路就这么一路硬撞出城去。

这时我听见驾驶舱里的三个人吵起了架。

“接下来怎么办！？现在确实是得躲开交通堵塞没错，可我们这不就是在原地不停兜圈子吗！？”

“可我们也不能停下来啊！到处都是丧尸，要是我们一停车，丧尸们就都爬上来了！！”

“但这车里的油可是得省着用的啊。那——接下来咋办？”

现在该怎么做？这确实是个生死攸关的问题。现在我们越是想躲开交通堵塞和被遗弃的汽车，我们的位置就离出城的通道越远。可就算我们努力去挤出一条通路，这辆垃圾车也不可能把所有挡路的废弃汽车全都撞开。万一这车因为撞不动而被逼停下来，我们就一定会被丧尸包围。然而，就算我们只是毫无目的地乱开，也会消耗光车里的燃料，最终的下场也不会比前两种情况好到哪去。

“我说，小忍啊。也许在咱们把车上的油耗光之前找个地方躲起来会是个好主意喔。”

“可是能去哪躲！？学校和医院外墙上都是窗户，要是我们在那里驻守，恐怕丧尸会从四面八方涌进去的！”

而垃圾车既是可移动的封闭空间又是可移动的武器，因而它是个不错的堡垒。

然而现在不可能只靠垃圾车死撑。

逃出城市的道路已经被堵上了。如果我们就这么在城里瞎开，那也不过是在燃油耗尽坐以待毙罢了。

想到这里的我不由地害怕起来，不过我接下来看向了空中。

等下…

“嘿，墓前市不是有时候会有那个…那个叫啥来着？就是你坐过的，像降落伞一样的玩意儿在天上飞，后面还安了个大螺旋桨！滑…呃，滑…滑什么来着？卧槽，我刚刚还在想来着。”

“滑翔翼。”

“对，就那个！滑翔翼！虽然我不知道细节！！”

“对，山顶上就有那样的东西。记得那里貌似叫狗广场来着吧？那里有个养了大概一两百只纯种狗的设施。我觉得那里的大小足够当两个滑翔伞起降场了。”

“去那儿要自带滑翔伞吗？还是说能租他们那现成的？”

听到这话之后的众人都短暂地陷入了沉默。

对啊，即便我们逃不出去，只要我们还能用城市里的路，我们就能开到山顶上去。如果我们能从空中逃走，那就不用担心会被丧尸咬到了。

“我不知道，不过与其等到燃油耗光也没能跑掉，倒不如赌一把更好。”

于是，在一阵轮胎与路面的摩擦声传入我耳中之后，垃圾车改变了前进的方向。

我们开始朝着那空中的逃生路线进发。

如果那里也没戏的话，我们就真的完蛋了。

9

于是乎，我们的垃圾车开始沿着某条山路向前行驶。

沿着那样蜿蜒曲折的路开这种重型卡车已经够让人觉得心惊肉跳了，奈何现在天有不测风云——雪突然开始下了起来，问题是我们这辆车既没装防滑链，又没装雪地胎。

等到车驶离了市中心并将那些该死的丧尸祸害出来的人间炼狱抛在身后之后，我从车斗里站起身来，然后我便从车斗边沿往外瞧去，开始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

“要是在这种坏天气的情况下，要是我们真的花了半个小时来待在原地平复情绪的话，那咱们就都死定了。”正在开车的神真希如是说道。

和智慧村不一样，这里的山区并没有得到高度开发。我本来还以为这山里只有成片的树林，但事实证明情况和我估计的不太一样，因为我在沿着山坡向上的过程中偶尔能看到一些屋顶。

“那儿的房子还挺不少啊。”我说道， “为什么这的人要在这么不方便的地方盖房子啊？”

“嗯……据我所知，其实这里才是原本的墓前市市区才对。”

“？”

“看来我应该换种说法给你解释下：在过去的墓前市，一个人的私宅所处的海拔高度是同他的社会地位直接挂钩的。而这里的社会阶层的区分标准则是从山顶到山脚逐级递减的。虽然山脚因为这几年的运输业和其他服务业的兴起发展得更快一些，不过像是不动产、银行和那些重要些的店铺依然是建在山上的。”

而这样的消息已经足够让我的心当场凉半截了。

要是山上的人口数量也很多的话，那恐怕山里一样会有不少丧尸。

但是，看来小渚所想的事情和我现在正在想着的这些事情完全不同。

“可要按照那样的说法，那为什么有人会在顶峰的位置盖了座狗广场呢，小忍？”

“啥？”

“你不觉得像山顶这样的地方应该被当做是上好的观景处吗？所以说我本来觉得能在山顶上看到一座古堡或者是公馆之类的东西呢。”

这一点倒确实是让人感到很奇怪，可现在就算是知道了像这种有关这座城市的地方性资料也对改善目前的局面没有什么帮助。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专心地思考下如何在丧尸潮下求生的方法才是。

而当垃圾车开始横越山谷上的铁桥时，开着卡车的神真希开口了：

“我看咱们还是趁着这雪还没积起来的工夫直接开车上山顶吧。”

“小忍，话说你知道怎么飞滑翔伞吗？”

“这种事情现在我不想去多考虑。现在我们只能希望老天保佑让咱们用那玩意起飞的时候碰到的麻烦能比骑独轮车简单些了。”

“诶嘿嘿，要是咱们去飞滑翔伞的话，那咱们一定要搭同一架滑翔伞喔。他们是管那个叫骑双人自行车吧？你在下面，我在上面，这样的话我就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你的大腿上了。”

看来她好像会为所有与浪漫沾边的东西高兴。

看着她那盲目乐观的态度，我只好叹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那之后，我们底下的桥墩基座处突然传来一声爆炸声。

我们身后的桥面正在开始一点点的向着谷底坍塌崩落。

而此时的我立刻就明白了一件事。

哪怕是在眼前所发生的事情相当之荒谬并且根本不知道该让谁该对这一切负责的情况下，一个正常人还是会想着先抱怨一下再说。

“呜哇！？这…到底啥情况！？为什么这些人要这么做啊！？”

而此时的垃圾车则因为爆炸而剧烈地摇晃着。

看来这很有可能是有什么人事先用粘合剂把爆炸物裹住，然后再通过用绳子把这些粘性炸弹垂下去的方法来让它们固定在合适的位置。虽然只有我们后面的桥面被炸坏了，但炸弹的破坏使得大桥完好的那一端和被毁的那部分形成了高度差，使得大桥的结构开始瓦解。大桥正在垮塌——它就要被这深深的谷底所吞没了。

就在此时，卡车的整个车身突然剧烈震颤起来——根据我的猜测，这恐怕是那位开车的神真希一脚把油门踩到底了。

卡车的动静顿时听起来就像是引擎随时要爆炸一样，而这超过十吨重的大块头就这样在这刚刚才开始倾斜的桥面上飙了起来。

我们差点就过不来了。

大桥在我们的卡车刚刚开到了山谷那边的那一刹那就整个儿垮塌下去了。

“我说，这事你怎么看！？”此时神真希突然开口向我问了这么一句。

“如果对方的目标是咱们，那他们就不会在桥上放炸弹而是放在大路中央了。”我回答道。“也许他们是想关上他们所驻守的堡垒的大门，这样山脚下的丧尸就过不来了。”

“嗯。照这么说，小忍……”

“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是到底是哪一路的人，不过上边的地方应该还是安全的。”

而做出这一推测的部分原因是因为我的心脏已经再也无法承受除此之外的其他情况了。

“要是考虑到之前咱们开着这垃圾车一路闯红灯的事情的话，那说实在的，咱们也没啥脸去抱怨人家做这种事啊。不过就算这样，他们能做出这样的事还是让人觉得难以置信啊。”那位明原小姐此时开口这么说道。“他们为了自己活命都敢用上炸药了，而且他们都开始动手把对别人来说可能十分需要的逃生通道给封死了。看来现在我们没必要一直担心那些丧尸的事情了——要是我们如果不赶紧做点什么的话，恐怕只要是我们碰到的所有长的像人的东西都没法相信…”

然而说到这里时她突然闭上了嘴——因为垃圾车此时已经在山路的路中间缓缓地刹住了车停了下来。

而我们只不过才把车开到了某座被山林掩蔽起来的茅草顶房子旁边。

虽然越过车斗的外壁往四周看我还能看到周围的景象，但我看不到前面——因为驾驶室要比车斗的外壁要高一些。

“为什么我们要停在这？”我问道。

“有几个大铁桶正横在路中间呢。…它们应该不会是炸弹吧？”

“不对！等等，打住！！神真前辈，不能过去！！”

“嗯？野崎？”

“那确实不是炸弹！可…实际上他们是想用那个让你停…！！”

然而还没等到野崎春把话说完，我们就又摊上事了。

伴随着一声撕裂空气的巨响，铁桶的侧壁上炸开了一朵橘色的火花。

一开始我还疑惑着这附近为什么会突然打雷，但等到我慢慢意识到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之后，我全身都开始颤栗了起来。

这居然是…猎枪的枪声吗！？

“不想死的就都从车上下来！想要命就把卡车留下！！”

“太棒啦！终于有人开车路过了。我们有救了！现在我们可以去拿山顶的滑翔伞了！终于有得救的希望啦！！”

只见有四五个男女从他们之前埋伏的地方走了出来——从他们嘴里抽着相同牌子的烟可以看出他们可能共抽一盒烟。而在栏杆上方有段相当陡峭的山坡，很明显他们之前就躲在在这如同悬崖峭壁般的伏击处等待着路过这里的车辆。

他们是住在附近的居民吗？还是说他们也是偶然聚在一起的乌合之众呢？

“喂，躲在车后面那个黄毛小子！！快给老子滚下车！不然就给你一枪让你当场扑街！”

由于他们正拿着一把装着木质枪托的猎枪瞄准了我所在的位置，所以我不得不先举手投降。

而现在我要做的事有两件：第一，绝对不能随随便便到处乱看；第二，把自己的所有想法都先烂在肚子里别说出口。

对了……差点忘了还有小渚在。

之前她就一直和我挨在一起坐在卡车的车斗里面，而且还在用脸颊蹭着我的大腿。由于她和她身上那可爱的猫娘护士装都藏得很严实，所以目前还没人注意到这里还有这么一位重度病娇的姑娘也在场。

“……”

只见她把指尖从我的腿上挪开，开始准备着把身边的铁铲抓起来。见此情形的我立刻把一只脚踩在了铁铲上面以暗中提醒她先别轻举妄动。紧接着我便按照那些伏击我们的人的指示下了车。

而那位明原小姐，还有那个叫神真希的小哥以及野崎小姐都同时离开了座位。不过呢，这些伏击我们的人不像是劫财的——因为他们对明原小姐的耳环和野崎小姐拿着的布包都不感兴趣。

让人感觉到很奇怪的是，他们手里的自制武器看起来倒比猎枪更加不祥——比如说那根缠了带刺铁丝的金属棒球棍。

我不禁咽了一口唾沫，紧接着我便开口发问了：

“你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看看你们自己在做什么你就应该明白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咱们的唯一差别就是会不会为了活命而不择手段。”

“那你们对那些丧尸又了解多少呢？他们到底是什么玩意！？”

“那我倒想问问你了：如果咱们的立场对调了，你们会把这种事情告诉我们吗？”

而那位黑发的小哥神真希则竭力压制住微微颤抖着的嘴角，强逼着自己开了口：

“请……请等一下。这卡车的后斗大概能装下一打人。车钥匙我可以给你，谁开这车我也无所谓，可是你们没理由把我们丢在这里！”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在跑到这里之前做了些什么，不过你们之前在路上的时候真的有援助过其他的幸存者吗？哪怕是只有一个也行啊。”

“……”

“所以说咱们之间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至于这车能拉多少人现在根本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你知道这次丧尸危机会持续多久吗？我们有能找到多少食物和水？我们又能找到多少武器和防护装备？现在的情况就是人越多反而越容易把事情搞砸，最后大家齐齐整整地变成丧尸。更何况我们现在根本不知道山顶上有多少架滑翔伞，所以我们又有什么必要去多带一些活人呢？”

看来现在我们需要一个能活命的理由。

在现在的局面下，这样的理由等价于一条人命。

在如今的情况下，就连像红灯停绿灯行这样的最基础的规则现在看起来也已经是遥不可及的事情了。

“好了痛快些把车交出来。我们是会你们扔在这没错，但是只要有了车我们就不会杀你们。而且，我们也不会做像是只带女孩子一起走这样的道德败坏的事的——这可不代表说我们现在还能良心发现，只不过是我们没空做这种事情罢了。对了，你们还是可以试试徒步爬到顶峰去啊——要是我们逃生之后那里还有剩下滑翔伞的话，没准你们也能逃出去啊。”

就在这时，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让我极度头大的那个家伙——小渚。

只见她从车斗壁上探出头来向着车外张望着。

她这是要干嘛？

我的大脑顿时就有了快要当场炸成无数碎片的感觉。

该死，千万别出那种事。

虽然因为之前杀的是丧尸，目前她还没做过用铲子把人头砍下来的事。

但是，这家伙可是把地球上的70亿人分作了四类：敌人，盟友，不感兴趣以及爱到发狂。既然现在丧尸已经被划为她心目中的“敌人”一栏了，那么接下来这帮想抢我们的垃圾车的……不对，是居然敢拿着枪对准阵内忍的家伙又会是什么下场呢？

想到这里的我顿时便汗如雨下。

虽说我们之前做的事情也不算清白无辜，可再这么下去的话明摆着就要局面失控了。

可就在我开始喘着粗气的时候，这里的情况突然朝着我连想都不敢想的方向发展了起来。

只见露齿微笑着的小渚用她那纤细的手指指向了远处。

一秒钟后我便听到了一声闷响。

那个拿着猎枪的男人的肩膀当场就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挖走了一块肉。

“啊…呃？”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双目圆睁。但是时间并没有因此而停留片刻——伴随着一阵湿哒哒黏糊糊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我看到了某个有着白色头发，浑浊双眼以及紫色的皮肤的家伙。而其中的某只怪物正叼着那个拿着猎枪的男人身侧和大腿上的肉块，而这家伙一看就像是还吃过其他人身上的人肉。

那是一只丧尸。

紧接着就有四五只丧尸突然从附近那如同墙壁般陡峭的悬崖上的一丛灌木里钻了出来。不对，后面还有更多——因为我能听见灌木丛里那淅淅索索的声音。

……等一下？原来他们能从山坡上下来吗？

“啊嘎哇！？怎…怎么会这样？可-可-可-可是桥已经…明明不可能还有丧尸能找到这的…呜嗷！！”

他的话音最后突然走了型了，不过这并不是因为丧尸咬穿了他的气管。

只见他的一个队友马上拿着缠着铁丝的球棒敲碎了他的脑壳。

“我们可不会在马上变成丧尸的家伙身上浪费时间。”只见这人大声吼道，“更重要的是，我们更需要那杆枪！我们得把那些丧尸赶回-…！！”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就像电影或戏剧里出现的桥段一样，有人突然把步枪一脚踢到了公路上。

“搞啥…？”

拿着球棒的男人不禁抬头看去，紧接着他口中的香烟便掉到了地上。

这事情是神真希做的——现在的他看起来像是因为出了一口恶气而相当地神清气爽。而那个颤抖着的年轻人则吓得不断后退几乎要一屁股坐地上了——因为他想快点逃命。

可是，他为什么要逃命呢？

自然是要避免被白头发的丧尸当下酒菜喽。

在接下来的几秒里是动了还是没动足以决定谁会变成丧尸的下一个目标。

“卟啊！？呀啊！！你…你这王八…！！”

这里顿时就变成了残肢碎肉到处乱飞，啃咬之声不绝于耳的地狱。虽然神真希现在还在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往后撤退，但是他嘴里一直在像念咒一样不停重复地喊着一句话：

“不是我杀的他，不是我杀的他啊！！”

由于那个拿着球棒的男人只是想着拿到步枪以及把丧尸赶回去这两件事，所以他没有考虑过自己现在应该怎么逃生的事。

总而言之，现在这里完全是一副充斥着惨叫的地狱图景。虽然我不知道那些丧尸是哪来的，可现在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丧尸从暗处蹦了出来并且朝着这些伏击我们的人扑了过去。

从这些人手里的武器就能看得出来他们打过丧尸，而现在的他们一看就是由于因为考虑着到底是战斗还是逃命而犹豫。不过，如果他们之前就扭头就跑，没准他们能全须全尾地逃得一条性命。

“快-快点！我们得快从这逃命才是！！都上车！快点！！”

飞身去抓垃圾车的司机侧的车门把手的神真希如是吼道。

然而，此时我却听到一声钝响。

“呃？”

接着是一声惊诧地轻呼。

就在神真希还没打开车门的时候，一只头发干枯的丧尸看起来已经抱住了他。而他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就被那丧尸咬住了肩膀。他的肉当场被完全不同于机制的刀具和野兽的尖牙的普通人类牙齿咬掉了，紧接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便播散开来，。

“卟啊！！卟啊哈！？”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就在这时，那位把栗色头发绑在脑后的明原小姐用她那做过精致美甲的双手握住了缠着铁丝的球棒使尽全力打了过去。

球棒的第一下打飞了丧尸的右臂，第二下打到了神真希先生的肩膀，第三下打烂了丧尸的脑袋。

在发出了如同打碎烂西瓜的声音之后，丧尸的脑袋被彻底打变了形——只见得那家伙白发四散，而且紫色的下巴也错了位。神真希的肩膀也因此而摆脱了对方的啃咬。

由于丧尸还在垃圾车周围走动，所以明原拉着神真希身上那红白绿交间的制服把他拉了回来。

垃圾车现在已经没用了。

“现在随便去哪都行！！总之咱们先逃到安全地方去，小渚！！”

“嘿嘿。你说去哪我就去哪，小忍.”

于是小渚相当敏捷地就从垃圾车的车斗里跳了出来。

虽然几只丧尸好像注意到了她，可她的反应更快。

我只听见铲子一声呼啸，接下来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她有时从丧尸面前虚晃铲子，待得丧尸去咬铲子时直接拿铲子横扫丧尸的下盘，然后便顺势一个纵劈，直接拍碎丧尸的后脑勺。而有时她则先用铲子砸碎丧尸的膝盖，接着用铲子的尖端顶上刺中丧尸的脖子，最后拿脚后跟踩在铲子头上施力，就那样直接把丧尸的脖子切断。

而手里抱着布包的野崎春此时看起来则像是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

“既-既然她这么厉害，那干脆就让她把这些家伙都干掉吧？”

就在这时，我听到有某种厚重的东西折断的声音。

铲子的铲柄从前段直接断掉了，而断掉的那头已经带着金属的铲头飞的远远地了。

在看了看断掉的木杆之后小渚便直接把手里剩下的残端扔在了一边。

“这玩意断掉了。看来我只能做到这么多了。”

“那……那还不快跑啊！！”

10

现在整个局面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我们就这样架着肩膀被咬掉一块肉的神真希玩命地往外逃——目前来看附近也就那座路边的茅草顶房子可以让我们避难了。不幸中的大幸是，由于丧尸们忙着吃那些伏击我们的家伙的肉，现在它们顾不上我们。于是在明原小姐和小渚的带领下，我们这帮人飞也似地冲进了那座老房子。

由于现在的我们实在是惊魂未定，所以我们现在连进屋要脱鞋这样的事都给忘了。

虽然我们马上就把门从里面反锁住了，可这到底又能管多大用呢？

这房子的推拉门看起来还没公寓的防盗门靠谱呢，我估计就算是把这门锁上保不齐它也会在遭到冲撞的时候直接从滑槽里被撞出来。

“那么…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房子可并不是那种用砖头垒起来的堡垒，何况这房子的门还是那种纸质的推拉门，还有着玻璃窗户和木制的挡雨棚——这样的破房子都不用丧尸出手，只怕是我都能赤手空拳地破门而入。

一旦那些家伙把路上的人肉都吃光了，它们绝对会到这里来，所以说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又该怎么做呢？

“啊，不赖不赖☆”只见小渚一边环视着挂在过道墙壁上的东西一边兴奋地欢呼着：“快看啊小忍，这里到处都是打猎装备哎。”

除了雨伞和稻草制成的蓑衣以外，这屋里还有绳子和背在背后装东西用的木头架子。等到我再靠近仔细检查之后，甚至还找到了个大约一米五见方的类似于笼子的玩意——这玩意的笼门相当的大，而且还是那种可以像是断头台的砍刀一样的下落式结构。

看来这是个猎熊用的笼子。

“难道说他们的装备是为了猎熊准备的吗？”

没准那把猎枪也是从这房子里找到的。

就在这时，小渚像是从橱窗里购物一样，从墙上拿下了什么东西。

“哦，这东西很不错哦。你觉得呢，小忍？你说它是不是很人家很配呢？嘿嘿…”

那是一把宰牛刀。

顾名思义，这是一把能把一头体型很大的牛大卸八块的厚重刀具。一把普通的砍刀可能只有三四十公分长，可这把的长度基本上和日本刀的长度相差无几。如果考虑到它刀身的厚度的话，恐怕这玩意比剑都要重吧。

而在刀刃的根部则铭刻着这宰牛刀的名字——“腥”。很明显这玩意就是件为了杀戮和切肉而制造的老古董工具，而那个讽刺般的名字让它成为了丧尸的克星。

要知道小渚之前拿着把铲子都战功卓著，所以要是让她拿上这么一把专门用来杀牛的宰牛刀的话，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看来除了丧尸的动向之外，我也得留心一下小渚的行为才行。

“现在可是有比这更要紧的事情呢——你们有没有看见这儿哪里有急救包？”

那位看着很性感的明原小姐此时打断了我和小渚的对话——此时的她正摸着耳环，也许那么做是能够帮她减压的吧？

“神真君的伤口流血比我预想得还严重！得赶紧止血！！”

好了，现在有了一件需要我们全神贯注地解决的事情了。

由于我们还没想到到底能怎样坚守这里的方法以及逃命的方式，所以做这种事情就好像是在整理房间的过程中放下其他工作去看偶然被翻出来的漫画书一样。

后来我们把起居室和其他房间里的储物架都找了一遍，可最终什么都没找到。看来很可能是之前那些伏击我们的家伙把急救包拿走带在身上了。于是，我们最后只好死马当活马医，拿来毛巾、衣服和一些看着就很有年头的和纸把神真希的伤口先堵住，之后又把他放平，让他躺在了地板上。

“啪嗒，啪嗒……”

他的出血量比我预想中的还要多。

明原小姐是对的。

我确实不清楚“面无血色”具体该是怎样的一种样子，但我想现在的情况应该很符合这个词的词义了吧——只见神真希那已经发白的皮肤底下隐隐约约地透出一点土黄色，而且他的呼吸很浅，眼球的转动很迟钝无力，不过他现在却出了很多的汗。

“不管怎么说吧…总之呢，我们马上就能把血止住了！神真君，振作些，千万别睡过去！！”

明原小姐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他，把用来包扎用的毛巾和衣服紧紧压在他的肩膀……啊，准确点说伤口的位置更接近脖子。而从包扎伤口用的那些东西很快就变红来看，他可能真的伤的很厉害。虽然说我知道怎么消毒小伤口以及拿绷带和创可贴包扎，可在除了这些之外我就啥都不会做了。万一这伤口需要缝合，那我们又该怎么做呢？

“拜托了…”

虽然在神真希开口的时候，他的眉毛上已经挂满了汗珠，可他好像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只见他现在眼神涣散，而他的声音像发烧了一样虚弱——看来他这话并不是对在场的某个特定的人说的。

“我好害怕…我怕我会变成那种东西……也很害怕自己被恐惧逼疯。我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变成一个怪物，所以…”

“不会的！不会的！！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

明原小姐继续压着伤口，呼喊着，就好像她能用声音把血止住一样。她实在是很卖力，头发都凌乱了。

与此同时，小渚正在把之前就装在屋里某个电水壶里面的水倒在了一个小茶壶里。

只见她漫不经心地指向了放在榻榻米上的一些纸。

“快看这里，小忍.”

“啊？有啥可看的啊！？现在哪有空干这种事…”

“可是这里写的东西很有意思喔。”

她指的是我们拿来当绷带的东西——那捆我扯下来的和纸。

虽然上面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很难辨识，但有几处还是非常清楚的。

“上面写着‘火车’哦，小忍.”

“火车？”

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是我在山脚下的城市里看到的缎带、扯碎的戏服以及冬日祭宣传横幅上看到的地区性吉祥物火车酱。

那家伙的原型到底是什么类型的妖怪呢？

嗯。

“？”

在我歪着头正陷入思考的时候，我很快就注意到了某些异常的东西。

小渚所指出的东西并不仅仅是那些旧纸片。

因为这屋子墙上挂着的卷轴，还有屋子角落折叠的屏风，以及画架上放着的卷轴上全都画着火车。

而我拿来急救用的这些纸原先可能属于某本传统工艺装订的书，所以我看了看这书的硬质封面。

这书到底是讲什么的？难不成是记录了火车的封魔祭典吗？

自从我在全灭村的事件中发现自己不认识古汉字之后，我就学了一点有关的知识。而在我看来，这本书应该是某种使用说明之类的东西，可我却完全读不懂里面的内容。

这些美术品上面的图画并没有采用具有西洋风格的透视法则，而是按照平面风格画的。在这些画里描绘着火焰、风、骷髅、一个圆筒，还有像是个在屋顶上跳舞的黑影。画面极度地违和，让我想起来在历史书里看过的欧洲的人物漫画，画着传播瘟疫的狰狞的死神。

而当我盯着这些图画仔细观察的时候，某些被我尘封的记忆渐渐苏醒了过来。

这不是那种妖怪来着吗…没错，就是那种会从葬礼和坟墓里盗窃尸体的妖怪。好像也不对，它们好像能附身到尸体上，然后…貌似是可以操控那些尸体来着？具体细节我是记不清楚了，但我知道它会用偷走的尸体作恶。不过，根据我的看法，不是随便一具尸体都能被拿来去做那种事。难道说它只会偷罪人的尸体吗？鉴于若是有族人的尸体被火车偷走对一个家族来说是莫大的耻辱，所以我觉得以前肯定是有能防止火车把葬礼毁掉的仪式。对了，这种妖怪的外形就像是一只身上燃着火焰的猫，可它的真面目真的是那样吗？

“但是啊…”

这种妖怪会偷走尸体。

而且它还能让尸体移动。

“这些丧尸难不成和这种妖怪有关系吗？”

“而且这还有其他东西。”在往一对应该是给夫妻两人准备的茶杯里倒茶的同时，小渚继续向我讲述着她的发现：“上面提到了一个叫做‘御口大人’的称呼，不过这个称呼根据描述来看更像是地名喔…啊，我泡的是二次冲泡茶，虽然说由于是智慧村以外的生产的因此我觉得这茶的质量不太好，不过小忍你平时一直都喝黑咖啡，所以我觉得这应该没问题的。诶嘿嘿。”

“御口大人？”

我不认为这是妖怪的名字。而且，我以前根本就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而当我顺着小渚的视线看过去之后，我发现了一张已经被扯烂的日本纸。这貌似是用毛笔和墨汁书写的古代文献，上面说在墓前市的附近的山区地下有着类似于地下水脉的东西。虽说这些文件看起来有几百年的历史了，然而放在它们上面的是一些图像清晰的照片。而放在最上面那看着最新的文件的风格看着就很现代，而它的内容里面同样提到了火车。

慢着。

如果这些图上的东西并不是地下水脉呢？它们实际上会不会是靠人工开挖的隧道？

对于我们来说，这些丧尸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之前一直成谜。虽然按照我之前的假设吗，它们是先从山脚下的城市里出现然后才逐渐爬到山上的，可是，即便是桥被炸断了，这些家伙依旧能跑到山上来。

但是，图上标出来的这些地下通道会不会才是它们巢穴的位置呢？

难道说那些丧尸是从山体深处钻出来吗？会不会一开始的丧尸就是从遍布山体内部的那不计其数的如同蚁穴的隧道里出现的呢？

而先前那些丧尸会从像墙壁般的山坡上的灌木丛里钻出来，是不是也是因为在那个位置本来就有隐藏在草丛里面的出入口呢？

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这个御口大人又究竟是何方神圣？

“现在这种东西根本不重要。”

然而此时我的思绪被包含着怨毒的某个女性的声音打断了。

说话的人是明原律，由于过于激动，此时已经有几束散乱的头发掉进了她的嘴里。

“这还有个重伤员呢！他人可是就躺在这里呢！！而且保不齐我们还能救他一命！！所以说现在别的事情都不重要！都快点过来帮忙吧！！”

紧接着，随着滑动门被打开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我看见野崎春直接走进了房间。

而明原小姐自然也开始冲着她发起了火：

“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干啥！？你一天到晚地乱差遣神真君干这干那，一点忙都帮不上他不说，还到处碍手碍脚！现在明明是你回报他的机会，可你却除了抱着那个老太太的布包袖手旁观之外什么都不做吗！？他之前帮过你那么多忙，难道你就不想着回报一下吗！？”

而野崎春的回应则稍迟了一些。虽然这种迟钝不过只有一小会——类似于在线视频里那种只有零点几秒那么长的语音延迟一样，然而她的回答却让我的神经警觉到了危险的型号。

在迟钝了那么一刹那之后，双目无神的野崎春开口了。

“哟，原来你们两个还活着呢？”

明原顿时瞠目结舌了，但这貌似并没给野崎春带来什么困扰。实际上，她接下来就把布包里掏出了某样东西，然后就把这玩意里面装着的东西直接撒在了明原小姐的头上。

那东西不是那个画着火车酱的…烟灰缸吗？

“这应该就管用了呢。依我看你现在干脆还是不要再继续掩饰你那龌龊的本相了吧？你看，只有那种样子才更适合你嘛，对吧？”

“喂！咳，咳！！你们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

好了，现在出了这种事情之后，在我看来明原一定会当场暴跳如雷，但接下来的事情表明了一件事——我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因为接下来就有一大群人突然冲向了她，直接以巨大的力量把她碾了个粉碎。而位于野崎春背后的滑动门在刹那间就被穿过其中的无数不是发红就是发紫的人手给扯成无数碎片！

“哇-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当场尖叫起来，而小渚则是一边握住那把叫做“腥”的屠牛刀一边把我的脑袋抱在了怀里。

当然了，目前在这里最没有防备的人就是正试图扑到野崎春身上的明原律。

“啊，等-…”

不过一瞬间，她就被无数双人手抓个正着。

“呜啊啊啊！？妈的！？啊！怎么会这样！？你这…小婊子啊啊啊啊啊！？”

虽然在这最后一刻明原律想拉野崎春垫背，可最多也就扯下了她刘海上的发夹而已。

而丧尸们的行动则毫不留情。

只见明原的头发、耳环，以及她修长美腿上的长筒袜都被毁了个干净。仅仅一开始就有无数双手把明原推倒在地板上，于是乎她就这样被彻底淹没在那些行尸走肉之中了。而躺在榻榻米垫子上神真希现在几乎是动弹不得，所以在被如此众多的捕食者环伺之后，他的下场自然可想而知。

在被丧尸围攻的过程中，可能是因为他们的气管都被丧尸撕烂了，所以这两个人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现场只剩下了大啖人肉之声。

而野崎春则独自一人站在那猩红与青紫交织的地狱里，就好像是和海葵共生的小丑鱼一样。

此时她的刘海已经挡住了大半张脸，而且她的脸上堆着及其残酷的冷笑。

我想现在我脸上的表情一定是大惊失色。

“你…是你把那些丧尸吸引到这里的！？”

“哦？干嘛那么惊讶呢？那位明原小姐之前可是也做过这样的事喔。”

由于她依然捧着布包站在那里，所以我不太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除非…

“还记得那位神真希先生被咬的时候吗？在他想开车门的时候可是因为某种突发状况而愣了那么一下，所以他才会被丧尸咬到。你要知道这年头的汽车哪怕是不把钥匙插进车门里也可以锁住门的——只要按钥匙上的按钮无线遥控就行。”

“你的…意思是…”

“有人趁乱把车门锁上了。而那个女人曾经和原来开车的那个无头司机丧尸打过一场，所以她应该很容易就能拿到备用钥匙。我怀疑她没准很希望那些拿步枪的家伙会攻击我们，——没准她觉得那是她的机会呢。”

可是现在做这种事情根本没有意义啊。

如果明原律曾有意害神真希被咬，那她为什么还要事后装作那么焦急地为他止血呢？我很难相信刚才的一切都是逢场作戏。

“换个角度你再好好想想吧。”

“？”

“在同一个环境中有一男两女三个人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话，那不管他们之间是同事还是室友都必定会发生冲突。而且，其中一个女人对那个男人有好感一直就是明摆着的事情。可要是那个男人对她不来电呢？偏偏在这个时候，一次让人难以置信的丧尸危机发生了。而如果那个女人打算不计代价地把男的变成她的所有物，那她会怎么做呢？”

“…………………………………………………………………………………………………………………………………………你在…开玩笑吧？”

那就是明原律的动机。

那就是明原律让一个活人被丧尸咬死的理由。

那就是她为什么会做出先故意让神真希被咬然后再救他这种前后矛盾的行为的动机。

这家伙想在造成损伤最小的前提下来培养一只稳定的丧尸以加以驯服。

“嘿嘿。来想想吧，你还记得她找急救包时说了什么话吗，小忍？”握着像剑一般的屠牛刀的爱之魔兽小渚问道，“那女人说过那个男的流的血比她想象得还要多。我刚才还在奇怪她这是到底打算让她男朋友出多少血呢。”

咳啊…

“发什么神经啊这是！！”

“对啊。你真的知道那种感受吗？被夹在两个满脑子都是浪漫和精虫的白痴之间，还被那女人成天背后叫‘婊子’和‘狐狸精’的感受吗？神真希？谁在意他啊？明原律？她要是闭上嘴再少化点妆掩盖那张上了年纪的老脸就好了！！她就像屁股底下坐着炉子一样火烧火燎地成天嘴里废话个没完！而且还一天到晚地就和活在廉价的恋爱歌曲里一样，除了有关浪漫的事什么都不懂！她要想活在那个小世界里那就去吧，可别把我也扯进去啊！！人生有很多更重要的东西要去做呢。这个布包是我死去的祖母的遗物！她居然敢从早到晚嘲笑它！！那婊子以为自己是谁啊！？”

明原律确实之前已经疯了，可这样惩罚她的野崎春呢？

那些炸断大桥和抢劫垃圾车的家伙的心理可能也是一样的。他们心中的戾气在一点一点地积累，而那场丧尸危机轻松地就把他们心中的防线给摧毁了。

恐怕现在她满脑子只剩下一件事在想了。

“你已经报仇了。那么你接下来会拿我们怎么办？”

“谁知道呢。”

这人已经跨过了一条界线。

由于已经陷入疯狂，所以野崎春倾斜着那虽然没有受伤但是刘海却无力下垂的头站在那些丧尸之间继续着她的发言。

“说实在的，我根本不在乎你们。可是这里有些东西会吃掉你们，而且我可控制不住它们喔。”

“！？那-那么你到底是怎么…！？”

“嘿嘿，你真的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而在她拒绝了我们之后，那些被血浸透的丧尸们便把矛头转向了我们。

11

过去我偶尔会和座敷童子一起看一些在线付费观看的电影。而在看丧尸片的时候，我一直觉得里面的某件事很古怪——虽然我知道在虚拟世界找寻真实感的人的脑子一定是有问题的。

我们熟知的丧尸，是一种百分之百没有智力的生物。

但是，它们又为什么能区分活人和他们的丧尸同伴呢？

如果它们不能分辨出这两者的区别，那丧尸危机就根本持续不了多久了。只要你能想办法躲一阵子，那丧尸们就会在这期间自相残杀。而那些丧尸既然已经被转化成了丧尸，那它们就根本不懂究竟该如何躲到安全的地方去，所以，如果在无法分辨敌我的状态下大喇喇地站在大路中间，它们只怕会是第一个被收拾掉的目标。

然而，事实却是那样的情况完全没有出现。

丧尸们会包围并吃掉落单的被害者没错，可是等到它们聚集起来之后，它们并不会互相吞噬对方。

这里一定有猫腻。

丧尸不会说话，也看不懂文字，更不至于聪明到能顺着脚印或被扯断的树枝来追猎。可是就算是有这样多的弱点，它们却能精准地把躲起来的活人从伪装里面或者是尸体堆底下找出来。

它们到底是怎么做到这种事情的？

实际上，那种电影里的丧尸在现实世界里根本就不存在。

即使是那种来自海地或者是巫毒教的那种可以当做消遣时的绝佳话题的所谓“真正存在的传言”里提到的方法也不可能制造出像是电影里的那种丧尸——因为它们完完全全是另一种东西了。

因此我所推论出来的所有假说只能以“实际存在的生物”为基础。

对了，好像那时候我在和座敷童子一边吃爆米花一边喝汽水的时候貌似讨论出了一些结论来着？

哦，对了。

我想起来了。

12

于是，一声钝响响彻了整个房间。

就在大量丧尸如同海啸那般把我们俩扑倒之前，我当即飞起一脚把脚边那成对的茶杯踢了出去——杯子里面装满了小渚之前在这随时可能死到临头的环境中不经意间泡的茶。

“好烫！？”

虽然野崎春以双手覆面，不过就那么点热水对她来说可以说是不疼不痒了。虽说泼出去的茶水浇得她满头都是，但她这一声惨叫更多的是出于惊讶而不是其他原因才喊的。

此时的野崎春怒发冲冠，双眼里几乎满是怒火。

“你们这么做有什么用！？到头来什么也不会变…！！”

然而她的声音此时却戛然而止。

那些在她身旁蠕动的白发丧尸们此时的表现很奇怪，明明在它们面前就有我和小渚两个很显眼的目标，可它们却明显在纠结该去咬谁。

这…算是成功了吗？

“是啊，一般的热水不会起什么效果。可我刚刚泼的那些可不太一样，尽管小渚好像不太喜欢那种富含丹宁的二泡茶散发出来的味道！！”

“难道说…”

“闻闻看吧！！”我高喊着把之前的一切谜团的谜底统统说了出来：“绝大多数动物是依靠嗅觉捕食的！！我猜你之前一定对这一点略知一二。虽然我并不太清楚它们到底是把那种沾染了腐烂产生的臭味的目标当成伙伴还是完全不感兴趣，可它们绝不会攻击散发着那种气味的目标！！”

回溯下之前发生的事情，这件事可能就发生在我们抵达这座茅草屋之后，在我们四处寻找急救包时，野崎春曾经消失过一段时间。也许就是那个时候她就已经起了疑心，而接下来利用丧尸去吞噬那些伏击我们的人，则是她进行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试验。

而如果这座房子之前一直有人居住到现在的话，那么野崎春想在厨房的垃圾桶里找到腐烂的垃圾可以说是相当的容易。

还有，如果这些腐烂垃圾的作用就像“刹车”，那么烟味就一定起“油门”的作用。所以，野崎春之前往明原律的头上倒烟灰不仅仅是为了激怒对方。

人们常说婴儿会把香烟吞下去是因为香烟的体积和形状所致，不过有理论认为那是种对刺激效应的反应。

而在神真希和那个拿着球棒的男人纠缠时，丧尸们最终做出了合力攻击那个刚刚抽过烟的拿着球棒的男人的行动。而第一个被咬的鸣沙赠是那个无烟大厅里唯一一个抽烟的人。因此丧尸的攻击与距离和敌意无关，而是根据气味行动并以此决定目标的优先级。它们确实会进行无差别攻击没错，但它们会先袭击身上散发着诸如烟味这样具有刺激性的味道的人。

因此，从最一开始的那场袭击开始，这个结论一定就在野崎春的大脑里慢慢成形了。

而且如果仔细看看的话，那个火车酱烟灰缸就是之前鸣沙赠用过的那个。

还有，在我们离开手机店之前，明原律冲着她呵斥的时候，她也已经把室外鞋换好了。

不过…

“在油门和刹车之间，刹车的优先权好像更高一点。所以一旦那种味道消失了，不知道你又是什么下场呢？茶水有一个很便利的功能——它有除去异味的效果，而小渚不喜欢的二泡茶则比一般的茶有更多的单宁，所以靠着这两杯浓茶我就能轻松地把你苦心经营的平衡给一把打碎！！”

“啊…啊…”

所有的丧尸都开始转身，对准了深处他们之中的某个人。

它们扑向了对它们来说最近的目标——野崎春。

虽然野崎春从她最珍视的布包里掏出个像是香水瓶的玩意，可是已经迟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很快她矮小纤瘦的身体就湮没在了杂糅着红色、紫色、白浊的疯狂场景的正中心。

她的手在空中挥舞着，就好像溺水的人想抓住救命稻草。

而就在此时，那个香水瓶从她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滚了过来。

要是我们够得到那个就好了！！

“小渚！！”

刹那间，这个房间便有如狂风席卷一般。

铭文上写着“腥”的厚重的屠牛刀落在榻榻米垫子上。它直接戳在了一只丧尸的脚趾上，紧接着刀把手的底部便戳进了那只失去平衡的丧尸的下巴。由于丧尸们不能稳稳地守住自己所在的位置的，所以那只被击中的丧尸在被打得在空中打转之后直接撞进了后面的丧尸堆里。没错，丧尸们不会互相啃食，所以小渚就可以利用刚才争取的时间，把屠牛刀高高举起，准备做出一次强有力的斩击——即使那样做意味着那会让她的身体门户大开。而就在长长的刀身挥过的那一刻，我放低了身子突入了这场屠杀中空出来的安全区域，打算把那个落在榻榻米垫子上的香水瓶抓到手。

而等到我再回头看的时候，我发现小渚几乎就要被丧尸们吞没了。

即便是她能一击把丧尸们斩首，那些无头尸体照样能继续活动。虽然它们的脑袋貌似还是发号施令做决策用的，但是无头的身体还可以继续之前的动作。而就在她把无头尸踢开的时候，那些身体功能更健全的丧尸钻进了空当。

我敢打保票，就算是小渚也打不过十几个以上的丧尸啊！！

没时间考虑安全措施了。

虽然我感觉我的心脏一阵紧缩，可我现在必须得行动了。

“该死！！抓住那个，小渚！！”

我把香水瓶扔出去。

我能清楚地感受到，生命的希望在从我手中溜走。

由于我也在白发丧尸群之中，所以我很清楚没有野崎春找到的气味屏障的保护我会遭遇怎样的下场。

“来找我的麻烦试试啊！！老子要把你们个个都宰了！！”

其实我并没拿什么武器，而在我向它们大喊时，我只不过是伸出手去抓住了电热水壶。我明白，这次我怕是活不成了，但我觉得，至少应该尽量让朝着小渚去的丧尸的数量少一些。

哈哈。

身为她的前男友，可真是件奇怪的事。

我们的人生道路不可能再交汇，而且我们也不可能回到过去继续做朋友。自然而然地，我们之间的联系不会比完全陌生的人之间的更多。

即使时光能够倒流，我们也绝对不会再去尝试约会了。

但是…

我依旧希望不顾一切地守护着她的笑颜！

此时的时间好像已经停滞了。

而来自无数丧尸的疯狂、浑浊的眼神则恶狠狠地向我刺来。

来啊！

来啊！

放马过来！！！！！！

然后，沉闷的击打声顿时充斥了整个房间。

13

现在我的肺里满是一股化脓溃烂之后的血的味道。

而我看到的是混杂着黑色和紫色的一片血红。

暴力看起来好像已经把这里完全侵蚀，甚至超越了死亡的局限。

瘫软在地板上的我正茫然地看着这幅冲击性的光景。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而我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座敷童子！？”

一阵猩红色的风暴回应了我的呼唤。

只见座敷童子拿着把末端带有长不锈钢柄，两片刀刃正开开合合的修枝剪，而这剪刀就像长矛一样挥舞着捅进了丧尸们的胸腔和脑袋，撕开了它们的内脏，扯碎了它们的肢体，并且切断这些牵线木偶赖以活动的细线。虽然小渚运用铲子和屠牛刀的表现已经足够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了，可座敷童子把使用兵器的艺术带到了另一个层面。

更重要的是…

“…”

有只丧尸咬了她的胳膊，可这个懒惰妖怪纤细的胳膊上连点血迹都没有。

物理攻击对妖怪无效。

只见她把那只手臂挥过来，当场就把咬她的丧尸的脑袋甩在附近的一根柱子上撞了个粉碎。

丧尸那干枯的白发顿时四散飘飞。

她有着字面意义上的超人力量和金刚不破的不死之躯。

她是丧尸的天敌。

我觉得这次狂风暴雨一般的攻击估计连十分钟都不到。而这样凌厉的攻击的最终目的只有一个——让那些看起来无人可挡的丧尸群一个接一个地被大卸八块丢在地上，再也不能动弹。

“看起来好像搞定了。”修枝剪架在肩膀上的座敷童子这样说道。

而我现在根本没搞清楚状况。

“你是…怎么过来的？”

“用腿走的啊。虽然是要翻过一座山，但这里只不过是隔壁镇子啊。”

“不是吧！你怎么知道这场丧尸危机的？而且即使你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座房子里的！？”

“那之前又是谁改变了历史，把我在青行灯事件里丢失的能力还给我的？有了百鬼夜行试制三九式座敷童子的力量，我可以轻易察觉到我的家人所面对的危险并解决它。虽说我可能不太喜欢这种感觉，可是座敷童子就要守护她所在家庭的幸福啊。”

“你、难不成你的意思是说你以前家里出事也不帮忙是因为你体内作为座敷童子的结构坏掉了吗？”

“小忍啊，讨论另一条已经被取代的时间线有意义吗？虽然老实点来说那样对我来说更舒服些。”

她好像听起来真的生气了，不过我终于可以能深深地松一口气了。

之后我抓起了地板上的布包。

野崎春说过这个包是她祖母的遗物。但由于她被丧尸咬到时撇下了它，所以很幸运，这个布包并没有被血浸透。

丧尸们是很危险的东西，所以我想尽快逃出这座城市。然而事情正在起变化——我有拿着斩牛大刀的小渚(没错，她很难应付)，还有好像是外挂全开的座敷童子。这就好像是在那种你啥都没做可还是要全程被丧尸追杀的电影里突然得到了把子弹无限的喷火器和加特林机枪一样。或者是感觉更像本来被丧尸群围攻的你只有一把小刀和小手枪，却突然能从某本魔导书里召唤某只恶魔来助阵一样。

没准我们能继续原先的计划——把任何挡路的丧尸都扫干净。

“小渚，你还好吗？刚刚没受伤吧？”

就在我把视线从座敷童子身上移开打算和小渚说话的时候，一个想法突然涌上我的心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产生这种想法。

然而…

现在我们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把活人变成了丧尸。我们只是大概知道一点事情，那就是活人被丧尸咬到或杀死之后会变成它们的一员。

而这一切貌似和火车脱不了干系——那是一种据称会偷走或控制罪人的尸体让它们从墓穴中或在葬礼上消失的妖怪。不过，火车采取行动的具体流程我记不清了。

但是，如果这套流程的核心就是操纵死者行动呢？万一这套流程中最重要的要素并不是是否被丧尸咬过，而是目标是否已经在生物意义上算是“死亡”状态呢？

对了，你们还记不记得座敷童子算是那一种妖怪啊？

她是在类似饥荒这样的灾害之中被父母扼杀掉的婴儿们的集合体。

要是那么说的话，那她从一开始就可以被看作是“尸体”了。

真要是那样的话，那这会不会恰好成为火车控制那些没被丧尸咬到的尸体的“后门”呢？

“座敷…童子…？”

我不敢转身。

我不敢向后看。

如果这一切推论都是真的，那情况就更糟糕了。是最最最坏的情况啊！由普通人转化过来的丧尸已经够可怕了，要是让刀枪不入，外加可以以好运和霉运的方式来掌控命运的妖怪也变成丧尸，那可就万事休矣了。她会变成最凶恶，最可怕的怪物！

所以，我真的在祈求上苍，希望这不是真的。

希望我不过是杞人忧天。

但是，哪怕我现在的样子已经是相当的虔诚，但是接下来却有一阵甜蜜的气息吹进了我的耳中。

就在一秒钟后，我听到了某种声音。

听起来就仿佛是一只大型野兽的咆哮。

第八卷 第二章 禁闭室中的再度审问by内幕隼

1

当我驾驶着从当地的机场租来的汽车在铅灰色的阴沉天空之下前行时，天上开始纷纷洋洋地飘起了雪。虽说公路的路面并未被白雪所掩盖（那状态看着还挺像果子露），但是我还是开始担心能不能从这已经被人放在外面租赁的标配款型汽车的附件里找到防滑链。当然，让我有些许宽慰的是，这辆车一开始就装备着防滑轮胎，但我没能顾上防滑链的事。

“哈……。比起那种事来，由于在寒冷的地方和温暖的地方交替来往的缘故，圣诞艳美酱有点想去趟洗手间啊。啊，忍得好辛苦……”

“……你啊，为什么在这种地方？”

“说为什么，那当然是刑警先生决定要把在路旁抛出飞吻寻求搭便车的女中学生带回家了呀。呀——好积极——☆”

“在那副乱来的打扮下把那个这样卷起来站在公共场合，就凭这样足够把你作为保护对象了！！说起来外面可下着雪啊！迷你裙圣诞老人什么的你是作死吗！？你是那种在南半球冲浪的圣诞老人吗！？”

“不不不，像这样显而易见的反而会让那些搭讪男之流猜疑有什么陷阱以致不会接近过来。摒除了所有可疑的人，因此就只有像刑警先生这样善良的小市民会向我打招呼啦。”

看来这个把如同从头上大幅伸出的垂耳一般的驯鹿绒帽和圣诞帽混搭穿戴的推理狂可以说是毫无危机感。

如果不是握着方向盘以时速四十千米的速度行驶在危险的冰雪道路上，我早就双手掩面了。被这么说真是让我这个全年无休的生活安全部的刑警抬不起头来。

“搞什么嘛——。基本上，选择圣诞装可是考虑到刑警先生的结果哦？在全身涂满防晒霜一样涂上了保温凝胶，都这么努力了稍微犒劳一下人家嘛——”

“啊？你说是为了我？”

“你看，刑警先生家里的电脑，搜索记录”

“哦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咳咳！呜喔咳！！”

冲动之下的我当场踩了急刹车，搞得后轮险些侧滑出去。待得我小心翼翼地操纵方向盘，终于恢复了正常行驶之后，我立马斜眼瞪向了副驾驶位上的恶魔。

“不、不可能啊……我应该启用了管保万无一失的那种在关闭浏览器的同时就自动把那些不知道收纳在哪里的历史记录清除掉的设置才对……！？”

“以为光凭那样就能把所有的浏览痕迹处理掉只能说明你是个情报白痴喔，刑警先生。可别小看道德败坏的大企业们主导的大数据收集时代啊。”

好吧其实没什么。我内幕隼可是成年男性，即使搞搞成年人的娱乐也用不着忌讳他人！！虽然如果问心情是想去死或不想去死的话我还是偏向想去死的那边！我是认真的！！

“比起那个来，你才是目前的问题所在。你该不会是抱着那种‘乡下的地方比大都市治安好，因此也不会发生事件’之类的迷信吧。”

“那怎么会。归根究底犯罪这种东西无论是冲动性的还是有计划的，总之是心中的怨气无处发泄产生了种种破绽才引起的。从这点来说，这种娱乐稀缺且不同的设施与设施间相距遥远的孤立式乡村地区不正是未爆弹的集中区域嘛。”

“所以说为啥你会以一副半裸，不对，四分之三裸体的打扮站在路边啊？”

“那当然是因为，刑警先生会好好保护我的呀？”

哈，无奈的我只好是一声长叹。

“真的要小心啊。这里最近可有不少朝着银行金库挖隧道的强盗团体。已经有好几家类似的乡下小银行被抢劫了。”

“除此以外，和我们正要前往的墓前市相关的案件是异常频繁的旅行者失踪的案件，没错吧？”

“……”

“真的很棒啊。警视厅的事件记录保管库被移动的时候有人翻了翻堆积成山的资料，没经手的和被遗忘的案子一股脑地冒了出来。就像是那种觉得递送贺年卡好麻烦于是把它们全都藏到柜子里的兼职配送员一样。”

……尽管很在意为什么推理狂会掌握这种情报，因为是内部情报我也无可奉告。

同时，推理狂自顾自地推进了话题。

“到头来呢，无论多么高效的系统，组建并运用它们的依然是人类。不过，在这个时间点上和井喷一样般突然冒出来，这点可让人稍微有点在意呢。你不觉得么，这看起来简直就像水坝决堤似的呢——？”

而身为保卫东京都地区治安的警视厅刑警的我之所以会开着租来的汽车在外地到处巡视，也是拜这档子事所赐。尽管我的辖区是东京都内，但为了确认是否有东京都市民在辖区之外被卷入事件，因此我依然得出这趟差。至于我这回没穿平时常穿的衬衫而是针织毛衣出来，也是为了防止最后搞成像是“大家好我是从警视厅过来的大人物，请多指教！”这种大喇喇地招摇过市的情况。毕竟，资料不全还跑过来对过去的事情进行再调查，万一被周刊杂志之流听到风声可就麻烦了。

“不过刑警先生，真的没问题吗？”

“你指什么？”

“这次新判明的失踪者，人数超过三十人。这还都是十年前的信息。文件上判明死亡是到宣告失踪的大约七年之后，这是一条相当苛刻的法律界限，是吧。然后这个呢，只是从东京到墓前市的路上消失的人数对吧？如果把日本全国警察系统的事件记录汇总起来，说不定会出现更多的莫名其妙就失踪了的人哦。”

终于我也能插上话了，话题已经离开了案件核心吗。或者是推理狂刻意调整了距离感也说不定。

“尽管我了解的东西还没到那种地步。不过基本上来看，不管是十个人失踪还是一百个人失踪了，一旦被确认是犯罪，我们只要逮捕那些罪犯然后再把真相审出来就行了。”

“虽然那也没错，不过在了解清楚到敌人势力的具体规模之前就贸然直奔黑暗的老巢，风险不会太大了吗？”

“因为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哎呀刑警先生，终于认同人家了吗？”

“进行搜查行动的主要是本地警察，我只不过是去构建同东京警视厅进行联系的信息渠道而已啊，被保护对象小姐！！”

在我们吵吵嚷嚷地说着话的同时，租来的车越过了铁桥抵达了墓前市。虽然今天预定住在旁边的智慧村（纳骨村）的老家里，不过工作还是第一位的。因此拉着一车行李的我径直向着作为工作场所的当地警署进发，当然这个推理笨蛋也会交给他们看管。

……计划本应该是这样的。

“呐刑警先生，看那里。那个购物中心。”

“怎么啦，刚才说想要上洗手间来着，是那个吗？”

“虽然也有那个意思啦，快看。”

说着推理狂指向窗外。

“不觉得那个停车场很奇怪吗？为什么有一辆烧焦的车停在那里呢？”

“啥！？”

我慌张地向那边确认，还真是有哎。在那广阔到毫无意义的乡村地区常见的停车场一角，有一辆被烧得只剩底盘和骨架的货车，它已经被烧成了焦黑色，原来车漆的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

见此情况我立马改变了原计划，把车开回了停车场，之后在比较接近可疑车辆的地方停了车。当我打开车门出到外面，凛冽的冬风刮得脸生疼。

一并从副驾驶位下来走到车外面的推理狂双腿收成内八字呻吟起来。从系在腰间，礼物一样的盒子中取出的智能机不停地震颤着。

“唔，唔噢噢噢噢噢……这、这温度差……。刑、刑警先生，能稍微帮我处理一下这个吗……？我要去一下化妆室……”

“你去吧。”

等到穿着圣诞装的菱神艳美一离开，我就走近了焦黑的车。

没有当地警察的身影，也没有用黄色的警戒线封锁起来，甚至连现场勘探过的痕迹都没有。喂喂，到底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这不是跟推理狂的话里说的一样吗？这水平和那种像觉得递送贺年卡很麻烦的兼职配送员差不多啊。

总之在从车窗外面向驾驶席看去之后只得出了谁都没有坐在里面这个结论。于是，我掏出了手机。

然而。

“……没信号？”

看着狭小屏幕之中映出的标志，我不禁喃喃起来。再怎么是山间，这里也还是地处平地的都市区啊。而且，我离开东京之前过来玩的时候也是，无论在哪里手机应该都能很正常的打通来着。借助通讯基站来支持通信的区域，我觉得应该只会增加不会减少的才对……

无论怎样，打不通就没办法了。

购物中心里应该有公共电话吧。先用那个联系地方警察他们也行。

这样想着的我踏着像是果子露粉般的雪地横穿停车场。

而这样古怪的雪地令我一开始误判了脚下发出的嘎吱声的来源。

“……？”

感到不对劲的我将目光移向脚边。

混在透明的冰粒里的是或红或橙的尖锐塑料碎片。而且这碎片的数量根本不是只有个把，而是到处都是。进一步朝着远处望去，状似反光镜的部件躺在地上，而且给停车场的提供照明的路灯里也有一根灯柱上出现可大幅的凹陷，车漆的痕迹紧紧地粘在上面。另外，地上有很多轮胎的痕迹。

什么鬼啊？

简直像是停在停车场的车辆一齐起动，然后像开碰碰车一般互相狠狠撞击对方一样。如果不是这个原因的话，那就是这里的人围绕着停在这里的车辆发生了激烈的械斗一样，这种感觉……？

“刑警先——生”

购物中心的出入口，迷你裙圣诞老人装的艳美使劲磨蹭着毛绒帽藉以取暖，挥着手。

都不用我走过去细看，异样的苗头就已经在我眼前若隐若现了。

超市的玻璃门都被彻底破坏，地上变成了玻璃碎片的海洋。画着当地吉祥物火车酱（就是猫车，日本传说中的地狱使者，会偷窃罪人的尸体）人偶的看板被拦腰斩断，滚落在地。

“这到底是怎么了？”

“去洗手间的途中也到处都能看到，里面也相当惨呢。”

推理狂一边从腰间的袋子中取出放大镜，一边说道。

我也开始尝试着往超市里面搜索。

顾客也好营业员也罢，一个人都没有。只剩下柔和的照明和温暖的室内采暖，购物快讯被录音里的女性声音一遍遍重复着，让人浑身发毛。

然后。

“……所有的货架都倒在地上。”

“而且这还沾着暗红色的液体。虽然我还没详细调查过成分，不过除非有人特地用油漆或鸡血之类来伪装，否则这只能是那个了吧。”

难不成是发生了暴动吗？

然而话说回来，收银台周边的器材并没有遭到损坏的样子。食材之类杂乱的散落在地板上，一些值钱的东西明显露了出来，却并没有丝毫曾被人动过手的迹象。

“头疼了啊……因为只是想着确认一下文件，我连手枪都没带出来……”

带在我身上的只有警察手册、手机、以及记事本和不锈钢圆珠笔之类的东西。如果失去理智的暴徒们真的存在的话，根本就靠不住。

紧接着我注意到生鲜食品柜台那里有张A4大小的复印纸被胶带还是别的什么玩意粘在了架子上。

上面是这样写的：

“致小桑：母亲我平安无事。明天我还会在同一个时间到这里来。你藏在哪里呢？能写到这张纸上就谢天谢地了。”

“……什么啊，这是？”

“墨迹是崭新的，还能闻到溶剂的味道……。不过，既然写着明天还会到这里来，就表示可以认为这张纸能在这里坚持到明天吧。”

推理狂摇晃着头上的驯鹿角，闻了闻纸张的气味。

不过，那种事我也知道。何况一般说来，店员肯定会把它揭下来的。

是在判断过不会有把它揭下来的店员在的前提下才写好贴上去的吗……？

而且，说是‘平安无事’，‘藏在哪里’什么的，怎么回事啊。……需要躲起来不就表示现在的局面已经到了不躲起来就没法保障安全的地步吗……？

“刑警先生。”

“总之先打电话。手机打不通，找找公共电话吧。”

我慢慢地在广大的店铺间来回巡视。

超市里到处都贴着留言纸，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DIY用具区的一角。

“像那样使用汽油是很危险的。和金属皂、合成洗涤剂还有砂子混在一起用才会安定下来。只不过汽油本身的挥发性很高。要注意作业中不要吸入油气。”

“选择斧头或柴刀自然是好的，重要的是毛巾和磨刀石。血先不论，脂肪黏上去就麻烦了。掌握长久保养利器的技术绝对会让你活得更久。”

“没事的。人类，是不会输给那些家伙的。”

纸条的内容变得越来越不对劲了。

文章是如此，纸张也变得皱皱巴巴，沾上了红黑色污渍的也屡见不鲜。

来到这个购物中心的人们，留下留言读到它们的人们，强烈畏惧着“某种东西”的情绪已经显露无疑。

但是，哪边才是真正的威胁呢？

如果真的将留言全盘接受的话，就变成“被吓到的人们“”手持燃烧瓶或斧头柴刀之类在公共场合徘徊的状态了。再加上留言的笔记无论哪条都是歪七扭八，正因如此才能察觉到足够掀起暴动规模的人数被这一“趋势”所诱导的事实……

搜索着公共电话的我与推理狂一同缓缓登上弧形的阶梯。

当我不经意地从玻璃窗向外瞥了一眼铅灰色的街道之后，我彻底目瞪口呆了。

“……什么啊，这是……？”

“看起来不是单纯的火灾呢。”

从高处眺望的街道，到处都有黑烟喷薄而出。尽管因为没有望远镜之类的工具，不能看清详细情况，不过道路上有很多撞毁的车辆被弃至原地。这看起来可不是雪地路滑导致的。而且，事故现场不是仅仅局限在街上的一处，而是波及到了所有街区。

最奇怪的是，发生了这样的骚乱，却全然不见警灯闪烁，也听不到尖锐的警笛声。

救护车、消防车、以及警车，根本没有这些紧急车辆的踪迹。

这个墓前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说老实话，这个城市真的还能正常运行吗……？

骚乱罪。

这样的单词会浮现在脑海，我一定是不正常了。那种古老的法律会在连智慧村都出现的现代社会有用武之地？开玩笑的吧……。

“喂推理狂，快点回到车上吧。这里有什么东西不太妙。我曾经以为依靠从警察局来的支援就能解决问题，看来可能超过了那个级别。只有跨越城市的范畴，呼叫从外部来的支援才是当务之急。……妈的，我刚才在想什么啊？现在还不知道警署是否依然平安无事呢……！？”

我一边这样说着，一边转回来路的方向。

就在这时……

咣！！我的鼻梁上遭到了某种金属物的重重一击。

没有思考的余裕，我的意识被拽入黑暗之中。

2

貌似我的身体被摇晃着。

待得感觉到了后背上令人不适的疼痛之后我才察觉到自己的意识真正的清醒了过来。

一睁开眼，就如同料想的一般，鼻头上还是一跳一跳的疼着呢。

“……你醒了？”

近旁传来了像是十多岁少女的柔和声音，不过这并非推理狂的声音。扭转身体之后，我发现两手的大拇指被绑在身后。这种触感是……扎带？而在我身旁，奇装异服的推理狂还倒在地上，似乎仍然没有恢复意识。

待得倒在地上的我四下看了看之后，我终于把握住了大体的情况。

这是在轻型卡车的货斗里吗？

不知道是谁在开车。而坐在卡车货斗一角的那个人，是个高中生年纪的少女。

这孩子有着蓬松的栗色头发。

与姣好的眉目不相符的是，她流露出的目光有些浑浊。

从她身上穿着的樱色的编织连衣裙和白色的针织衫和头上用发卡缀着从帽子延伸向腰间的尾巴一样的装饰来看，与其说她这是精心打扮，倒不如说这打扮和戏装差不多。

而比什么都诡异的是……现在拿在她手里仿佛是好像小孩子抱着重要的小号般拿着的东西是染血的宰牛用长刀。这把刀刀身上的铭文好像是……“腥”？见到这等场面，我顿时便瞪大了眼睛，试图去找到能够确认这刀是凶器的证据。

“……小、渚……吗？”

“唔呼呼，好久不见了。您是小忍的叔叔吧？果然最初的印象很重要呢……”

这会儿的寒暄倒是轻松愉快，搞得我只好挤出来那种坐在咖啡店圆桌旁和人见面时的笑容回应回去。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样的举动在我眼里反倒让她更显得诡异了。难不成，对于忍的这位叫小渚的同学来说，“现在的这种状况”似乎就像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一样平常吗……？

这么说来，在电话里还真是偶尔能从忍那小子那里听说一些关于小渚的事。

他貌似是说过像是“那家伙已经变了”，“都能在世界三大病娇评选里排上名次”这一类的话。

我在小忍他们上中学之前就已经去东京了，而且我也觉得那小子说的话有些言过其实了。难不成，这是真的吗……？

“你到底做了什么……？倒不如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真有两下子啊，聪明人。本来还以为你会把我当成元凶巨恶然后大闹一场来着。这么看来，或许也没有特意绑住你双手的必要呢……”

小渚一边嘻嘻地笑着，一边把沾着红黑色血迹和毛发的刀刃靠到了我身边。

“……我们所做的事情呢，呵，算是保护你们吧。嗯，你能这么听人劝真是最好不过了。当然，我们可不白干，实际上这算是互惠互利吧。不过，这种状况下也没有纠缠不休的闲工夫了呢。”

“保护我们……？谁要害人啊……？”

从购物中心中的留言以及人们储备能当做食物和武器的东西的踪迹来看，明摆着他们是因为害怕“某种东西”而行动。这和那种满心怀着诸如“凭自己抢劫银行和珠宝店去抢值钱的东西”的邪念而抄起家伙的人所带来的感觉是有所不同的。

并非进攻，而是防守。

并非侵略，而是防卫。

并非前进，而是后退。

……但是，墓前市的人们究竟是在怕什么呢？

对于我的疑问，小渚以无神的眼瞳朝向我，紧接着她的回答从唇端顺滑地吐了出来。

“是，‘丧尸’哟。”

…………………………………………………………………………………………………………………………………………………………………………………………………………………………………………………………………………………………………………………………………………。

我想错了一件事。

可能我真的错把现在和我说话的这个长的像人且会说人话的家伙当成人类了。

眼前的“这个人”究竟是谁？我想和真正的小渚直接取得联系啊。

不是，居然告诉我，你们这儿闹丧尸？

这孩子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啊？这不是明摆着胡说八道吗？！

我现在反而开始对自己没带手枪这件事感到一丝宽慰。现在要是让变成这样的小渚夺走手枪后果可是毁灭性的。

“虽然这么说，我们也只是暂时给它们取个名，可能不限于“那些东西”呢。我是觉得和原本的伏都教没有关系啦，可能也不是电影呀戏剧里出现的会感染人类的那种。……不过，小忍说过这些家伙貌似是和叫做火车什么的妖怪有关联来着。”

“……忍？”

即便已经到了如此境况，我也拼命地把握住了自己还能理解的了的词汇。

这就像是从被损坏了文档里凭着好眼神找出那还存在着的一小段可辨别内容的工作一样。

“忍也和你在一起吗！？那家伙没事吧……！！”

就在我开口的这一瞬间……

当啷！！金属相碰在一起炸裂开来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

那是握在小渚手中的宰牛刀刀尖前端砸在轻型卡车货斗地板上的声音。

以那双无神的双眼盯着我的小渚开口了。

“……从现在开始可以别再提关于小忍的话题了吗？拜托了。”

糟糕，了……。

饶是在这寒冷的冬日里冷气四溢，我身上的冷汗还是因为紧张喷涌而出。现在手里的武器只有不锈钢的圆珠笔，而且这还是两手被反绑着的状态下，因此惹恼手持长刀的小渚可不是明智之举。毫无疑问，现在的局面是一边倒的。而且就算我不在乎自己，贸然行动的结果也可能让旁边同样被绑着的推理狂遭受池鱼之殃。

我开始一点点地认识到了现状：现在我们所在的地方是轻型卡车的货斗，也就是说除了小渚以外，至少也还得有一个司机。难不成除了她以外……还有像她这样子发神经的人吗！？

“对了，差点忘了和你说这件事。”

啪的一声之后，双掌在面前合拢的小渚以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在身边的包中窸窸窣窣地翻找着什么，至于我这边已经因为恐怖和紧张的缘故吓得心都快蹦出嗓子眼的窘相，她根本没在乎。只见小渚拿出了一个使用银离子之类的除臭喷雾罐，然后她便单手拿着喷罐朝着我这边靠了过来。

丝毫没顾及到喉咙已经干涸的我，小渚开始向着我身上喷洒着除臭喷雾。

“对，别动，嗯，很好。丧尸像狗或者鬣狗一样，依靠气味追踪猎物……嘛，就当这是心理安慰或者护身符一样的东西吧。”

“……”

“考虑到味道的问题，其实比起搭乘这种有着敞口货斗的卡车来，待在完全封闭的车里才是最好的……唉，这种情况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要车能一直开着，被丧尸袭击的风险就会低很多。……虽然要是冒失地在街上停下来的话就必须要做好没准会死的觉悟。”

扔下沉默不语的我之后，小渚也给还依然躺倒在那里没有动弹的推理狂的身上喷了些除臭喷雾。

终于做完了自己要做的事之后，她无所事事地朝着远方望了出去。

“城里已经全是丧尸了。事实上，早就已经没有什么能把丧尸群留在市区内的事物了……。像刚才那样转来转去，即使是有叔叔在，你们也相当危险啊。我想要是我们没有出手相助，你们两个可能已经被丧尸群吃干抹净了吧。”

“……城里城外都不行。那么我们现在要去哪？”

“好厉害，脑子转的很快呢……。那当然是，去安全的藏身处了。”

城里现在已经是一团乱了。行道树被折断，大楼外墙上的玻璃现在还没有碎掉的已经寥寥无几，起火的车辆也是随处可见。被撕得粉碎的火车酱玩偶装散落一地，冬日祭的通知横幅无力地随风飘荡。从这些迹象看，这个城市已经死了，毫无人类的气息。毕竟，有人居住的屋子和空屋也好，白天和晚上的校舍也好，给人的气氛都是完全不一样的。然而在这里，整座城市给人的感觉和深夜的医院一样。

“……大家都藏了起来，不光幸存者会躲，丧尸也会。”

在小渚这么说着的同时，我们乘坐的轻型卡车离开了山间的都市区，驶入山道。离开了人们一贯认为的“文明社会”所在的地区，这种事情只会让我更加紧张，而被掳走的事实也压迫在我的心头。卡车穿过一大片冬季的枯树林，离开了道路，钻进一个貌似以完全靠人工挖掘出来的隧道的地方。

“这很像‘御口大人’的一部分呢。”

“yukoudaren……？”

“是啊。像蚂蚁巢穴一样延伸出去的洞窟，丧尸们一开始肯定就是从这里爬出来的……。不过现在因为途中的铁桥已经塌掉了，现在对于我们来说这就是一个方便的岔道。”

好像是在哪里听过的事。

啊，对了。那还是我的学生时代，记得是到邻近的墓前市举办的祭典上来玩的时候，似乎听过这个名字。冬季祭典的主角是“火车”，而夏季祭典的主角则是“御口大人”。……但是，难不成这个传说起初的由来并不是那么美好的事吗？记得那些罪人……等等，那是什么…….？

这隧道和那些受到养护的隧道不一样，里面没有什么光亮。因此在被周围的黑暗包围之后，只有卡车头灯发出的光能够照亮前进的路。而从这里向上的陡坡来判断，现在我们在上山。

等到从洞窟里钻出来之后，我们眼前出现的是个被森林掩映着的小村子。

村子里每间房子都很大。不过，这村里像是银行和不动产之类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建筑也像搞错了一样比比皆是。这没准是富人区之类的东西吧，也没准是那些出身于上流社会的人所居住的地方也说不定。由于在学生时代也只有偶尔来买东西或者来参加祭典之类的活动时会路过这里，所以说对于这里街道的具体用途我可是一概不清楚。

轻型卡车前进的方向，正是这些格格不入的建筑物里的其中一座。

“银行么？”

“虽然考虑过诸如学校或是医院之类的地方，不过有那么多窗户的建筑物怎么也不能让人放心呢……”

小渚就像是在说自己遇到的困难事一样谈论着关于丧尸的幻想。

“从岔道过去很远的地方有着一个地热发电站。虽然刚从地图上看到的时候大家还小小的高兴了一下，实际去到那个地方才发现那里其实规模很小而且四周的墙壁也很薄，更何况那里直接和“御口大人”的隧道在一起，所以现在里面都是丧尸，我们还是来迟了一步…”

“……”

“没错，想必你也看出来点门道了吧?水平不赖啊你。你瞧，这家银行的出入口是这里的建筑中最少的，所以防守起来也容易。”

说来惭愧，虽然这是我老家的邻村，但是对这里的银行我还是不太熟。

但是可能这就是缘分吧。

在入口附近有着，上有两重，下有一部分残缺了的菱形的印文。

菱神家的家徽。

这看着不像是大银行的分行，难不成这银行是靠着菱神家的钱运营的吗？

看的出来，这地方也不像是完全没出过事的样子：金属制的百叶窗被扭成了一团，墙壁也塌掉了一部分，整个场面就像是战争电影里被炸弹炸过之后还剩下的房子一样。虽然说丧尸什么的虽然听起来荒诞无稽，不过凭着一般人的能力真能搞出这样的场面来吗？

停车场里停着一辆大概坐的下20个人的小巴。…….但是，那玩意真的能动起来吗？

这车的窗户全碎了个干净，脏兮兮的污迹到处都是，从我这里还能看到座椅里的填充棉漏了出来，而且整个车身已经歪斜到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了……没准是轮胎爆了几个的原因吧。

就在这样的停车场里，轻型卡车停了下来。而见到单手拿着长刀的小渚慢慢地站了起来的我不禁胃疼起来，然而她只是轻轻的晃着推理狂的肩，之后比基尼圣诞娘艳美开始呻吟起来，然后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过来一点，很好，这位小姐还挺听话的。”

“…….”

用脚丫子想都能明白现在我们绝对不能反抗。毕竟，只要是人都需要挥动双手以保持平衡，可是由于我们两个的双手都被绑在背后，所以我们既不能拿出武器进行反抗，也不能在双手被反绑故而跑不远的情况下就逃跑。何况，还有拿着叫做“腥”的宰牛刀的自走凶器小渚和卡车司机看着呢，因此真要在这种谁都不在的山路上被这帮人追杀的话百分之一百会死吧。

就算之前推理狂在很多方面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但是她依然只是个普通人。

不管怎样，我都不能让这家伙受到伤害。

当我和推理狂都从货斗里出来的同时，从轻型卡车的驾驶座和副驾位上也下来了几个人。

卡车司机是个梳着一头散乱白发的男性，而副驾上则是一名少女。

“让我给你们介绍一下。一下子见了这么多人，我瞧你是不是在紧张啊……。这边的大叔是佐田调，虽然瞧着很不像可他是个医生哦。之前还是托他的福我们才得救了呢。”

看来这是说那个正在从鼻子里哼出来一口气的中年男人，瞧着他的年纪，像是四十五岁左右，也许比那更老，说不准都是半只脚迈进老年领域的男人了……

再瞧这家伙里面套毛衣，外面再套一件白大褂的打扮……整体搭配很令人心疼啊。头发也是花白的，毛衣也是大高领，白大褂和裤子也都沾满了泥，而他鼻梁上的那副眼镜则让人觉得这位医生是个除了会经过他手底下的处方的正确率之外啥都不在乎的人。

“啊，这位是天羽猫，是消防队员来着……嘛，虽说现在我们是靠着她的技能干一些诸如制造燃烧瓶啦，如何安全破门啦，还有掌握如何安全的从高处的窗户处逃出等等和她原来的工作相反的事情。嗯，十分厉害呢。所以说呢给她些奶糖当酬劳也是理所应当的……”

那个女人看着像二十多岁吧，她的年纪很有可能比我小。只见她用小发卡把头发松松的扎在脑后，给人一种健康之美。不过，这人绝对不止是介绍的这样——我估计在她窈窕的身材下隐藏着强劲的肌肉。跟不可思议的医生佐田不一样，她并没有给人一种邋遢不整洁的感觉。虽然她的装扮有点点走样，但更像是在深谙时尚的基础上做的一点点改变。而且看她还用细链子把汽油打火机挂在脖子上，身上还东一个西一个地的背着几个军用背包和腰包。难不成，这跟刚才小渚的“介绍”有什么联系不成？

归根结底，在这里的三个人还有银行里面的人到底在干什么？

“（……喂刑警先生，你也知道我刚刚醒过来，所以大家在这干嘛啊？）”

“（……过后再跟你聊这个。总之你先记住，现在进行那种毫无准备的脆弱抵抗是完全没有用处的）”

“快，快点进去啊，我本来就一直不想呆在外面……”

“嘛，只要咱们穿过了作为障碍的“迷魂阵”，就没必要担心丧尸会闯进来。碰上这些低智商的对手还真是不幸中之大幸。”

就我而言是想象不出他们背后花了多少功夫才勉强维持了现在这种相对安全的环境的——非要说的话，现在我的感觉就像是看以外汇结算的交易一样，基本上是一头雾水。

看来这里的人并不从银行的正门出入，他们走的是银行背后的大铁门。

很快我们的面前出现了一堵利用堆起来的长椅与桌子搭起来，高度足以顶住银行天花板的由杂物构成的隔墙。虽然这堵墙旁边就是上二楼的楼梯口，但小渚她们还是蹲了下来爬着钻过了这堵横在楼梯口边上的墙下方刻意空下来的一个小空当里。

“丧尸的话，不会这么有脑子呢……”

我在小渚的后面跟着，不过貌似小渚没注意到现在她的动作让她的裙底风光从她身上那件针织连衣裙的底下露了出来，而且就在我眼前晃悠……

“就算丧尸直接看到了我们或者是闻到了我们的气味，他们也总是会沿着最短路径或者是沿着墙壁向前一直走下去哦……因此呢当丧尸察觉到这堵路障墙之后就会直接朝着二楼走的。之后这些家伙就会沿着墙壁一直走到别的楼梯，从楼梯再回到一楼，紧接着他们就会被引导到银行外面。就靠这种让他们这样子一直走个不停的方式，他们就永远找不到我们幸存者的生活区域了呢……”

“嘛，丧尸会寻着气味行走，要是他们从二楼那边过去的话，用银行的排风管道把我们生活区里的废气引到二楼也能成为不错的陷阱呢。”那个叫佐田的医生这时接过了话头。“本来这些排风管是准备用来对付像是催泪瓦斯之类的气体武器的设备，所以这套玩意好像超强的。另外把揉成球的窗帘塞进去也会使空气的流动产生变化，因此让流向外面的空气回到二层并不难。之后的事嘛，这些被气味钓上钩的家伙就会一直在那里兜圈子直到对那破地方失去兴趣为止。”

“而，而且啊，要是他们突入一楼的话，我们还有最终手段哦。”那个叫天羽的女人开口了。“我们能直接炸塌银行墙壁，现打一条直通卡车的紧急逃生通道出来。

看来这三个人貌似对自己的布置还挺自信的啊……不过他们的话真的是认真的吗？

他们应该不会真的打算用炸药去炸塌墙壁，对吧？

虽然不知道这是不是那个叫天羽猫的女人缓解紧张的方式，但她不停地把戴在自己脖子上的钢轮打火机的护盖不断地开开合合，喀哒作响的行为实在是让我很在意。

紧接着我们来到了一个大房间里面，虽然还是白天，然而应急灯这个时候还是亮着的。周围的窗户和百叶窗早就全碎了，不过这些窗户被这里堆成和墙一般高的杂物堆挡住了。在这些杂物堆前面摆着不少大镜子，应该是从浴室或者洗手间一类的地方移过来的吧……总而言之，我也不知道如果从外面看这鬼地方的话究竟会有怎么样的效果。

“这个银行里大约三分之一的结构是我们拆掉的呢……后来呢，我们用瓦砾堆成了这些杂物堆头，然后以它们为基座设置了这些镜子，搞了这么一个让外人以为从外面朝缝隙里偷窥的话就‘好像’能把这里面的情况都能全部看到一样的小把戏，虽说我们的生活区实际上从外面压根看不到，也根本进不去。”

“与其说是小把戏，不如说像是魔术上用的镜箱一样的东西啊”

用手指推了推眼镜，自称是医生的佐田这么补充道。

小渚也点了点头。

“跟丧尸打交道的话，想着把对方全部击退是不可行的……所以只能准备一个大型的密室，把那些家伙的兴趣调动起来——这就是我们从村公所等地所遭受的攻击中得到的结论，实际上，与其说丧尸咬人是为了进食，倒不如说他们是在进行一种感知，就像小婴儿会直接把东西塞到嘴里一样。然而，他们那荒谬到不像样的咬合力足以把人弄死。至于他们会追着逃跑者一直咬这件事的原因估计和他们咬人的原因差不多。总而言之，你越是抵抗，他们就越对你感兴趣。一定要记住哦，记住这些之后你们能够得到我的夸奖，还有奶糖吃哦”

“……”

“所以说”

“因此，现在把丧尸引导到其他地方去要比直接击退它们要有效的多。只需要利用下它们的好奇心把它们支走就行了。而要是以那种方法作为行动指南的话，那么这座有着数量有限的窗户和门的银行大楼完全可以让我们以最简单的方式设定好一条专门为了它们而设的路线，这样我们就能确保那些丧尸在绝对接触不到我们的生活区域的情况下在这里面任意通过。实际上，这种套路就像是错觉艺术一样。”

说到这里，拿着屠牛刀的小渚开始在这片庞大的空地中央伸展筋骨。

而在听她讲话的过程中，我想到了几件事。

“（刑警先生。）”

“（这样的主意听着就像是那种利用鱼类习性来捕鱼的手段一样——那些渔民通常会搭建一道螺旋形的网墙，因为他们知道鱼会沿着网游并最终被困在网的正中央。）”

显然，这些丧尸的智力就和鱼一样低下。

这想法简直太有那种在智慧村土生土长的人的风范了啊。也许她和以前的我一样都很喜欢在河里玩吧。

紧接着那个姓佐田的医生开口了。

“那么，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哦。”

“我、我也得离开一会……我的武器都是一次性的，所以我得去重新补给。”

“那你就去给我们再制作一些燃烧瓶吧。”

看起来这个小社会是在某种奇异的价值观下运行起来的，待得所有的工作都分配完毕以后，这些人就解散开来忙自己的事情去了——他们各自打开属于自己房间的门，进入了自己的专属区域。

正当推理狂和我正环顾四周的时候，小渚一边用她的杀牛刀敲了敲地面一边对我们这样说道：

“至于你们两个得走这边，快点，快点。”

“你这是要把我们带到哪里？难道你打算一直绑着我们的手吗？”

“你们很快就知道了。”

最终她把我们带到了一扇位于银行柜台后面的厚重的圆型大门面前。这道圆型的大门至少有一米厚，而且门上还有着二十多道门栓。

而在这道金属大门的正中间镌刻着菱神家的家徽。

这是银行的……金库吗？

“等一下。你没必要把我们锁在这里面啊！你刚才不是说要保护我们吗！？可这种地方和牢房有什么区别啊我说！？”

“可我们只能这样做。实际上在之前的一段时间里，我们在城里面救下了一部分人。然后我们就把他们安置在门前的小型巴士里面了。”

“这种事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要是你们不好好地给我安静下来的话那我就不说了哦。我可不想连闭嘴这种事情都要教你们……实际上要是他们待在银行里的话就会没事了。要知道那些丧尸并没有那种能解开我们设下的‘迷宫之环’的智力，所以他们会先爬上二楼，然后从银行的另一个出入口离开。可是，那些人不肯听我的话，而且还迟钝的要命。所以，在我们能把他们带到更安全的地方之前，丧尸就攻击了过来。接下来发生的事简直糟糕透顶了。虽然我们这些幸存者中还在巴士外面的人还能逃回到银行里去，可那些还待在巴士上的人就无路可逃也也无力反抗了。”

不过小渚所说的这一切都是被她那透过名为“疯狂”的滤镜的视角处理过的，那么事实上到底又发生了什么呢？

至少从表面来看那辆巴士已经被摧毁并且被遗弃了。但是，之前巴士上面又有多少人坐在里面呢？是不是真的有人在巴士被摧毁的那个时候还呆在里面呢？

“所以，现在我们确实是会保护所有的幸存者——我们会给他们食物，而且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还会给他们武器并且同他们一起对抗丧尸。但是，这些人并不会享有任何的自由。所以，你们得对愿意把能安全休息的地方让给你们的我们感恩才是。总之，什么时候你们能意识到这里才是是对你最安全的地方，我什么时候才会夸奖你们是乖孩子哦。”

紧接着她一把推在了我们的肩膀上，把我们丢进了这个封闭的空间里。

整座金库比想象中要来的大。只见如同隧道使用的那种橘黄色照明灯把金库内部都点亮了，而整个金库的面积有两个教室那么大。另外这座金库内部并非没有隔断的那种连贯空间，而是被金属栅栏分成了几个区域：有的区域里堆积着码放整齐的纸钞，而有的区域里则是以同样整齐的方式码放着的金条，而另一个区域则是让人联想到计时保险柜的储存箱，当然还有存放债券的区域。虽然整个金库内部的空间看着很空旷，但是这些单独的小区域却不是——最小的一个区域甚至比城市酒店的客房还要小。

说到这里，小渚微微一笑：

“现在我让你们自己挑：接下来你们是想被关在一起还是各关各的呢？”

“当然是在一起。”推理狂立刻如此回答道。

于是，小渚抓住了菱神艳美的手，之后把她推进了一个墙上有很多抽屉的隔间。接着我也被她扔了进去。

接下来喀喀作响的上锁声则犹如刀子一样扎在我的心口上。

我完全能听见栅栏门被上锁的声音。

“都转过身去把你们的反绑在背后的手朝向我。现在我要把你们手上的塑料扎带剪断。”

“……”

“真听话呢。给你们奶糖吃哦。”

现在的我们只好照她的话去做。

虽然我们的手被她解开了，但是我们一点也不觉得我们现在获得了解放。

现在的我们被锁在金属栅栏后面。

在拿走钥匙之后，小渚走向了银行金库的大门。这时的我不由地呼吸一滞，可正朝着外面的自由世界走去的她却对此毫无感觉。

“一会见啦，二位。虽然我之前说过最好是把丧尸引导到别处去，但如果有一堵这么厚的墙做防御的话那就是另一回事啦。虽然你们可能对外面的情况很感兴趣，但现在在你们和我们之间构筑这样一道隔离墙对大家都好呢。哈哈。”

紧接着我便听到一阵机械运转的声音，那道足有一米来厚的金库大门在这声音之中开始平滑地慢慢闭合着。

也就是说装饰有菱神家徽的金库入口正在封闭。

我过去习以为常的人身自由和自由活动的权利就这么被剥夺了。虽然我对这一点很清楚，但我现在却无力改变这一切。

整整过了三十秒之后，金库的大门才完全关闭了。

现在金库被彻底锁死了。

如果现在推理狂不在我身边的话，我敢保证现在我已经开始惨叫起来了。

3

虽然我们目前基本没有什么能做到的事情，可我们也不能就在这里沉默的干坐在这里啥也不做。

装饰着菱神家家徽的金库门虽然已经被关上了，但是这也意味着小渚和其他人再也监视不了我们俩了。于是，身处于铁牢之中的推理狂和我立马交换了个眼色。我们分别从各自的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和智能手机。

虽然我们俩的手机都没信号，不过现在我们的手机可是另有用处呢。

“你那边弄得怎么样！？”

“我实际上从刚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悄悄把所有东西都录了下来，所以我应该把银行里面所有的情况都拍下来了。不过我对我刚才昏迷期间发生的事完全没印象呢。那么，警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刑警先生？”

“我拿我的手机把刚才我和小渚在卡车车斗里待着的时候的交谈给录下来了。来，你先听一下这个。然后咱们就交换一下各自掌握的信息吧。”

我们真的不知道我们会被关在这里多久。虽然只要想到这点就觉得很可怕，但是我们必须按照出现最糟糕的情况的标准来节约手机的电量。

“你的手机还有多少电？”

“差不多还是满的，不过因为是智能手机所以电池扛不住多久的。不过我带了个大号的快速充电器，所以手机电量应该不是个大问题。你呢？”

“我有充电线，可这里面没插座啊。所以就算我们特别省着用这两部手机，它们的电量也维持不了很久。所以我们应该做好长期用不了手机的心理准备，先把我们手头能看的资料都查阅一遍吧。”

“没问题哦，刑警先生。”

于是推理狂开始专心地听起了我手机里的录音内容。

想必现在她身上一定很冷——只见她冻得双臂环抱，双腿摩擦，而且还把帽子上垂下的耳朵往脸上压。

见到此情此景的我缓缓地叹了口气，开始把身子斜倚在金属栏杆上并用一只手拨弄起了自己的刘海。

“抱歉啊。”我小声嘟哝道。

“你和人家道哪门子歉啊？难不成是因为你之前没有夸奖说‘艳美酱穿着圣诞装很漂亮’而道歉吗？”

“我不该让你身陷如此危险境地的。虽然鉴于目前的状况我几乎没得选择，而且我也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但就算这样我也不该拉上你这样的小姑娘和我一起涉险啊。”

“你不会是想说你本来打算在那些疯子一样的诱拐犯面前说‘把我带走，放了这个姑娘’之类的话吧？真要引起他们对我的注意只会让我的处境变得更危险。要是你真的那么做了的话，他们可能早就已经把我按在地上扯掉我的衣服然后开始对我做那种阴险龌龊的‘娱乐’和凌辱了呢。”

“……”

“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是不可能全身而退的啊。被卷进这种事情里的我确实是很倒霉，可这就是事实啊。你当时已经做出了你所能做到的最佳应对方式。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正是因为你在我昏过去毫无防备的那段时间里一直在保护我，所以我现在才依然很安全，你说对吧？”

“可我再怎么说也是个警官啊。”

“那种东西在某些时候是一文不值的啊。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当然能理解警察也只是普通人而不是无所不能的神。毕竟你也不是那种穿着一身紧身衣出场的肌肉猛男型超级英雄，所以你就不要再自责啦。”

终于，艳美把我和小渚谈话的录音听完了。

只听得她叹了一口气，紧接着她开口了：

“她这是把我们当宠物对待啊。”

“你也是这么想的？”

“这是那种对待小狗小猫还有其他的一些小动物的方法呢。要是你想看的话我智能机里正好有本关于这方面的电子书。”

“虽然不需要但还是谢谢你了……她总是夸奖我们是‘乖孩子’，还把给我们奶糖当作特别奖励，而且除此之外她还会用那把屠牛刀在车斗里敲来敲去以弄出让人难受的噪音来…因此这完全就是标准的‘胡萝卜加大棒’的玩法。这就是我能推理出来的全部了。”

这确实是个很严重的问题，不过最为根本的问题还在其他方面。

“何况她提到的那什么‘丧尸危机’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起码我们还没看到任何倒下的尸体还能重新站起来，而且我们也没被任何腐烂的尸体攻击过。不过，让人感觉诡异的是，整座城市里现在寂静得很不自然——明明城区四处都有冒烟的地方，我们却连一辆消防车都没看见，不过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那也就意味着……

“可能他们真的相信外头有丧尸出没吧。”

“可是，我们并不清楚那些丧尸到底是依然存在还是已经不存在啊。”

没错。

实际上这才是唯一可信的答案。

大多数人在碰到这种情况的时候，是不可能先去假设有某种古怪的炼金邪术往尸体里头塞进了邪灵或者是认为某种神秘的病原体让尸体动了起来的——所有人只会认为这是一起墓前市的全体市民们都认为外面有丧尸在到处肆虐的群体性歇斯底里症状。

整座城市确实已然遭到了彻底的破坏，可那真的是由一大群丧尸所为的吗？

直接认为这样的破坏完全是由朝着想象之中的所谓丧尸挥舞着自制武器人群所造成的岂不是更简单吗？

他们可能没法准确回忆起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

“可是你发现了没？”我问道。“就算你的推理是真的，那这场群体性歇斯底里也得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发作扩散开才行。”

“既然你这么觉得，那依据呢？”

“因为商场里头的新鲜食物都还没烂掉。要是全城都因为市民的暴动瘫痪了的话，那么哄抢物资的消息肯定早就传出来了。因此，这里的的暴动发生的速度应该是快到人们连哄抢物资都来不及的那种。所以我们可能得这么推论了：实际上从暴乱发生开始到现在的时间也就过去了几个小时而已。”

“那会不会是有什么神秘的政府机关把暴乱的消息给压下去了呢？”

“虽然这种阴谋论实在是很荒谬，不过我想我能严谨地反驳这种观点：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那我们怎么能如此轻松地就进入墓前市的市区呢？既然他们想隐瞒这件事，那又为什么不截断人员的流动呢？”

“没错。除非这里的事情是那种政府都来不及隐瞒事实的突发状况，不然这一切就都不合理了。”

如果我们能让这里的人察觉到“实际上并没有丧尸存在”的话，他们应该会把我们俩从这牢笼里放出来。退一万步讲，他们秉持的那个“保护”我们的借口在那种情况下就站不住脚了。可是，秉持着“少数派观点”的我们又究竟能在这座已经无法以常理来对待的城市里坚持多久呢？

“说起来在过去有过这样的案例：在美国有一种被称为‘飞碟村’的地方，因为村子里的居民害怕有外星人来入侵他们，因此要是他们对哪个过路旅人有好感，就会通过把他们关进避难所里去的方式来‘保护’他们。

“要是有某个旅人把村民激怒的话又会怎样呢？”

“那么村民们就会把这个人指控为披着人皮的外星人。至于后面发生的事情……嗯，每起案例村民的行动并不一致。部分案子中的村民会当众处死被害人，而有些案子中的被害人则被解剖用于日后参考。事实上，坏了村里的这种‘规矩’的人以及在村子里的派系斗争中失败的领导者最后都会被当作外星人。”

这就让我很头疼了。

如果有某人十分畏惧诸如世界末日人类灭绝之类的事，那这种人肯定会相信那样的浩劫是注定会发生的。这样的人是绝对不会接受他人对他们心中所谓的人类灭亡的否定与质疑的。虽然他们想从这种注定会毁灭的命运中脱身，但他们也比任何人都想被那样的命运所禁锢。鉴于小渚和那些人正在为对抗丧尸危机而奋战，因此要是我们此时坚持说根本不存在什么丧尸的话，那我们就可能会陷入十分危险的境地之中。我肯定不打算让他们把我当成是披着人皮的丧尸。而且我对他们所建立起的这个小社会也感到很伤脑筋：现在他们可能已经确立了某种具有他们这群人特征的类似于后街暗巷还有监狱那样的地方一样所奉行的丛林法则了——在那种环境下让所有人恐惧就是唯一有效的规矩，然而，如果那些人自己能够身居整个统治结构金字塔的塔尖的话，那他们就能从中获利了。

可就算是面对这样的问题……

“我已经把我这边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了，现在你得让我看看你用那台智能手机录下的录像。”

之前我们并没有交换我们的手机，但那是出于节省电池电量的考虑——毕竟两个人一起看同一部手机要比各自拿着手机查询资料更加经济些。

我借来了她那台套在如同圣诞礼品盒外观的手机壳里的智能手机。

然后我们便把冻僵了的肩膀靠在了一起以求能共同分享那小小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内容。

手机里录下来的录像片段摇晃得厉害，不过由于之前手机录像的时候是挂在她泳装的腰上的，因此这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虽然我感觉我要是盯着画面看太久绝对会被晃吐的，可我现在根本没时间嫌弃这个，所以我必须克服它。

视频是从我们从卡车上下来并且向着这家屋面上有着少许积雪的银行的那个时候开始拍摄的。从视频上可以看出来银行的百叶窗和墙壁显然已经被蓄意地破坏掉了，可要想做到这种程度绝对需要重型机械或炸药的协助才能做到。

这是另一个值得关注的点。

“我对那辆被摧毁的小巴士倒是挺感兴趣的。”

“按照小渚的说法，他们还打算过开着它把幸存者带进银行里，可是他们把人转移进银行的行动因为丧尸的袭击而失败了。”

“实际上我很想弄明白他们这帮人的具体人数——貌似除了就在银行里的这三个之外根本就没有其他人在附近似的。”

“而且他们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可不太好说啊。”

视频里后续的内容是我们穿过厚重的金属门并从下边爬过了那一堆垃圾租车的掩体屏障进入银行内部的情景。

我们能看到小渚、医生、佐田调以及那个女消防队员天羽猫正在大厅里说话。

“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哦。”

“我、我也得离开一下……我的武器都是一次性的，所以我得去补充一下。”

“先在这暂停一下。”

只见推理狂伸手过来按了视频的暂停键。

“你注意到了吗？刑警先生？”

“那个佐田还有天羽在离开前都先征求了小渚的许可。要知道这种情况下一般年长者才是更有经验的，所以年纪最小的她本应该是三人中地位最低的。而且她也不会开车。因此，在正常情况下，身处于这个阶层体系里的这些人的举动应该是和视频里的样子相反才是。”

“那个确实也值得注意，不过我是在说这里啦。”

因为寒冷而颤栗不止的艳美这时指向了屏幕的一角。

“视频拍到了佐田离开时所穿过的门。虽然天羽走到了画面之外，但我们也许能从佐田的动作里看到什么。注意了，我要一帧一帧地播放啦。”

只见视频缓慢地逐帧播放了起来，开始显示出佐田调走向他后方的门时那里的情况。

我们会从那个地方看到些什么呢？

随着门缓缓打开显露出门后的情况，我开始全神贯注，希望能从中获取尽可能多的信息。

那个房间原来可能是用来谈外汇生意或者其他类似的生意准备的私密会客厅。

在那房间里头我看到了一张不太像是一般桌子，但是还算是有一个矩形的桌面，而且被还被四条腿支撑起来的玩意。

那是什么？是检查床吗？还是担架呢？

之前他们自我介绍的时侯，那个佐田调说过自己是医生。因此那个应该是他给伤者们处理伤口的检查室吧。

然而接下来我注意到的东西让我之前的想法彻底崩溃了。

“刑警先生，你瞧……”

“……”

只见检查台附近放着几个已然生锈的铁桶——我们从视频里就能看到其中的两个。即使这个房间只是临时作为应急用的检查室，他们也不可能把这么脏的东西就这么放在里面啊。

换句话说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检查室。

那它能是干什么的？他们把医疗器械都放在那个屋的理由还能是什么？

那些铁桶给了我们答案——只见铁桶的上面被像打开的罐头盒一样被切掉了，整个外形看起来倒有几分像我在老电影里看到的浴桶。

首先，铁桶的边缘已经被染成了深红色。

另外，貌似有什么形状像是折断的树枝的玩意儿从里面戳到了桶外边。

那是什么玩意?

卧槽……难不成那是……

“人…人胳膊?”

推理狂暂停了视频，然后开始对着那个点放大画面。由于我们没有使用任何图像处理软件，所以随着图片的放大，这张显得满是像素的图片看着很模糊。可就算这样我也看得出明显不是时装店里的人体模特或是玩具娃娃的胳膊。只见那玩意血红色的表面上布满紫色的斑点，而且布满其上的有机物让它显得非常脏。

看起来那玩意的颜色是由里而外生成的，那种感觉用画笔是绝对画不出来的。

“刑警先生，我确实不希望这是真的，我真的这么希望，但是……”.

“直说吧。”

“要是那个医生是那种会对他怀疑的人进行解剖研究的家伙怎么办？万一他和那群飞碟村的疯子一样呢？”

真要是那样那我可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看来这些人和勒索赎金的绑架犯完全不是一回事。而这场命悬一线的花样走钢丝表演这才刚开始。

4

寒风呼啸着，呼啸着，那干冷的风声每时每刻都一直在我们的身边骚扰着，就好像这风声从我的耳朵钻进去直接扎进了我脑袋的最里面一样。这很让人心烦，就好像这股风能钻进我大脑皮层的皱褶一样。我只感觉这风好像想逐渐把我的大脑抽干，把我变成任人摆布的傀儡。

“呜呃…！？”

“刑警先生？刑警先生！？你怎么了？你身上可是一直在发抖耶。”

“啊…?我去，这里居然能有风？推理狂，你感觉到有风吹进来了吗？”

“我们现在待着的可是密封良好的银行金库，哪有什么空隙能让风钻进来啊。你现在真的没问题吗？来吧，赶紧先深呼吸一下。我知道情况很不妙，可你还是要记住我们现在待在什么地方啊。”

我渐渐渐想起了之前所发生的事情。

一开始，在讨论完我们需要交流的事情并且彼此分享了我们所知的所有信息之后，我们不得不陷入了无话可说的沉默之中。后来我就慢慢地睡着并且开始做起梦来。

我应该是在睡觉的过程中产生了幻觉。

不对，如果把我当下的处境也纳入考虑的话……

“我开始表现出监禁症候群的症状了？这可不太妙啊。”

监禁症候群是一种因长时间无法移动导致的心理改变所引起的特殊的心理状态。在这种情况下，“无法自由活动”的原因可以是被手铐或其他的拘束具物理束缚，或者是被囚禁于小房间，而在某些特殊的案例里，被GPS追踪装置持续监控也可以算作是“无法自由活动”的一种。

而这种精神异常症状的种类有很多：例如出现视觉和听觉上的幻觉，多种类型的妄想、思维受限，情绪爆发等等。

过去那些有关调查和拘留的经验使我对这方面有着很不错的了解，可这样下去会相当不妙的。

治疗监禁症候群的最有效方法非常简单：解除物理上的拘束（过去甚至有濒临全面心理崩坏的患者在被放出屋子后几小时后便得到康复的案例）。而监狱里之所以会设置健身区就是为了预防这类症状。

但与此同时，被监禁得越久的人所出现的相应症状就会越重。在被关在屋子里的情况下还想克服相应症状基本上难于登天。虽然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但在感觉上确实有点像在一辆正在行驶着的车上抵抗晕车症状的发作。

而这就意味着……可恶啊。

“推理狂，你有什么可以拿来绑人用的玩意吗？”

“？”

“我对这里的情况到底会怎样收场根本就心里没底！要是我真的开始产生被害妄想或情绪爆发之类的异常，我可能会因为那种莫名其妙毫无根据的怀疑而伤害到你。所以，赶紧在那种事发生之前把我捆住。真要等我开始挣扎反抗的时候再捆那就太晚了！！”

“可是刑警先生，即使你真的产生了监禁症候群的症状，把你捆起来也只能让你的症状恶化哦，所以我是不会去做那种事的！”

“那到时候你就很有可能会和一只失去人性的凶兽共处一笼了！算我求你了，至少让我到最后都还能保留作为警察的尊严啊！！”

可推理狂只是缓缓地摇着头。

看来我是指望不上她会帮我了，可我也不想伤害到她。所以我必须得做一些防止病情恶化的预防措施。如果只用我的充电线做这种事那恐怕强度根本不够，看来得用上我的毛衣和皮带了。

于是我缓缓呼出一口气。

要是我真的掉以轻心了，那我会再次听到那种风声的。

过了一小会儿以后，在我背靠着铁栏杆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的时候，我听到在我的背后传来了某人的低声细语。

也许这只是我自己觉得我听到了什么吧。

我脑子里很清楚，在这房间里就只有我和推理狂两个人。但是即便我确实知道这一点，可我发现我还是回了头想去确认下说话的人到底是谁。

于是我一遍又一遍地回头。

而此时的我只感觉我就像是因为压力所迫而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去洗手的强迫症患者一样。

我对我在五分钟之前所做出来的古怪行为感到战栗，但是在五分钟之后，我又会做出同样的事。

我真的觉得我快疯了。也许现在我是不是已经变得有点疯癫了呢？是不是就和坚信有丧尸存在的小渚他们一个样？

“……”

“喂，推理狂?”

我看向了一旁的菱神艳美，然后我发现有点事不太对。

只见她对我的话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她不但没有给我回话，而且哪怕是我在她的眼前挥了半天手，她也依旧没什么反应。直到我抓住她冰冷的肩膀时，她才终于缓缓抬头看向了我。

当我看向她那失去焦点的瞳孔，我终于知道她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难道是监禁症候群？她也犯了这种毛病了吗！？

“喂，振作一点啊。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推理狂?”

“啊？哦……我没事，没事。放心我不会变成你的负担的……这点小事我自己就能搞定……”

“快清醒一下啊！把这种事憋在心里根本没有用！只停留在短期记忆里的幻觉确实不会导致啥后遗症，可万一要是形成根深蒂固的长期记忆不好就收拾了！！”

“呵呵……啊哈哈……现在我能听见警笛的声音喔。”

“警笛？”

“那声音应该是穿过了这些厚墙钻进这里面来的，而且一直呜哇呜哇地响个不停……是啊！是啊，我知道，我知道的！！根本没有任何声音能穿透这些墙壁对吧？可是现在我在这觉得好憋气啊。我们一定能脱险的，你说对吧？对吧？银行有没有着火，我们也没被人丢在这个和大号烤箱一样的地方像烤肉一样被烤熟，对吧！？”

看来我们两个都在走向同样的结局。

而我们的区别只是程度有轻有重罢了。也许被关在一道有着菱神家家徽的门背后会让她承受更为巨大的压力。

“听着，推理狂。监禁症候群在不同的人身上的表现是不同的，但最关键的影响因素在于你被囚禁的时间长度。我们实际上到底被关了多久你有想过吗？何况你要知道他们没给我们留吃的，所以我们呆在这里的时间实际上连一天都不到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这地方既没窗户也没门，外头的样子我们什么都看不到！！谁知道现在到底是白天还是晚上！？要是他…要是那些呲牙阴笑的家伙又回头来杀掉咱俩怎么办！？”

她的话好像一记耳光一样，使得我的心灵也产生了动摇。

就好像艳美的恐惧可以传染一样，我也陷入了恐惧之中。

时间。对啊，我们需要知道现在的时间。

于是我绝望地努力着不让我们内心之中承载精神的救生艇当场翻船。

“你看，推理狂。”

“搞什么啊…？”

“你看我的手机！好好看看上面的表吧。这才过去几个小时而已，所以没事的啊。任何一类监禁症候群的症状都不会在这么快的时间里就发展到那么严重的地步！你现在只是在自己吓自己而已！！”

我也不知道这招能多管用，不过她在听了我的话并且看了手机屏幕以后，她的目光确实逐渐变得柔和了下来。因此现在我可以断言，她渐渐地开始从她自己的妄想世界里走出来了。

也许我们俩现在这样可能看着挺蠢的。

但这种感受只会在被强制监禁而且还不知道明天甚至是一小时以后会发生什么事的时候才出现。

不过我们确实也已经到极限了。我可以感觉到我的内心——还有我的灵魂——就像是正在溶解的一小撮盐一样随着时间流逝而慢慢消散掉。

我玩的这些把戏不可能永远奏效的。

我的电池电量有限，而且人也具有逐渐适应外界刺激的天性。因此最终看表确认时间按所产生的镇静效果也会逐渐衰退。一旦我们开始怀疑显示的时间不对，那就全完了。更何况最要命的是监禁症候群的症状会随时间推移而加重。

而等到我们失去这一线生机的时候，我们又会怎样？

等到这些心理上的支持全部消失，我们的心智被摧毁的时候，我们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虽然现在我们的身边不但没有床，甚至连个毯子都没有，但是我发现我还是能进行不太规律地睡眠和清醒的过程。

我真的很难受。我的思想已经开始逃避现实了。

“刑警先生，你在想什么呢？”

实际上我在努力把现在穿着迷你裙比基尼圣诞装的艳美和我梦到的那个人区分开。

“我在回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哈哈。别提啦，那次实在很丢人啊。”

“是啊。虽然一开始，我们还能在公馆里头自由行动，不过那时候我们也算是在程度上被监禁了呢。”

我们都回忆起了那个地方的名字——“透辉馆”

那是住在深山里的某一大家疯子的私人宅邸。作为他们坚持一家人彼此间绝对不能隐瞒任何东西的家规的最直白表示，他们家里所有的内墙、地板、天花板都是拿透明的钢化玻璃搭建的，而他们就是以这种手段营造出一个毫无隐私的生活空间的。

而那一次有很多罪恶滔天的家伙就好像他们被磁铁吸引过来一样聚集于此。

紧接着就发生了一起谋杀案。

而在追寻着一条隐藏着的能确凿地肯定这一切绝不是“意外”的线索链，推理狂和我用不同的方式赶到了那里，并且都目睹了同一件案件的发生。

“来回忆一下那件事吧。我记得那时候你可没穿泳装。”

“你以为我是把身体露给谁看的啊？我是在给你机会，懂吗？”

在我第一次遇见菱神艳美的之前，她实际上一直是一个收割人命的狰狞死神.

那时的她还没留双马尾，也没穿可爱的泳装——只见她的长发拢于耳后，身着一件漆黑的能从嘴边垂到脚边的大衣。而那条同样颜色的长裤看着虽然到处都是拉链，但从中露出的大腿看起来与其说是性感倒不如说是展示着危险的信号。最重要的，她的眼中也没有了过去如同生锈的刀刃一般让人觉得痛苦的光芒。那时的她所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了尽快采集她所需信息的必要的言辞，因此她也难以被人信任。

那时的她就是那样的人——一个狰狞的死神。

而为了解决案件，她什么都做得到。

比如说她会把遇害者留下的死亡讯息篡改成直指凶手的内容以观察所有嫌疑犯会如何反应。

又比如说她会发动先发制人但不致命的攻击来击伤凶手的下一个目标，从而通过引起所有人的注意来制造出凶手难以行动的氛围。

她还会以直接把嫌疑导向凶手最关心的人的方式来向凶手施压，使其陷入迷惑之中。

没错。

她确实没有那种凭空掏出一把手枪或火箭筒之类的大杀器的本事，不过她和她姐姐菱神舞真的很像。

“那地方可确实不咋样啊。”

“你在说什么啊？要知道人家可还因为你偷看人家那里的女仆换衣服而心情不爽着呢。”

“虽然那是座完全使用透明玻璃建造的房子，但是随着入视角度的变化，玻璃也可以像镜子一样反射光线。这也就意味着在合适的条件下人们可以在其中造出一个外界看不透的‘黑箱’来。而一旦我们能意识到这一点，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

“对啊，大多数犯罪里的诡计差不多就是这样的。”

而在听到她的话后，我这样对着坐在我旁边的推理狂说道：

“但是这并不是那个案件里所使用的诡计啊。”

这时，我突然感到一阵晕眩。

带着某种令人不快的仿佛是平底刮刀或木勺子在刮我的胃壁的感觉，我终于能够再度专注于现实了。

“怎么了，刑警先生？”

要知道面前的小姑娘，不是个我说什么她就会同意的应声虫。

她也是个会独立思考的人类。

“没什么，我已经搞定了。”

我擦掉眉头上渗出的冷汗。

这样的情况到底要持续多久呢？我们真的能继续笑话小渚他们的脑子有问题吗？

5

最后，由我自己想象出来的梦魇终于戛然而止了。

在一阵沉闷的机械运转的声音响起之后，圆形的银行金库大门缓缓地开启了。见此情况的我们连忙把手机藏进了口袋中。

是小渚来了。

虽然我们依然被关在金库栅栏的后面，但是情况已大为改观了。

仿佛如同有新鲜的空气正在从银行金库那圆形的大门中流进来一样，我们那纷乱的妄想症瞬息之间就随着金库内浑浊的空气一起被一扫光了。

只要能从监禁的地方出去，监禁症候群就会立刻痊愈。

而且还有一点需要注意的是，之前金库门上的菱神家家徽所造成的威压现在也得到了释放。

“呵呵，给你们吃的。”

只见小渚拿出了几个惠方卷、两袋袋装沙拉，还有一瓶拿塑料瓶装着的饮用水。

“这些都是你从超市里偷的吗？”

“哪怕是看到吃的你也也没直接对着我的手咬下去，真是好孩子呢。”

“那要是我真的咬你一口，你又会怎么做？”

“嗯，那我可就有点小小的悲伤了呢。但是呢，对付一只凶狠的雄性动物的最佳手段就是直接给它去势哦。”

“……”

“好啦，好啦。你是在问我这是不是偷来的东西，对吧？实际上我们一开始确实打算在收银台留下些钱给店家的，可是装模作样地去做那种事情貌似很不切实际呢。”

因为没人会回来的。

即便他们真的把钱留下来也没人会来拿。自然也没人会责备他们偷了东西。在这里，正常情况下那种付钱买东西的社会秩序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

至少小渚以及在这里参与这场骚乱的人们都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在专注于寻找着那条界定着真实与妄想的边界线的同时，我直视着小渚的眼睛。如果没办法获得更多的信息的话，那我也是无法改变现有局面的。因此，为了我们最终逃出生天的那个目标，我希望能先获得大量必要的信息供我分析。

“你……”

“？”

“小渚，我发现实际上你们并不打算离开这座城市啊。”

在略加思索之后，我询问了小渚一个问题：

“你去的那家超市就在墓前市区的边缘地带，因此呢你们完全可以借助那辆卡车逃跑。所以，你们为什么还坚守这座建在山里面的银行里呢？难道你们不清楚这里的情况只会越来越糟吗？”

“真棒呢。真是好孩子，你终于开始考虑这些事情了呢。”

这个女子高中生对我的话表现出了真心的认同。

作为认同我的具体表示，她给了我一颗奶糖。

“只要我们能确认你们在来这里之前待着的地方还没有被丧尸袭击的话，我们就会离开这里了。”

“……？”

“谁又敢说这些丧尸现在一定还待在城区范围内呢？既使确实是有某些地方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没遭到丧尸的攻击，但是，在过去了几个小时之后，那些丧尸可能现在已经控制了那些地方。何况，即便是我们已经下定了决心逃到某个地方去，但要是我们选定的目的地已经到处都是丧尸的话，那很显然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了……所以这就是我们一定要打算到一个我们能肯定那里具有保证我们人身安全的条件的地方避难的原因了。听了我这样的解释，你明白了吗？”

“能保证你们安全的地方？”戴着圣诞帽的推理狂人开口这么问道。

只见小渚轻笑了起来：

“现在的局面下警察和消防员很有可能已经无力回天啦……所以现在我们打算去最近的自卫队基地或者美军基地躲起来。可最大的问题在于距离：我们检查过地图，发现最近的军事基地也在一百公里以外的地方。虽说如果开着车全速前进我们用不了一个小时就可以到达那里，但是赶路的整个过程绝对不可能那么轻松的——在这样长距离驾驶的过程中要是还不断被各种意外状况拖后腿的话事情会变得越来越麻烦的。”

我懂她的意思。

他们需要囤积饮用水，食物，油料以及武器。只有满足他们那极度夸张的大量物资需求之后，他们才能离开这里。

正因为他们害怕不存在的丧尸，因此他们会不停地为出发做准备，也许会一直忙到世界末日到来为止。

“原本小忍和其他人打算利用滑翔伞从山顶飞出市区，但是和飞机不一样，滑翔伞可不能一直飞。所以，要是我们降落在一些全都是丧尸的地方的话，那我们就有麻烦了。因此我们决定拒绝就那么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个人的运气来决定。”

“可你们真的能一直那样做下去吗？”

“怎么？”

“你们当然可以这样一直准备下去，但是这样的准备工作真的有结束的时候吗？哪怕你们就只是住在这里哪也不去也会消耗食物、燃料和饮用水，而随着时间流逝食物还会自己坏掉。所以说你们的工作就好像是往底子开洞的桶里装东西一样，在你们收集补给的同时，你们也在大量损耗着它们。”

“实际上我也不知道这么做对还是不对……”

出乎人意料的是，她认同了我的担忧。

“我只不过是选择了我能想到的最切合实际的一种方法，而且在没有实践的情况下我也不敢保证现在的方法就一定是对的……灭世的洪水就要淹没一切，而我们是没可能凭自己的本事弄出一条诺亚方舟来的。不过，我们绝对不会选择无所事事地等着被淹死在洪潮之中——这就是我对当下情况的看法。”

“……”

“也许，我只是想找个值得我去思索的目标罢了……毕竟，无所事事只会让人觉得我们是在这种状况下慢慢走向窒息死亡。所以，如果我不把注意力集中在某件事情上，那我可能会发疯的。”

对话到此为止。

小渚并没有拒绝继续与我们交谈，而只是仅以她自己的意愿结束了对话。

虽然我们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但是我们被锁在了铁牢里面，而她却在外面。

她才是这里的权威。

而当女子高中生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内心充满遗憾情绪的我开始朝着她大喊：

“请等一下！反正我们也被锁在栅栏后面，所以你们没必要把那扇门关掉的！”

“凭什么啊？如果只要你们一大吵大闹起来我就直接照着你们的要求做，那恐怕你们就要蹬鼻子上脸了呢。”

看来小渚根本没听到我们在说什么。

接下来，缺根筋的推理狂也不得不开口了：

“可是……万一我们要洗澡或者要方便怎么办？这里也没有对讲机，所以说只要把门开着你就能听到在我们的喊叫声之后过来这里，这不就更好了吗？”

“来这？来这干嘛？”

“那样的话你就能在万一我们需要洗澡或者方便的时候放我们出去啊……”

“……”

“你不会真的想说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我们出来吧！你知道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这就是个四四方方的铁盒子！既没有热水器也没其他生活用具！搞清楚你也是个女孩子啊！你应该是能明白的吧喂！”

“我都给了你们用来喝的水了啊。至于剩下的就得靠你们自己来解决了。要是你们表现不错，那我会夸你们是好孩子并且给你们奶糖做奖励的。”

说这话的时候的小渚看着十分坦诚。

瞠目结舌的推理狂就这么被晾在了那里。

而小渚则直接走出了圆形的金库门扬长而去。

随着沉重的机械运作的声音响起，我们再一次被锁在这间双人监狱里。

6

呼啸的风声依然在持续着。

在我们慢慢被那种有风在呼啸的幻觉所战胜的当口，我发现金库的圆形大门被再次打开了。

很显然到吃下一餐的时间还很早。而超短裙比基尼圣诞推理狂还依然因为刚才的对话所震惊而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这一次来看我们的访客是那个女消防员……我记得她的名字叫做天羽猫。

只见这个身着户外运动装的年轻女子正朝着铁栅栏这边走过来。

“我们终于能有机会说得上话了。”

“？”

“我实在不知道到底该怎么面对那个叫小渚的女孩给我的奶糖奖励。”

“……”

“她对我佐田先生也做过那种事情，所以你们的感受我们都懂。按照她的说法，她对我们最基本的要求是得能做到说‘停’就得停，说‘坐’就得坐，说‘来’就得来。这确实很羞辱人，可是我们不敢反抗她。”

由于她和我说话时那手上停不下来的小动作，我感到有点烦躁——即使是现在这种情况，她还在不停地摆弄着挂在她胸前的煤油钢轮打火机。

难道在她来这里之前她并没有跟小渚打招呼吗？

“喂，你们两个是从外面来的对吧？你们和我们这样躲在墓前市区里的不一样，因为你们是从城外的其他地方来到这里的。”

外面。

在这种被关在贴栅栏后面的境遇之中听到这个词实在是让我想无视当下的情况直接大笑一场。

“……那又怎么样？”

“你能告诉我外面是怎么样的吗？从你之前的言谈举止来看你貌似并不知道有丧尸这回事。那么我问你：在这里以外的其他地方现在的情况到底是怎样的？那些丧尸是不是还没有扩散到远处去啊？”

我到底该怎么回答她的这些问题呢？

真相自然是唯一的。可是，万一这里真的和那种“UFO村”一样的话，那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会决定我们未来的命运。如果我告诉她外面已经到处都是丧尸的话，那我们就会继续被他们关在这里。可如果我说外面没有丧尸，那天羽猫就会因为觉得我在撒谎而发怒。

那么有没有更好的答案呢？

我不由地感觉到了如同那种被迫在陌生的外语写就的协议上签字的人完全一样的压力。但奇怪的是，这里的这三个人究竟是如何拥有同一个幻觉的呢？

于是在略加思索之后，我这么回答道：

“我是从东京到这里来的。”

“？”

“之前我在这里的机场租到了一辆车，然后我就在在路边让这姑娘搭上了我的车，然后我们就直接开车抵达了墓前市。虽然一路上我没看见有任何的丧尸存在，可我也没办法告诉你车外面的具体情况是什么样子的。而且，我也不敢保证说在城里所有的房子和商店里没有丧尸躲在里面或者我们之前如果选择步行到达这里的话绝对不会遭遇袭击。”

“我知道。”

天羽猫捏了下她的下巴。

我根本不知道天羽猫到底“知道”了些什么。但是即便我不知道她的心思，我也知道如果这样的回答没能让她满意的话我们将面临杀身之祸。

也许存在着某种“契机”使得这些人都产生了这种相同的幻觉。但是，过深地陷入这样的幻觉可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我必须得打心底里抵抗这种东西并且周详地对所有的事情进行分析。

“要是城市外面还可能有丧尸的话，那我们就不能过于乐观了。我们必须做好准备。没错，这么做才对。毕竟那个叫小渚的女孩的屠牛刀战斗的范围有限。所以我们需要强劲的火力来解决密集地冲过来的一大群丧尸……”

我听见了打火机盖子开合发出的声音。

随着天羽猫的喃喃自语，她的眼神中开始充斥着某种类似喜悦的情感。

当我告诉她外界也有丧尸的时候，她的眼神亮了起来。这种事情乍一想似乎很矛盾，但其实不然：之前小渚已经过告诉我们，他们这些人需要一个能去思考的目标，要不然的话他们兴许会发疯的。

而对于天羽猫来说，这件值得全神贯注的事就是准备好诸如燃烧瓶和火焰喷射器之类的武器。她试图用掌握可以一瞬间破开一大群丧尸的火力来确保内心的安宁。所以，即便她并不期盼丧尸危机进一步向外界扩散，可如果她知道外面没有丧尸的话她的心态会失衡的.

那么正确的答案是什么，而哪些又是一踩就死的地雷呢？

即便是一个最为轻微的错误解读都可能会使我们赔上性命。

“别担心，我们会没事的……一旦我们得到了我们需要的火力，我们就能去那个一百公里外的基地了……”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眼睛并没有看向我们，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远处的地方。

我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不过我没必要在当下这种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地点和这群人说出我的这种想法来。

“话说你们现在这样真的都没问题吗？”

“没问题？你什么意思？”

“呃……”

天羽猫拿指尖拨弄着打火机盖子的声音此时突然停了下来。

这算是要撕破脸的信号吗？我对着那个身穿运动服的消防员举起双手并露出手掌，表示我没有恶意。

“我也许不是什么专家，但是我知道燃烧瓶这种东西很容易爆炸，没错吧？掉到地上会很麻烦，在满背包都是燃烧瓶的情况下做剧烈运动也可能会打破瓶子，到时候背上就全是汽油了。何况这东西还很沉。而且就算手上有很多燃烧瓶，一次也只能投出一瓶。燃烧瓶可不是那种你能以左右开弓的方式来使用的武器啊。”

“……”

“未雨绸缪是没什么，可是把用法教给大家岂不是更好吗？要不然我们一个粗心大意就可能把整个银行给烧掉了。”

“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我会教你们。因为你们两个也得帮把手一起来消灭丧尸。”

“……？”

她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其他人的事。

确实，我们被关在金库期间除了他们三个之外没见过任何人，但是，这难道说我的推论很有可能是对的呢？

“而且这些火力不仅仅是用来和丧尸战斗的。我们还需要收集样本。”

“样本？”

“那是为佐田先生收集的。”

我感到心口一阵令人难受的疼痛。

佐田调就是“诊察室”的那个医生。他那间“检查室”里的那些生锈的铁桶是用来干嘛的？为什么在其中的某只铁桶里会伸出来一条死人胳膊呢？看来他和这个团队犯下的罪行有着最大的关系。

“那个人对搞清楚丧尸活动的原理，寻找丧尸的弱点以及找到能更简单地消灭它们的方法很是感兴趣，但这点还是饶了我吧。现在人死了都还能站起来。双眼浑浊，皮肤变色，头发都完全干枯了。这就是这里的现实，所以咱们迟早都要逃出去然后把这地方烧成一片白地的。他搞那些东西完全就是浪费时间。”

“……”

这真的还是在日本吗？

这些人都疯了。虽然他们的看法都各不相同，但我却无法理解任何一人。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打算靠着这种方式来让自己显得很重要，但是他总是爱说那种夸大其词危言耸听的话。哪怕是只有一个小小的擦伤，他也会大呼小叫地说这样马上就会感染某种疾病……也许他只是想让我们认为我们还需要他，所以我们没法相信他的诊断。而且我也不时地在怀疑他究竟在做什么事情。”

而在说完那单方面的抱怨之后，得到了自我满足但是什么也没做的天羽猫离开了金库。就好像那事跟小渚说话的时侯一样，我能清楚地感受到栅栏里面和外面的区别。

当再一次只剩我们的时候，在之前的对话中保持沉默的圣诞装扮推理狂开口了：

“你发现了吗，刑警先生？”

“我发现了。不过我们只能想办法做出我们自己的最佳推理了，毕竟我们不是专家，”在咽了一口唾沫之后，我如是说道。“不过依我看他们可能也在受到监禁症候群的困扰。”

这完全是无稽之谈。

毕竟是我们两个被囚禁在这里，所以把我们的监禁者也归在受害者范围内貌似并不正确。

然而……

“这些人也不是因为他们愿意才待在这间银行里的——因为到处都是丧尸,所以他们认为这是他们的唯一选择。因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也是被关在这间银行里的。”

“说老实话，如果完全由自己的妄想产生的幻觉发展到了这个地步的话就不是啥好玩的事情了。”

“要知道，在受到监禁的情况下，受害者和犯罪者都会进入一种特殊的精神状态。最出名的是斯德哥尔摩症候群和利马症候群。所以我觉得小渚和其他人的关系可能会越来越疏远，就好像我们两个一样。”

“但是，监禁症候群难道不是在得到自由之后就会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痊愈吗？”

“这就得看他们对于‘外界’是怎么定义的了。即便他们离开这家银行，墓前市里也到处是丧尸，城市外面也都是丧尸，总之到处都是丧尸。既然他们觉得到处都有丧尸出没，那现在的情况就好像把一个罐子装在一只旅行箱里，再把这只旅行箱放到保险柜里，然后把保险柜放在地下室里这样层层嵌套起来一样——说破大天去，他们也还是被关在一个比我们待着的这个更大的一只笼子里面，所以他们并不会觉得获得了自由。”

可是这就意味着我们所面对的风险又往上提升了一级。

这些人已经在畏惧那些很可能完全是子虚乌有的丧尸了。要是他们也有监禁症候群的话，那我们也就不能再继续指望他们能做出理智的决定了。

7

下一个来这里的人是佐田调。

这个中年人自称他是一名医生。

就在他走进来的时候，我闻到了某种刺鼻的气味。那气味里不单单有血腥气，还混杂着如同痰液一样的气味，这让我联想到了那种在发着泥黑的深绿色中掺和了一点奶白色的恶心东西。

也许是因为金库里的空气太过浑浊，他身上的怪味迅速占据了整个空间。

他的手里拿着几块不知道到底是要自己吃还是打算作为操纵我们的道具的奶糖，然而现在的他看上去正在因为这几块糖而发愁。

而他则是站在我们面前透过他戴着的眼镜看着我们。

“看起来你们已经熬过了变化过程的第一阶段……从你们现在的反应看，你们貌似还保持着理智。”

“变化过程的第一阶段……？”

“要是在正常情况下，你们现在应该已经变成丧尸了。就我个人而言，对于那种能够得到更多的样本的机会，我一向是表示欢迎的。”

“……”

这时我想到了那些铁桶以及看起来像是死人胳膊的那些东西。

我顿时感到一个头两个大，可如果这一群人都是这样的暴徒的话，那这个男人一定不是唯一一个心理扭曲的人。

“难道你能分清人类和丧尸吗？”

“大致可以。这二者之间最大的几个差异点是眼睛，皮肤和头发，不过这并不一定是所有的差异特征，而且我也不敢说就一定没有那种从外表看和人类没有什么区别的个体。因此我觉得应该获取更多的样本以求更加明确地对这些丧尸的特征进行定义。”

说到这里，佐田调缓缓地摇了摇头，一边摸着自己的眼镜腿一边叹了口气。

“出于各种原因，这样的事情办起来并不是很简单。即便是打爆丧尸的头部或者打穿它们的心脏，它们也不会停止活动。之前我们用的是砍掉丧尸头颅的办法来确保它们咬不到我们，但是那可不算是什么标本兼治的方法啊。”

这个人眼中的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啊？

“而如果当这些丧尸被类似天羽制作的燃烧瓶这样的火器烧掉的时候，我就没办法从那些样本上得到太多的数据了。我需要尽可能保持丧尸样本的活性，可那女人不知道该如何克制。真让人难做啊。”

“那么，火能烧死丧尸吗？”

“这种事谁敢保证啊？也许火焰是可以烧光它们的肌肉，但是那并不意味着它们会停止活动。要知道我在检查那些被烧过的丧尸的头骨的时候可是绝对不会把手指头伸进那玩意的嘴里的。”

虽然他对我说的一切都非常疯狂，然而我大致能够理解他在说什么。

这里的社会结构完全是被疯狂所主导的。之前我对小渚能作为他们的领袖感到疑惑重重——毕竟她在这群人中年纪最小，还是未成年人，而且也不会开车，并且也没有掌握诸如急救之类的特殊技能。不过现在看来，她能担任这群人的领袖是有原因的：

身为医生的佐田调想获得新鲜的丧尸样本，因此比起使用燃烧瓶与丧尸作战的天羽猫，他更喜欢拿着屠牛刀砍杀丧尸的小渚。而且根据之前天羽所描述的情况来看，这家银行里面目前只有他们三个大活人。所以这个结果实际上是少数服从多数的结果：由于佐田并不想让小渚丢掉屠牛刀去用其他武器，因此他会无条件的支持她。而这样一来，那无论天羽是什么态度，小渚都会成为带头的领袖。

当然，我并不打算去细想这些“样本”实际上都是些什么东西。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这群人之间的关系可能就不是我们想象中那种非常紧密的组织了。要知道佐田调看着都快奔五十岁了，所以对他来说，被迫收下小渚的奶糖以哄小渚开心并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毕竟小渚的那个年纪都不能做他的女儿而是该做他的孙女了。何况，天羽猫内心的挫败感也会因为她的意见一次次的被其他人忽视而越来越严重。

我们完全可能离间他们之间的关系。

可如果在我们被关在这里面出不去的情况下他们就开始内斗的话，那不管我们做什么都毫无意义了——在那样的情况下，我们的下场会和那种被孩子们忘记了的养在笼子的昆虫一样的。

看来我发现了引爆器的按钮，但如果我没有在合适的时候引爆他们之间的关系的话，那我们就会和他们同归于尽。

“之前小渚跟我们说过，你们打算去自卫队驻地或者美军基地来寻求帮助，对吧？我记得她告诉我们说最近的一座基地在离这里一百公里的地方。这时你怎么看？她说的是真话吗？”

“那得看丧尸向外界扩散的程度以及他们的数量了。不过，只要我们找到了丧尸的弱点，我们逃生的机会就大得多了。要是我们能用某种化学气体或者酸性物质把丧尸全部干掉的话，我是二话不说肯定会赞成用它们的的。”

这时佐田调粗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话语显示出他很有干劲，但是他后面所说的话却突然改变了话题：

“不过我拒绝在我们彻底了解丧尸之前就这么草率地离开。你知道那个小姑娘之前在收集武器和食物的同时还在做什么事情吗？”

“哪一个姑娘？是小渚还是天羽？”

“那个女高中生。”

那就是小渚了。

“貌似她正在用胶带在马路上拼出巨大的字符，然后用纸板箱和卫生纸做燃料来点起巨大的篝火。看起来她在试着对空中发信号求救，期望着有直升飞机或者别的什么会看到那些信号。我说，你对这事是怎么看待的？”

“……”

依我看来，我还是最好不要老实地回答说这种行为听起来像是某种奇怪的仪式。

“那个小姑娘根本没注意到一点：在有大量丧尸躲在城里的各个地方的时候，那种大规模的火焰会吸引它们的注意力。即便真的有直升机看到了信息，她也不能呆在那样危险的地方。所以，她那样做就是好像摁了门铃以后跑开的恶作剧一样——一开始看着貌似是很理智的举动，但实际上她的行为根本就毫无逻辑可言，而她再这这样发神经下去的话，再让她领导我们行动就是件很危险的事情了。”

小渚居然有理智。

听到这种评价的我真的感觉我要晕了。这已经不算是那种兑换陌生外汇时那种鸡同鸭讲的感觉了，我只觉得他心目中所谓常识的标准已经跌破了正常人的底线。

“而且那个天羽也是个麻烦。她所做的一切无非是烧光一切，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面对何种病菌。这么做太没有效率了，而且鬼才知道那种见谁烧谁的方法还能不能让她冷静下来你。对了，你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吗？她在提纯酒精啊。”

“酒精……？”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可别告诉我她在这种情况下还在一直酗酒。”

“哪是这回事啊，要是她真的这么无所顾虑倒好了。现在她正从城市的各个地方搜集汽油，然后把这些汽油制成燃烧武器。不过，看起来她也明白她这种行为终究会达到极限。因此现在她很显然在尝试从土豆和玉米还有其他替代品里获得燃料。”

这种事一开始听起来确实很有道理，可是……

“那种事得多久才能完成啊？”

“谁知道？我根本不喝酒，所以我也没概念。可那女人是打算躲在这些铁栅栏后面躲上几年吗？虽然我确实认为贸然离开这里是个坏主意，可要我们真的铁了心待在这里的话，那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的。”

而在说完这些话之后以后，佐田调便一边摸了摸他的眼镜脚一边朝着栅栏的另一侧走去。

我看出来了——他要离开这座金库了。

“总而言之，如果你们两个没有变成丧尸的话，那我就得把我的样本关到别处去了。”

“……”

“实际上能找到其他人聊聊天也不错。尤其是其他的男人……说实话，憋到现在都快让我觉得窒息了。”

对话结束了。

这次佐田终于离开了金库。

这个人明显是个危险分子：之前他已经解剖了很多具尸体（虽然我根本不知道那些尸体是在他解剖之前就死亡还是他为了那所谓的“解剖”而故意杀人得来的），而且很明显他还想要继续这么干下去。

而看着这一切的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顿时感觉到了世界末日的来临。

在我看来他已经变成了某种非人的怪物。

没错，就好像那种会四处游荡寻找新鲜血肉的没有感情的丧尸一样。

8（第三人称）

当菱神艳美，那个身穿一件就好像是拿装饰用的拉链随便拼起来的黑色装束的少女第一次见到那个刑警的时候，她实在是没搞懂这人为什么还能在这世上活这么久。

虽说在这世上会有很多人基本上一辈子都不会卷入哪怕一次现行犯罪案件当中，但那个刑警可不是那种人。可是，虽说他选择了这种必须要面对各种血腥无比的状况的职业，那他丧命的风险就应该要比普通人高得多才对。可是……

那起案件是在透辉馆发生的。

出于想让一家人之间能够开诚布公地一起生活的目的，那间大屋的内墙，地板和天花板都是用透明的强化玻璃制成的。但是，就在这座如同能看到蚁窝结构的玻璃观察箱一样的别墅那毫无死角的环境之中，发生了一起密室杀人案。

为了破案并且活着逃出那座山中别墅，菱神艳美尽可能地布下了她所掌握的所有陷阱以求让杀人犯现出原形。

实际上，被她牵着鼻子走的可并不仅仅是杀人凶手。她在解决事件的过程中根据实际情况的不同，利用话语、情报、物证、甚至是虚张声势作为对抗真凶的武器。她也曾经以威胁，恐吓，诱惑，交涉，合作，讲道理，哭鼻子示弱，还有激将法来与当时身处于那间别墅里的每个人周旋着。

最终的结果是，她很快就能揭开犯人的身份了。

虽然她并没有把之前探案的过程中导致他人陷入危机之中放在心上，甚至连他们正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朝着直接冲向悬崖都没在乎过，但她的方法却是能在最短时间内以最快速度解决这起案件的方法。

然而那个随时都可能会死翘翘……不对，早就该丢了性命才是的男人却对她说出了这样的话：

“给我听好了，臭丫头……”

就在真正的犯人即将被最后一击逼进死角之前，那个刑警居然做出了在这整件事当中唯一脱离了菱神艳美的预测和掌控的举动。

“像我们这种当警察的人是不会为了体验解谜的快感而前往犯罪现场的……我们警察除了逮捕罪犯之外没有别的选择……因为只有那么做才能拯救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受害者。所以……如果按照这种思路的话你那种做法只能打零分，因为你得到的答案对于保护他人来说没有一点用。”

如果现在的他只是在日常扯闲话的话，菱神艳美很有可能会当场取笑他。

如果对方只是个虚长了一把年纪但却对这人世间的冷酷一无所知的成人的话，那这样的说教她根本就不屑一听。

可那个刑警当时的样子却是把后背靠在透明的墙壁上瘫坐在地的惨相。

只见一支利箭已然射穿了他的侧腹，而暗红色的血迹已经浸透了衬衣并且从西服上面渗了出来。

整件事本来只是一场规则简单的赌博而已。

之前按照菱神艳美的谋划，这个刑警最终是一定会被她引导到真凶面前的。如果最终他为了自保而出卖她，那整件事情也就能完美落幕了。实际上从一开始她就是以自己会被出卖为基础来确立整个计划，但这个刑警却把她的计划打乱了。

而在最后关头，这个刑警选择了相信这个少女并且继续用身体掩护了她。

但他之所以那么做并不是因为他蠢到不知道真相。

他是明知道自己被人骗了，但他却依然那么做了。

“刚才你做的事情根本就没有意义啊。”

当时的她，最后只能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她本以为自己刚才已经了解到了这个男人的一切，但他却说出了更多的东西：

“也许……是这样吧。”

倒在地上的内幕隼淡淡地微笑着开了口，就好像他对目前这个结果感到很满意似的。

“可是啊，刚才我那么做之后，救下了一个人的命……”

说完这句话他就坚持不住了。

只见内幕隼的身体往旁边倒去，并最终倒在了透明的地板上。

可能是因为失血过多而进入了休克状态的缘故，他的眼睛已经彻底闭住不动了。而现在透辉馆的出口已经全部被封死，因此根本没办法把他送出去就医——除非有人能拿到犯人用来封锁出口的那一大串钥匙。

“……”

过去菱神艳美面对过各种各样的疑难案件，而她每一次都能冷静地把案子破了，但是在那一天，她生平第一次让自己的思维朝着与过去完全不同的运作模式转变了过去。

她决定开始不为自己破案，而是为了他人去破案。

她决定守护这个明知道是陷阱却依然选择相信自己的小警官内幕隼。

这便是她回报这个男人唯一的方法。

于是，在拥有了如此的决心之后，身为“菱神之女”的她再一次在透辉馆中展开了行动。

9

自从我们被关进银行的金库开始算起，到底过去了多长时间呢？

虽然体感上也就几分钟，但又觉得像是被人晾在这里好几天。

我已经失去对时间的感觉了。

我感觉自己现在就好像是滴到大湖里渐渐稀释掉的一滴墨水一样。

这时推理狂的一个动作让陷入精神上的缓慢崩溃的我清醒了过来。

“……？”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她觉得冷。

本来我还打算把身上的毛衣给她穿上，但是事情有点不对劲。只见她正抖个不停——准确来说，还是越抖越快那种。起先她还双手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回过神来她就已经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只见她侧翻在地上，从手脚到整个后背都好像在抽搐着。

“喂，推理狂？你怎么了？可恶！！”

现在她的嘴角都有白沫了——看来是气管和食道之间的会厌部分出了问题，导致唾液和胃酸跟外界的空气给混到一起了。

我突然意识到之前小渚给我们的食物有被下了毒的可能性，但我很快就否定了这个假设——因为推理狂她之前明明就没吃多少东西。

虽说有些剧毒物质只要那么0.01克就能取人性命，也有慢性发作的毒药，可是现在我们已经被关在了监牢里，所以再用慢性毒药也没有意义了。何况要是小渚真想杀我们的话，只有用那把宰牛刀就能做到了。

这也就意味着……

“难道是因为她的幽闭恐惧症太过严重结果导致自律神经乱套了吗！？”

而此刻推理狂的腰开始不自然地在地板上抽搐起来，只见她的圣诞帽滚落在地打起了转圈舞，口吐白沫的情况更严重了。

惨了，再这样下去她会呼吸不了的！！

“能听见我说话吗？喂，听见没有！？快吐出来！！不把气管弄通的话你会死的！！”

“……”

只见她那诡异地抽动着的喉咙微微停顿了那么一下。

看来她能听见我说话。那她现在这样又算什么？因为现在自己面前有个男人在，所以就不愿意做出那种会感到羞耻的行为吗？问题是现在你还在乎这种事干什么！

“白痴啊你！！”

现在我没工夫征求她的同意了。于是我伏在艳美那抽搐着的身体上面，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强行伸进了她娇小的嘴唇之间。只要能强行弄开她的嘴，我就能确保她能够呼吸通畅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指突然感到一阵刺痛。

我现在根本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清醒，何况这点疼也算不了什么。于是我便继续把手指往里伸去，同时尽我所能地不去考虑用手指直接触碰喉咙里的肉甚至是骨头所带来的那种瘆人感觉。最终我扩开了她的嘴巴，然后把里面堵塞的东西清理掉了。

“噶哈啊！？咳咳……！！”

在一阵黏腻的声音过后，艳美开始咳嗽了起来。虽然她的声音听上去就和破烂了的风箱似的，但好歹她还是能正常地呼吸了。

可是，这对于她的幽闭恐惧症来说只是治标不治本。

而看到我现在几乎整个人趴在她身上的艳美此时却露出了莫名轻松的笑容。

她真的在看我吗？

“嗯……没错哦，刑警先生。我之所以认为自己做的事情很合理，是因为‘任何人在这种极端的情况下都会做出同样的事情’。所以当我看到你的时候，我察觉到了一件事：只要努力到一定程度，人永远也不会失去本心。”

“……？”

她在说什么？

不对。现在的艳美到底是“什么时候”的她呢……？

“……我仔细反思过过去的自己。于是，我改变了原来的发型，开始挑可爱的衣服穿，而且我也重新考虑过自己是不是需要在每说一句话都得暗藏不可告人的玄机。没错，我会从一台推理机器变会一个正常女孩子都是拜刑警先生所赐呢。”

她那双失焦的双眼好像在看遥远的过去。

然而艳美将身处于当下的我抛在脑后继续说道：

“但是没用啊……”

“什么没用？”

我明知道她其实听不见，但我还是问了。

而从她嘴里说出的却是对着某个并不是我的人的一番语无伦次的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啊，刑警先生。到头来，我还是做不到像是帮助别人解决问题这样普通的事情。之前的举动那都是我装出来的，而且现在的我已经和逐渐与这个目标南辕北辙了。也许到头来，‘菱神之女’只能做‘菱神之女’……我们这样的人只会破坏，没办法创造什么东西。我们也只会夺人性命，而不能去保护他们……难怪本家的人会这么恨我们呢……”

……那种事情我根本就不在乎。

“但刑警先生却把我当成正常人对待……”

我才不在乎你是不是什么“菱神之女”。

“我是这世上最恶劣的丧门星，也许我就不该被出生在这世上。但是你所做的一切让我很高兴，让我觉得生而为人是一件值得喜悦的事。所以我很感激你，刑警先生。谢谢你，但我还是不可能没法成为你心目中的那个我……”

实际上你那个在危险犯罪现场里到处乱跑的坏习惯根本就不算啥大问题。就算你过去是从不知何方神圣那里收集到那些情报也罢，用莫名其妙的方式追捕犯人也罢，总是与死亡的气味相伴也罢，实际上这些东西我都不在乎。

那些东西你都见过，不是吗？

你之前可是见过那些因为被卷入蛮不讲理的犯罪而堕入黑暗中的人们与人世间的最后交际的啊。那些绝望之中留下的痕迹你也是见过的啊。那种东西也许你比我这个警察都见识得多。何况要是没你帮忙，有一大堆案子单靠我们警方是破不了的啊！！

这时我想起了传言中菱神本家的那条家训：

“菱神之女”会招来灾祸。

“听好了。”

此时的我整个大脑都是晕眩着的。

就好像恐惧是传染性的一样，我身边的世界都疯了。而此时冷风的呼啸声越发变得响亮。

于是我咬紧牙关把那一切抛在脑后用最大的声音喊道：

“至少，你不是那种只靠呼吸就能带来灾祸所以必须要在出生的那一刻就扼杀掉的人！！如果有人要这样看待你，我会去对付的。这就是警察的工作！！你可别忘记了！！”

也许像我这样的感情用事说不定只是让情况进一步恶化了。

现在的我感觉满脑子都是风呼啸的声音。我的头更晕了，而且我的平衡感也开始越变越差。渐渐地我压不住我身子下面的推理狂了，所以我也倒在了她身边。

……看来这次真的要完蛋了吗？

我们两个难道真的就要这么完蛋了？目前外面并没有真正的危险，而且小渚他们也没打算杀了我们，难不成我们真的会像两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虫子一样由于小孩子忘了照料就蜷缩起来枯死在这里吗？

幻听变得无比响亮。

就好像被无形的行军蚁大军淹没一样，那声音夺走了我的感官。

“……？”

但就当我把自己彻底交给那些声音时，我发现了一件事。

于是我把耳朵贴到地板上头一回用心去倾听周围。

……开什么玩笑呢。

“我听见了。”

“你听到……什么了，刑警先生？”

“是风的声音！！是从地板下面传过来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我将手伸入口袋拔出了与刑警手册配套的不锈钢签字笔，然后我握住了笔把它刺入了金库的地板。

虽然我现在的举动像是发了疯一样，但这么做却起效了。

“地板塌了……”

这种事一开始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地板塌了！！这底下能通到其他的地方！！”

我的思维就像爆炸一样发散了开来。

之前还在开着租来的车向着墓前市进发的那会儿，我貌似提起过城郊地区的犯罪率很高，而且还有朝着银行金库打地道的盗贼吗？

合着这次让我抓到现行了吗？

原来传入耳中的风声并不是幻听。难不成声音就是从这条被一层薄地板遮起来的手工挖掘地道传进来的吗？

“快醒醒，推理狂。”

“嗯……？”

“有出口了！能从这里出去！！快看啊，推理狂！！”

虽然我只打通了拳头大小的洞口，但能感觉到冷空气从里面透过来。和金库中死寂的空气完全不同，透进来的风带有外界空气的刺骨寒冷。

一部分幽闭恐惧症患者的状况会因为外界束缚的消失而大幅好转。

随着迷你比基尼圣诞老人推理狂的头脑逐渐开始认知到这个显而易见的出口，她眼神的神彩显示出现在的她貌似再次回归了现实。

可是……

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响了起来。

那圆形的金库门正在缓缓地打开。

“……！！”

我的喉咙当场就发干了。

怎么偏偏是这种时候！？之前那扇画着菱神家徽的金库门不是怎么求爷爷告奶奶都打不开的吗！！

看来我们不能让小渚，天羽和佐田发现这个洞口。因为他们是想‘保护’我们，但他们也害怕那些丧尸。天知道如果他们发现这个通往外界而不是他们之前用来把丧尸像是鱼一样诱导的“迷宫通道”的一部分的通道之后会怎么样发火。

但与此同时现在的我们有了目标：只要能把这次对话敷衍过去，等到他们离开金库的话，我们就能马上挖开洞口逃出去。

离铁门完全打开还有三十秒。

没时间了，于是我脱下毛衣盖在拳头大小的洞口上，然后抱起虚弱的推理狂把她放在了毛衣上面让她躺好。

然后门就开了。

“从明天开始，你们就要和我们一起参与现场施工了，所以我想趁现在就开个会——要是第一次外出就走失的话绝对会没命的……”

“你们还真是走运。话说这是怎么了？怎么有一股臭味……”

“好像是胃酸的味道。要不要让我调查一下？”

……这下惨了，偏偏是三个人一起来。

要是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起了疑心并且调查铁条的另一边的话，那么那个洞口马上就会暴露的。而如果变成那样的，搞不好这帮人会当场杀了我们。

所以接下来我得竭尽全力。

我一定得回忆起来点什么。他们这个集团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团结，而且他们之中随便一个人之前没有说出来的话都可以从其他人的话中推理出来。所以即使被关在金库里，我也能多少推测一下他们三个目前所面对的问题。

比如说他们之间有没有发生什么会导致关系裂痕的事情。

要是我能找到这样的事情，那他们之间这个暂时的联盟也就难以继续下去了。

我一定要回想起在那做疯狂的透辉馆里所做的事情。

魔术戏法的最大要领并不是什么夸张的机关，而是声东击西。因此要想完成这魔术般的逃脱戏码，我必须要凑齐必要的手牌。

而在考虑到这些后，我需要先设定好规则。

现在我最想做的事应该是什么？是把这里发生的谜案给破了吗？还是把那个将那些他口中的所谓“样品”大卸八块的犯人给抓起来？还是说需要把这三个人因为丧尸导致的被害妄想给打醒呢？

这些都不对。

……重要的是菱神艳美。虽然她是特例中的特例，但她依然是个未成年的普通市民，而且我有必须要带她安全离开这里的义务。

我必须得把无关的东西都放一边去——逮捕犯人的事情可以日后再说，至于他们三个的被害妄想可以靠心理疏导来处理。

现在我既不需要任何武器，也不需要打倒什么人。虽然我不是和平主义者，但为了确保艳美的安危，选择大打出手并不是我现在的最佳选择。

所以我选择了不会出现伤亡的方法。

当然，靠三脚猫功夫的障眼法蒙混过关是不可能的。要是我的声东击西战术失败了，那操纵手牌的技术和魔术箱也就作废了。之后，他们会迅速得出地板上的洞口这个秘密。因此必须要靠事实引他们上钩。

但是，我也不能一直强调说根本就没有什么丧尸——因为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是基于有丧尸存在这一前提，所以哪怕真的没有丧尸，要是我连装作相信他们的观点都做不到，那我就无法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现在的重点并不是“有没有丧尸”。

所以我要好好思考下在这个这些人坚信丧尸确实存在的世界中他们究竟是以什么为基准来行动的。

之后我就必须解决眼前的一切困难。

小渚，天羽猫和佐田调这三人的关系实际上早就已分崩离析，而我只要让他们注意到这个痛点就行了。

这应该就是最好的办法。

我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

我也明白了我的计划如果成功会得到些什么，同时我也明白了如果我失败会输掉些什么。

表演的时间到了。就让这场人一辈子只会遇到一次的玩命博弈开始吧。

10

被冰冷的铁牢关起来的我与小渚对峙着。

天羽猫和佐田调站在她的左右两边。

现在怎么想都是我们这边不利。毕竟他们都不需要打开铁牢，只要扔个燃烧瓶进来就能让我们葬身于火海和浓烟当中。

虽然我完全无法主宰自己的性命，但我还是开口了。

“小渚。”

“怎么了……？”

“如果外面真的有丧尸，那确实很麻烦。大家一起联手对抗才是上策。那我们也应该着手工作，而不是待在这里被你们保护起来。不过……”

“？”

“就这么干等着没关系吗？我觉得要提防的不仅限于外敌啊。”

我能感到，气氛一下就因为紧张而冻结了。

第一个上钩的人是那个消防员，天羽猫。

“你是说我们会背叛小渚，成为她的敌人吗？凭什么！？这对我们一点好处都没有。真要说，我们还想增加人手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打断了她。

“喂，小渚。你手上那把巨大的牛刀应该可以把人的四肢和脑袋砍下来没错，但只有在接近丧尸的时候才有用，所以一对一应该没问题，但恐怕没办法应付成群的丧尸。没错吧？”

“漂亮。给你一块焦糖吧。没错，丧尸的力气有熊那么大……用能够避其锋芒的武器的话还好，但如果有大军冲过来把咱们压倒的话就无能为力了。”

“而为了对付成群的丧尸，天羽猫的燃烧瓶就很方便了。当然，那样一来丧尸的尸体……还是说残骸？……就会被彻底烧焦了吧。”

“那又如何……？”

天羽猫手握挂在运动服胸前的打火机，一边诧异地问道。

我慢慢呼出一口气后继续说道。

“那么诊察室里面的解剖样本是什么人？”

“……”

佐田调沉默了。

在他那明显皱起来的皮肤上，我能看到些许汗水。

“据你所说，你解剖了不仅一只丧尸。你似乎通过安全的手段获取了好几只，但小渚的武器不适合一对多，燃烧瓶也会彻底烧毁目标，无法作为样本。那你是怎么把它们弄到手的？”

我当然是有一个想法的。

“于是我就怀疑这是不是和我们被监禁在这里有关。你之前说你们曾救了一些被孤立在城市中的人，但因为给了他们过多的自由，结果将他们从巴士转到银行的时候遭遇了丧尸袭击，所以那些人就全灭了。所以你就限制了我们的自由。换句话说，当时应该有很多丧尸才对。还是说潜在丧尸比较正确呢？”

我并不知道在小渚他们眼里，人被咬了之后要过多久才会变成丧尸。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死人才会变成丧尸，还是说一旦活人被咬到也会变成丧尸。

不过，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个看似合理的妄想，一个容易共有的印象。

再加上，佐田调之前曾说过我们‘就快’变成丧尸了。

“要干掉完成变化的丧尸并不容易，但如果是在变化‘过程中’的呢？对于小渚……不，对于佐田调来说，巴士的意外应该是个绝好的机会。因为他可以轻易从中获取大量平常很难入手的样本。”

但现实是什么情况？巴士是被卷入人类集团之间的斗争了吗？那个失去理性的集团在小渚他们眼里就跟丧尸一样吗？于是他们就觉得做出这种事情的不可能是人类了？

“那又怎样？”

小渚冷静地问道。

“没错，佐田先生确实获得了大量的样本，并在那个房间里把它们解剖了，但那又如何？我们又不在乎丧尸的躯体的待遇。它们又不是活的，而且也不是人类。我看不出你非要责难我们的理由……”

“但是佐田调仍未找到丧尸的弱点或是要害。”

那个中年人的肩膀颤了一下。

“他还担心到要亲自到金库来确认，看咱们变成丧尸了没有。毕竟，要是他什么也找不到，就会失去自己的地位。虽然他好像将自己置于小渚的麾下，借此来制衡天羽，但心里头其实并不想一直奉承她。”

所以……

“他要尽可能地弄到更多的样本。要是弄不到新的，那他也不想用掉现在这一批。就好像买不起新车的人会修理自己的旧车来用一样。”

“你这——！！”

“说重点。”

小渚打断了正要怒吼的佐田。

她的声音充满了压迫感。

“……你将解剖过的样本都被丢到外面，然后让天羽猫把它给烧掉。毕竟虽然你不知道丧尸能复活几次，但如果让诊察桌上的爬起来就麻烦了吧。”

“那……那又怎么样？”

“真·的·是·这·样·吗？”

“……”

“我刚才说过，佐田调不能损失他的样本。要是弄不到新的，就只能回收利用旧的。如果是这样，他向你汇报的样本数真的属实吗？只要修理一下就能继续开旧车的话，他真的有把那些样本丢出去销毁吗？”

“胡说八道！！”

佐田调喊道。

“要、要是我真的那样做，丧尸早就从银行的内部一举闯入我们的起居空间了！那我们通过分散它们的好奇心来制造安全区域的工作不就是白费功夫了吗！！”

“确实没错。”

我朝着旁边伸出手。

我正握着推理狂的智能机，然后我将屏幕展示给了那三个人看。

“但只要能够颠覆这个害你被两个小姑娘牵着鼻子走的小社会的话，你愿意冒这个险没错吧？”

屏幕中显示着佐田调打开诊察室的门的那一瞬间。

而一根看着像是人的手臂的东西正从里面一个铁罐中露了出来。至少，那怎么看都不像是被高温烤黑的。毕竟无论通风设备有多好，在银行里这么干只会让大楼内布满浓烟，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目前至少可以看出，诊察室现在有一条没有烧过的手臂。”

我用教育小孩子一样的口气说道。

“……那你们是不是该去查看一下比较好？如果那条手臂的主人没有人在监视他，鬼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动起来。”

他们最优先处理的事项想必是对丧尸的恐惧。

这是一种共有的恐惧，或是一次集体妄想。

所以他们肯定会行动起来。

即使是要怀疑自己的同伴，即使只是一丁点的疑念，只要不彻底根除这颗种子的话就无法放心。

我感到气氛在改变了。

很好。我的魔术戏法已经布置好了。只要将他们的注意力从金库转移到别处大约5到10分钟，我就能扩大地板的洞，溜进洞口后逃到外面。这样谁也不用死，艳美就能得救了。

“漂亮。不愧是小忍的叔叔。那为了保险起见……”

“你们等等……”

“嗯，为了保险起见。”

小渚转向了出口，佐田调开始慌了，而天羽猫也没有为他辩护的意思，他们三个一同朝着出口走去。

但就在他们离开之前。

“……”

一阵沙哑的声音传了出来。

是躺在地上的推理狂在说话。

“没错。佐田调是想拿到更多的样本……”

艳……美？

我不知道她打算干什么。为什么要叫住他们？

“只要他抢在其他人前面找到丧尸的弱点，就能巩固自己的地位了。也就是说他不会指望靠运气来获取样本。”

等等。

这……

“丧尸是靠嗅觉来寻觅猎物的，所以不可能找得到处于窗户紧闭的巴士中的目标……当然了，除非某人按下了空调按钮，释放了巴士内部的空气，也就是里面的气味。”

根本就没有继续跟他们纠缠下去的道理啊……！！

“如果之前开着小货车的佐田就是巴士的司机，那按下身边的空调按钮对他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要是他为丧尸留下了痕迹，然后自己一个人离开巴士去打开银行的门的话，幸存者们遭受袭击的时候他就能从安全的地方旁观。那样他就能安全稳妥地获得未来的样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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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小渚慢慢转头，望向了佐田调。到了现在，他脸上渗出的汗水已经再也藏不住了。『菱神之女』手中的死亡之箱被打开了。

“不、不是这样的……”

“什么不是？”

“这都是她胡扯的！！我才、我才没有做那种事情！这不就是毫无根据的猜测吗！？你们有证据吗！？”

这都不重要了。

这是一个建立在妄想之上的社会。毕竟都在警察的跟前手持致命武器，毫无顾虑地宣称自己至少擅自进行了分尸。普通的调查和审问标准自然是不通用的。

这个疯狂的世界的的规则并不会在意丧尸的待遇，但活人的待遇呢？小渚她‘保护’了我和推理狂，那活人不就等于一个重大禁忌吗？

既然如此，在仅由这三人遵守的规则下，佐田调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呢？

会由谁来作出最终判决？

小渚将一块焦糖丢进了铁牢这边。

“看来……就只能‘放逐’你了。”

她一手搭在中年人的肩膀上。佐田想要大喊着甩开那只手，但却被小渚紧紧地钳住了。名为『腥』的长长牛刀在她的另一只手上闪烁着。然后，天羽猫握住了胸前的打火机，用另一只手抓住了佐田调的手臂。被左右两侧架起来的那个中年人几乎是被她俩拽出金库的。

小渚仅回了一次头。

她的脸上挂着发现自己有所失礼时的，和善邻居的笑容。

“……你们稍等一下。”

哭喊声响了起来。

但在圆门关闭的机械轰鸣声下，就连那声哭喊也被封了起来。

我茫然地望向了身边的推理狂。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明明谁也不用死的……”

“……”

“我们只要从这里逃出去就行了！！根本没必要把他们逼成那个样子啊！！”

我冲着艳美的耳朵大吼着，然后她缓缓地望向了我。

难道……

“因为……我是『菱神之女』，所以无论如何……我也要揭开谜底……”

监禁……症候群。

她眼前的是另一个时间和地点吗？因为已经无暇去分辨善恶了，所以刚才她指出事情的蹊跷之处不过是一次单纯的反应吗……？

我抓起铁柱猛地摇晃起来，但铁牢纹丝不动。而且就算我真的能突破铁牢，也没办法穿过那扇镶着菱神家徽，有一米厚的门。

佐田调是没救了。

而要是她们折返，一切就付诸东流了。

我原本的目的是什么？我真的能让这家伙死在这里吗？

“……！！！！！！”

我就好像要甩开什么似的，将注意力放到了下一件事上。

我将推理狂和我的毛衣移到一边，开始对着塌陷的地板挥起了不锈钢笔。我将洞的边缘扩大到可以让一个人穿过去的程度。

洞里是漆黑一片。

我用手机的背光灯一照，发现也没那么深。

我先爬了下去，然后从下方托着慢慢遵从我的指示的推理狂。大概是因为穿得很暴露的原因，她浑身冰冷。

泥土的气味十分刺鼻，冷风也刺痛着我。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出来了。虽然这个表现很难说是完美一百分，但至少，我们还是达成了逃狱这个目标。

仅仅是呼吸这一行为，感觉就能洗涤渗入到脑海深处的黑暗污渍。

监禁症候群也逐渐好转了。

“我们……得救了吗？”

“是啊。这一点没什么好怀疑的吧。”

我将肩膀借给推理狂，一边回答了她。

她正拖着那副令人不快的冰冷躯体前行，一边依偎着我，慢慢分享着我的体温。然后她道出了轻快的一言。

“回去之后要干什么呢？”

“我想洗个热水澡然后睡他个三天三夜……”

“明明还年轻就这么颓啊？”

“那你做个榜样啊。”

“嗯，毕竟你都抱着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了，去游乐园约会也不错吧？如果有这样一个目标等着我，感觉哪怕全世界都毁灭了，我都能逃出墓前市。”

…………

思索片刻之后，我回答了她。

“好啊。”

“诶！？”

“这点小事就能让你心怀希望克服这个地狱，让你拥有决心去面对而不是逃到脑海中去的话，那我跟你约一次会也无妨。”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我好开心、可是还有很多心理准备要做……！！”

她莫名地开始结巴了起来，而我这个把肩膀借给她的姿势也看不到她的表情。

“把话说在前头，这只是一起度过健全的假日这种程度而已哦。”

“我爱死刑警先生了muaa！！！！”

“大笨蛋！这已经偏离健全的范围了！别全力抱过来啊！！”

我把太过兴奋的推理狂甩了下来。

总而言之，这件事就结束了。

终于可以对小渚他们打造的地狱盒子说再见了。

11

……

……

……

有点不对劲。

在这条人手挖的地道中走了好一阵子后，我发现了。

没错。

已经走了好一阵子了。

“刑警先生，这是哪里？感觉已经走了半个小时啊。”

“我也不知道啊……”

这条地道并不是平的。它时上时下，但似乎大致是一条下坡路。我们正不断地朝着光亮无法触及的地底深处走去。我开始觉得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走错了，但现在也不可能走回去。也许是我们错过了一条小小的侧道，但如果小渚他们追上来的话，回去也只是自投罗网。

这是什么地方？

我们走到哪里了？

我咽了一下后，好几条信息杂乱地在我的脑中连接起来。连我都不知道是怎么连起来的。

——我们一开始是为了追查十年前的连环失踪案才会来到墓前市的

——小渚他们利用名为御口大人的地道的一部分，在山中的银行和山脚下的城市之间往返。御口大人这些地道似乎就像蚁穴一样遍布整个山脉。

“刑警先生……这地道真的是那些打算抢那所银行的强盗从零开始挖出来的吗？如果……”

“也许他们只是把御口大人地道作为起点，那就能省下很多功夫了……”

——我还是学生的时候曾经在一次祭典中听说过御口大人这个名字。不过，那个名字的根源并不是什么好听的故事。

“啊……”

我闻到了一股气味。

是一股在废弃的空房子中绝对不会出现的独特气味。是一股令人想起积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汗水挥发后的气味，是人的气味。我能感觉到，气味是从我的手机的背光灯还未能照亮的寂静黑暗中透过来的。

我听到了一阵怪声，然后我终于想起来了。

据说是那个祭典的源头的一部分传言……

——御口大人是山顶的一个大洞，罪人们都会被推进去。不过一旦人心开始荒废，封在洞中的灾厄将会喷发而出。

“可恶。”

——那些失踪的人上哪去了？

——比起这事，现在在黑暗中蠢动的是什么东西……？

“……原来真的有丧尸吗……？”

我们无能为力。

无数浑浊的眼睛反射着手机的背光，从黑暗中凝视着我们……

第八卷 第三章 仰望天际的深渊入口by菱神舞

1

隶属于“百鬼夜行”的V字型全翼机正在墓前市上空3000米的空中飞行。

“嗯？”

为了检查我身上的装备是否已经穿戴合适，现在的我正在轻微活动着自己的四肢。

嗯，这身行头是有那么一点点紧……

现在我所穿着的装备是由菱神生化工业制造，并且进行了适合我本人的调整之后“夜樱三式”作战服。那啥，不是有一种护理服会织入弹性绷带来拉伸使用者的背部筋肉吗？这件作战服也应用了同样的技术，但从肩膀到股间都由单车短裤那种紧身材料覆盖。上面的领口和围裙一样的部件则散发着女忍风格。整体来看的主色调是黑色和米黄色，但是上面还有着紫色樱花瓣图案的装饰。手肘和膝盖也有一定的遮挡……啊，接下来这是出于个人喜好而不是实用性的原因，我把衣服右胸口位置上那个恶心至极的菱神家家徽给撕掉了。

老实说，这就是一件完全没有防护功能，装饰效果连比基尼铠甲都望尘莫及的衣服。

……但是对我而言，效率却很高。毕竟，那下面的人体是改造过的，所以我并不需要用坚固的铠甲抵挡外来的攻击。我需要的是在出动全力时不会弄坏自己的关节的强化手段。

至于我为什么要调用这样的新式装备，原因有二：

首先这次的任务并不是入侵或间谍活动，因此我并不需要伪装成普通人。

其次…

“如果咒那帮人和这件事有关，那么菱神樒也一定在那里了。”

菱神樒是菱神家的始祖。

那个女人已经实打实地活了1000年以上，而且直到现在还这世上活蹦乱跳。

她所采用的长生不老之术相当有效，以至于她的肉身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变越年轻。

之前我已经输给过她一次，而且她很轻松地就把我秒杀了。但不幸的是，这个业界不允许我拿着“打不过她”当作拒绝的借口。

要是我没有办法杀掉她的话，那就得想一个新的方法。这才是专业人士的风格。

而在略微迟疑了一下之后，那只用脸颊蹭我的小腿的小狗外型的妖怪开口了：

“那、那个，咒大人真的和这次的骚乱有关吗……？”

“可能性很大呢。而且就算这一切和他没关系，我们也得尽快介入并且把事情解决掉。”

被卷入墓前市丧尸异变的人们大概正在祈求有人能挺身出现，拯救他们。无论是警察还是军队，任何能够终结这座城市中发生的疯狂骚乱的人都是他们心中所期盼的。

但是这样做是不会有任何作用的，理由也很简单。

“虽然这一次的丧尸骚乱也许是从墓前市开始的，但是现在这场骚乱已经蔓延到了分属于5个地区的13个城市。而如果骚乱达到了某个临界点，‘上面的人’就没办法继续下令封锁这些城市，而恐慌情绪也会在日本全国蔓延。‘百鬼夜行’的人可没有那么蠢，想必‘五手指’他们绝对已经发觉了这里发生的事情并且合力想出了避免事态扩大的对策了呢。就算现在他们并没能占得先手，但是那帮怪物可是熟知‘百鬼夜行’行事方法并且能拿出有效对策的家伙呢。”

“而墓前市……就是这场风波的中心吗？”

“所有人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都慢了一拍，因此，不管是从警方和自卫队的方面考量，还是对于干我们这一行的人来说，现在才开始行动已经算是迟了。如今的局势可以说是大厦将倾，但是如果我们现在不想办法阻止这件事的进一步发展的话，一切就都完了。在这一点上我敢保证我的推断千真万确，但是这整件事看起来有点过于张狂了些。看来，那些家伙也许对他们借助‘那个小姑娘’和她手下的‘百鬼夜行’进行渗透活动的行动相当有自信啊。”

万一这次的事情不得不以武力来解决的话，当下国内实力最强的组织就是现在的“百鬼夜行”。

这群人有着无数办法把一座城市从地图上抹掉，而且“五手指”中的任何一位成员都有着在完全解放自身实力的情况下击沉整片大陆的能耐。

真正的麻烦是菱神樒。

她的水准和我相差无几——不对，是比我还强——那老妖婆可是历代“菱神之女”中最凶恶的一个啊。

而她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目的就是摧毁强大的组织和人类社会系统，所以，“百鬼夜行”对她来说可谓是最佳的猎物了。

如果贸然将“五手指”和他们那强到荒谬的火力直接投入事件发生的核心的话，只会让她利用这一机会引导“五手指”走向自我毁灭的道路。

更何况现在“百鬼夜行”陷入了有着父女关系的两代组织领袖之间的争斗，他们不知道到底该听谁的指示，因此如果按老办法直接开始进攻的话势必会导致内讧。

这种连我都能想到的事情，恐怕菱神樒在这一点上所进行的谋划要远远比我所能想到的可怕。

“那么咒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到底在想什么？”

“谁知道呢。那家伙在暗地里神隐了十年，故意让那些还活着的白痴觉得自己成功地暗杀了他，而且这么多年来他还无法对那些针对他妻子的死亡威胁进行报复——谁也不知道这些年里他内心有多少痛苦与煎熬啊。而且虽说他之前是说过要从他的女儿手中夺回‘百鬼夜行’，但是想达成这一目标又何必搞出一场丧尸异变来呢？实际上我也不太清楚他为什么会在过了这么多年之后会突然打算谋求‘百鬼夜行’的领导权，不过呢……”

“不过什么啊？”

“我可不是那种因为暗恋某个男生而坐立不安的国中女生呢。如果我打算了解他的想法的话，只要去找到他然后问清楚就行了。”

我轻描淡写地如是回答道。

不管我的敌人是谁，我都会这样做的——要是我开始去想某种特殊的办法去对付某个特殊的敌人的话，最后我会被敌人所吞噬殆尽的。因此我的策略永远都是以不变应万变，不论我的敌人有多强。

“首先我会以‘菱神之女’的身份击败菱神樒。”我以歌唱般的语调说道。“只要打败了那个老奸巨猾的老妖婆之后我们就能让‘五手指’出动了，再以后的事情就是靠常规武力说话的事情了。只要有数量上的优势，我们完全有能力击退咒的手下。”

不过，这一推测是建立在对“百鬼夜行”所制造的“极制四零式座敷童子”的实力一无所知的前提上的。

“那…那么咒大人的手下到底躲在哪里呢？”

“他们躲在拱卫墓前市的诸多山峦之一的墓石山上。准确点来讲的话是在那座休眠火山内部开凿的和迷宫一样的御口大人隧道网络。”

我的推理就此完成了。

之后，为了进行最后的告别，我和胫擦一同走进了这架飞机上的某个以纯和式风格装饰的机舱去与领导“百鬼夜行”的某位大小姐见了一面。

在香气萦绕着的机舱里，有个身着重孝的小姑娘正端坐着，而一只比胫擦的个头还要小的犬型妖怪正坐在她身边。

准确点来说，这个小家伙正在大口大口地吃着装在小碟子里的鸡肉。

“好吃好吃！这点鸡肉不够吃啊，祝大人！（咀嚼中）”

“呵呵，这些鸡肉又不会长上腿逃走，而且我这里还有不少呢，你就慢慢品尝吧。”

目睹了这一切的胫擦立马就炸毛了：

“哇啊啊啊！！仪助！？你怎么能在祝大人面前这么没礼貌啊！？”

“啊，爹！祝大人的厨艺实在太好了！（继续咀嚼中）吃一口你就明白了！这里我还给你留了点呢！（大嚼特嚼中）”

“嘴里含着东西的时候就不要和人讲话……实在是对不起您啊，祝大人！我马上把这小子带走，还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他吧！！”

“啊，我完全不介意，看他这么轻松自在我也很高兴呢。”

“啊，祝大人，我好想现在就蹭你的小腿啊！”

“好啊好啊，不过先让我先把腿伸出来。来吧，仪助。”

嗯。

也许她确实不喜欢她身边的保镖们摸她的头，但她并不是因为找到了一个可以让她满足当一个对方心目中的大姐姐的对象而在此展露自己的天性的。

嗯！她可真萌啊！我要好好摸摸她的小脑袋！！！！（<-恶性循环）

虽然看上去这机舱里一片安宁祥和，但实际上这里隐藏着极为恐怖的东西。

在我们的大小姐背后正对着的地方摆着一枚直径至少有两米多的纯金家徽，而通常来说这枚家徽的价格至少值好几亿日元。

然而，现在它已经被一剑劈成了两半。

百鬼夜行信奉血统，而身为父亲的咒是纯血种，可身为咒的女儿，祝却是一个混血种。如果这两人陷入争执，组织会站在哪一边可说是显而易见。

也许就该是这样。

但是少女已经达成了一些改变——她当着众人的面用五手指之一为她准备的那把怪异之刃在所有人面前把百鬼夜行家徽给一刀两断了。

“我自己都没有发现我是混血种，何况我还没有想过去掩藏这一点。”

祝的话音方落，在场的众人便看到她已经不可思议地将手中的剑刃对准了自己，把剑柄朝向了除她外的其他人，自己却握住了剑身。

这种情况下只要用力稍微碰触剑刃一下，她所有的手指保不齐都会掉下来。

“如果有人不愿意继续为一个血统不纯的当主效劳，那就把我像这个家徽一样砍成两半然后把我放进家里的宗祠里好了。要是那样就能让我们不起内讧，并且避免和咒的组织进一步发生冲突的话，我是一点都不会介意你们那么做的。”

在这种时候，如果她还是对自己的血统和家名念念不忘的话，她是不可能成功遏制内部的混乱的。而百鬼夜行也会像咒所期望的那样土崩瓦解并陷入更多的混乱之中无法自拔。

然而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

和青行灯的一战似乎让祝的心中有了一条新的原则：绝对不能随随便便地依靠别人。

所以现在众人所穿戴的家纹并不完整——现在的家纹形状如同一弯新月。

他们发誓，只有在彻底击败咒的组织之后，才会重新使用完整的家徽。

但就算是采取了这样的行动，这也并不意味着事情就此得到完美的解决——目前有为数不少的原本属于“百鬼夜行”这一庞大组织的成员正在小心翼翼地观望着。因此，如果少女犯下了任何致使组织达不到最终目标的错误，这些人就会认为她不再适合领导这个组织。自然而然地，这些人在那时一定会倒向咒的——他们改换门庭的速度绝对比雪崩要快。

这也就意味着她现在必须打起精神。

“你准备好了吧。”

“差不多吧。”

我的目标是墓前市墓石山的被称为御口大人的巨大洞穴。突破丧尸肆虐的城市并且抵达那座山在正常情况下是非常麻烦的事情，但是我之前告诉过你们，我们现在在飞机上。

既然有这样的便利条件，那为什么现在我们还要如此大动干戈呢？我明明可以直接用降落伞直接伞降到山顶的大洞里。

据说那个洞就在一个不自然的狗广场的边上。

“让我来再次强调一遍我们的目标：我们雇你来这里是为了处理墓前发生的丧尸危机已经向其他地区扩散的这一情况，顺便把我们认为导致这一切的元凶，也就是咒率领的组织也解决掉。至于你将会是我们的先锋，而你的首要任务就是击败菱神樒。”

“没问题。”

“现在咒宣称他是百鬼夜行的真正首领，并且他还想要夺走我们手中对于这个由我们建立的组织的控制权。虽然说这种夺权之举和眼下的丧尸危机之间有什么关系依然是个谜，但是如果放任事态继续发展，那么最后这一事件一定会演变为对全日本的灾难性破坏。因此请你务必立刻行动，争取防患于未然。”

“只要你出得起工钱，什么事情我都乐意做。”

毫无疑问，空降行动是那种一锤子买卖——如果我真的搞砸了，他们肯定没办法把我救回来——毕竟现在整座山都被满坑满谷的丧尸所包围，外加这里根本没有能够任何隐蔽行动的死角。何况，如果丧尸的数量继续以这种不断加快的爆炸式增长模式继续增加，全日本列岛都会被他们爬满，所以“逃跑”这一选项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意义。

不过即便局势糜烂至此，我还是离开了少女的房间，走向了安装有泄压设备的货仓。

我之所以会这么做倒也不是说我真的充满正义感或是想报仇。

这只是因为我常常干这种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工作。

也许对于某些人来说，丧尸危机可能意味着世界末日，但是对我来说，这只是一个比平时稍微更令人兴奋的日子罢了。

“……”

胫擦无声地降落在我的脚边，但是他不是简单地害怕下面的丧尸。

“干嘛呢你？想你那个分居多年的老婆了吗？”

“我一直以为阿初是被卷入了咱们这个圈子中的‘恶’之中的受害者，这也就是她突然失踪后我会一头扎进这片丑恶的黑暗的原因。”胫擦沉吟片刻之后，对我继续解释道：“但是我没想到她自己就是那些作恶多端的家伙的同伙。她为咒大人工作，变成了百鬼夜行最见不得人的部分，并且现在她还直接插手到了这些邪恶的营生里面！总之，现在我要做的事情已经不是去救我老婆了，所以就算和你一起可能会要了我的老命我也会和你一起战斗到底的！！”

“哎呀呀。”

我轻轻的踩在圆滚滚的动物妖怪身上，然后他一下子“咕哇”地发出了一声可爱的尖叫，就像刚才他露出严肃的表情一样。

没错，没错。这才是我知道的胫擦。

“你天生就是一只无害的妖怪，所以就别再搞得像自己是个冷酷的杀手一样啦。让那些人为了自己的罪恶买单是那个小姑娘要做的事，而我们只是她的臂膀，所以我们就不需要担心这些啦。”

“但是她是我的家人啊！也就是说我必须负责！！”

“莫非在你心里，私人情感比工作还要来的重要吗？那小姑娘可是为了尽快结束丧尸危机才雇佣了我呢。所以啊，我就跟你把话挑明了吧：我不想把一个被个人感情蒙蔽了的家伙带在身边，那么做会很碍我的事呢。”

“……”

“换个话题，干脆现在我利用下你的个人感情来刺激下你怎么样？你觉得为什么你家儿子仪助酱会这么频繁的跟那小姑娘待在一起呢？”

“嗯？不是因为祝大人喜欢凭着照顾他的方法来流露出那种完全没由头的温柔吗？”

“不是哦，他每天都呆在那里的原因是因为他正在挖空心思地去求着那姑娘能救一救他的老妈啊。”

至于那个少女，现在她也一样必须面对自己的父母。如果她现在能够真正地变得诚实起来，我也许会更有干劲些。可是，现在的她硬要穿着那些表示悼念的素孝服——难不成是因为她固执地认为只要那些亡魂没有消逝，她就得一直为死者守孝吗？真要是这样的话，流露出这种绝望地试图一力承担一切痛苦的样子的她倒也挺可爱的。

行动的时间到了。

遇到事情只会说些漂亮话可不是我的行动风格，干脏活才是我擅长的事。而现在我必须按部就班，一板一眼地来确实解决眼前的问题。

2

机舱外只有一片漆黑的夜空。

由于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白雪，因此准确判断离地的高度在这种情况下变得困难了起来。何况那座地热发电站的位置是在离那些蜿蜒的山路和山顶都很远的地方，而且看起来它的占地面积非常小，因此最近遭到袭击的那些用于环境能量利用和智能能源系统可能只是用于实验的试验品。

我能感觉到，我的注意力正在被这座电站所吸引——这样的注意力不集中很有可能会让我错过真正的目标。

虽然说在伞降着陆时把腿摔断是一件蠢到极点的事情，可是，这种事情在战场上太常见了。所以，当怀抱着胫擦的我伞降在雪地上的时候，我的一举一动非常小心。

虽然夜樱战斗服能保护我的关节，但是它并不能抵挡寒冷。如果不是因为我改造过我的身体，估计我也受不了这样的酷寒。

据说墓前市遵从着‘房子的位置越高，社会地位就越高’的古老传统——但这样一来，这个奇怪的狗广场会在山顶就有点莫名其妙了。

我脱掉了身上的降落伞，将胫擦放到了我的脚边，向他问道:

“好了胫擦，根据百鬼夜行对几只丧尸的分析，这里发生的丧尸危机和一种叫火车的妖怪有很大关系……那么，你知道火车是什么吗？”

“唔，那不是一只被火焰包围的猫型妖怪吗？它好像能够卷起旋风来吹开棺材，从葬礼或墓地中盗取罪人的尸体然后吃掉它们的内脏什么的。”

“确实是有这种说法没错，但那是江户时代才出现的传说。在最早的传说中，火车在佛教中是一种燃烧的战车。据说是一种将死者带往深渊的鬼。”

“嗯？不过好像还有别的传说吧。”

“也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火车和化猫有时候会被弄混。也有故事说当火车靠近的时候，尸体会开始自己动起来，但是你也可以认为那是和化猫的故事的混搭。不过那个特性也能有效发挥就是了。”

那么，咒到底在使用火车的哪种印象呢？他好像已经将一只名为阿初的胫擦重组为‘原始的黑暗’，并且使用它兼济攻防，所以他能够肆意地使用任何时代的传说。他恐怕可以像换自行车齿轮那样简单地将妖怪的力量和特性进行交换。

“那么这意味着丧尸危机和那些罪人的尸体有关系么？”

“这个嘛，关于火车偷盗尸体的经过有好几种说法，一种说法是火车会背着这些尸体离开，而另一种说法则是描述说当火车接近尸体的时候，那些尸体就会自己动起来。”

“后一种说法听起来和这丧尸有点像啊。”

“但是所有的传说中都没说过这种情况可以在尸体间传播扩散啊。”

“那么他也许改变了些什么？”

“而且呢，火车并不能操纵任何尸体。能让它们带走的必须是罪人的遗骨才行……不过，到底是什么才算是这样的罪过呢？犯了这种罪过的人都集中出现在了墓前市，墓前山以及御口大人洞穴，那这一切问题的来源就肯定和这里的‘规矩’有关系，所以我打算从这里入手调查。”

“那你又打算从何查起呢？”

“山顶的那座所谓的‘狗广场’啊。那些建筑看着就像是在是守卫御口大人洞穴似的，所以对我来说那里实在太可疑了。”

于是，我们便开始在这漫天风雪之中向目标跋涉。此时山上的狂风的呼啸声仿佛是要撕裂夜空一般——呼啸的气流直接穿过了损坏的围栏，就那么撞进了一小片单层平房之中。

依我的判断来看，这地方肯定没有看守的人以及像是传感器和陷阱这类的的东西。

于是我立马就砸了锁进了屋。进去之后我才发现这里面居然只是空荡荡的一大片地方，连炉子和灯都没有，于是我略一思忖，马上点亮了手里的笔形手电筒开始搜索起来。

“这地方难不成是个牲口棚么？”

“倒是蛮像的。”

不过，我现在进来的这个地方倒是很干净。这棚子里面没有排泄物，甚至连动物掉的毛都没有，而且我甚至连动物的气味都没闻见。一眼望去，这个地方不过是一座还算体量不小的水泥建筑，只不过这座建筑里貌似有着大量能用来拴住动物的碰锁和铁链而已。

而胫擦此时的目光正跟着手电筒的光线阅读着房间上方的姓名牌。

“次郎，花子，穗乃果，瞳，太一，与其说这些名字是给狗起的，倒不如说更像牛的名字。”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

我一边回答着胫擦的问题，一边把手电筒放到了贴近地面的位置上——在那里我发现了某种由银色金属制作的东西。

“但是，让我怀疑的一点是，那些人真的需要拿手铐来栓一头牛吗？”

而完整地听完我所说的一切的胫擦开始只是愣在了原地。

不过很快，他就开始浑身发抖，左顾右盼了起来。

“打住……拜托你别再说了！难不成……按你的意思……这个地方是用来关押……”

“答对啦。”

“人类！？难不成这里的所有名牌都代表着某个人吗！？”

好了，现在新的问题来了。

那些家伙是从哪抓来这些人的呢？

3

看起来这座貌似是狗广场的建筑物已经荒废了一段时间了。

我已经检查过工作人员的住所——那些房间里现在已经满是灰尘，显然已经有段日子没住过人了。然而，在这些已经找不到主人的踪迹的房间里，我找到了一些有趣的文件。

“看来这地方原来是个类似神社的设施来着，并不是什么狗广场。人们一般把工作人员看做是神道教的神官，而这个地方按注册的信息由宗教组织所使用的场所——这个教派每年还能收到捐款呢。”

“神社？他们拜的是什么神啊？”

“自然是所谓的御口大人啦”

我的手轻轻拍了一下附近放着的一摞日文报纸。

“这座山是一座休眠火山，而在这座山山顶的下方有着一个大坑。很久以前，山脚下的都市发生了一场饥荒，全城里都是死人，所以为了阻止瘟疫扩散，当时的理所当然的选择了把那些尸体都扔进这个洞里的做法。”

“难道说在那之后他们就开始把这个洞穴当成神一样来崇拜吗？”

“实际上我也不清楚那些人做这种事的原因……他们进行崇拜的原因既有可能是因为这个洞穴本身就等同于那位神明，也有可能是因为当时的人们是为了避免让那些被他们扔进洞里的尸体作祟而进行祭祀。不过，在过了一段时间以后，这里的情况就开始越来越古怪起来——显然这里的人们开始将那些重伤员、还活着的囚犯以及那些异见分子都丢到洞里让他们自生自灭。”

“那岂不是说这些人之所以被当成罪人完全是因为多数人的主观臆断吗……”

而这就是能让火车的典故与这起事件间建立联系的关键。

火车会偷走罪人的尸体或是在靠近他们的尸体是操纵它们——这原本就是传说中他们的本职工作。但是，按照御口大人的的规矩，所有的尸体或者是受伤的人都会被判定为有罪之人。而这也就意味着，如果某人在丧尸攻击时受了重伤，那这个人就会被判定为“罪人”。

“我还是搞不明白……那么这个牲口棚一样的地方又是怎么回事？如果他们所进行的仪式流程是把受伤的村民直接丢进洞里献祭，他们就没必要把人抓到这里来饲养起来啊，你说对吗？”

虽然见到了这些东西，不过此时的胫擦看上去倒没有太愤怒的感觉——现在从他的口气里只能感觉出他对于想出这种龌龊勾当的那种人的厌恶。

然而，这种惨象对于四条腿的妖怪而言可能确实是比较陌生的东西。

“这种事情很常见的啊。胫擦，你知道进行活祭的过程吗？”

“我可不喜欢听你给我普及和那种东西有关的知识。”

“实际上世界各地都有以活人进行祭礼的仪式，不过有几个步骤是全世界的活祭仪式都会做的。”

说这话的时候，我不由地动了动握着手电筒的那只手的手指头。

“实际上一开始的死亡不过是巧合，但是如果在某一场大旱中有人死了之后天上就开始下雨的话，人们就会相信死亡和下雨是有关系的。”

“……”

“所以啊，到了类似的情况再度发生的时候，这些人就会想着以同样的方法重复着之前发生过的事——他们这是要确认一下到底杀人献祭能不能用来求雨。如果又一起巧合发生的话，就没什么能阻止这项习俗了。只要在这两者之间有了看起来明确的因果关系，他们就会以年年都杀人甚至是每个月都杀人的方式来向上天献祭。”

“至于这里的情况实际上也是献祭仪式。这里的人们觉得只要把尸体扔进洞里就能阻止瘟疫传播，所以他们就以为如果他们把尸体都丢进了洞里就永远不会发生瘟疫了。而且他们很可能还认为一旦他们不再往里面丢尸体的话这个洞就会自主地朝着外面散播瘟疫——在人们认识到细菌的存在之前，这种误解非常常见。自然地，会被他们往洞里扔的人选范围也会扩大开来，而这样一来，他们就不可能找到更多的尸体丢到洞里，因此他们只能从活人里挑选所谓的罪人来作为代替。”

“那么，那些被圈养起来的人类……”

“当活人祭祀的仪式正式确立下来之后，这些人就会意识到他们需要一些牺牲者，但是他们自己并不想被选为牺牲者。当献祭活人的仪式没办法被人忽略掉的那一刻到来时，人们就会开始将牺牲者们看成特殊的存在——他们会声称作为祭品的人身份地位越高贵神明就会越高兴，这样他们就可以让别人代替他们牺牲。然后，他们会着手搞一套从民间征集牺牲者的体系。在这个架构下，他们不需要知道牺牲者是谁，同时这样做也能让他们在轻松地找出和他们完全没关联的陌生人同时还不用有内心的负罪感。”

“哦。”

“当这些人越来越惧怕被选中成为牺牲者时，最终他们会选择用纸糊的偶人，木雕、谷物或者是玉米作为献祭时的祭品，不过，看来这里祭拜御口大人的习俗并没有发展到这么先进的程度——他们在这种‘狗广场’里圈养人类，等到需要的时候就献祭他们。由于这些人这么做是想要避免自己最终沦为祭品的下场，所以没准他们会把外乡来的旅者当做他们的目标。”

在进行进一步调查之后，我们在狗食加工厂房又找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这间厂房有着附带了排水设施的地面，正中央的空间被一张不锈钢的工作台占据着。厂房的一角还堆着一大堆用作搅拌机或者是粉碎机上的转轮刀片（它们看起来就像锯木厂的圆刃和带锯）。总而言之，光是想想这些设备和传送带之前到底被用来干过些什么事就让人感到不寒而栗，然而这样的场面和后面我们发现的东西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在一扇厚厚的大铁门后面，我找到了通往地下黑暗处的楼梯口。大略望去，我看到在这唯一的入口的顶部挂着很粗的一条注连绳，并且在这个地方还有着一股难闻的土腥气一直源源不断的扩散到外面。

而在这入口的正上方，象征着百鬼夜行的徽记正高悬在中央……不过，恐怕在这里挂着的这个徽记应该是代表着那个小姑娘所属家族的徽记——大致来看，这个挂在注连绳正中央位置的纯金铸造徽记直径有30公分，厚度也有8公分左右。

“阿初，”胫擦轻声说道。“难道……阿初在帮助咒大人工作的时候也做过和你刚才提到的那种行径类似的事情的吗？”

“不好说啊。”

对于这种难以确定的事情，我既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但是，我能告诉胫擦凭借我实际观察之后所判断出来的东西:

“也许经营这个地方的人不是咒的手下。”

“？”

“那个牲口棚里早就没有人的气息了，而那些个房间里面到处都堆积了厚厚的灰尘。而且,那些地上堆着的杂志和日历上标注的日期距离现在至少也有个十年以上。那么现在问题来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因为那个阵内忍和咒大人他们之前有接触过的原因吗？”

“我只知道他们早就盯上了这个地方——至于他们图谋夺取这里之后的目的到底是为了利用御口大人还是为了利用火车，又或者他们只是单纯拿这里作掩护就不知道了呢。但是从那些旧日历来看，他们有可能是直接接管了这‘狗广场’而且直接驱逐了原本的旧主人。”

“可可是…这不过都是你自己随便猜的东西而已，不是吗？”

“那么，如果我能给你一条足以支持我的论证的有趣证据呢？胫擦，依据合法的产权文件显示，这个地方本来的业主是一个名叫首藤太一的人，这个名字听着是不是很熟悉？”

“？”

“在之前那些牲口棚上挂着的名牌上有一个就写着太一，我很确定这一点。”

既然有些人做出了打着神道教祭祀的旗号来诱拐人类而且还把他们像动物一样地圈养起来的恶行，那么日本最大的魔法结社给予他们了什么样的报应呢？

对于在地下社会生存的人们来说，这种复仇剧一样的戏码可以说是大家相当喜闻乐见的事，所以只怕当时“百鬼夜行”对这里的旧主人下了死手。

“也就是说，等到咒大人来到这里之后，那个御口大人就被横扫一空了？”

“至少，向御口大人献祭的过程也许比以前改进了不少——原本的活人祭品被那些纸扎面塑的偶人代替了。”我对胫擦的话表示了认同，“但是不要搞错了——献祭仪式改进的过程同时意味着这个仪式在同等程度上得到了升华，并且在十年后的现在，这些改进使得一场丧尸危机席卷全日本。邪教组织被横扫一空了吗？没错，他们完蛋了。但是，他们手中原本并不完美的潜在威胁到头来却被人改良成了性能稳定的武器。”

这也就意味着，我们将要面对的是比这座“狗广场”更为深邃的黑暗。

如果这些就够让胫擦震惊，那么余下的足够使他心惊胆战。

你准备好了吗，胫擦？

我们将要面对的是真正的地狱。如果你仍旧期待着救赎降临，那么你就不能拘泥于所谓的“真实”——你真正需要的东西应该是那种能把你的妻子从这片肮脏的现实中拉出来的勇气。

4

风声一刻不停地咆哮着。

这个巨坑就像是永远地朝着地下延伸下去一般的深，而它的宽度大概是20米左右。不过，现在的我根本就不想去多想这个洞的具体深度。看起来从这里挖出来的泥土和岩石被用来建造巨坑附近的建筑物和那些线路复杂的地下通道。总而言之，这样的结构看起来就像是那种由拿着竹子或木材做的窄桥连接而成的东倒西歪的窝棚所构成的贫民窟一般。

经营这里的人看来一定没有什么要避讳的意识，因为那已经传承千年的“百鬼夜行”的象征性徽记被烙在了这里所有的木料表面上。

而整个“御口大人”内部现在可以说是灯火通明——整个洞穴里不止有散发出橙黄色光芒的灯泡，而且还有点燃的蜡烛和高挂着的灯笼：这些灯笼里可不是只有简单的一根蜡烛，而是直接用了浸在油盘里的灯芯当光源。

随着我们向下继续深入，我们发现，实际上我们之前基本上不过在巨洞的外围打转转——这感觉就像是沿着像是卷曲的钢丝或者弹簧一样结构的路线在行进一样。

“咒大人就把他的人马安排到了这里面吗？”

“你可以把这里当作是他们的掩护，秘密基地，或者是丧尸实验室之类的地方。”

放眼望去，这个地方到处都有水塘，想必那可能是附近的地下水脉或者是泉水之类的水系造成的。

而这里除了窝棚和脚手架以外，还有一些其他的挖掘工具——这里既有铲子、手斧和锤子这类的普通小工具，也有诸如推土机和挖掘机这样的重型器械。至于附近的廊道里面则堆满了可能装有炸药的木箱。

咒和菱神樒的手下人数看起来并不多，所以说难不成他们真的是自己绑好头带亲自上阵挖好这个洞的吗？听起来完全不可能。

“不过呢，如果要把这里建造成秘密基地的话，那么该如何把施工人员挖出来的泥土排出去就是工程最为复杂的一部分。然而，他们在这里花十年时间做到了这点而且还没有一点的风声走漏到外面去……所以说他们真的是怪物，而这一切我到现在还无法相信。”

“？”

随着我们继续深入下去，洞里的空间也越来越多地被这些像是随便乱摆在一起的坛坛罐罐一般的窝棚占据了。而当我悄悄溜进了其中一间窝棚之后，我看到了在这窝棚的木制的地板和四壁上都覆盖着榻榻米垫子。

“里面是个格子间吧?”

“嗯。”

这时的我拿起了一台就那么大剌剌地挂在竹制脚手架杆子上的录音机，然后直接按下了播放键。然后我便听到了咒那平板的声音:

“每每当我看到那些在我们所谓的‘全盛时期’留下来的遗物的时侯，我都会觉得恶心。可是，如果不参考这些前人留下的遗产，我永远也没法重新得到制作座敷童子的方法。”

我一边听着这段录音，一边继续深入，很快穿过了这一个小小的格子间。紧接着，我就发现前方有一个比刚才那个更小的格子间，而当我继续往下走之后，我找到了越来越多的格子间——越往里走，这些格子间就越小。

“如果我们的先人能做出把一个座敷童子的里里外外都挖出来并且还打着所谓研究的旗号来对它做这做那的勾当来，那么他们绝对是凶残的怪物。不过，依据他们那如同怪物一样凶残的行事准则，他们本来可以为了一己私利而按照和我们类似的方式来对待妖怪，可是他们并没有这么做——他们实际做出来的事情只怕会让大多数凶残的怪物都自愧不如。”

“你先等一下!”这时胫擦开口了，他的声音里明显流露出了深深的恐惧:“你看这是什么！”

出现在我们身前的这个就和盒子一样大的格子间的开口只有一臂展宽，所以我要是想爬进去的话就必须先蜷紧身体外加用手臂抱住我的膝盖之后才能挤得进去。要是这个口里面的空间比这个尺寸更小的话，只怕一钻进去就会把人身上的所有骨头都弄断然后留下一堆肉酱了吧。

可是……

这个开口里面居然真的还有个小盒子……

“他们根本没有把妖怪当成一种有着独立的肉体和思想的存在来看——在那些人眼里妖怪只不过是一种碰巧和我们人类用了一样的语言，做了同样的事情而且还能像人类一样思考的自然现象罢了。”

出现在那个入口里的空间比刚才更小了。

这个小盒子的长宽高也就是30公分左右——估计也就能当生日礼物盒用用。

“而那些人的做法也十分简单:首先，那些人准备了一些监牢设施来剥夺妖怪的自由。接着，那些人会把这些妖怪放到笼子里来进一步限制他们的生存环境。在这种情况下，妖怪们不能吃饭，不能睡觉，连活动也很困难，而且这些妖怪还没有办法知道外界具体的时间，并且到最后关他们的笼子会变得小到根本不可能让妖怪住得舒服。那些人就这么强迫妖怪一步步适应这种糟糕的待遇，而在这个过程中妖怪们就会逐步失去他们的身体和自主意识，变成单纯的自然现象。”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在把这个问题说出口之后，胫擦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因为在以前有过那么一个唯一遭到“百鬼夜行”百般折磨的座敷童子

只见盒子上有一个被墨水涂掉的数字，而在这被涂抹掉的字迹旁边赫然写着“四〇式”的字样。

“不是……这……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啊？一个原本是人型的座敷童子到底要失去多少‘人的特征’才能够被放进这样一个30厘米见方的盒子里啊？!”

看来，这里的真正用途就是保存“百鬼夜行”几百年前那所谓的“光荣时代”背后的真相的博物馆——咒凭借着自己的强大技能和浩如烟海的资料重新创立了这个地方。

但是这里并不像是那种以酷刑为主题的西洋风蜡像馆——它可不是那种能让人懂得“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这种道理的地方。

“没错，这就是最让我感到作呕的事情……”录音机里传出了咒的声音。“我实在是太无能了，而因为我的无能，我不得不依靠这种令我作呕的勾当才能成功。”

“看来他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疯狂啊。”当录音结束之后，我说出了我对咒的结论。

对于咒来说，与其说把所有的文件都留在“狗广场”和实验室内并不是因为粗心大意导致的失误，倒不如说这更像是一种想要表达忏悔的方式。然而他并没有向任何人倾诉过忏悔，而是把这些话埋藏在自己心里。这种讳疾忌医般的做法就如同是再现了古希腊神话中那个“迈达斯国王的驴耳朵”的典故一般。

“简单点来说，这么一个以酷刑为主题的蜡像馆是那家伙自己亲手打造的，然后把自己的妻子——也就是那个白色的座敷童子给放了进去，从而制作出了超越三九式的四〇式座敷童子。也许，这种事对他来说简直就像是拿着人皮沙发坐在屁股底下一样恶心吧。”

“那……咒大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这我就没办法回答你了。”

毕竟在这过去的十年里，咒和魅只是在外界都认为他们都死了的前提下关注着这个世界的变化，所以谁也说不清楚他们的内心在这期间遭到了多少伤害。

我猜不出到底他们能从40式座敷童子身上以及这次丧尸危机中得到什么好处。

我甚至没办法把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和他想把“百鬼夜行”从那位小小姐手里夺过来的最终目标联系起来。

也许……

“大家都觉得那个人拥有的并不是仅仅只能改变已有的命运的一般座敷童子，而是一个可以凭空创造新的命运的座敷童子。但如果他真的掌握了那样的东西，那他就完全不需要做这一系列的事情——那种情况下他要是想做“百鬼夜行”的首领的话只需要先直接把这世界搅个天翻地覆就能达成目的。”

“那么四〇式……嗯，也就是迷小姐并不是完成品吗？”

“你觉得咒会那么无能吗？”

所以说，“百鬼夜行”的极制四〇式座敷童子肯定已经成为完全体了，而且照常理而言，咒可以任意地使用它的力量同时他在使用这力量的时候不会有任何的迟疑。然而，自从事件发生以来他们却从来没有使用这种不讲道理的力量来直接将对手的军。

为什么他们会这样做？

“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

“可能他已经在使用‘那种力量’了。而且，我估计现在那家伙正在做的事情要比他重新掌控‘百鬼夜行’还要重要。”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会……？”

胫擦的声音小下去了，因为有什么东西从一间从外形上看就比较复杂的棚屋拖着他们沉重的身躯冒了出来。

那是两具在肩膀、体侧以及大腿上都有着巨大的撕裂伤口的丧尸。

“哦啊！？”

胫擦尖叫了起来，但是这声惊叫并不是因为看到了丧尸而发出的。

所有的丧尸原本都曾经是人类。

让人惊诧的东西实际上是这两具丧尸原本的身份。

“内幕隼和菱神艳美……？但是，这？可是……怎么会这样……！？”

“难不成他们在和那些普通人一起偷偷逃出去的过程中被击败了吗？事实上，现在这个样子他们算是没得救了。”

当他们用着那翻着眼白的双眼盯着我们——也就是丧尸眼中认为的新鲜且还没腐烂的食物时，他们的头直接扭到了我们所在的方向。他们身上的衣服早已经破破烂烂，头发已经干枯发白，皮肤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由于两个人的舌头都拖在外面并且他们只能无力地垂着脑袋，所以现在他们的样子和过去印象中的样子可以说是相差甚远。

“这时候了你还这么老神在在的吗！？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救人啊！？”

“救他们？怎么救？”

“什么？”

“要是我能救他们，我肯定是会去救的。如果是家人的话我可以变通一下。但是，现在这种局面怎么看都是无力回天。我说不定可以一定程度上修复或替换身体的部位，可如果是已经腐烂了的大脑，连我也没办法。”

“那、那我们该怎么做啊？”

“只有一件事。”

我只是不停地把拳头握紧又张开。

最终我集中精力把双手握成了爪形——对敌人来说这是猛兽的利爪。

“无论他们本来是什么人，现在我面前出现的东西是我的敌人。我不会多愁善感说什么要亲手消灭我的家族。我打倒他们后继续前进便是。”

“………………………………………………………………………………………………………………………………………………………!?”

艳美啊……

就算是到了性命攸关的地步，你也没有释放出你属于“菱神之女”的那一面吗？

如果限定于人类范围内的话，毫无疑问成为“菱神之女”的她绝对是最为棘手的对手——哪怕这样做意味着她最终会在那个刑警面前变成一个极度残忍的杀人狂，她也完全可以通过释放“菱神之女”的力量来将他解救出来。

也许比起那么做，她更愿意同那个男人死在一起。

“放马过来吧，凡人。”

这种感觉是如此空虚。

不是悲伤，而是空虚——这就是我对这个只存在流血牺牲的世界的感触。

“我会把你和你心爱的男人埋葬在一起的——也许那么做就能把我杀害亲人的罪过抵消了吧。”

她只用了一声厉吼作为对我的回答。

他们同时向我们发起了冲锋——凭他们的速度和力量，这可能相当于体重三百公斤的黑熊撞过来。而这对于普通人来说根本不会有任何与之对抗的机会。

然而我是一个例外。

接下来我完全可以一击斩下其中一只丧尸的脑袋，然后立马在下一刻打断另一只丧尸的脖子。

然而我刚刚谋划好这些精密的行动过程，事情却又横生枝节。

一股奇大的力量突然击倒了这两个全力向前的怪物，使他们当场倒在了地上。

这期间根本没有人碰到过他们。

摆明了就是异能所为，就好像有一股冲击波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压在地上一样。

“哎呀呀。”

从我头顶传来了一个人的声音。

那是一个外表与年龄已经是不符到了极致程度的女人，她就站在一座由竹木混搭建成的三面脚手架上，头上长长的白发看起来和她少女般的外表恰恰相反。，她穿着一件纯白色的和服，腰带是柱连绳，而她的发型则是把长发扎了起来，就像是一大朵的鲜花。而在她脚边，一柄闪闪发光的三棱金刚杵（三钴杵）深深地插入了地面。

“我记得我之前可是警告过你不要拿你自己的无能当借口去心安理得地杀人的吧？菱神家的末裔。”

“菱神樒！？”

我只来得及吼出这几个字，在这巨大的地下空间中原本存在的光源，不管是灯泡，蜡烛还是挂灯，在这一瞬间都消失了。就好像电路的总闸被关闭了一般，一切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早料到你会这么做了！”

我凭着灯灭前的记忆抓起了一把靠在窝棚墙面上的铲子朝着菱神樒挥动了起来。这把铲子也没有辜负我的期待——铲刃上当场就是火星四溅，肯定是和那把菱神樒刚刚拔起来的三钴杵直接撞在了一起。

而在打斗的过程中，地上冒出了一团火——肯定是某盏吊灯里的灯油被我们的动作打翻了。

而落到了地上的火焰和灯油引发了火灾，并且迅速地点燃了周围的棚屋。

映入我眼帘的是被猩红色的火焰照亮的稚嫩脸庞。

由于吓坏了的胫擦还在我的脚边，所以我把他踢到了我的脚后面——毕竟菱神樒是最老同时也是最优秀的妖怪杀手，所以当她面对一只妖怪的时候，不弄死它可能对她来说可能还更难一些。

紧接着，菱神樒头上的白发发髻散开了。

接下来我看到了这样的情景——她就这么在我面前揭开了她身上的和服，露出了内里的衬衣和裸露的肩膀。

一朵毒花就这样蜕变成了令人感到危险的果实。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这里。但是啊，你真的觉得区区菱神末裔真有希望打败菱神家的祖先吗？”

“我也早知道你肯定会在这里埋伏我的。但是，你不会真以为像你这种老迈年高的珍稀动物还能继续在菱神家里称王称霸吧？”

已经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这场战斗早在正式开始之前就已经注定要发生。

所以菱神家的两位女性便按照过去的传统开始了这场命中注定的战斗。

5

在之前“百鬼夜行”与青行灯手下的人马之间所发生的那场冲突的终局时刻，菱神樒曾经嘲讽过我，说我除了在虚张声势方面很专业之外基本上是一无是处。而那时的我之所以能活下来不过是因为她手下留情了。但是，就算她那时确实是手下留情了，可我在她面前还是连三分钟都没能坚持下来就输了。

和人们想象的不一样，我之所以会输倒并不是因为她有一副钢筋铁骨。

“喝！！”

在大火之中，樒用身上白色的和服遮掩住了她的下半身。

她挥动手中的三钴杵时的速度就宛若闪电般迅捷。无论我逃向哪里，我都会会像艳美和那位刑警先生刚才那样被迫落到地面上，。

但我现在并不需要逃走。

我蜷缩起我的身体，在我的身体里聚集起拜那些令我反胃至极的菱神家族成员们研究出来的科学技术所赐的强大力量。

这恐怖的力量全部被我灌注到了我手中挥动着的铲子。

我有意地让手中的铁铲砸中了我脚下的地面，在樒和我的中间使劲砸出了一条裂缝。

这就是我的对策，但那已经足以挡住菱神樒的攻击了。

“哦？”

“你实际上是强化了战斗能力的‘菱神之女’——你的攻击方式并不需要刻意瞄准单一的目标！！”

“所以呢？！”

菱神樒再一次挥起了三钴杵，而我则用铲子的金属部分挡住了这一击。

和刚才一样，又是一次火星四溅的交锋。

我立刻发觉好像有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开始附着在铲子的表面上，这怪东西貌似已经从铲子和三钴杵的接触点爬到了木柄上。

我赶紧丢掉了铲子，马上换了一把大概和木刀差不多长的锤子猛击还在半空中停留着没有落地的那柄已经那神秘的物质感染的铲子。

仅仅延迟了那么一刹那，那里就传来了爆炸声。

“你的攻击手段实际上是一种范围技能，而它的原理跟图像编辑软件中的‘填充’工具类似。你能够以手中武器与其他物体的接触点为基础侵蚀一定范围内的空间，并将其变成你的领域。待得这一空间被你彻底侵蚀，你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影响这一范围内的所有物品、自然规律或者是生命体。因为你用的是一把三钴杵，所以我想它的原型应该是弘法大师空海和尚的飞天宝杵吧——在传说中，他掷出了自己的金刚宝杵，希望以宝杵的落点为准来决定自己的本山所在，而最终飞杵一脱手便直接扎入了高野山的山体之中！！”

因此，如果地上出现了一道裂痕，那界定“填充”区域的标准就会被扰乱。

所以，如果我把那把铲子挡在我面前时，那力量所要‘填充’的对象也就发生了改变。

在我通过强化自己的肉体的方式对抗妖怪的时候，菱神樒选择了以创造了一个“杀戮结界”为战斗方式来削弱自己的对手。

如果经过合适的调整，这种结界甚至可以完全覆盖一整个城市或一整片区域。待得这一独有结界完成之后，就算她站在原地不动也能把向她进攻的所有军事单位一一消灭掉。在那种情况下，就算是拿射速高达每分钟6000发子弹的M61“火神”式加特林机炮或者是巡航导弹朝着她发射，她也完全可以将这些武器击落，或者把它们大卸八块，又或是重新改造它们，也可以把它们彻底摧毁，至于让它们失灵的小把戏更是轻松随意。

总之，她的战斗方式特别适合对付大群的敌人，而她的力量则很是强大，虽然唯一的缺点就是在瞄准单独的目标进行攻击的方面，这种恐怖的力量就显得力不从心了些。

然而就算这样，这也并不代表着她是个毫无弱点的不死怪物。

只要我能沉着应对，应该还是可以躲得过她那一击必杀的攻击的！

“你也就能在还有工夫小看所有人的时候才能放松下来，所以我还真没想到你居然会暗地里做这么多的研究。我说，既然现在你都发现了比起谎言来真相更为有用，所以现在的你是不是感觉很耻辱呢？”

我彻底无视了菱神樒的嘲讽，直接向着她把那柄巨锤扔了出去。

那柄钝器水平地朝着菱神樒飞了过去，可是她根本不闪不避。

“然而你是不是忘掉了什么事呢？飞天宝杵确实需要一个接触点没错，可谁告诉过你那个接触点一定得在地面上呢？”

“啥…？”

“我能影响的可是一定的范围而不仅仅是地面。换句话说，只要在那个区域内，我的法则对于那整个空间都是管用的。”

在我丢出锤子之时，我不得不强行让自己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进行一次急转起跳。虽然我感觉我全身的骨头都发出了悲鸣，但是我实际上并不需要担心这些。因为我能依靠那看起来像一堆吱嘎作响的橡胶和弹簧构成的夜樱战斗服保护自己的身体。

在那之后，菱神樒用她手中的三钴杵直接戳烂了一间木棚屋的墙壁。

只听得一声闷响过后，在半空中飞舞着的锤子就像被强力磁铁吸引了一样直接狠狠地撞向了那面墙壁，紧接着整把锤子立刻就被石化了。

如果我站在那个被锤子砸到的地方的话，同样的事情就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当她用三钴杵猛击地面时，那部分地面上方的空间都会受到影响。

当她三钴杵猛击墙壁时，与墙壁垂直的方向上的空间都会受到影响……换句话说就是墙壁所正对着的空间会受到影响。

这就好像被某种不可见的电磁武器上的红点瞄准镜瞄准了。

但是，这种攻击究竟是基于何种道理？

是泥土？是地面？还是说是一片区域？不，都不对！

“有一条理论是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宗教教义之中都共有的。”

菱神樒的眼光只是慢慢地盯住了我还留在半空中的身体。

“具体些讲也就是所谓圣地的理论——比如说空海和尚选择作为本山的那块地。那么，能够把人类最有效地束缚在地面上的力量又是什么呢？”

而这时的我正在那些燃烧着的简陋窝棚的墙壁之间左飞右跳，宛若一只乒乓球。

“嘁，万有引力！？”

“完全正确。当星球吸引我们时，我们也在吸引着星球。所以，你会不由自主地把圣地的力量拉进你的身体，而这力量最终会在你体内爆发出来……人类是不可能逃过星球本身的力量的。”

我只能继续维持悬浮在空中的状态。鉴于就算是这么折腾了半天我的膝盖和大腿也没有受伤，所以看来我不得不对这夜樱式战斗服的质量赞美一番了。

这种天雷勾动地火的正面对决绝对不会简单地结束，因此现在最合理的对策就是逃出菱神樒所能控制的范围，然后用我的手枪或者其他武器在烟雾的掩护下发动对她的狙击。

但那老妖婆只是将一只手放在了大腿侧面，她的眼睛紧紧地盯住了我。

“你真以为只要让身体的高度维持在圣地上方一定距离你就没事了吗？你似乎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吧，末裔？”

“？”

“这里是地下洞穴啊……是那种被大量泥土包围的独立空间。”

“……！！？？？”

她直接飞掷出了手中的三钴杵。

宝杵戳向了她的脚边，并插入了地面。

就在那一瞬间，我听到了一阵高声调的噪音——有什么看不到的东西已然在刹那间在我身边散布开来。只见菱神樒的独有结界从她的脚底开始朝着周围的墙壁延伸，并且立刻达到了这一黑暗空间的顶部。这就好像是在PS作图的过程中选中了未封闭图形而导致颜色填充了整个画布一样。

这一荒唐的万有引力攻击使我被迫将来自这颗行星的破坏之力吸入体内，我的身体遭受到了360度无死角的攻击。

哦……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现在已经没空顾及自己的样子狼不狼狈了。

我从战斗服那开放着的胸前取出了一个偶人，很快一道仿佛是空间撕裂时产生的光芒亮了起来。

我不得不在此召唤我那穿着短小和服的式神。

“送葬的龙姬”。

这人造的生命开始与我背靠背的相互掩护着向前移动。

而在“送葬的龙姬”动起来的一瞬间，整个地下空间的表面出现了大量的裂痕。紧接着地下水就如溃坝一般涌出，坚固的基岩也在这样的力量下被粉碎。

菱神樒的领域被这些裂痕切的四分五裂，算是彻底瓦解了。

紧接着足以致命的地下水洪流打着旋涡化为了一条巨大的水龙，直接朝着菱神樒撞将过去。

“你这是操纵了地下水脉吧？”

菱神家的祖先抓着三钴杵上装饰性的流苏，从地里拔起了这件法器握在了手里。

“但是啊，你真的以为这样就能要了我的命？”

声音消失了。

声音消失的第一个原因是因为由“送葬的龙姬”操纵的汹涌洪水在这瞬间被冻成了冰。在水龙进入她还剩下的那一小部分结界里之后，所有的水分子都因为多米诺骨牌效应而被冻结了

第二个原因是因为原本被撕裂的地下洞穴停止了崩塌——所有的东西都仿佛被涂上了强力胶一般，重新聚成了一个整体。

然而真正让我担心的不是这些。

当我听到爆炸声的时候，菱神樒已经手握着三钴杵站在了离我面前五厘米的地方。

在我意识到她使用了不可思议的腿部力量将自己向前弹射的时候，她已经开始了下一步的动作。

她将“送葬的龙姬”直接踢到了旁边。

紧接着，就像由一根线绑着的两个球撞在了一起一样，这恐怖的力量完全被传到到了式神身上，让它就如同发射出去炮弹或者导弹那样直接撞进了基岩之中。

而这时的我也没有喘息的余地——菱神樒在空中完成了转向并将三钴杵照着我的面门打将了过来！

“……！！！！！”

我立刻从我的靴子中取出我的手枪，但是它直接被三钴杵打了个稀烂——准确点来说，在被打烂之后，残骸还被打得嵌进了我正下方的地面。

“嘎啊……啊……！？”

我被打得飞了出去，直接撞烂了一面破烂的墙面，撞碎了一堆木箱，最后还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现在已经不是考虑这一击对我身体造成的伤害和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做的时候了。

这下可是有够衰的——我现在待着的这个位置实在是太特么坑了！！

“哪怕这地方被这么多的裂缝割得四分五裂，我也还是能维持我的结界的——因为凭着三钴杵所在的位置就能决定圣地所在的位置。”

从我现在的感觉来看，我的脊椎附近的组织几乎都拧到了一起，而我的脑子里那炸裂般的感觉仿佛就像是快要被吹爆的气球一样，而我的整个身体感觉到的则是仿佛下了油锅一般的高温。

在这种境况下，我甚至连东南西北和上下左右都不知道在哪了。我就像疯子一样在地上七手八脚地扑腾，但是我现在连坐都坐不起来，更不要说是站立了。

我干他娘的……难不成这就是那些家伙所说的那种根本找不到成因的发热吗？

看来这种症状估计是冒犯了某些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之后受到的报应——说它是诅咒也没错。而这样的裁决往往是给那些冒然闯入圣地的人准备的。

“既然你自己不愿意到这圣地里来，那我就只好自己亲自动手把你扔进去了。”

倒在地上的我听到了菱神樒落地时发出的轻响声。

她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三钴杵，慢慢地朝着我走了过来。

现在的局面对我越来越不妙了。我感觉现在我的脑浆就和沸腾了一样，而且我现在分辨不出那家伙的声音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

“你到底……要拿那种力量……做些什么？!”

“要是你还是认为咒是一个想要推翻这个国家的疯子的话，那你就基本上算是完全不了解情况。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虽然这也是导致他崩溃的根本原因。”

“……”

“就算是迷与咒结为了夫妻，而且迷还为咒生儿育女过，但是身为座敷童子的迷依旧有着座敷童子的天性。她不可能放弃身为座敷童子的首要工作——也就是为家庭带来繁荣。而与此同时，咒则因为自己的天才而感到绝望——他一直觉得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缘故，迷是永远不会提出那种将自己的身体改造为四〇式的提案的。而且，他还觉得如果没有他的存在的话，事情就会有不同的进展。然而，当时的他们手里有着让组织更加兴旺发达的一切必要条件，所以最终是在这残酷的现实逼迫下他只能继续前进下去——于是在迷向他伸出了对他而言极为残酷的援助之手时，他就毫无抵抗地坠入了深渊。那么为什么他有不愿意斩钉截铁地拒绝这样的建议呢？实际上原因很简单——座敷童子这种妖怪会在那个家族不再需要她那可以让家族兴旺发达的帮助时就会主动离开。而这也就意味着迷必须得弃他而去。因此，在这件事情上，咒个人的情感根本无关紧要，因为这是迷作为生物的特有本能。所以，在这个问题上咒根本就没有做选择的余地。”

这才是那个座敷童子会和一个敢于将自己的身体丢进压缩机里的男人坠入爱河的真正原因。

然而这种做法在外人看来更像是这样——她为了走上那通往兴旺发达的最短捷径而放弃了与那个没有什么雄心壮志的男人执手一生的机会，因为那样做对她才是“幸福”。

这种“幸福”实在是恶心透顶了。

然而……

“你这套说辞也只是解释了咒和四〇式的现状而已。”我缓慢地喘了口气，尝试着理清我那模糊的意识。“可是他们又预见到了什么祸事呢？到底又是怎样的危机让他们觉得他们需要四〇式作为应对的措施呢？这所有的一切又和发生在此的丧尸危机又有什么关系？不过虽然我很好奇这些问题的答案，但我并不想从你这里得到答案，我只问你，你既然和咒合作了，那你能从这样的合作之中得到些什么好处呢？要是你只是想以‘菱神之女’的身份获得最终的胜利的话，你没必要被掺和进这种事情的。”

菱神樒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模糊的双眼只看到了一个白发的女人在俯视我，她的脸上挂着一丝微笑。

对方已经准备好对我挥下那黄金制成的三钴杵了。

“安心上路吧，末裔。对你这种自私到只想着自己当大赢家的‘菱神之女’来说，一切都结束了。”

“闭嘴吧臭老太婆。就因为你没有在这一秒内杀了我，你就已经输了。”

“？”

这才不是你认为的那种我喜欢做的虚张声势。

你不记得了吗？

掉下来的油灯点燃了这里的窝棚和格子间，所以现在我们都被一片火海所包围着。

并且我方才被你打落在地的时候撞碎了一堆箱子。

那么，你知道我在箱子里看见什么了吗？

答案是，爆破洞穴用的炸药。

只见这时，从我们身边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紧接而来的是爆炸产生的冲击波。虽然现在的我几乎无法移动，而樒则大意到直接站在了面前，然而这个时候我们两个都被炸飞，被冲击力抛向了空中，而在此时此刻，引力的影响已然暂时不复存在了。

这里已不再是你的领域了。

你和我现在都从这一领域里脱离了出来。

“你这该死的……”

菱神樒狼狈地扭动着身躯，试图重新掷出三钴杵，不过已经为时已晚。

在她那么做之前，我在半空中抓住了她的胳膊。

我只是用大拇指掐住她的锁骨然后狠狠地捏了下去。只听得一声脆响，那里传出了筋断骨折的声音。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废掉了她的一条胳膊。

三钴杵从她手里滑脱坠落，最终消失在了那如同焦油般漆黑的深渊里。

而我们两个则是一起飞了一段不短的距离，最后撞塌了另一座窝棚的房顶。虽然此时的我几乎不能正常呼吸，但是我还是用右手打出了象征胜利的V字手势——我和她都脱离了那该死的结界，而那种原因不明的发热此时也不再作怪了。摔落地面的我直接掐住了她，很快我和她就扭打在一起，我们的双手都向着对方的要害打去，而我们的拳脚甚至都打出了破风的声音。

最终，我用手指捅穿了菱神樒的喉咙，而她的指头也就堪堪划过了我的太阳穴。

“咕……咕……？”

发现这一事实的她只是以一种难以置信的惊讶表情盯着我。

那老妖婆的腮帮子抽动的样子活像是金鱼吐泡泡。

最后，菱神樒用她那几乎破裂的气管里发出了最后的声音。

“你……”

“？”

“你除了搞破坏之外基本上什么都做不到……这种自知之明……我想你应该是有的吧……？可是啊……你就从来没有……想过………去帮助下某个人吗……哪怕一次也好？”

“哦……”

看来，这就是菱神家的祖先一生的夙愿了。

难道说她在这世上游荡了一千多年就只是为了这个吗？

然而我是这样回答的……

“这种念想，我在不到一岁的时候就已经放弃了。”

听到这话之后，已然是将死之人的菱神樒的一瞬间瞪大了双眼。

在这最后关头，她并没有求饶，而是重新调动起了自己的肌肉。

她没有逃命或者撤离的打算。

她要杀了我。

她要在她眼前杀死她的目标。

因为她相信我的死能帮助到某个人。

虽然她的一生是以“菱神之女”的身份度过的，然而她还是希望这个世界上能有一个人会对她说谢谢。

但是你知道吗？

这就是你输给我的原因，死老太婆。

我之所以会赢，不是因为我擅长虚张声势，也不是因为我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一切。

实际上原因很简单——“菱神之女”本身就是灾难的使者。

你之所以期盼着能够帮助到某个人，恐怕就是因为“菱神之女”能带来那样恐怖的灾难吧。

“正因为我们是‘菱神之女’，所以我是死不了的。”

“！？”

“而你之所以成不了对他人有用的人，也是因为这个——只要你是‘菱神之女’，你永远都不可能成为那种人。”

祖先和末裔的区别在这一块刻彻底地凸显了出来。

这种时候讨论谁对谁错已经毫无意义，于是我更加用力地把插入菱神樒喉咙的手指捅到了最深处，直接破坏了她的气管和位于她颈部的延髓。

只听得一生撕裂血肉的闷响过后，我和菱神樒之间的胜负已见分晓——我是赢家，她是输家。

不幸的是，在我们所生活的人世间，恐怕只有赢家和输家这两种人。

6

菱神家的祖先，也就是菱神樒，现在终于死了。

就像是孕育果实了然后凋谢了的花朵一样，她的白发披散开来，围绕在那已经再也动不了的娇小躯体周围。

我从她的尸体上爬了起来，开始沿着屋顶前进。不过因为我还是无法控制我的身体，最后我从屋顶上失足滑落，直接摔到了泥地上。

“嘶……”

我都快感觉不出我的双腿了。

显然在我被炸飞的时候，有几根骨头在那期间已经脱离原位了。

靠左脚丫子都能猜得到，就算是有夜樱战斗服在，光靠它恐怕也不能治好我的重伤。所以我必须用随身的医疗工具治好我自己。没准只要先注射一些药水来让骨头归位然后外面加上夹板之后我就又能站起来了。

然而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

“这下难办了，居然在这里失去了樒小姐。”

一股恶寒顿时沿着我的脊梁骨涌到了天灵盖。

由于我无法移动我的断腿，所以我只好强行梗着脖子向前继续爬。最终我看到了一个长发的男人——他戴着一副单片眼镜，身上穿着的是一套只会在明治时期的风俗画中才会出现的西装，而他的臂弯中则抱着一只仿佛爱宠一般的豆狸。

而在这人旁边站着的则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座敷童子——只见她身着一身纯白浴衣，脖子上则挂着一个头戴式显示器，而她的半边脸则被面纱笼罩着。

虽然单片眼镜和面纱让他们的眼睛难以被人看清，但是他们都拥有异色的眼球——具体点来说，虽然是一人一妖，但他们已经把自己的其中一只眼睛换给了对方。

他们的身份便是那只叫做阿初的豆狸、百鬼夜行极制四〇式座敷童子，以及那个在胸前佩戴完整的“百鬼夜行”徽记的男人。

“咒！？”

“本来我还以为不用太担心已经活了一千年的她的安危的，不过依我看只怕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有最终消亡的那天。有句话说的好啊，‘天下之大，岂有长生不灭者’，不过你不觉得这是最差劲的日本俗语么？难道真的就没有谁能拒绝这种糟糕的规律么？”

这局势真是糟透了。

也许我可以用我的医疗工具治好我的脚，但是这个男人是绝对不会给我这个机会的——他一个人就可以对抗“百鬼夜行”，而且他还有那个可以给凭空改写全世界命运的四〇式座敷童子。要是我得在这种站起来都困难的情况下的时候对抗那种东西，我是没有任何赢的机会的。

那么我该怎么办？试着去依靠别人的帮助吗？靠胫擦?就算开玩笑也不是那么开的……何况现在我不知道“送葬的龙姬”被樒炸飞以后的情况，而这也就意味着我失去了对她的控制，不能继续使用她战斗了。

等等。

那是不是意味着……

我除了等死以外真的没什么可做的了呢！？

“为什么……？”

“怎么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不对，我的意思是说到底你想让什么事情在你的诱导下发生啊？我根本想不通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需要发动这么一场丧尸入侵的危机，因为你在四〇式的帮助下完全可以用不会惹出任何麻烦的方式来直接创建你心目中的乌托邦才对……所以，你为什么不使用用四〇式座敷童子?难道说……”

“你们这些‘菱神之女’总喜欢靠说废话来拖时间，总是在期待着那种在气氛和缓之后出现的机会。”

“她到底是不是你的底牌?你该不会是已经在使用她了吧？如果你真的使用了她的力量，那你到底要干些什么事？到底是怎样的难题需要你必须使用四〇式座敷童子才能找到答案啊!？”

“额，依靠火车进行的屠杀——也就是你们口中所谓的丧尸危机——不过只是一种让人类得到进一步升华的方法罢了。”

得到升华？

我困惑地看着一边抚摸着怀中的阿初一边唠叨个没完的咒。

“在变成丧尸后，人类将获得更大的力量，这个道理我想是不言自明的吧。而且呢，虽然这种效果不太明显，但是如果一代丧尸靠着咬人的方式来创造第二代和第三代丧尸的话，他们最终将会逐步取回他们的理智……而最后他们将会恢复到会和活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的状态。”

他这是要把整个日本的人口纳入囊中啊。

当他完成了这一切之后，他可以通过对控制火车屠杀的核心术式修改操控在不知不觉中控制所有变成丧尸的人。之后，他会以逆转人和丧尸的地位的方式让人类得到他所谓的“升华”——那样做了之后，自然那些变成了丧尸的普通人就都能在我们这个世界继续“活下去”了。

而这种事情听起来就像是……

“你这是要挑起战争吗？”

“如果那种一对一的单挑式冲突可以被叫做战争的话，那么这场战争十年前就开始了。”

虽然我不明白他说的这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可是他只对我说了这么多。

“何况呢，现在对你来说更重要的事情是担心你自己的安危啊。”

我立刻听到了一声很自然很微弱的动静——有什么东西直接掉在了我的背上。这东西是从附近的棚屋屋顶落下来的。在略微思索了一下之后，我察觉到了了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冷汗瞬间流遍了我的全身。

那是菱神樒的尸体。

只见她那一头白发披散在肩上，并且还从她的短款和服里发散了出来。

而她那已经死去的素白色尸体还能动的现实只会意味着那种事情的发生。

“因为我之前刻意在各处留下来一些东西，所以想必你已经在来这里的路上调查出来一些事情了。火车能够控制罪人的尸体，而“御口大人”的传说则定义了所有受到致命伤害并且扔进深坑的尸体都是罪人——对了，还是以防止瘟疫的名义来着。”

“呜……”

“所以整个计划的关键就是生与死的界限。被一个丧尸直接咬到不会怎么样，而如果你没有被丧尸直接咬到的话就没命了的话，那你也就是个没啥理智的初代丧尸。对了，实际上座敷童子也有变成丧尸的可能——因为他们都是一些在饥荒或者类似的灾祸中被牺牲的孩子。过去我曾害怕迷也会那样，因为她只能变成那种标准意义上的座敷童子，但是她没事——现在的她，就和你想象中标准的座敷童子完全一致。”

如果变成丧尸的原因与具体死法无关，而是只要是死人都能变成丧尸的话，那么现在的这个菱神樒又代表着什么东西呢？

“何况唯一变成丧尸的人不只是樒小姐。”

从房子的背后出现了两个新的敌人。

那是一具男性丧尸和一具少女丧尸——束缚他们的东西已经被菱神樒的攻击解除了。

所有的丧尸有着白色的头发，浑浊的眼神，而且身上还红一块紫一块。变成丧尸之后，那位刑警先生身上的开领羊毛衫和裤子已经被鲜血染红了，而我妹妹的双马尾早已经散开了一束。

而咒只是仿佛给他们让路一般往旁边迈了一步。

只听得他微笑着对我说道:

“我们有缘再见。不过现在我也不知道咱们再见面的时候你到底是死是活了。”

丧尸们那恐怖的双手和利齿，开始朝着我那无法移动的鲜活但是受伤的身体不断靠近。

而这时的我根本什么也不能做。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都不能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八卷 第四章 鲜血淋漓的座敷童子by？？？

1（第三人称）

将时间往后倒个半天左右。

镜头回到墓前市墓石山半山腰上的古式和风大屋里面。

身穿红色浴衣的座敷童子出现在阵内忍与渚的眼前。那个在饥荒等灾难中被夺去性命的小孩子们的集合体，座敷童子变成了丧尸。

2

我听见了野兽一样的低吼声。

我慢慢，慢慢地转头望去，看见了身穿红色浴衣的座敷童子。

她一手拧碎了高枝剪刀，将它丢到一旁后盯着我看。

她的头发仍是闪亮的黑色，皮肤看上去就好像能够隔开水滴那般光滑。

问题是那双眼睛。

看上去就好像散布在城市中的那些丧尸一样浑浊。

那眼神明显把我当做了猎物。

“啊。”

那就是极限了。

本能的颤抖窜过我的脊椎后，我最后一丝的理性也被烧尽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高声尖叫着，撞穿了滑门想要逃走。手忙脚乱的我差点就绊倒了，但还是勉强保持平衡跑过了那条很长，很长，铺满了榻榻米的走廊。

身后传来了爆发的声音。

眼角渗出泪水的我回头望去。

她真的成了一头野兽。那只四脚着地向我冲来的红色野兽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尊严。我就好似在登山时碰上了狗熊的人一样充满了绝望。没过多久座敷童子就追上了我，她双脚着地，准备使用已经变得自由的双臂。

“……！！！？？？”

比起下意识的躲闪，我的双腿直接脱力，整个人跌倒在榻榻米上面。

不过这个行为还是有了效果。比挥动金属球棒还要猛烈的什么东西撕裂了空气。墙边的方形木柱就像筷子一样被轻易掰断。

“……”

她的眼珠转向了我。

只要吃了一击我就完了。我很理解这一点，但却站不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一边望着座敷童子一边往后爬去，又撞穿了一扇滑门来到了木地板的走廊。我感到背后有什么金属的东西挡住了去路。座敷童子朝我迈了两三步，然后就像炮弹一样挥出了拳头。

没时间去一一分析所有细节了。

我只是往一旁滚去避开朝我逼近的攻击，哪怕多活一秒也好。

没有打中我的座敷童子撞上了什么东西。不对，是被困住了。那是排列在走廊上的猎具里面的一个捕兽笼。差不多就是一个装了一扇断头台式的门，当野兽被诱饵吸引到笼子里面后就会关上的巨大铁笼子。

巨大的笼子一边发出响亮的哐当声一边翻滚着。等到动静变小后，我终于跑向了捕兽笼。那是一个边长150厘米的盒子。我抓住笼子的顶部和断头台式的门，摇了摇它的滑轨后，用尽全力把门关上了。

不知道她是不是注意到了自己的处境，座敷童子终于转向了铁门然后用手开始摇它，不过看起来她好像无法打穿笼子。

……幸好这个笼子是用来捕熊而不是鹿或者野猪的。成为了丧尸的她只要能够起跑就可以打坏结实的柱子，但如果被困在了笼子里这么一个狭窄的地方，也许就不能发挥全力了。

我终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坐到了走廊的地板上。

你这只懒虫妖怪。说好的会保护家中财运的三九式座敷童子呢？真是没用。怎么会变成最糟糕的丧尸啊！？

再次望向座敷童子，她的头发和皮肤看来真的没有像普通的（？）丧尸那样发生变化。难道和妖怪免疫物理攻击有关吗？

“小忍……”

没过多久，身穿粉色的手缝连衣裙，白色毛衣，用别针固定的帽子和饰品尾巴的猫咪护士渚走了进来。她的脸挂着一如往常的微笑，手里拿着粗大的牛刀『腥』。

“……受伤了吗？”

“没有……”

虽然是这个回答，然而情况却不能更糟糕了。

“手机店里的所有人都死了。也就是说没有大人跟随，垃圾车也派不上用场。更别说座敷童子还变成了这样。到底要怎么办好？”

“这个嘛……”

渚抛了什么东西过来。

是香水瓶……对了，这是野崎春用来散布腐烂的臭味，防止受到丧尸攻击的那瓶。

“虽然利用认识的人说不定是很过意不去，不过既然现在有一只安全捕获的丧尸，不应该试试看嘛？等到真的面临危险才去看会不会被丧尸咬就太可怕了。诶嘿嘿，又能一起合作了……”

“说的也是……”

就算垃圾车用不了，只要丧尸不追过来就没什么好怕了。那样就可以自由行走。用那只麻烦的座敷童子来测试野崎春的香水是个不错的主意。

“和普通香水是同样的用法吗？涂在手腕和脖子的血管上面看看。”

“等等，呜哇！？味道真的和烂掉的垃圾一样！居然要把这个涂在身上吗！？”

“那当然……毕竟这样就能让丧尸提不起食欲了。”

丧尸大军已经消失，现在又活捉了座敷童子。

没有了迫在眼前的危机，我们说不定开始变得慵懒了。出于利己主义，比起为相识的死感到过意不去，我们先是感到了活下来的喜悦。我们一边庆祝一边将刺鼻的恶臭涂在身上。

“呜……野崎身上真的是这个味道？”

“她早就被丧尸围住了，天知道是什么味道。”

准备完毕后，我们转向了铁笼里面的座敷童子。

我只希望她变得稍微温顺了一点。

“小忍……”

“怎么了？”

“我看她还是在拼命摇动铁笼。一定是还想咬咱们呢。”

“诶！？怎么回事！？”

把这个涂在身上的野崎春就好像海葵里面的小丑鱼一样在丧尸群里自由行动。渚和我已经将香水喷到身上，但却没有起效。红浴衣的妖怪仍然锁定了我们。

“难道除了香水还有别的？”

“你的意思是必须要和其他什么东西混在一起？”

如果是那样就没辙了。我们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布袋里面还有没有其他东西。去那具不忍直视的尸体那里搜寻的话说不定会找到别的什么瓶子或纸张，但那样也不知道该混合什么或者以什么比例混合。一比一的可能性很低。就好像捡到信用卡却不知道密码一样。

“也就是说到头来只是落得一身臭味而已？”

我愤愤地丢掉了香水瓶。

终于束手无策了。为了安全运送活捉的熊，捕兽笼上面装着小轮子和把手，但是带着这么沉重的笼子在山里走实在太危险了。虽然没有平坦的城市地区那么糟糕，但我们已经知道这边也有丧尸在游荡了。

如果能用前门的垃圾车，事情就简单很多了，但是我连摩托车的驾照都没有，更别说四轮车。强行去驾驶本来就够鲁莽了，现在的情况是在下雪的细长曲折山道上开大货车。掉下悬崖的可能性很高。

“小忍。”

“怎么了？”

“稍微休息一下吧。我想趁现在吃点东西。这是普通的房子，冰箱里面的东西应该没问题。别担心，我知道怎么拿下老公的胃。嘿嘿……”

“吃东西？看了那些你还有心情吃？”

“看了什么？”

渚面不改色地朝着厨房走去。单独留下来的我望着笼子里面的座敷童子。那只懒虫妖怪好像察觉到无论怎么拉还是推也伤不了捕兽笼，于是就开始用牙咬笼子上面的那几根铁棒。

“住手吧，笨蛋。真是的，我到底遭了什么罪？”

“嘎呜。”

“嘎呜你妹。看我给你套个项圈把你当宠物。”

这个时候，渚走了回来。她拿着几罐食物，水瓶，甜面包，午餐肉和鱼糕。到了这个地步，我已经顾不上自己是在别人家里了。

旁边的房间染满了红黑色，我的衣服又满是腐烂的垃圾臭味。对未来的不安压在我心头。虽然不怎么饿，但我还是咬了一角午餐肉。不过那一片肉好像怎么吃也吃不完一样。我终于撑不下去了，把剩下的半片丢给了笼子里的座敷童子。

她好奇地嗅了嗅肉片，想要爬着去啃但又啃不到，最后用手指把它勾到嘴边。不过与其说是要吃，更像是在玩。她吸了几下，啃了啃，玩厌之后就吐了出来。

“看来他们要的不是肉这么简单。”

“那种行为真的是『进食』吗？说不定只是像将任何感兴趣的东西放进嘴里的小宝宝一样。只不过丧尸的扯咬力度很大而已。哎呀，我居然和小忍说起小宝宝了……”

将两条腿别到一旁，坐在走廊里的渚优雅地吃着偷回来的甜面包。她好像只是自然地感到饥饿，周围的一切都是完全正常的一样。

用其中一个瓶子里面的水将面包冲下肚后，渚继续说道。

“话说，小忍啊。”

“嗯？”

只是很自然的提议。

但是，我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我们不久前才在一个充满丧尸的地狱般的世界中漫步，而我的交谈对象是渚。

“我们要怎么处理掉那只座敷童子？”

………………………………………………………………………………………………………………………………………………………………………………………………………………

我错了。

我搞错了。刺骨的寒风瞬间吹走了身边的温柔。干燥的现实将温暖的幻觉消去。现在不是放心的时候。已经没有休息的空暇了。问题已经堆积成山，而渚的危险程度和丧尸不相上下！！

“等等，等等！渚……你在说什么？”

“拜托。”

她的语气十分轻松。

渚面朝笼子露出微笑，她的眼睛里包含着无法判读的感情。

“一直以来都没有听说过丧尸们可以恢复。是妖怪又怎样？”

“……！！”

“那么小忍要怎么办？用尽余生去照顾笼子里的那只妖怪？只要稍微大意被咬，就会引发全新的丧尸危机。虽然那只妖怪是有说过感染不止被咬这么简单，但还是很危险……再说了，我们又不知道丧尸吃什么。看来她是不吃午餐肉的，人类对他们来说，到底是食物还是因为感兴趣所以就像小宝宝一样放进嘴里的众多物品之一？……嘿嘿。小宝宝。不过你把她带回去之后要怎么办？等她烂掉吗？”

渚的语气就好像是在阅读笔记里面的清单那么随意，然而一字一句都在消磨我的灵魂。

“而且那个捕兽笼本身是会老化的。迟早得把她转移到新笼子里面，但是到时候说不定就要面对一只全力的丧尸。小忍你真的能独自将她赶进新的笼子里面吗？”

我明白你说的意思。

我明白。我真的明白。

但那不是重点啊，渚。这和我明不明白没有关系！因为……要处理掉她？把她带回去？讨论这些是要干什么！？

在我出生的那一刻……不对，说不定甚至在我出生前，她就和我在一起了。

她一直都和我在一起。

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挠我的前胸。是绷带。

没错。那只懒虫妖怪今天早上居然帮我疗伤。不想这些时光结束真的有错吗！？

“小忍。”

“……不行。”

“小忍。”

“绝对不行！！再、再说了，就算是你也杀不了妖怪吧？物理攻击对他们是没用的。就算用那把巨大的牛刀……”

“……嗯。”

渚极为爽快地点了点头后。

这样说道。

“毕竟也不知道能不能真的杀掉一只丧尸……一直以来都是把它们砍到动不了为止，但又证明不了是不是真的死了。而且这只丧尸还是以妖怪为根基的，我可绝对不想将她放出去呢……我不会掉以轻心的。不过如果杀不掉，那只要找到不用杀掉的方法就好了。”

“你在说什么……？”

“我不是说过【处理掉】吗……比如说把整个笼子埋进地里然后在上面灌混凝土。如果在海边，说不定可以借一艘船把她丢进海里。就算杀不了她，也有很多防止她活动的方法。在笼子里面的时候就不能活动手脚也不能咬人，她什么也做不了。不是吗，小忍？到头来无论采取什么手段，应该都会在某个地方填海。说不定会在记录里叫做墓地或者纪念公园什么的。”

“……！？”

什么！？

这是在鬼扯些什么！？填海？叫做墓地？那样什么也没有解决。这和没有直接杀死她所以就没有弄脏自己的手无关！那样是杀不了丧尸的。无论是被混凝土禁锢起来还是在海底，座敷童子就相当于被活埋！那样要过几百年？几千年？她要窒息多久才是个头啊！？

“她是不同的……”

“怎么不同？”

“她是座敷童子啊！！不能就这样决定她的下场！！”

“也许吧。”

渚保持了冷静。

但我却感觉不到她的心有裂开一丝裂痕。而更像是我的手指正在陷入湿海绵中一样。

“但是小忍，身为把她关进笼子里的人，你真的有资格这样说吗？虽然妖怪是没有人权，但是依你的喜好来饲养她真的正确吗？你真的能够对着我的眼睛底气十足地说一遍？”

“……”

“你要这样下去几十年？几百年？是不是要叫孩子们和孙子们照顾她？嘿嘿。小忍的孩子……但是那只妖怪真的会因此感到幸福吗？”

我很清楚渚说的对。

我无法反驳她。

但那仍然不是重点。

因为留着她是对的所以就留着她，因为留着她不对所以就把她埋起来，根本不能就这样决定！这只懒虫妖怪的重要程度才没有这么低贱！！

“小忍。”

渚的口吻十分温柔，就好像想让小孩子乖乖听话一样。

“我明白小忍你的感受……”

“你……你怎么可能明白啊！？”

“你还记得我以前那只圣伯纳犬吗？”

我的肩膀颤了一下。

就如同座敷童子和我一样，那只圣伯纳犬在渚出生前就是她的搭档。而将那条年迈，痛苦地活着的老狗杀死的，又是谁呢……？

“谁也不想说再见。谁也不想去考虑终结。但有时候一定要这样做……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是很痛苦的。听到有人说自己正在受苦，一切生命终将逝去的时候，拒绝去听是不负责任的行为。小忍，你觉得那只妖怪现在幸福吗？你真的这样认为吗？”

不要说了。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被困在笼子里头，朝着最想救的人露出獠牙，就算她总是在发牢骚也好……你要让她这样下去几十年吗？要是在照顾她的时候犯了错被她咬了，你也会变成丧尸。要是她还有着足以理解这种事情的思维，你觉得她会多么绝望？伤害最爱的人是最痛苦的经历。那种事情我再清楚不过了。你说她会不会宁愿选择在这里说再见，永远受苦下去呢？”

不要再说了！！

“小忍……我说过了，我理解你的感受。”

渚将手伸向了牛刀【腥】那闪闪发亮的粗大刀身。

“即使是最合理的答案也不代表人心就能承受。所以啊，小忍……要是你真的下不去手，那就一起来想想不用弄脏自己的手的办法吧。比方说造一条在一定时间过去之后就会让笼子滚下去的坡道。挖洞也不是什么难事。说不定几年或者几十年后就能想到其他办法，到时候把她挖上来就行了。”

“不要说了！！”

我大声盖过了渚。

大脑已经变得一片空白。

回过神来，我已经抓住了靠在走廊墙上的某个东西。那东西有着拖把一样的木柄，不过在另一头则装有一块鸟嘴一样的黑色钢铁。这是一根钩棍。是一种通过清除灌木丛来开路，或者在火灾的时候破坏周围的家具来防止火势蔓延的旧式工具。

然后。

被我以【武器】相对的渚。

她的眼睛十分，十分冷酷地眯了起来。

“这样啊……”

“啊、不、不是的、渚……”

我的辩解并没有传达给眼前的少女。

嗖！！

有什么东西咆哮着，沿着水平线撕裂了大气。

是那把和日本刀一样长的牛刀。

我立刻举起了钩棍，但并不是有意所为，只是和缩起身想要闪开冲脸飞来的一记快球那样。紧接着就受到了冲击。不开玩笑，我真心以为大拇指被废掉了。不仅仅是肌肉，我感到了骨头错位的钝痛。

“啊……咕……！！”

然而，我没有放开钩棍。

实际上，骨头并没有折断。

我终于拖着发疼的手臂往后退去。渚引诱我用惯用手来格挡，这样我就再也用不了那只手了。她是打算杀了我。我和渚拉开距离。不可思议的是，我的背居然抵在了将座敷童子关起来的捕兽笼上面。

“你明白吗，小忍……？”

渚的眼睛睁得莫名的圆，一边慢慢地来回甩动着牛刀【腥】。

她的动作和剑道或剑术相差甚远，然而却显得无比的恐怖。看起来就好像一堵无论我从哪个方向发动攻击，都会将我一刀两断的绝望墙壁。

“在这里与我为敌意味着什么，你真的明白吗？”

“……！！！？？？”

不要被迷惑了。

别在开打前就失去斗气。要是使出100%的力量也无法打败对手，那就不要妄想被吓到仅剩50%或60%的时候可以击败她了！！

因为，这一次不能忍让。

无论是丧尸还是什么，我也不能在这里放弃座敷童子……！！是妖怪也好，杀不了也罢，那也不是把她当作什么腐烂的旧垃圾埋在地里不管的理由。我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因为妖怪死不了，丧尸是不死身，所以或许就可以等到几年或者几十年后再把她挖上来？那都不重要！！作为前提，把她【埋掉】本身就是痴心妄想！！！！！！

确实，那也许是最合理的选择。

说不定是考虑到我的感受，不让我看到结果的善良的建议。

但是……

“……还不知道呢。”

“……小忍？”

“丧尸爆发的起因既不是奇怪的诅咒也不是神秘的病原体。说不定是和名叫火车的妖怪有关！如果这是某人设立的『灵封』，只要将它消灭，说不定就可以将所有人从丧尸化解放出来了！！”

我拼命试图用声音反抗，但是渚轻松地向前踏出一步。

巨大的牛刀斜着朝我挥出。

“咕哇啊啊啊！！”

握着木柄的手感到了刺痛。

完全不能去想着打败她。说起来，我能格挡她的攻击本身就几乎是奇迹了。

“我来教你一些礼数吧……就和动物之间的主从关系一样。虽然家庭确实很重要，但在必要的时候就应该施加鞭策，不然很多孩子就会开始把自己放在奇怪的金字塔构造的顶端了……”

不，不对，说不定渚是故意在耍我。我不是在格挡她的攻击。我开始感觉到她是故意瞄准钩棍来惩罚我。

“小忍。”

“不、不要。”

“小——忍——？”

“不要！绝对不要！！”

手中的疼痛也是她设置的一环。每当我畏缩的时候，渚就会行动。她摇摆着背后的尾巴提起牛刀。她把刀高高举起。渚将身体暴露在危险之下，准备释放施加了最大重量的流星一样的攻击。等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已经挥下了牛刀，我受到了几乎双倍的冲击。她重复着同样的攻击。感觉比起钩棍，我的手指会先一步折断……！无论我怎么做，我还是渐渐被逼退。

捕兽笼已经在我身后了。

红浴衣的丧尸摇晃着铁棍。要是我再往后退就会被抓住后背。只要咬我一口就结束了。渚是想让我在那之前放弃。一股无言的压力正在告诉我早点意识到在那里的是危险的敌人而不是我必须要保护的女人。

但是……

但是！！

无论多少次我也会说的。但是！！哪怕她又笨又懒又没用。哪怕她是那种想来救我到头来反而变成了最危险的丧尸的那种人也好。但是！！

她还是来救我了。

要是她没有做出这样违背自己性格的事情，这种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我不能去惩罚只是想帮忙的她。我不想那样做！怎么能够把她放着不管！？

那些被砍头的人说不定是没救了。

被丧尸吞噬，内脏都被扯出来的人哪怕变回人类说不定也会死的。

但是座敷童子身上并没有显眼的伤痕。眼睛虽然变得浑浊，但是头发和皮肤都十分健康。如果有将丧尸恢复原样的办法，她说不定就能回到普通的懒虫妖怪生活了，不是吗！？

我受够了。

我受够就这样放弃身边的生命了！！

“哈、哈！哈，哈……！！”

想通之后，我的思维开始扩散了。

啊，是这样。

我再次望向渚的脸。

无论是有意或是无意，她会采取如此极端的行动说不定是有什么原因。

“如果找到将丧尸恢复原样的办法……”

“怎么了，小忍？是不是想让我夸你好孩子啊？”

那么渚所做的一切意味着什么？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所有的声音都好像消失了。

附近的死亡充满了握紧冰块时所感受到的那份刺骨温暖。

虽然我没有直接称赞渚的行动，但在如此严苛的情况下，我认为那是可以接受的。她都已经救了我好几次了。

但那都是基于丧尸绝对无法恢复原样的前提，所以杀死他们是唯一的选择。

如果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呢？

如果渚杀的是人，而不是丧尸呢？

那对渚来说意味着什么？我看法庭大概无法处理这种前所未有的丧尸爆发。作为未成年人，法律和隐私条款都应该会包庇她。

但这和其他人怎么想没关系。渚本人能够原谅自己的所作所为吗？

所以她宁愿丧尸无法恢复正常。

所以她看不下去我护着座敷童子。这和杀戮不同。她对座敷童子毫无怨气或恨意。她只是希望通过【处理掉】那只丧尸的行动来让自己安心。她想让我告诉她一切都没问题、我也接受了她的看法。

“居然是这样啊……”

“？”

我的表情扭曲了，渚慢慢歪了歪头。

一手拿着闪着光的牛刀，她朝我露出了疯狂的表情。

就好像那只等待命令的圣伯纳犬一样。

渚是自己决定打倒丧尸的，但只是坐在那里等她搭救的我真的有资格指责她的所作所为吗？难道不是可以说反而是无能为力的我将杀人犯的角色强加到她身上了吗？

所以这是从两个极端中选择一个。

是丧尸座敷童子，还是丧尸杀手渚？

这是选择一个就意味着绝对放弃另一个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抉择。

为什么？

为什么就没有选择所有人的方便做法？为什么就没有不用伤害或者舍弃任何人，如同轻松建立廉价后宫一样的做法？

我用双手将残破的钩棍举起，再次面向渚。她的牛刀可以砍掉那些壮如熊的丧尸的头。根据我的答案或是她的感受，我说不定会被当场大卸八块。

我紧咬牙关。

闭紧了眼睛。

然后我作出了选择。

“对不起，渚。我还是没办法抛弃这只懒虫妖怪！！”

我说出来了。

无法收回的诀别之辞。

但我做不到。

我单纯只是做不到。

说是天真也好不现实也好，但我无法想象将她活埋，让她永远窒息下去，然后忘掉一切的自己。我会无法活着回去。要是选择了那边，我都用不着上吊或者跳崖。因为我很清楚自己会当场停止呼吸死掉。

所以……

渚还在慢慢地靠近我。看起来对自己的胜利有着绝对的自信，就好像只需要思考怎样让我放弃一样。像日本刀一样的牛刀的刀尖划过了走廊的木地板。只要把它往上一挥，她就可以随意选择该砍掉我身体的哪一个部分。我很明白，但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笼子就在身后。我会进入从铁条间伸出双手的丧尸座敷童子的距离。前进或后退都是死路一条。

在那一刻。在那灼热的空白期。

我还是拒绝了唯一允许我笑着活命回家的道路。

“嗯。”

然后我听见了一道莫名开心的声音。

一步，只是一步。手里拿着凶残的牛刀【腥】的渚明确地往后退了一步。从庇护着身后的笼子的我跟前，拉开了距离。

那是明显的分别信号。

但是即便如此。

我的青梅竹马和前任就好像看到了什么耀眼的东西一样，凝视着我那张伤痕累累的脸。

透明的水滴宛如光的痕迹一般滑落。

她朝着直到最后都站在妖怪那边的我说道。

“我会爱上的，正是这样的小忍啊。”

3

我开不了垃圾车，又与持有巨大牛刀的渚分离了。

和我在一起的只有那只懒虫妖怪和装了轮子却和大石头一样重的捕兽笼。有了这么重的笼子我就带不上其他东西，所以我将钩棍留在了房子里。毕竟我和渚不一样，去挑战丧尸的话只会被干掉。

丧尸可能躲在外面的任何一处，但是永远藏在房子里也不是个办法。

虽然很危险，但我还是将装着座敷童子的笼子推了出去。

和之前一样，目的地是山顶。更准确来说是上面的狗广场。第一目标是找到滑翔翼。虽然不知道用滑翔翼能不能带上笼子里的座敷童子，但我必须要将她带离这座糟糕的城市。除此以外我什么也没想。家里面的魅魔和青行灯说不定能够判明丧尸爆发的细节，我也可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去求百鬼夜行。

最佳的选择就是去找出城里面爆发丧尸的源头，等到座敷童子恢复过来后和她一起逃走，但城里面很大，而我连火车『灵封』是不是在城里面都不清楚。比起胡乱搜索还是逃走比较好。现在有生命危险的不止是我一个人，我不能假定自己什么都能做到。

“哈哈。糟透了。真是糟透了。”

我不禁自言自语道。

说不定花了比预定更多的时间去休息吧，到我离开房子的时候天色已晚。路面渐渐被雪覆盖。虽然还没到一片白色的程度，但表面已经像透明的糖粉一样遮了起来，一个不留神就会鞋底打滑。渚的温暖已经从寂静的山路上消失。她为了采取个人行动已经早早离开了。

与此同时，笼子里的座敷童子好像十分从容。她还在摇晃着捕兽笼上面的铁柱，不过看上去比起真心想逃走，不如说只是在弄出声响来娱乐自己而已。

“嘎呜。”

“闭嘴。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丧尸出来，别吵吵闹闹的。”

她没有听。

感觉就好像在推一台大型婴儿车一样。

因为她不停地晃着笼子，于是我打算做点什么让她分心。我把一条手帕放进笼子里，她拿了起来，扯了几下，闻了闻，最后咬了一下方形布料的一角。看起来就像个不自在的学姐一样。

但是就和午餐肉那次一样，她什么都会放嘴里。虽然不能让她吞下去，但手上多准备点东西也不会有坏处。我开始毫无意义地纠结离开房子前没有找点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我暂时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面写上【可以放进嘴里的东西】。

座敷童子本来还全神贯注于手帕上，但她的眼睛马上转到了手机上。我慢慢地来回摆动着手机，发现她的视线已经完美锁定在上面了。

“干、干嘛？这个不能给你。”

“嘎呜！”

“都说不行了！啊，真是的。你奶子里面不是有台更贵的智能机吗！？虽然那个也别咬就是了！！”

“嘎呜嘎呜嘎呜！！”

“啊啊，你别吵啦！”

和她说话也没用，而且她再这样挣扎下去浴衣好像就要滑下来了。我可不想推着一只裸体妖怪到处走，于是我打算换个办法将她的注意力转到智能机上面。

嗯，不能打普通的电话或者信息，但是手机之间应该有直接传送信息的手段吧？那啥，兰园幸在大百足事件的时候用过。和将手机无线连接到打印机上一样。当时在垃圾车里面我就是这样和纸卷先生他们对话的。我看看……

成功！！

我先将一条空白信息发给座敷童子谷间的（严格来说是我的）智能机作为测试。

肯定是调成静音了，我只听见小型马达的蜂鸣声。

然后……

“喵嗷？”

穿着红浴衣的肩膀颤了一下，可是……

什么鬼？丧尸都笨成这样子？为什么注意不到智能机啊？

空白信息，空白信息，空白信息！！

“嘎！嘎呜嘎呜！嘎呜！！”

“等等，你兴奋个毛啊！？”

当我看到她用力摇晃着铁柱后，我又发了一条空白信息。振动的声音响了起来，肩膀颤抖的她一边转头搜索，黑色长发就甩来甩去。

嗯？是错觉吗，感觉这手机好像在发热啊？

我慢慢变得享受起来，但现在还不能笑。

明原小姐想将无法实现的恋爱对象变成丧尸来养着的时候大概就是这种感受吧。

不行啊，忍！不能拍视频！别将手机对准笼子！没错，是好笑。真的很好笑。但这是绝对不能保存下来的东西！！就算她能恢复正常，她也会钻进被窝里然后就再也不会出来了！！

当我还在浪费时间的时候，我听到了什么声音。

就好像身后有积雪从树枝上掉了下来一样。

我回头望向黑暗后，全身僵住了。

一群丧尸正在接近这边。

有二三十个白头发，紫红色皮肤的人正登上山路朝着我们走过来。

“……！？”

现在还有一定距离，那么说不定其实还没有注意到我们。

但也只是时间问题。

我抓稳了捕兽笼的把手加快往前走的步伐，但是丧尸们明显更轻更强壮。这样下去要被追上了。拼命往前走的我开始喘气。我和笼子里面的座敷童子对上了眼。不能就这样把她丢到那群丧尸里面，但我又该怎么办？就连拿着剑一样的牛刀的渚也不可能应付这么多只，那我又该怎么对付他们？况且和那个大笼子一起隐藏也不现实。毕竟那只笨蛋妖怪还在摇笼子！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混账东西！！！！！！”

我大喊着做出了行动。我放下了轮子旁边的刹车，让笼子留在路面后翻过了山路的防撞栏，藏在比起山坡更像是悬崖的地方。

脚步声很快就传到了路上。

丧尸们接近了我留下来的捕兽笼。

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在坡道上摸索着，抓起了一块婴儿头部大小的石头。要是有丧尸打算破坏笼子的话就什么也不管了。我在心中发誓到时候一定会尽全力砸碎他们的脑袋。

我就等待着那一刻。

刺人的冬风刮着我的身体，脸上布满了不舒服的汗水。

但是……

那一刻没有到来。

眼神浑浊的集团避开了路中间的笼子，继续朝山上走去。他们连望都没望手无寸铁的座敷童子就消失到黑暗中了。

……啊，是这样。

丧尸是不会同类相食的。他们只会以活人为目标。笼子里的座敷童子是同类，所以就放过了。

“不过……”

我说不定能够利用这点？

4

接下来的问题出现在离山顶不远处。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真正的黑暗降临了。雪下得比之前还要大，路面已经是一片白色了。

与此同时，有一座设施正发出耀眼的光芒，就好像有人忘了关灯一样。

那是一座山里面的加油站。

“嘎呜。”

“闭嘴。给我安静点。”

一头干枯白发的丧尸们正围在加油站附近。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走过我们身边的那群，总之数量有很多。看上去足够组成一支足球队了。要是强行突破的话，我肯定会没命。

但是从加油站再往上走一点山路的话有一台拖拉机停在那里。要是把它的刹车拉起来让它顺着坡道滑下去就能一次干掉好几只了。如果能准确运用，就能把所有丧尸撞下山。

当然，这就和去拿锁在车里面的钥匙一样。就算想对付那个紫红色集团，我还要越过那群丧尸才能够得着拖拉机。

普通办法是行不通了。

“嗯，很好。和智能机的摄像头连上了。”

看到显示在手机上的座敷童子谷间的画面后我点了点头。

然后我盯着那只懒虫妖怪的眼睛提出了建议。

“听好了，座敷童子。丧尸们不会攻击你，你要爬到坡道上，一直走到拖拉机那里，拉下手刹。然后回到这个笼子里面。明白了吗？”

“嘎呜噶呜！！嘎啊啊！！”

“嗯，就知道你不会听话。所以我会一直给你发空白信息和电话的。”

当我在震动和耳机里传来的平淡旋律间切换时，那只穿着红色浴衣的性感妖怪会做出很有趣的反应。与利用烟头和腐烂臭味来控制丧尸的野崎春一样。现在有了油门，刹车和摄像头。虽然没有方向盘，但现在不是挑剔的时候了。

“上吧，座敷童子！环太平洋座敷……环太平洋懒虫……可恶，想不到帅气的叫法！唉不管了。座敷机甲，出击！！”

我爬到笼子上面打开了断头台似的门，用手机和智能机来控制丧尸座敷童子。一开始我的心差点就要被她无视我的命令直接攻击过来的恐惧压垮，但当我不停地发送空白信息（在她那对巨乳间）产生一系列的震动时，她不知怎地很快就变得温顺了。不如说，她好像有点在害怕。

等她改变方向后，我的手机响起了铃声，随后，兴奋的座敷童子就一下冲向了那堆丧尸。

虽然这么想好像有点不应该，但真的很好玩！！

我真的不该做这种事情的对吧！？

我一开始还在远处观望，但是夜间的山路很暗。加油站的照明也是有限的，于是我开始望向了手机屏幕里显示出来的，用智能机摄像头拍摄的直播。与此同时，我利用油门和刹车来控制她的动作。座敷童子越过了那堆丧尸，来到了坡道上的拖拉机跟前。

……然后要让她拉下手刹。

从旁边把手伸过去然后……不对不对。那是换挡的。那是方向盘。别被点火处的钥匙的挂坠分神啊！？去拉手刹！！

在她抓过了除了我想让她抓的以外的所有东西之后，她那纤细的手掌终于移动了手刹。

巨大的轮子开始滚动，拖拉机顺着坡道移动。

那些白发的丧尸好像不会思考，因此连躲避的意图都没有。看着他们像保龄球柱一样被打飞时都感觉有点好笑了。经过加油站往下冲的拖拉机推着所有的丧尸，撞上防护栏后掉下了悬崖。

“完美！！一百分啊，你个家里蹲妖怪！！”

当我从笼子上方朝着她大喊后，座敷童子就好像想起来这里有鲜肉一样望向我。然后以十分可怕的速度冲了回来。

我从笼子上面下来，绕到了断头台式门的另一边。

就好像撞上电视机的猫一样，她径直冲进了捕兽笼里。

听到那好像很疼的撞击音后我不由得缩了一下，然后爬回笼子上面用力放下了门。总算解决了。

“嘎呜嘎呜！！”

“喂……虽然对丧尸这么说很奇怪……你是笨蛋吗？”

我对渐渐适应这个状况的自己感到有点错愕。

然后……

“……？”

我发现黑暗中有更多的人影在移动，但并不像丧尸那样踉踉跄跄的。是幸存者吗？现在丧尸们被解决了，在一旁等待的人大概想出来了吧。

然后我意识到了很重要的事情。

座敷童子是丧尸。这样一来其他丧尸不会攻击她，但是害怕丧尸的人类又怎样呢？

情况完全逆转了。要是她被人发现就全完了。虽然她的头发是黑色，皮肤也很青春，但很明显还是丧尸。

“混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节奏啊！！”

我赶紧用双手推着捕兽笼朝加油站走去。虽然玻璃已经被打碎，雪飘了进来，但大部分的商品都还在。我拉出了一张蓝色塑料布盖在笼子上面。

过不了多久，一个外表颇为狂野，绝对研究过求生杂志的男人来到了加油站。

“喂！刚才真是得救了。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不过是你做的对吧？”

“你是什么人？”

“附近提供智能能源的地热站的工人。我们户外派的工人在野营的时候撞上了这档子事。不过幸好，这样一来丧尸爆发的时候我们就没在城市里，家人也在一起。”

男人露出了微笑。

“我们和家人一起躲在露营处等待救援。现在是淡季，所以那边基本一个人也没有，也没出现多少丧尸。问题就是火种和食物短缺。你要过来吗？”

“不了，我有一定要做的事情。”

“这样啊？”

中年男人望了望那张蓝色的塑料布。

“呃，那是什么？”

作为答复，金属柱震了一下。

你个大笨蛋！！

“是我的家人。平时其实是一只很温顺的圣伯纳犬，但丧尸这档子破事搞到它很不安分。结果到了不把它放进笼子里就会很危险的地步。”

“这样啊。”

这时，我听到了一阵杂音。

男人的脖子上好像挂着一台紧急用的无线电。

“我本来还以为收听一些情报会静下心来，但是没用啊。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

“到处？”

就好像有什么重物压住了肚子。这股阴森的感觉是什么？

“听说丧尸危机好像在国内的十几个城市里爆发了，但是新闻里面一直在说一切安好，什么事情也没有。”

“不……不仅仅是这里吗！？”

“一开始还很紧张的。直到警察突击录音室前都在说什么报道真相，但是随着时间流逝，报道好像变得太过安心了。简直令人毛骨悚然。要是这东西能录音就好了。”

求生男人好像很不爽。

“而那些有时候越线传过来的海外报道说的事情完全不一样。说什么禁止游客越过国界线，还封锁了海路和空路。两边的说法都截然相反，搞到我都不知道该相信谁。要是网络能恢复就好了。”

这次骚乱究竟扩散到什么地步了？

不如说，它结束过吗？

我一直都在想象现在的情况是一只装得满满的杯子，水的张力还在勉强维持。我还以为再多一滴就会全部洒出来，这个城市里的疯狂和暴力就会席卷这个群岛的其他地方。

但凭什么说张力还在维持？

其实，大概老早就洒出来了吧？

“……”

“吓到你了吗？总之，现在只能做力所能及的事情。要是改变主意的话随时都可以过来。跟着河流走就能走到露营处了。”

“喂！虽然大概没什么用处，但是丧尸好像是通过嗅觉来追寻猎物的。要是像逃避狗或者熊那样覆盖自己的踪迹，应该会提升活下去的可能性。”

“谢了。要是能活着回去的话，一起去喝一杯……啊，不行，看你的样子应该还是高中生。不过吃顿饭还是没问题的吧。”

我们握了握手后分别了。

我转过身去背对着搜寻加油站的幸存者们，继续踏上了前往山顶的旅程。

……我没有告诉他们滑翔翼的事情。

虽然说不定是有借口。要是我告诉他们，他们肯定会坚持跟来。他们越是和我待在一起，座敷童子被察觉的风险就越大。更别说如果为有限的滑翔翼展开争夺的话，我这种外人肯定会第一个被干掉。而最好懂的手段就是杀了我。

所以我这么做即理性又有效率。

我装出一个友善的笑容背过身去，一边隐藏了关于他们存活的最重要因素。

但如果他们被袭击然后变成丧尸的话，我要怎么负起这个责任？

5

座敷童子和我终于来到了山顶的狗广场。

整个地方都被纯白的积雪点缀。

我从远处观察确定了没有丧尸后，用手机的背光灯四处照着。

这里有个被栏杆围起来的遛狗区，几个马厩和食物加工厂紧紧挤在一块。其他的应该是住宅房。有很多木桩从积雪中露出，不过那些应该是用来系狗绳的。

但是……

“滑翔翼呢？”

带有发动机的机体在这种气候应该会被保存在室内。心中十分恐慌的我将捕兽笼推向了房子的那边。

开玩笑吧。

怎么可能。

无论是哪座房子里都没有灯光，拍门也没有人回应。我往其中的几座里面望去，但无论是人还是导盲犬都没有看见。就好像整个地方都已经被废弃了很长的时间了。

也看不见任何有滑翔翼的迹象。

难道没有租出去的机体吗？还是说因为狗广场废弃了所以前来这里的爱好者们都是自备机体？

如果是那样，那我该怎么办？要是我从空中逃离墓前市的计划泡汤了，那我就得从山脚下突围。就算能利用丧尸座敷童子，想要突破丧尸横行的城市无论怎么看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么等待救援会比较好吗？

就像在加油站碰见的那些人一样，等待救援队搭乘直升机赶到这里来？

“不行……”

想了想后，我摇头了。

我现在将丧尸座敷童子带在身边。无论是警察，消防员还是自卫队，不可能会有人类救援队允许我带上座敷童子。就算允许也是以研究样本的名义。要是她被抢走，那还有什么意义！

我自己一个人逃不了，也不能等待救援。

就要这样玩完了？我想不到其他手段。

“……”

我将笼子里的座敷童子放到某间房子里后走到了外面。

无处可去的我挨上了房子的外墙，然后滑到了雪地上。

我抬头望向遮住夜空的厚重云层，道出了绝望的心情。

“为什么……？”

明明已经用垃圾车压扁了不少的丧尸。手机店里的店员们已经全军覆没。过来帮忙的座敷童子变成了丧尸，在商讨如何处置她的时候我和青梅竹马兼前女友渚意见不合，结果一拍两散。我用拖拉机将一大堆丧尸撞下了悬崖，欺骗了几个无辜的幸存者，然后终于来到了山顶。

然而等着我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没有滑翔翼是闹哪样！？

虽然我当时确实没有实际的数据，只是依赖单纯的推断作出决定。是我假定山顶上会有滑翔翼，是我假定能用滑翔翼逃离城市，是我假定城市外面就没有丧尸，最重要的是，是我假定丧尸座敷童子能变回原来的样子。不对，与其说是推断，不如说是奢望才对。

但我已经付出了一切才走到了这一步。

我已经失去了太多。

所以为什么就不能得到些许的奖赏？难道我真的会就这样一无所获必须回到起点从零开始吗！？

“……”

思维在旋转。

最简单的选项从脑海中浮现。

放弃座敷童子，考虑怎样单独一个人逃离墓前市。那样至少也能保住等待救援的选项。

可是……

“不行……”

为什么偏要在这个时候回想起来？

那只性感的座敷童子常常会摆出大姐姐的样子，但其实很容易就能弄哭她。有一次是因为网络瘫痪，有一次是我发火没收了她的游戏，还有……很多年以前当她弄坏了我的玩具机器人。我们大吵了一架然后她就哭了起来。

现在想来，我们没有再一起洗澡，一起睡一个铺盖就是那个时候吧。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当我们吵起来的那个时候，我发现了她不仅仅是我‘姐姐’的一面。我一直把她看做一个不可触及，牢不可破的对象，所以看到她被小孩子的气话弄到哇哇大哭把我吓了一跳。我对她的印象从此就被破坏了。

虽然这么说，但我也没有感到失望或是幻灭。

不如说……

“啊，我终于明白了。”

终于想起来的我将刚刚意识到的事实吐了出来。

“你只是个女孩子吧？”

她不是什么无形的‘姐姐’。她是一个能够与她结成任何关系的个体。可以是朋友，挚友，甚至恋人。她是和我最亲近的女孩。

据说座敷童子是在饥荒等时期死去的孩子们的集合体。

虽然这样看来她的性感形态可能有点突兀，但其中说不定是有意义的。

也许，她就是那些长大以后想要被人当做姐姐的孩子们的愿望形成的吧。

也许这就是她在我面前扮演理想的‘姐姐’的原因吧。

但那也只是一点小事就会变得支离破碎的角色扮演而已。

如果到头来，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呢？

意识到这点，理解了这点后，我就再也没能和她一起泡澡或者睡同一个铺盖里头了。

“哈哈……”

我的逃避主义思维令我对身边的现实视而不见。

但我觉得正是这些想法将我引导至某个答案。

我用双手拍了一下脸颊，听到了舒服的声音后将精神集中到必须要做的事情上。

我现在绝对不能抛弃她。座敷童子被独自抛到外界后并不会成为主宰万物的特别存在。她不过是个碰上困难就会手足无措哭闹起来的女孩子罢了。既然我知道了这点，又怎么能够把她留在满是丧尸的城市里面？

无论如何我也要救她。

要是我连这句话都说不出口，还算什么男人？

6

在这个早就被遗弃的狗广场里面是找不到滑翔翼了。

我要从头开始考虑逃脱的计划，但也不能就这样沮丧下去。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至少也得搜查一下狗广场的附近看看有没有东西可以利用。

“食物加工厂。”

我完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说不定会需要一把像渚那样的武器。我怀着这样的想法搜查了这座建筑物，但只找到一张施工台上面的电动工具。找不到足以携带在身上的小装备。我将所有门都打开，想着至少找到小刀或者剪刀也好，但却在某一扇门后面找到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在我打开了一扇厚实的铁制双叶门后，找到了一道通往地下，在入口顶端有一根注连绳作为装饰的很长很长的阶梯。

我也看到了在与青行灯战斗时见过的百鬼夜行纹章。

那个纯金的家徽的中央垂挂着一根注连绳。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嘎呜。”

去问丧尸座敷童子也没用。

这里明显疑点重重，但总有股不会通往逃脱道路的不舒服的感觉。在山顶找到洞穴令我联想到御口大人这个单词，但我已经放弃单独行动了。要是我在这里被干掉，被关在笼子里的座敷童子会变成什么样？一起逃走是最优先事项。抵达安全的地方后，我可以去问魅魔或者青行灯这几个大人物。甚至连百鬼夜行我也会去拜托。如果之后获知必须回到墓前市让丧尸们恢复正常，也可以带上一切装备再回来。现在并没有拿我的性命和座敷童子的命运来孤注一掷的理由。

考虑到这里后，我准备合上铁门，但这时却听到了有什么东西滚过来的声音。

“嗯？喂、等等！！”

一定是某些地方的地基凹了下去，使得地板产生了些许的坡度。那东西原本就是用作运送两三百公斤的熊，肯定又重又结实。要是加速撞过来的话可不是碰一下这么简单。我整个人都会被撞飞的！

于是我一下闪到了旁边。

“嘎呜！！”

用手握着笼子上的铁柱的座敷童子好像对我露出了极度厌恶的神色。

一瞬之后，笼子滑下了门后的阶梯。

撞击的声音接连响了好一阵子。

“啊……”

声音完全停下后，我朝着黑暗望去。

这是一道通往注连绳下方的地底，充满可疑色彩的阶梯。本来我是不想下去的，于是我十分不爽地说道。

“不过也要下去把那个笨蛋捡回来……”

7

阶梯比预料中的要长很多。

来到底部后我发现了侧翻的笼子，座敷童子用夹杂了些许恐惧的眼色盯着我看。

“嘎呜嘎呜！！咕！！”

“抱歉。抱歉啊，座敷童子。但我当时也不可能停住推车啊。”

道歉过后我总算是将侧翻过来的笼子恢复原位。然后回头望向进来的路。我真的能带着笼子登上那些楼梯吗？

虽然有点担心，但既然都下来了，我还是决定继续往前走。说不定能找到另一个出口。

地下的空间颇为广阔。中间有一个二十米宽，深不见底的大洞。在洞的周边有不少呈三维搭建的小屋和竹子通道。木墙上面都印着百鬼夜行的家徽。因为有很多外露的灯泡，蜡烛和油灯，整个地方都被昏暗的橙色光亮笼罩着。空气中混合着让人窒息的泥土以及机油的味道。原因很简单。

“是挖掘机和推土机？还有装了铁臂的隧道掘进机。”

还有很多用于大众施工项目的黄色重机械。

看来真是花了很大的功夫才创造了这个空间，但用途又是什么？

我推着捕兽笼，渐渐走下了就像大型弹簧一样螺旋的过道。

走了一阵子后，景色就完全不同了。四周的楼房和通道都被烧毁。从好几处的基岩都塌掉了来看，肯定是发生了塌方。

发生了什么？

不管这地方有多大，总之还是在地底下发生了火灾。比起火焰和热度，我更害怕的是浓烟和缺氧的问题。

“嘎呜……”

“嗯？怎么了，座敷童子？”

笼子里的她有点奇怪。

她正一动不动地坐在角落里头，双手抱在黑发的头顶上。

是在害怕什么吗？应该不止是火灾那么简单，那么原因是什么？我望向了被火烧黑的柱子，但还是看不出那间小屋之前是用来干什么的。

在好奇心驱使下，我用手摸了摸被烧黑的木材，陷入了思考。突然间，一个动物玩偶一样的头部从拐角处探出头来。

不对，是一只小小的犬型妖怪。

“咦？你不就是那只胫擦吗？”

“居然会在这里见面，阵内忍！啊！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了。藏起来！你快藏起来啊！”

“？”

“丧尸们很快就会过来了！那个，啊、那只座敷童子也要……哇哇！！她也变成丧尸了！？”

那只突然跑出来的犬型妖怪差点就尿了出来，于是我一手把他抱了起来。就算丧尸们发现了座敷童子也不要紧，于是我就把笼子留在了原地。但是丧尸是根据气味来寻找猎物的，那么……

“喂，我想根据狗的嗅觉来了解点事情！”

“谁是狗啊！？我是胫擦，是正式的妖怪……咕呜！？”

这个废材！

总而言之，我还是带着胫擦跑进了那间被烧毁的屋子里。我趴在地上，屏住了呼吸。

木炭的气味很刺鼻，要是能借此躲过丧尸就好了！

我听到了湿湿嗒嗒的声音。

有好几对脚步声。

我并没有像样的武器，也没有渚那样破坏对方的平衡，然后全力一挥把手脚或头部砍下来的技术。要是被发现了就完了。只会被绝望地压倒然后被吃掉。

我屏住了呼吸。

脑袋里能感到心脏的狂跳。

从脚步声中无法感应到任何温暖。我感觉不到一个人搭电梯时有人走进来的那种气氛转变。

虽然头部的视野很受限，但还是能看见丧尸们在被烧毁的墙壁的另一头走过。

它们是……

“叔叔……？”

虽然明知道不合时宜，但我还是低吟了一句。

而且不仅仅是身穿毛衣和休闲裤的警官。

还有穿着一件被扯坏了的圣诞风格泳衣的菱神艳美，还有双脚好像被废了，用双手抓地前进的菱神舞。还有一个穿着白色和服，长长的白发从垂着的脑袋四散开来的女人。应该是那个曾经见过的菱神樒。

他们三个都是满头白发，眼神浑浊，红紫色的皮肤。

这里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们会在这个阴森的洞穴里，还被变成了丧尸！？他们肯定比我更接近事件的中心才对，那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我什么也搞不懂了。

我不想去相信眼前的情景。

“阵内先生？”

胫擦好像在说着什么，但我没在听。

我想都不想就直起了身子。慢慢地转头望向他们。要是能走过去，破除这奇怪的幻觉，证明这一幕只是谎言的话……

看到我要站起来的小型妖怪咬住了我的手背。

“阵内忍！住手！你想牺牲自己吗！？”

可是……

怎么能让这一幕成为现实啊……

“逃避现实的话你谁也救不了。要是你被干掉了，被你带来的座敷童子要怎么办！？”

“————”

这番话终于让我的思维回到了现实。

幸运的是，丧尸们还没有发现我，于是我就像突然想起来现在是什么情况一样，再次趴了下来。

没错。

无论世界变得多么残酷，无论眼前的情景多么过分。我还是选择了与渚分开来直面这些。

才不能就这么放弃，让座敷童子变得孤身一人就结束啊！

我咬紧了牙关。

只能等他们离开了。

但是……

“嘎呜。”

笼子的震动声攥紧了我的心。

这个懒虫妖怪！！和我有仇是吗！？还记恨着摔下楼梯的事情是吧！？作为丧尸而言还挺臭屁！！

我叔叔和菱神艳美冷漠地回过头来。

他们停下了脚步。

仍然趴在地上的我慢慢伸出手，抓住了屋子里一块轻得出奇的木头。现在基本都成木炭了，用来当武器的话恐怕一下就会断成两截。

然而丧尸们听了听笼子的震动声后，好像就失去了兴趣。他们没有走进被烧毁的小屋，脚步声慢慢地远去了。

我好一阵子都趴在黑木炭里头，等着时间过去。

从心脏狂跳的异常速度来看，我的寿命应该都缩短了好几年。

“走了……吗？”

“好像是。”

我吞吞吐吐地说了几个字后从木炭堆里站了起来。我往外探出头，环望四周，不过叔叔他们已经不在了。

“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我也不了解所有的情况，但还是共享一下彼此的情报为好。”

8

胫擦把我带到好像随意选个地方搭建的木屋的其中一间。这一间上面也印着百鬼夜行的家徽。当我把捕兽笼推进去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送葬的龙姬。

是菱神舞的式神。

她正躺在地上，貌似没有变成丧尸，但身体好像也不是没事的样子。那副毫无表情的脸全是汗水，脸色也是惨白。就好像正在忍痛一样。

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胫擦和我共享了彼此至今为止经历过的事情。

虽然是这么小的妖怪，但胫擦仍是百鬼夜行的正式成员，所以他说的事情有一部分是我这个高中生理解不了的。不过，我还是努力去思考，直到能好好理解为止。

“开玩笑吧？这么说咒和那个四零式座敷童子和这件事有关系咯？”

这就是我最初的反应。

“他们在这个洞穴的最深处。咒大人好像就是在这里开发四零式的，然后他引发了现在的丧尸危机。他好像是打算阻止什么，但我们不知道其中的细节。他自称百鬼夜行真正的领袖，篡夺国内最强的组织搞不好也是为了对抗这不知什么东西的一环。”

“无论是什么都好。就算结成联军去对抗UFO来袭，要是那个联军变成让所有人受苦的独裁者就没有意义了。那样只是将毁灭人类的敌人变成了两个而已。”

要是咒的人是故意引发的这次丧尸危机，那阻止他们就是唯一的选择。

也就是说，重要的东西不止一样。

“火车和御口大人。他们应该是这次事件的瓶颈。”

在那间屋子里的时候，我已经和渚讨论过火车的问题，但对御口大人却一无所知。现在能获得新情报真是幸运。

为了预防疾病，那些无亲无故，在饥荒中死去的人会被丢进山里面的一个大洞中。这种行为渐渐被广泛解读成将伤患、罪犯和政治派别纠纷中的败者也丢进去。任何被打上罪人印记的人都会被牺牲。并不是为了扩散疾病而把尸体丢出去，而是为了不让疾病涌出来而不停地把尸体丢进洞里。

再加上火车那接近就能移动尸体的特性后，听起来好像真的能构筑丧尸爆发的基本理论。但如果真的是那样，应该要在墓前市死去或者中了致命伤才是变成丧尸的契机，而不是被丧尸咬了才变。

不对……

“这件事不限于墓前市吧？”

“对。在五个地区中有好几个城市都爆发了丧尸。虽然警方，消防员和自卫队想要拉上封锁线，可一旦丧尸的数量达到一定程度就会饱和，到时候会传遍全日本。”

“你刚才还说每过一代，丧尸就会保留更多的理性。到最后，甚至不会察觉到自己变成了丧尸。”

这个‘代’的概念对于那些死于丧尸以外的原因而变成丧尸的人则有些模糊。

“咒大人的目标是强化全日本的人口。好像是在保留理性的情况下，尽可能地增加身体的强度。”

这种事情怎么能相信啊？

肯定不止这样。咒说不定是在利用火车『灵封』来管理丧尸的思维，遇到不喜欢的对象就能拉闸让那人变回尸体。

而且就算能保持理性，丧尸还是丧尸。谁也不会想变成那个样子。这不就是咒必须一下就攻击全日本的全部理由吗？他早就知道单单提出方案是不可能被人接受的。

“总、总之，一切的源头都是墓前市这里。其他城市大概是用某种网络连接的。要是能破坏这里的『灵封』的核心，应该能解决所有的丧尸危机。”

没错。

这就是我最想知道的事情。

“解决是怎么回事？意思是不会再出现更多的丧尸？还是能把丧尸变回人？还是变回尸体？‘解决’这词有很多种解读啊。”

“……”

胫擦无言地摇了摇头。

嘛，毕竟伟大的百鬼夜行也不是无所不知的。搞不好连咒本人都不知道，毕竟他没有考虑过要停手。

但是，不去管的话问题会很大。

咒的人已经被目击到在御口大人这里出没。根据设施的规模来判断，这里肯定是一切的中心点。现在要分析出在这里筹备的火车『灵封』。然后最好就是想办法利用那份知识去救座敷童子还有其他丧尸。

“不过，火车是吗？”

就这么听上去好像不及雪女或座敷童子的知名度。

“据说是浑身裹着火焰的猫妖怪，或者是将罪人的灵魂带到地狱深处的鬼战车。每个时代的传说都不一样就是了。”

“咒拥有十分高明的技术，他将名叫阿初的胫擦重塑成了攻防一体的纯粹黑暗。要是他能自由掌控火车，说不定可以像换挡一样在不同的火车传说之间切换。”

听到我提起阿初的名字后，胫擦颤了一下。

……？

因为是同一种妖怪，大概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吧。

“将罪人的灵魂带走的地狱战车是旧时代的版本，偷走尸体让它们动起来的猫妖怪则是更新的版本。从丧尸危机这个情况来看，大概是更偏向于新版本的火车吧。”

“嗯，那样的话……应该会在葬礼上或墓地中出现，卷起一阵强风吹开棺材盖，偷走罪人的尸体才对吧？”

“偷走尸体的部分一定是通过与御口大人的传说相连从而满足的。这应该就是最佳的攻击方向。”

“？”

“咒的手上得有控制丧尸爆发的办法。就好像不让自己被自己做的恶意软件感染，或者不让自己做的假钞出现在自己的钱包里一样。这么看来我们还有一件事不明白。咒是怎么控制火车的？”

“话说回来，虽然咱们对丧尸的扩散是有点头绪，但控制的手段则不是很清楚。咒大人毕竟很强，说不定他就是打算击败所有迎面而来的丧尸吧。”

“可他那所谓的目的应该是强化全日本的人口吧？杀掉自己一手强化的士兵对他有什么好处？事情没这么简单。不过有没有什么用来牵制火车的象征呢？那啥，就好像用扫帚扫地的时候涂壁就会消失，雪女泡热水澡会融化，又或者烟灰落到狸猫妖怪变成的屋子上就会现出原形那样。”

是什么？

都已经呼之欲出了，但我好像还是没办法将想法化为词句。

就在这个时候。

“……刀……”

躺在地上的送葬的龙姬说话了。

“是守护刀。后世的传说表示只要在尸体旁边放一把刀，火车就不会偷走它而是就这么逃掉。在某些地区里，举行葬礼或埋葬的时候会将守护刀放在棺材里。”

“就是这个。”

我打了个响指。

她这番话将我脑内的传说和情景以象征的方式连了起来。我不是什么奇怪的算命师傅或者阴阳师，所以对超自然的东西并非那么自信。不过，我还是觉得这是正确的方向。

“是御口大人。”

“什么？”

“就是困住火车的东西。是一个二十米宽，但天知道有多深的大洞。喂，胫擦，你说这东西象征着什么呢？”

“诶，地狱之门吗……？毕竟火车也被称为地狱的战车。”

“你应该没说错。那只妖怪大概就在最底下吧。”

不过……

“但是与此同时，这个大洞肯定也被故意塑造成了棺材的象征。虽然现代的棺材都是长方形的盒子，但那是西洋文化吧。江户时代的棺材不是一个圆的大桶吗？”

“啊！”

“而御口大人不仅是一个大洞。还和所有在过去几百年内被丢进去的人的死密切相关。棺材的底部堆积着尸体。要是火车接近尸体就能让它们动起来，那它首先就要跳进满是尸体的棺材里面。没错，要吸引火车的话还有比这更好的素材吗？”

“可是……”

躺在地上的送葬的龙姬稍微扭了一下头部。

望向了我这边。

“守护刀在哪里？”

“一般情况下，刀是‘提前’放到尸体旁边防止火车出现。”我这样答道，“但如果等到火车跑到里面，再像个盖子一样放到巨型棺材的上面呢？火车就会失去唯一的出路，这样就只能被困在棺材底了。”

没错。

我应该已经见到过守护刀了。说到刀剑之类的东西，在走进御口大人之后所见到的一切物品里面只能是它。

但是之后呢？

火车虽然被困在了山中间，但它的能力是怎样漏出来的？而且不是完全暴走，而是将妖怪的力量‘瞄准’了五大地区里的十三个城市，让丧尸均匀地在日本境内散布。

“慢着。”

“？”

“胫擦。你说过十三个城市都同时爆发了丧尸危机对吧？你知道确切的城市名吗？”

“知、知道。根据事前简报里的资料，有盘歌市、散华市、迎火市……”

“精灵市和供物市也有对吧？”

“你、你怎么知道的？”

“和渚他们一起乘垃圾车逃跑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幅着火的横条。上面写着国内同时举办冬季庆典的几个城市。这样就简单了。丧尸危机也在与墓前市合作的另外其他十三个城市内爆发了，但将御口大人的火山口与它们相连的能量线是什么？”

我想了一下后，得出了一个比较勉强的假说。

“……会不会是地热发电？离墓前市的山路不远处就有一个地热发电站，我还撞见了几个工人。他们说到了智能电力什么的东西。也就是有通过网络来监控发电率和使用率，能在最合适的时间将电力送到最合适的地点上。所有这些城市应该都是通过发电站或者变电站以此相连的。”

“通过网络？但是电话线和其他通讯手段不是都被切断了吗？”

“可是电力还在。那就是说智能电力也还在。也许是有专门的线路，或者在这种混乱中会优先处理它们的信息。那啥，就好像即使碰上灾害，警察和消防员也还能打手机一样。”

火车就藏在这座火山的里面，热能被转化为蒸汽，蒸汽推动涡轮来发电，而这股电力会根据网络的数据被送到其他城市里去。

我也不知道这种发电的效果能有多好。说不定就是打着节俭的口号来作秀，借此从国家和政府那里获得更多经费罢了。

但咒和四零式不会在意这些。

只要能有一根线，将火山深处的火车的力量与国内其他地区连起来。无论是什么都可以。

“所以丧尸才会通过城市爆发。在受智能电力管理的地区死去的人就是被火车和御口大人变成丧尸的人。”

虽然确实的数字和公式或许会不同，但我还是觉得大体框架没错。如果这都不对的话，我就实在没办法了。要想再进一步的话，头脑就得和组装了这一切的人一样聪明。

咒。

统领了旧百鬼夜行的，货真价实的有能者。

这个大规模丧尸『灵封』只有他能做出来。

“那、那么……”

“现在可以暂时不管智能电力的问题。『灵封』的阿基里斯腱肯定要么是上面的守护刀，要么就是封在底部的火车。要是能解放火车，墓前市和与其相连的其他城市内的丧尸恐慌就会结束。就和拆掉玩具的电池一样。”

无论去哪一边，也有一件无法避免的事情。

“……无论怎么处理『灵封』，这样就等于摧毁咒的宏大计划，和他发起冲突。他应该不会放着我们不管。”

可以分析，分解再重塑任何妖怪，连人畜无害的胫擦都能化为最凶恶的灾厄，拥有这般手段的旧百鬼夜行领袖——咒。

以及被他彻底重塑，变得可以操纵、创造命运的百鬼夜行极制四零式座敷童子——迷。

就算先无视不知为什么变成了丧尸的菱神樒，现在还剩下两只怪物。

“你真的能同时干掉他们俩吗……？”

胫擦吞了一口口水，送葬的龙姬则冷静地道出了她的分析。

“就连菱神舞这般的战力都没能保证他们落败。最理想的情况是仅击败较为复杂的菱神樒，然后投入五手指全员发动饱和攻击，将咒、四零式和阿初逼退。”

“可是……”

“没错。即使那个理想情况对于现今的百鬼夜行来说也就是希望而已。换句话说，要是失败了的话，他们也没办法了。”

五手指。

他们每个都是与病魔的使役者同等级的怪物。现在的对手是连他们五人一起上都不好说能否打倒的级别。

区区一介高中生又能怎么办？

我唯一的助手就是一只人畜无害的胫擦，半死以上的送葬的龙姬，还有只能通过手机和智能机来操纵的丧尸座敷童子。实话说，他们完全派不上用场。能真正奋起对抗的人只有我一个。

要说唯一对我方有利的东西……

“咒是不会在意区区一个高中生的吧？”

“所以你打算趁他不备？这可是咒大人哦！？别开玩笑了。他都作出了无数的牺牲，不考虑任何道德问题就对全日本人口均匀地扩散了这次丧尸危机。如果对完成计划有必要的话，连小婴儿都会全力去杀。这种思维怎么能行呢！”

“真要说……现在敌我之间的力量差十分悬殊。他是真正超越了百鬼在夜间游行这一称号的男人。就算他真的掉以轻心，他不到百分之一的力量就足以把我打成碎片。对我认不认真在他看来应该没什么差别。”

我是明白的。

这些我都懂。

毕竟对手是旧百鬼夜行的领袖。在那次暗杀事件前，他是统领着日本最强的超自然组织的高手。而因为我改变了历史，他在暗杀事件中换成了装死计划，在那之后的十年内完全没让百鬼夜行发觉自己还活着的事实。他是一个让我怀疑自己之前以为懂了的知识，其实完全没搞懂的，像一座大山一样的敌人。

大坑里面有无数的挖掘工具和小屋，从铲子到镐子，再到隧道掘进机和炸药都有，但无论用哪一个都应该无法伤到在深渊中露出清爽微笑的咒半分吧。

用普通的做法是赢不了的。

要是依赖小孩子的把戏，他就会一脸笑容刺穿我的肚子。

我什么也做不了。眼前是死胡同。无论选择什么车，要是油门全开冲向厚实的水泥墙，被撞坏的只会是车子。

“但是……那也不要紧……”

“？”

胫擦歪了歪头，然后我再次对上了他俩的眼睛。

“要想打火车『灵封』的主意，只能先打败咒。能协助我吗，胫擦？”

“……好、好的。不止是阿初，顺带还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必须要终结咒大人的恶行。”

“送葬的龙姬，虽然对现在的你提要求是很过分，但能帮我一把吗？”

“好的。菱神舞在最终一刻都没有求助于我，我认为那是为了把我留给未来的机会。”

“还有座敷童子，我也有事找你。”

她没有回答。

我只听见了一阵铁条的震动声。

……那么

“我们动手吧。机会只有一次。虽然是很乱来的计划，但请先听我一言。”

9

万事俱备。

接下来就是最终决战了。

在离冲突不久前，我自私地请求让我一个人和座敷童子待着。墓前市和其他城市里还在爆发丧尸，现在每过一分一秒都可能会失去多一条人命。这么看来，像这样悠游自在是很亵渎的行为吧，但我无论如何都得这么做。

“……喂，座敷童子。”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一间小屋的墙壁，望向了捕兽笼。丧尸座敷童子正抓着铁条，甚至还会咬，看来她根本认不出来是我吧。只要给她机会，她就会马上咬死我了。

过去的她已经完全不存在了。

她是自出生前就和我在一起的搭档。她那头修长的黑发和年轻的皮肤。我们十分亲近，一起洗澡，在一个被窝里睡觉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是……

“我好像，爱上你了。”

话语一泻千里。

要是被渚听到我这么说，大概会把我大卸八块吧，但我停不下来了。

“你和我说一声不就行了吗？告诉我扮演‘姐姐’不过是幻影，实际上只是个女孩子而已。告诉我可以像普通人一样去爱你。要是你说出来，我肯定很早就出手了。毕竟，你很漂亮啊。外表没得挑剔，奶子又大，腰和屁股又火辣。不出手才奇怪吧？而且你也不会长大，不会衰老。在我出生前咱们就在一起了，对彼此的兴趣和偏好都了如指掌，做什么都心有灵犀。你我都早就见识到了彼此的所有优点和缺点，明知道已经不会失望或者对彼此感到无聊。有这么好的事那还抱怨个什么？……真是的，我至今为止都在搞什么啊？感觉认真跑到外面去找对象的我就是个笨蛋一样。为什么到了你变成丧尸我才会发现啊！？”

在这片地狱中，我找到了哪怕要我抛弃其他的一切也想要留在身边的东西。

只有亲身经历过，我才终于察觉了。

原来我珍惜那只懒虫妖怪的笑容多于自己的性命。并不是出于虚伪的亲情。而是更加直接的感情。

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容许她受伤。

我想把她视作最重要的人。

我不会让任何人碰她。

她是我的人。

……我的想法也不是一片纯洁。不如说，根本就没有多少是纯洁的。要是让我亲口说出来的话，我大概会羞愧而死吧。但我不可能欺骗我自己的想法。真要说，一个青春期的小子会对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有这么乱七八糟的想法，理由只有一个。

这就是我多次谈恋爱都不能长久的原因。

这就是渚在中学的时候发狂拿弯刀追着我跑的原因。

“我说啊。”

我慢慢站了起来。

“我也知道和变成这个样子的你交换约定是很没种，很卑鄙的行为。”

我面对着捕兽笼，朝着铁条踏出了一步。

“可如果我们能彻底解决咒那帮人引起的丧尸危机……”

我站到了笼子前面。

笼子本来是捕熊用的，因此铁条之间有很大的空隙。座敷童子说不定会往外伸手抓过来，这样接近是很危险的行为。

即便如此，我还是再往前踏了一步。

进入了危险区。

“要是那些变成丧尸的人能恢复正常，我们能一起回家的话……”

我的手掌与那双抓着铁条的手重叠。我包住了那双手，轻轻地捏着她。

就好像要将女孩子推倒在床上一样。

我握住了她的手，然后把脸凑了过去。

要是被她咬了我就会死。我会变成丧尸。我知道其中的危险性，但我还是从近距离这样说道。

“到时候我能叫你‘缘’吗？要是能有这个精神寄托，哪怕是最凶狠的怪兽我都能去面对。”

10（第三人称）

咒是旧百鬼夜行的领袖。不对，根据血统主义的规则，他应该依然是组织真正的老大。

这样的他是一名披着长发，戴着单片眼镜的青年人。在他身边守候着的是和他交换了一只眼球的四零式座敷童子，而他手里则抱着名为阿初的胫擦。他们在御口大人的最深处等候着。

岩浆正在翻腾。

四周都被强烈的热度和刺鼻的硫化氢气味所笼罩。在这片炽热的地狱中只要待上二十分钟就能让常人的思维变得浑浊，然而咒身上连一滴汗水都没有。

这就是他已经变得多么非人类的证明。

咒并没有望向周围的岩浆，而是看不见顶的上方。

好像在等人从那片真正黑暗的深渊来到这里一样。

“你要怎么做？”

“做什么，阿初？”

“那个叫阵内忍的小鬼来了。他到达了连现今的百鬼夜行的最大战力都没能到达的地方。你该明白其中的意义吧？”

“嗯，该来的人总是命中注定要来的。既然我身边有迷，那我当然也只能承认命运的存在了。”

“……”

“况且，其实我很开心。”

“因为陪在三九式身边的那小子，走上了与你和四零式所不同的道路？”

面对阿初的问题，咒陷入了沉默。

但他并非答不上来。而是在花时间消化那句话。

“到头来，我没法将迷做成理想的座敷童子。”

咒浅浅一笑，瞥了一眼毫无反应的四零式。

“不管是身为座敷童子的特性、本能还是性质也好，我想将那个只能委身于家庭的福气和不幸的所有规则中的她解放出来。我只是想让她和我在一起，不用被种族间的牵绊分离。但经历了这么多，我到头来还是走上了完全相反的道路。”

迷仍然没有对咒的话作出反应。

那只穿着白色浴衣的座敷童子过于完美了。这是她的心愿，而咒则提供了实际的技术。

“所以……”

“看到三九式和阵内忍能单纯在一起欢笑对你来说太过耀眼，所以就承受不住了？”

“不仅仅是座敷童子。在美岛君还很稚嫩，想要运用警力来拯救那些不受法律限制也不受法律保护的妖怪时，我怂恿过他。我说过很多理想论的话，可到头来，我还是被迫依赖组织。对我来说，那个想要和妖怪交流，直到大家都能围成一个圈子一起欢笑的少年，就是我曾经想走但却失败了的道路。”

咒就好像在脑中想象着什么一样，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想到的究竟是在十年前和许多妖怪一同欢笑的那个小男孩？还是那个长大了，哪怕在这片极端的地狱中也对座敷童子不离不弃，想要尽力保护她的少年？

“你发现了没有，阵内忍君？……我掌控着日本最强大的组织，我修复了遗失的座敷童子技术，可以让世界的命运屈服于我，但全都是出于想成为像你这种人这个愿望，我才走到这一步的。”

想成为什么人并不足以实际成为那个人。

正因为他做不到，才会每个晚上做着同样的梦。

正如其名，咒已经掌握了‘诅咒’的道路，然而名为阿初的胫擦这时候对他说道。

“别忘了。”

“什么？”

“虽然你的确没有获得一切，但还是有追随者陪着哪怕被那条路消磨也要继续前进的你。”

面对这番近似于抱怨的话语，咒露出了微笑。

然后事态发生了。

一直以来都像个死物一样安静的四零式座敷童子，突然抬起了头。

“我知道的，迷。”

咒也回头望去。

在那层炎热非凡，充满有毒的硫化氢的蒸汽后，有人来了。

来着不躲不藏，没有拿着什么低廉的武器，也没有藏在什么妖怪后面。

一个孤身一人的少年就站在那里。

他做出了对异能技术了如指掌的咒不可能会选择的无谋之举。

“欢迎你，忍君。但是结束了。”

咒轻轻说道。

与此同时，他将竖起来的两根手指放到了阿初的额前。

头发染成金色的高中生答道。

“你……”

连一个字都还没说完，咒的攻击就直接打穿了阵内忍的胸口。

胫擦的存在是基于走夜路时会有东西在脚边打转的这股模糊恐惧。

咒将阿初的小狗形态还原成了那股本来的黑暗，把她变成了‘散步死亡气息的东西’。咒把它重整成像龙卷风或巨大的尖牙一样，然后刺穿了阵内忍的身体。

这和曾经运用到三九式座敷童子身上的技术是同一种。妖怪会被剥除肉身，心灵，人格和尊严。被简化成区区的现象后就变得易于改造。

咒对这种技术尤为痛恨，但因为是最合理最有效率的选择，他将自己的性命托付在了上面。

这就是咒。

百鬼夜行的真正当家。

无论对手是菜鸟，婴儿还是他渴望了那么多年的理想的化身。只要是合理且有效的做法，他那过于聪明的头脑就会毫不犹豫地下杀手。不会让对手说话，也不需要热身或测试对方的实力。只要从最初的阶段动用最强的能力来消灭对手就好。

这并非咒唯一的手段。

也不是因为他在小瞧对手而手下留情了。

他只是在自己精通的几十、几百亿种致命技术中，挑选了最合适杀死阵内忍的手段而已。

所以目标被秒杀了。

结果不容置疑。百鬼夜行不会容许那种幼稚。那一击打出了一个排球大小的洞，将阵内忍的心脏连同一半的肺部都消灭了。

所以说……

然而……

阵内忍就好像无视了自己已死一样，宛如子弹一般往前冲去。

“什么？”

咒并没有轻视阵内忍。事实上，那个男人是真的体会不到那种感情。他会用最大的力量来消灭任何敌人。用合理且有效的做法以百分百的确定性终结对方的性命。所以他才会冠上咒这个名字，在百鬼夜行的顶端君临。

从杀死少年的角度来看，一切都很顺利。

问题是杀死了少年之后，发生了什么。

如果说在少年被杀的不久后慢慢发生了什么变故，咒就不会措手不及，然而眼前的情况不是那样。

“难……道说……”

“咒！！别发呆！！他要来了！！”

“难道说你故意被咬，让自己变成丧尸了！？”

现在是阵内忍的回合。

在咒恢复态势前，丧尸的嘴就袭向了他的肩膀。

11

我知道自己是死定了，所以要想想看哪种死法最好。

到了这一步，答案很明显了。

实话说，这选择糟透了吧。我开始理解渚和那条圣伯纳犬的最后一刻了。

但并不是葬送了圣伯纳犬的渚的感受。

而是被自己最爱的人亲手杀死的圣伯纳犬的感受。

“真是了不得的一吻啊，咒！！”

一股不舒服的感觉传到了我的下颚。嘴巴里充满了铁锈味，我听到了纤维撕裂的声音，能感受到咒的肩膀被扯掉了什么柔软的东西。我的肚子深处传来了一股强烈的呕吐感。我并没有抵抗，而是转到一边将嘴里的东西全部吐到了地上。

“但被丧尸咬了之后……不对，受了致命伤或者死掉后，肯定有几分钟是‘变成丧尸’这个过程。就是身体能力提升，但也能保持意识的时候。没错，就和鸣沙那时候一样。染发之后就很难看出头发在褪色。而在那个时间段，就连区区一个高中生都能超越你！！我只要接受被杀的事实就好了！！”

“你故意……让座敷童子咬了一口……？”

“与其被你杀，当然不如被她杀来得幸福啊。”

极限到了。

一股黑色的龙卷风以咒为中心炸裂开来。简直和爆炸没有两样，我的丧尸强化体力也是无事于补。胸口有个大洞的我整个人被往后打飞，狠狠地撞到了坚硬的基岩上。

我就像一块被丢到墙上的生肉一样，慢慢地滑了下来。

我只能做到这一步。

我胸口上的大洞流出了很不舒服的声音。就算变成了丧尸，我也已经没有剩余的体力，意识也变得模糊。往下一看，发现自己手上沾满了红色和紫色的污渍。感觉思维正在崩溃。

不过，收效还是有的。

仍然倒在墙边的我抬头看去。

“咕……呃。”

咒的右肩和脖子之间缺少了一大块肉。锁骨已经骨折，脖子的动脉被扯断，一股多到惊心动魄的鲜血喷涌而出。

“终止火车『灵封』吧，咒。”

我勉强用口齿不清的舌头下达了最后通牒。

“虽然你想让‘理性的丧尸’充满日本，但你本人可不想变成其中之一吧？如果在这么早的阶段死去，就会变成‘没有理性的丧尸’。那样无论你的计划是什么，你都不可能继续执行下去了。”

从泉涌而出的血来看，他时间不多了。

撑死也就三五分钟左右。

那头长发已经开始变白了。

“……呵。”

然而咒笑了。

在笑声的伴随下，黑暗化为了实体。黑色的龙卷风就像活物一样蠕动，宛如抬起头的大眼镜蛇一样瞄准了我。

“喂，阵内忍君。难道你真的以为我的目的是我本人吗？”

“……？”

“正如你不惜豁出性命也想要让那只座敷童子恢复，我说不定也有着比自己更加重要的东西，你就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吗？毕竟，咱俩都有一只座敷童子啊。”

“难……道……”

我话还没说完……不，连开头都没能说出来，漆黑的大蛇就已经要把我整个吞下去了。

但就在那之前，一块十吨以上的钢铁就从咒的头顶落下。

那片巨大又万能的黑暗改变了方向。把那块即将压扁咒的重物轻易弹开了。

黑暗转而压扁的东西原来是一台漆成黄色的推土机。

然而咒的关注点在于推土机本身，而不是自己遭到了袭击。

“怎么会……原来如此！”

“没错。咱们都有不能退让的东西。无论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我都会将那只座敷童子恢复原样。为了那只和我十分亲密的懒虫妖怪，那个自从我懂事以来就是我姐姐的人，我的爱人，我能付出一切！要是你终止了火车『灵封』，我就不必做到这一步了！！”

我笑了。

笑了？

我真的在笑吗？

“火车被放在顶端的守护刀封在棺材的底部。能充当御口大人的刀的还能是什么东西！？肯定是用来扩展洞穴的挖掘装备啊！！”

我当然不会毫无理由就贸然接近他。

从一开始我们就兵分两路。

一边负责拖住咒的人来争取时间，另一边会负责移动十吨重的守护刀来损坏火车『灵封』。

如果过了特定的时间后座敷童子还是丧尸的模样，我有吩咐过上面那两人对下面这个地方发起攻击，毕竟届时交涉明显已经失败了。

这地方差不多就是一个巨大的锅炉，守护刀就是调节蒸汽威力的安全阀。要是强行移动，改变它的位置然后把它丢到深渊的底部，那样内压不就会失控然后引发爆炸吗？

“难道你……牺牲了自己的性命变成了毫无尊严的丧尸，可……即便如此，还是选择走上消耗品的道路吗！？”

“我没得选。我只有这条路可走。就算变成了丧尸，我也不可能把推土机或者挖土机撞下来。

所以我才将那个任务交给了送葬的龙姬这样的式神，还有受胫擦控制的遥控模式丧尸座敷童子。

作为交换……”他们就让我痛扁伤害我喜欢的女孩子的混蛋！那还有什么好不满的！？“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重机械被丢了下来。它们并非以咒或者四零式为目标。事实上，如果真的是那样反而更方便他们拦截吧。

然而他最为恐惧的东西不是这个。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哦哦哦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哦哦哦！！”

咒咆哮着。

由阿初变成的黑色大蛇无尽地分裂开来，击落了从天而降的各种机械，但他肯定也明白这是无用功。我们做的相当于拆除了超高功率锅炉的安全阀然后把它丢掉。无论咒有没有把它们打下来，从它们被拆掉的瞬间开始，火车『灵封』就已经损坏了。

然后，一台装了沉重铁臂的隧道掘进机从无数的黑蛇之间的空隙中穿过，砸进了满是岩浆的地狱深渊，完成了致命一击。

风向已经改变了。

“守护刀并不应该像盖子一样封住棺材。本来是要放到死者身边来驱除火车的。”

御口大人的底部就是一口将几百年份量的尸体丢进去后发酵的死亡坩埚。

而名为挖掘器材的现代守护刀就插在了它旁边。

“上方已经畅通无阻，守护刀也插进了地底。现在你的火车不可能安分待着了！！”

一道闪光出现了。

它就出现在御口大人底部，那个直径二十米的大洞中，但并不是因为橙色的岩浆爆发了。

并没有那么简单。

纯白色的光芒照耀了一切。被迫关在那里的东西被解放了。它很强，就好像张到极限后松开的弓弦一样。

我终于了解到火车是什么了。

据说，它是一只浑身被火焰包裹的猫妖怪，或者是将罪人的灵魂拖进地狱的战车。

但我现在可以断言，火车的本体并非属于邪恶的一侧。甚至连妖怪都不是。

是人类灵魂的裁判。

实际上更接近于消灭人类罪业的神明。

当那道宛如光束兵器的强光贯穿了天际后，破灭也随之而来。感觉就好像一阵烈风一样。火车是利用风来吹开棺材盖的。基岩开始碎裂，位于御口大人侧面的小屋也在崩溃，连脚下的地面都开始晃动。当我感到震荡后，落脚点就像泥石流一样崩溃，一切都卷向了滚烫的橙色火山口。

“……！？”

我抓住了首当其冲，几乎一头栽进去的咒的手臂。

新鲜的红色血液从我的口中溢出。

我们俩都已经变成了紫色。

“……你这是在干什么？”

“解放火车就等于破坏了『灵封』。丧尸危机已经结束了，但我还有事情想问你。”

“顺便说下，就算丧尸能变回人类，你胸前的洞也不会修复。你也会想起自己已经是死人这个简单的道理。”

“那好歹让我死个明白吧。”

被一只手吊起来的咒露出了微笑。

“你想知道什么？”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为什么你会开发四零式座敷童子，推翻了百鬼夜行，想要利用这次丧尸危机来强化日本的人口？胫擦说你在害怕着什么。我只能认为是不强制所有人同心协力就无法击败的什么东西。这一切都是战前准备，但对象究竟是什么！？”

“那可不是什么好听的故事哦。”

“说吧。反正你我都到此为止了。”

“这个会导致世界终结的极恶，你已经见识过了。”

……？

面对听不懂的我，咒继续说道。

“听好了，忍君。座敷童子的种类有很多。根据其源头，有在饥荒中为减轻负担而被杀的小孩子的集合体，有河童或者獾妖怪化为人形后入住人家的。其中最需要注意的地方，就是座敷童子衣服的颜色。”

“什么……？”

“一般来说，座敷童子会选择穿白色的和服。那些是为家庭带来繁荣的标准座敷童子。但与他们有关的传说不止这一个。还有座敷童子预知到火灾，以及一旦他们离家出走全家人就会死于食物中毒这种令人不安的故事。”

普通的座敷童子会穿白色和服。

但是，慢着。

我所知的那只座敷童子就不是这样。虽然也有奶奶把她当作穿衣娃娃的原因，但她总是会偏爱……！！！

“没错，红色的和服……鲜血淋漓的座敷童子是一种凶兆。当它离家出走或是预言家族毁灭时，总是会穿红色。”

然后……

“那只座敷童子可不是一般的座敷童子。她是三九式……在确切的技术和疯狂的灵感下，力量经历了彻底的强化，现在她不止能操纵世间命运这么简单，还能无中生有。那如果她是『红色』呢？鲜血淋漓的座敷童子的力量究竟能达到何种地步？她不会仅让一个家庭没落，说不定会超脱日本这个架构，干预全人类的命运，让一切迎来灭顶之灾。”

“你骗人……”

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但并不是因为死期将近。

“这种事情你叫我怎么相信啊！？”

“怎么就不能相信了？”

“那家伙……那只懒虫妖怪在过去的那次事件中使用三九式，离当今不过才十年吧。那家伙都在那间大屋里住了不止一百年了，那世界不是早就该被破坏了吗！”

“也就是说，阵内酿酒坊就是这么繁荣啊。甚至足以压制鲜血淋漓的座敷童子的破坏力。你可以以此为荣了，但是，效果不会一直持续下去。终结是不可避免的。”

脸被染成紫色的咒笑了。

“我明明持有着四零式座敷童子。那为什么没有用那份力量来把你将死呢？因为要对抗三九式带来的破灭命运，需要有全力运作的四零式。如果缘用了三九式来阻止丧尸危机，那么迷的四零式就能抑制住了。但我怎么也没想到她自己居然会变成丧尸失去理性。这并非出于缘的恶意。应该视作三九式操纵的破灭命运就是这么残酷。”

咒的人马之所以会走上这条怪路，我还以为是因为我改变了过去，让他们逃离了被暗杀的命运。

“理论上来说，我们应该赢了才对，但是没有用，这股力量强大到足以逆转因果，驱散逻辑。虽然三九式不稳定，但正因如此，在某些瞬间，它可以压过完全稳定的四零式的力量。所以我们才没办法完全压制她所带来的破灭。所以我们才输了。”

但还不仅如此。

因为我解决了过去那次事件，于是三九式，那只懒虫妖怪就不需要失去力量了。也就是说三九式的力量保留了下来。要是将她的身体结构摧毁，让她无法使出作为座敷童子的力量，世界说不定就能稳定下来。

因为咒马上就意识到这一点，所以他藏了十年，将心爱的迷重塑成了四零式，用尽一切手段去抵抗逼近世界的破灭。

一切都是为了抵抗那一个危机。

一切都是为了从鲜血淋漓的座敷童子手中保护人类和妖怪。

“你胜我败。大概是因为我们没能压制三九式的破灭力量，但结果是一样的。接受吧。接受自己放出鲜血淋漓的座敷童子的事实。接受她所带来的，真正的破灭。”

“我都快死了，可是在这最后关头发现的真相居然是这种东西吗！？”

“所以我会最后耍一次小聪明。”

咒的胸口附近出现了一道小光。

是某种异能吗……？不，既然是他有意为之，也许说是异术比较好。

“……本来，我们原本的命运就是死，这次事件就是我们欺骗了历史十年的结果。换个说法就是，将历史修复到原本的样子就会消除这次悲剧。虽然实际上没那么简单，但我的技术可以强行将事态扭曲到那个方向上。当然，这是借助我妻子力量的共同协力。”

“咒……？”

“你通过自己的力量让自己再度为人，而我消失所带来的历史修正将会修复你的人伤。那样你就能存活下去，见识鲜血淋漓的座敷童子的世界了。”

“等等。那你们呢！？”

“阿初和我妻子迷都是妖怪。她们原本就是超自然的存在，所以对历史和命运的干预有着些许的抗性。樒姐大概五五开吧，不过她本来就是个活传说，她能否逃过死的命运也是值得一试的事情啊。而最不自然的就是我，这个反抗命运活到现在的，『区区一届』人类。因此一旦历史的扭曲集中到这个最弱的关节上，我会有意让这个扭曲被修正。那样我就是唯一的牺牲者。其他人也不会受到影响了。”

“我不是说这个！！”

“虽然这么比较有点不好听，但就连警察厅的美岛君也无能为力。祝也不行。这件事是他们俩都解决不了的。只有你可以。我确信只有你能阻止持有三九式的鲜血淋漓的座敷童子。我的闪光英雄啊，就用那份连我也超越了的力量去保护世界吧。”

轰！！黑色漩涡化为了小小的犬型妖怪。

是那只名叫阿初的胫擦。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了吧……？”

“我也没预测到这么远。我是真的没有预判到忍君的目的，没能压制三九式也完全是我的过失。不过呢，设置了一个无论谁胜谁败都会残留一点希望的走向，这我倒不会否认。”

即使是现在，百鬼夜行的极制，四零式座敷童子依然一言不发。

不，是因为被改造到说不出话来的地步了吧。

一层薄纱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孔，她的脖子上围着一副头戴式显示器。最重要的，是那一身白色的和服，作为她无法从中逃脱的，普通的象征。

咒瞥了一眼他那个既做不到，也不允许改变表情的伴侣。

“所以正如我的名字，我会对你施加诅咒。”

“你在说什……”

“我妻子和女儿就拜托你了。我也不奢求你能让她们走回正道。我只希望你能做到足以让她们在百鬼夜行统治的狭窄业界上继续欢笑下去的程度。我也知道这很自私，但为了保护你那个和三九式同行的梦想，我很快就会被历史的车轮压碎了。那我好歹也能祝愿你能和任何妖怪合得来，对吧？”

一阵莫名的感觉窜过了我的后背。

虽然说不好究竟是什么，但好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从咒的微笑中渗了出来。和丧尸的紫色完全不同的什么东西。

也许，那就是所谓的死相吧。

“开什么玩笑……”

无论是什么都可以。无论是什么歪理都好。

无论如何，我也要驱除在咒的脸上蔓延开来的那股恶疾！

“你搞出这么多麻烦，然后又要自顾自地消失不见！？哪儿有你这么任性的！别想着用死来装帅，活下去偿还自己犯下的过错啊！！这种事情我不会允许！我会把你拉到审判庭上！无论如何！！”

我终于，稍微理解了咒这个男人。

她会和迷互换一只眼睛不是出于什么恶心的好处或是理念。家庭的盛衰会决定座敷童子的去留。因此咒想要做点什么，他想要永远和她相连，他想要一个普通的家庭……所以就好像交换戒指一样，两人都交换了身体的一部分。

这家伙和我一样。

为了与心爱的座敷童子过上幸福的生活，不惜成为世界公敌的男人的结果。

一具被历史抛下的行尸走肉。

但是，哪怕我终于理解了他……

“啊，还有一件事。请帮我跟那孩子传一句话。到头来，一直没能庆祝你的生日，真的很抱歉，但是我们，迷和我都绝对没有忘记过你的样子。告诉她，她是我们最珍贵的宝物……”

“咒———！！！！！！”

“啊啊，真是漂亮的光芒。”

一开始，我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可是……

“原来如此。火车就是将罪人的灵魂准确地送往地狱的战车啊。”

被释放到地面的强光再一次从天而降，落到这个大坑里。它露出獠牙，行使着它原本的使命。闪光吞没了一切，拽开了被我抓住的咒的手，将那个出于对家人的爱犯下滔天大罪的男人，带向了充满熔岩的地心。

光芒消失后，我就从丧尸化为了人。

胸口上的大洞已经无迹可寻，我已经脱离了死亡，回到了生者的一员。

我的宿敌已经被消灭了。

历史已经被修正，丧尸危机也结束了，应该是究极的幸福结局才对。

然而，我心中的某处，貌似仍然残留着一个无形的大洞。

第八卷 终章

身穿夜樱战斗服的菱神舞总算成功地从“御口大人”洞穴里抵达了山顶的狗广场。现在已经有多架重型运输直升机在这被深夜所笼罩的雪山上降落了。

而其中一架直升机上面正坐着一位看着十岁左右身着丧服的少女以及护卫在她身边的大队保镖。

“都结束了吗？”

开口询问的正是那个少女——祝。

“我确实是亲手打败了菱神樒没错，可最后让那家伙永世不得翻身的并不是我呢。”

在宣告了之前战斗的最终结果之后，菱神舞说出了她自己最想问的问题：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根据刚才收到的报告，目前国内每个受到丧尸危机所影响的城市里的失控现象全部同时终止了。整次危机中并没有造成特别严重的破坏，所有变成丧尸的人和被丧尸杀死的人都已经复活了。”

“但是鉴于我们现在能拥有这样的常识，我猜我们现在依然保留着‘之前曾经发生过丧尸危机’的记忆。”

“因为大多数普通市民对于丧尸危机事件的发生与终结只有很模糊的认知，所以根据我的判断，社会会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出现一定的骚动。而且，整件事的真相要真的公之于众会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我们也不能让‘百鬼夜行’的技术像是某种欺诈手段一样无限制地到处蔓延。”

“所以说这就意味着某位变成丧尸的田中先生会保留着被依旧身为人类的某位山田先生杀死的记忆吗？即使是没有与此相关的法律，这也有可能让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得相当之紧张呢。”

“比起那种事情，我更担心利用社会不安而进行大规模诈骗的团伙或邪教组织呢。真要让那种事情发生了的话……”

“那种事情肯定要发生的。不过要是你愿意多加点钱给我的话，我可是很乐意跑一趟外勤帮你维持秩序的。”

而在距离菱神舞和祝两人不远的地方，名为阿初的胫擦正踩着纯白的落雪举目四望。

丧尸暴走引发的紧张气氛现在已经彻底消失了，而在她身边则满是除了咒之外的“百鬼夜行”成员。

在目睹了这一切之后，她明白一切都结束了。

一个时代迎来了终结。

“阿初！”

这时，另一只外形小型犬的妖怪跑了过来，但是阿初毅然地拒绝了他。

“你不会真觉得我会摇尾乞怜吧？”

“我可是真正的百鬼夜行！ 我可是与咒共同开创了一个时代的大奸大恶！现在我愿赌服输——我愿意接受一切处罚！随便找个你们喜欢的地方快点把我斩首示众吧！没准你们这些赢家还能在我的尸体上创造一个新纪元呢！”

曲意逢迎这样的事情，她根本没打算过去做。

她并不打算求饶，而是会和她的那份傲慢一起接受惩罚。

“呀……”

但是，面对着如此油盐不进的老婆，胫擦的反应却是这样的：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唔唔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虽然胫擦紧紧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但是那样做依旧无法阻止透明的泪水从他眼睛里奔涌而出。

阿初懊恼地叹了口气：

“我说，你老婆我都已经做好英勇就义的准备了，结果你这窝囊废就只知道弄出这么一副窝囊相吗？”

“无所谓！这种事情大爷我才不在乎！”

胫擦一边摇头一边大声地喊道：

“我确实不可能原谅你之前做过的一切——要知道，你不仅仅往祝大人身上泼了脏水，而且你还把不计其数的无辜者拉上贼船，甚至你还打算颠覆整个国家。所以，消灭掉你们这样的人完全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而我们也应该为这次巨大的胜利好好庆祝一下。”

但是，在胫擦说到这里之后，他的话锋突然一转，全盘否定了之前所说的一切：

“可是，只要看到你还活着我就已经很高兴了……！！别的事情我才不在乎！！”

而在胫擦说完这些话之后，阿初便开始沉默不语，然后微微地眯起了眼睛。

这两只分离许久的妖怪，仅这一次再度靠近了彼此。

“要是小妹你也能变得像那两口子一样实诚该多好啊。”一旁看着这一切的菱神舞突然感慨了起来。

“你…啥意思？”祝皱了皱眉。

“阿初之所以会和咒共事，是因为她如果真的想保护那些并不具备致命诱发体那般的能力的弱小妖怪，就得想办法和‘百鬼夜行’的老大搞好关系。而这也就意味着，之前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保护她家那口子和她家小孩而已。”

“哦？那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那我现在问你件事——咒和迷的目标是什么呢？”

“根据报告中的说法，他们的目的是防止百鬼夜行试制三九式座敷童子……不对，是浴血座敷童子引发世界级的灾难。”

“那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菱神舞很随便地就否定了这种说法。“浴血座敷童子确实是一个大问题没错，但是他们所恐惧的事情比这更麻烦。你要知道座敷童子是能掌控祸与福之间及其脆弱的平衡而且还极度不稳定的妖怪，何况咒和迷知道有某个存在可是比一个纯粹的座敷童子更加敏感脆弱呢。”

“你该不会是在说……”

“他们知道这世界上存在着一个人类与座敷童子的混血儿——换句话说也就是你。你的存在本身可是前所未闻，所以谁也不知道你会招来的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你会变成一个浴血座敷童子吗？还是说会变成其他更糟糕的东西？这种情况不是不可能发生，而且与这种最坏结果对抗的方法只有一种：即便是要把迷的身体彻底改造一遍而且还得把咒之前所唾弃的‘百鬼夜行’的技术重新拉出来用，他们夫妻俩也得彻底查明与座敷童子这一种族有关的一切详细资料。而这也就是他们夫妻俩唯一能做到的在不伤害你性命的前提下把你转化为无害存在的唯一方法。”

“……”

“咒心目中的‘百鬼夜行’是一个追求人类和妖怪共存的组织。因此对他们来说，就算是浴血座敷童子这样的怪物同样是一个创造美好未来过程中所必须的绝佳样本。至于作为半人半妖怪混血儿的小妹你就更是他领导的组织所奉行的标准的终极象征以及全世界的榜样。因此，在他们暴露了‘红’与‘白’两大座敷童子的秘密的时候，实际上是希望能借此举措来达到那个意味着究极异常的半人半妖怪混血的境界。”

祝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但最终她还是摇了摇头：

“你说的全都是臆测。他们只不过是一个冷酷无情的组织而已。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他们有着那样的个人情感吗？”

“证据就是你母亲的名字。”

“？”

“你觉得你父亲又是出于怎样目的才会给自己妻子起一个那样富有深刻含义的名字呢？那个名字意味着他做好了在‘红’与‘白’这两个座敷童子之间摇摆不定地游走的觉悟。而他之所以会这样做全是为了你们三人最后可以像一个幸福的家庭一样一同生活下去。所以，他才会把代表一条充满苦难的道路的妻子命名为‘迷’，而把代表最终成功的你命名为‘祝’。”

这一次，祝这名孤身一人的少女完全沉默了。

不过，她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倒并不是因为她又有话要说，而是有又有人正踏着雪朝着她们靠近。

“阵内忍……”

跟在他身边的还有一位穿着红色浴衣的座敷童子。

百鬼夜行试制三九式……不对，应该是浴血座敷童子才对。

“你该不会连打算从我们面前逃跑的想法都没有吧？”

“这事我都想过不知道多久了呢，可是，我根本无法想象最后我会以怎样的方式被你们抓到啊。”

阵内忍说到这里便满带倦意地叹了一口气，紧接着他便继续说了起来：

而在看到身着孝服的祝的时候，他的表情变得扭曲了起来。

“……何况，咒在最后一刻可是托付给我一些事情让我做来着——他说希望我能照顾一下他的妻女，因此我也不能就这么撒手不管啊。”

“……”

阵内忍刚才可是提到了“最后一刻”这样的说法。

那个男人既是祝最大的敌人，但同时还是她的父亲。虽然阵内忍并没有说的太细，但这个十岁的女孩已经确定她再也不会见到父亲了。

而这时金发的高中生则低下了头，继续着他要说的话：

“……抱歉。”

“你没有道歉的必要。能把扩散到全国的丧尸危机完全化解而且最后还能活着回来就已经很不赖了。”

“对啊对啊。”

轻松地打断二人对话的菱神舞把话插了进来：“而且阵内忍也并不是什么都没做到啊。虽然他没能及时救下咒，不过祝的母亲好歹还是被他救下来了呢。”

“？”

“座敷童子有喜欢和家人待在一起的天性。所以在咒已经过世的前提下，四零式座敷童子很有可能会突然消失掉……不过这样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因为阵内忍似乎有招惹妖怪喜爱的体质，而他的这一特性则有效地让她从魂飞魄散的状态之下还原回来。所以，现在小妹你应该还有可能再度和她进行连接啊。”

于是，祝便朝着舞用大拇指指着的地方回了头。

站在纯白雪地里的是一个身赛霜雪的妖怪。作为理想状态的座敷童子，她会保护任何被她认定是主人的人。虽然像她这样极具魅力的妖怪并不能做其他事情，不过这也意味着那个小女孩并不是真的孤身一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

她们的视线交错了。

于是，菱神舞将手搭在了阵内忍的肩上，和三九式座敷童子一起离开了。

他们给这一对母女单独留出了空间。

而在他们离开之前，菱神舞一直在这样思考着：

（到头来还是没有找到菱神樒呢。）

当代“百鬼夜行”应该还在墓前市和“御口大人”洞穴群落里进行搜索，不过舞并不觉得他们能够找得到她。

那个女人是菱神家的始祖。

作为破坏的专家，那老怪物可是比谁都更可怕的存在。但她仅仅为了“能帮上谁一次忙并因此获得他人的感谢”这样简单的理由，就在这个世界上坚持了一千年。

从现在起，她肯定也会像过去一样在黑暗之中以及更加黑暗的地方之间徘徊吧，菱神舞这样想。

‘嫌疑人已经死亡。’

‘在墓石山的山顶狗广场发生了以古代风俗为参考并仿照活祭仪式进行的连环杀人案件。有关失踪人员的线索已经被有效收容与监管，而具体案情则需要进一步的调查。’

就在内幕隼用自己的手提电脑写完报告并用邮件发出去的那一刻，一个年轻的男子正从远处慢慢地接近他。

而在看到来人之后，内幕隼合上了他的电脑并站了起来。

“抱歉，都这么晚了还让你跑了一趟。”

“别客气，毕竟我就算是呆在贵宾室里也会觉得无聊。再加上这样的雪天里飞机也不可能再起飞了啊。对了，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打个电话让我们菱神系的宾馆给你留个房间。一般说来他们肯定也会留一间给我，所以我让他们给你另开个房间是绝对没问题的。”

“多谢，不过我还是在这里随意地睡到明天早上就好。毕竟这种节俭日子我都过习惯了。”

“好的，我明白了。”

穿着和服的男人笑着眯上了眼睛。

他是菱神恭。

他是日本最大综合贸易公司菱神集团的高管之一。同时身为“菱神之男”的一员的他还是菱神家主家系里继承顺序中排行第三的继承人。

即便菱神恭能在一般人根本就用不起甚至是根本就不知道到底存不存在的超豪华机场贵宾室里待着，他也绝对不是那种会在碰到深夜航班取消时还愿意呆在本地机场航站楼里的人。如果这个男人真的想的话，他完全能够让现在依然在工作的每一位机场员工跟疯子一样拼命地清除掉跑道上的积雪然后再准备好一架尾翼上有菱神家家徽的包机。

“你刚才说的话我已经听到了，所以我现在带着我的诚意来和你谈谈。”

“荣幸之极。”

“在我面前没必要如此拘谨啊。你可是公务员，你养家糊口的薪水的全部来源于由一般家庭所上缴的税金。所以说你的生活完全不用依靠经济界的对吧？毕竟缴税可是公民的义务而不是权利呐。”

接着菱神恭就直说了他此次前来想说的话：

“和你一起工作的人好像是……对了，我猜那应该是艳美吧？就是我们家那个专精于针对人的‘菱神之女’——你要知道，要是真让她完全施展全部才华的话，她可是能把地球上四分之一的人口完全抹去呢。之前我们家里有人打算着将她的能力用在解决全球变暖或能源危机这样的事情上面，不过到目前为止你能用那一系列的手段把她的能力制约住，这实在是居功至伟的事情啊。虽然我不应该以‘菱神本家’的成员这一身份而和你说这些话，不过就我个人而言我相当地敬佩你。”

“……”

“我想你应该不是碰巧在这里才约我出来的吧？你打算和我这个初次见面的人聊些什么？放心，如果你的要求合理的话，我会好好地回报你的。”

“好，那么……”

内幕隼耸了耸肩膀，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也许这样的话不应该由我这样的警官说出口，菱神恭先生。”

“怎么？难不成你真的快管不住艳美了吗？真要是那样的话，我可以帮你以最妥帖的方式把她从你身边弄走。”

“您误会了，我想说的不是那种事。”

内幕隼说这话的时候仿佛就像是要缴械投降举白旗一样。

“是因为我打算海扁你一顿，你这混账。”

菱神恭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然后，只听得呯地一声，身着和服的菱神恭直接被内幕隼打翻在地。看着被击倒在地的菱神恭，内幕隼面露苦色。就好像他的玻璃骨骼被那一拳的反作用力打碎了一样。

他刚刚做了一件彻底否定了至今以来的刑警生涯的事情。

而对此了然于心的内幕隼，选择了继续做他该做的事。

“……为什么？”

“你的意思是？”

“你这家伙已经是几乎拥有一切了！你明明享受着多到溢出来的幸福！！为什么就不能分一点给艳美她们？！”

“你对‘菱神……”

“省省吧，这我知道。” 内幕隼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辩解：“有关你们菱神家对于‘菱神之男’和‘菱神之女’的规矩我一直都知道！而且就算没有直接证据我也知道一些真相！艳美她…不对，还有菱神舞和菱神樒也一样。与其说她们的人生是喜剧，倒不如说她们的人生是彻头彻尾的悲剧才对！”

“……”

“没错，我承认她们是不折不扣的怪物。”

内幕隼咬牙切齿地从身体里把声音挤了出来。

“可你也是把她们变成怪物的罪魁祸首之一啊！但凡你当年只做过哪怕是类似于像是抱起抚慰新生婴儿那样能显露出一丁点慈爱的事情，她们都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像你这样的‘菱神之男’真的有够资格去轻视那些‘菱神之女’吗？！你们这些人相当自以为是地伤害了她们，还逼着她们在黑暗中前行！难道你口中所说的常识，就是这种对于只不过是有那么一点令人感觉到毛骨悚然的人就可以理所应当地排斥打压的歪理邪说吗？！”

这就是内幕隼想说的一切。

而此时房间里则连续不断地响起沉闷的声音。

不过这并不是内幕隼的拳头落在菱神恭身上所发出来的。

相反，这种沉闷的巨响反倒是穿着羊毛衫的警官身上发出来的。

这种叮铃咣啷的声音听起来就和爆炸没啥区别。

“呕……”

内幕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此时的他觉得自己身体当中有什么东西逆流而上——但那并不是从胃里冒出来的酸水或者是肺里涌出来的什么东西。

“呜……”

这样的冲击直接导致内幕隼的某些器官产生了痉挛并蠕动了起来，之后他便失去了腿部和腰部的所有力气，直接倒在了地上。

在菱神恭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的同时，一些全身各个关节都被特殊的战斗服裹住的年轻女性包围了内幕隼。

这些护卫们简直像是从虚空中现形一般，而她们的拳头则如同会拐弯的激光一样打在了他的身上。

而那些快的像光一样身影的颜色则分为红蓝黄三种。

和菱神舞一样，她们穿的衣服是那种像女忍者一样的服装。

而在她们右臂上的保护装置上面有着菱神家的家徽，还有……她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什……？……难道是……‘菱神之女’？”

“当然不是。无论如何，我可做不出那种毫无常识的决定。”

虽然菱神恭正拿手捂着他浮肿的脸颊，但是在他回答内幕隼的质疑时，他的声音却相当平稳。

“不过，‘菱神之女’所具有特性的某些部分被人为地植入到了她们身上。虽说她们不是‘菱神之女’，但是她们还是可以做到一些‘菱神之女’能做的事情——虽说她们的层次肯定要稍微比正经的‘菱神之女’差一点，不过她们并不会因此脱离我的掌控。至于她们的发色和瞳色看起来如此诡异的原因应该是她们所服的‘妖怪药’所带来的副作用吧。说起来，我实际上也不知道她们的发梢会褪色变白的原因是什么——恐怕这就是我们的‘常识’所能认知到的最大限度了吧。”

“……”

内幕隼现在很想说些什么。

但是他的思维现在完全是一片混乱，只能倒在地上抬起头用他那聚焦不起来的视线往上看，而就在这时，菱神恭淡淡地问了他一句话：

“我说，你打算怎么对待那些‘菱神之女’？”

菱神恭的声音流露出了他内心的迷惑。

就在那一瞬间，内幕隼的思绪聚焦在了一点，接着他便用他那极度清醒的头脑回答道：

“……我想她们幸福。不，我想让她们幸福……”

内幕隼根本不知道他的喉咙和嘴唇是不是还能动，可他还是尽全力把他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我想给那姑娘一个……不需要担惊受怕，也不需要逞强和伤害他人的正常人的生活。我不想再让她继续压抑着自己的力量了。我想让她在快乐中渐渐成长。因此，我有责任去拼劲全力和你们这种想要把这种生活从她身边夺走的家伙战斗到底……”

这就是他能忍耐的极限了。

内幕隼的意识就这样丧失掉了，仿佛一根断掉的细绳。

而那个能掌控一切的穿着和服的男人则像是在仔细品尝咖啡的味道一般闭上了眼睛沉吟良久。

“恭大人。”

“怎么了？贅？”

“您为什么要扛下他打你的那第一拳呢？如果您能早点给予我们自由行动的权利的话，没准您就不需要忍受那样的痛楚了。”

“这个嘛……”

再度睁开眼睛的菱神恭，开心地笑了。

在瞥了一眼身边绝世无双的三个兵器，贅，蒐和爛之后，他开口了：

“确实，我们的行动是以常识为基准的。所以，如果世界发展的方向是一条残酷无情的道路，那我们也必须按着这样的道路一路前行——这就是‘菱神之男’的处世之道。我们对于‘菱神之女’的憎恨，不过是世界潮流所反映出来的东西而已。”

“……”

“……”

“不过这还真是有趣。如果有这样的年轻人来维持住这个国家….不，这个世界的常识，也许就连我们的人生都会变得充满欢乐与愉悦呢。他就是那种会为像是艳美和舞这样为了菱神家的一切而奋不顾身的人的遭遇感到愤慨的‘常识’的象征啊。”

而名为贅的女子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接着，在被如同忠犬一样的美女们包围的情况下，穿着和服的男子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

“好好照顾他。让他在醒过来之后能迎接充满常识而且还能令人心情愉快的早晨。”

“明白了。那东京警视厅那边该怎么办？”

“咱们肯定不会去联络他们啊——我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种无聊透顶的事情就把这个如此美好的常识萌芽给掐掉呢？而且通过院外和解来解决这样的事情可是相当合理啊。”

“那么我们就按您说的这么办了。”

“……话说回来，他到底有没有发现‘让某人幸福，并与一切挡路的人为敌’是我的责任呢？如果用世间的常识来看待刚才的对话，怕不是会把他这套说教误解成来本家提亲呢。”

“请恕我无礼，您是因为他完全不知道他之前所做的一切的严重性才乐在其中的吗？”

“哈哈！对于如此钟情于常识的我来说真是一个奇特的想法呢！！”

会途经这里的火车一天只有五班。

而此时的阵内忍和座敷童子两人已经赶上了这让人绝望的列车时刻表上的最后一班列车，肩并肩地坐在了列车车厢里的座位上。

如果咒所说关于浴血座敷童子的一切都是事实的话，那阵内忍他们根本就不可能被释放——他们更有可能会在被冠以社会公敌的罪名之后被直接干掉。

但是那样的事情没有发生——从咒那里继承了让人类与妖怪共存的夙愿的祝，说不定正在慢慢地改变‘百鬼夜行’这个组织。

“真让人难以置信……”

“什么？”

“就是你在变成丧尸之后还能记得所有事这点啊。虽说当时的情况很极端，可我还是觉得那时候搞得实在是太过火，所以现在我好想死…”

“嗯嗯，嗯嗯。我确实想起你把‘某人’关进了笼子里还华丽地把她像是惊奇秀桥段里出现的办法那样到处拖来拖去，而且让她吃手帕和剩下的火腿，还用普通手机和智能手机远程操控她，甚至还让在她被笼子关起来的情况下直接滚下台阶的事情来着呢……你说是不是啊，忍？”

“等一下座敷童子！你好歹得注意下乘车礼节啊！别在摇晃的车厢里用打桩机啊喂！”

差点成为摔跤技受害者的阵内忍进行了拼死的抵抗，不过座敷童子只是闹着玩的。

在她一边噘着嘴说着话的同时，两人回到了原本的座位上。

“但是忍，要是认真想想的话你那逻辑有点奇怪啊。”

“嗯？”

“确实那个所谓的‘姐姐’不过是我想成为的一个幻想。实际上我也许只是一个和忍你处于相等位置的普通女孩，一个不成熟的灵魂而已。”

座敷童子一边说着一边温柔地握住了邻座少年的手。

“但是这正意味着我能像一个普通的女孩一样爱上你。而且我不觉得这份爱意只限定于你哦。”

“别傻啦……你还真以为这个世界上的恋情是由红线或命运什么的牵连起来的吗？真正的恋爱十有八九是感情和气氛在最后被推了一把才修成正果的。也就是说，随便你讲什么，但是恋爱这种事情肯定是先到先赢。捷足先登的除了我之外怎么会有其他人呢？”

“你的内心都黑成煤球了。我感觉得把它洗洗干净先……”

“是你太过纯洁了。”

虽然阵内忍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懊恼，但他还是回握了一下座敷童子的手，笑了笑。

“不过最后那一成就不好说了，缘。”

如果有关鲜血淋漓的座敷童子的事情是真的话，那这个世界就要毁灭了。

届时将会出现足以令与青行灯集团的战斗和咒的丧尸危机爆发比起来像是过家家似的，更加可怕的灾祸。绝望的未来即将燃尽整个世界。

一场无可避免的大战正等着他们。

但是。

在那一天来临之前，他们还能继续当一对幸福的小情侣。

第八卷 后记

以上是第八卷。

我是镰池和马

第八卷，第八卷呢……这个系列也写得挺长了吧？可我却总觉得自己花了两倍的工夫是怎么回事？这一点你们就慢慢去想，然后我趁这个机会来宣布这一卷的主题。那就是爱情线！！虽然主要是围绕着忍的身边，但除此以外我也混入了别的爱情要素。

爱情不一定是美好欢乐的东西。在其中一章是作为杀人动机。在另一章则强迫男方选择一位女性，抛弃另一方。我决定尽可能地添加爱情要素，纯洁的也好不纯洁的也好。

我设置了一个很大的框架来重新确认忍对座敷童子抱有的情感，但我省略了座敷童子对忍抱有的情感进行的大量说明，毕竟到了这个地步这已经是不言自明的事情了。跟我其他系列的女主角们不同，我并不需要添加这段关系之间的‘邂逅’和‘发展’这两个阶段，所以即使是在我的小说中也算是个例外了。故事一开始就是将死的阶段，所以在他们俩察觉到对彼此的感情的那一瞬间起就已经结束了。

虽然这回的主题是苦乐参半的爱情，但不知为何故事全篇却在写丧尸地狱。这也是十分有座敷童子风格的转折。

个人认为，丧尸故事的真正核心有两个点。

丧尸是怎么出现的？

要怎样突破丧尸恐慌？

在这个过程中，考虑一下自己身处这种情况中会做些什么，去什么地方，从中建立让人兴奋的感觉说不定也挺重要的。不同于一般的动作戏，要将自己置于和主角一样的绝境中，让自己能一定程度上在那个世界中自由活动。各位又有什么想法呢？

因为座敷童子这本小说有这样的宽容度，我才尝试了这次丧尸故事。希望各位喜欢。

关于第一章。

这个章节是用来解释这个世界的丧尸爆发的基本规则的。明知有危险但有一定自由度的步行，还是有可能被停下然后受困于其中的结实垃圾车？你们会选择哪种交通方式呢？

我把丧尸的力气设定成了一头灰熊的等级。因为我觉得拿真实的动物做比较会更方便理解，但我也担心过会不会因此让怪物显得没那么吓人……不过我还是觉得问题不大，毕竟几十、几百只灰熊等级的怪物冲过来就足够让人做噩梦的了。而仅凭一把铁铲就跟那些灰熊战斗的渚也是个不容轻视的怪物呢。

而敌人的动机是猛烈的爱情。

我提到了丧尸如何分辨敌我，以及是怎么如此精确地捕捉目标的，我也反过来利用了这些信息。

关于第二章。

这一章发生在丧尸爆发并蔓延了一段时间后的墓前市。我想写的是一个让人‘怀疑丧尸说不定根本不存在，也许人类才是真正的威胁’的故事。

我将扭曲的渚写成了一个以极端简化的人际关系为中心的角色。忍作为她的病娇对象而被不断地追求着，隼和艳美则属于另一个范畴，因此能更容易看清楚她的为人。

要是看过她在第四章和忍分别后了解到渚的动机，这时候再重温第二章，说不定会得出不同的印象呢。

……顺便说下，渚崩溃的原因不仅仅是最初的圣伯纳犬事件。同时还有因为在初中的时候，她得知了忍的感情转移到了座敷童子身上（虽然他本人并没有察觉到）的关系。所以即使被渚捅了，他也没啥好说的了吧？

关于第三章。

我认为让舞这个超人在丧尸群中开无双没什么魅力，于是我就让她背个降落伞直接抄捷径来到核心地带，并着重描写她与菱神樒——另一个『菱神之女』之间的战斗。背景从城市转到了洞穴中，风格则从西洋丧尸恐怖片转到了日式恐怖片（血腥祭祀之类的）。

况且因为是舞的故事，我就利用了第一章那个作为希望和脱险的象征的狗广场，但这回却揭开了其背后的恐怖传统，彻底颠覆了它所代指的一切。

虽然头三章都有着绝望的结尾，但再加上一旦使用『送葬的龙姬』就代表她已经百分百落败了的规则，等待舞的是最可怕的败北。

关于第四章。

这一章利用了第一道第三章建立起来的所有规则。比如说，用捕兽笼困住丧尸座敷童子，用手机和智能机远程遥控她的行动，还有在她和丧尸群以及忍和人群之间互相切换。我觉得我在发挥先前说到的‘如果是我就会这么做！’的感觉这方面做的不错，但各位又是怎么看的呢？

虽然这一章几乎完全是忍的视角，但我也加入了变成丧尸的内幕隼，菱神艳美和菱神舞，组成了全明星阵容。因为忍在最后也故意让自己被咬了，所以除了胫擦以外的所有主角都中了丧尸的招……从这个角度来看，也许胫擦的求生能力才是最厉害的呢？他这个百鬼夜行的正规成员身份恐怕也不是徒有其表的啊。

至于和咒的一战，我觉得让忍这种高中生打持久战就不太对劲了，于是我就设计成他连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就被秒杀了的情景。虽然在战斗作品中对手连话都没说就出招是一个禁忌，但因为本作品很难算得上是真正的战斗故事，所以我还是选了这条路（不过我一下也说不好这究竟是什么种类的作品就是了）。

这一章自然是忍和缘为了彼此的爱豁出性命，咒和迷也是一样的。去思考爱情对于双方来说意味着什么，以及那两个和座敷童子共处的男人的爱情观的不同之处，应该会很有意思吧。

我要感谢负责插画的真早先生，负责编辑的三木先生，小野寺先生和阿南先生。这一卷的核心或许是主角们的‘前’和‘后’这两个阶段吧？这一点或许比单纯的换装还要麻烦，很感谢各位奉陪到最后。

我还要感谢读者们。彻头彻尾的爱情线，彻头彻尾的丧尸。我将这两个截然相反的极端结合起来了。但我就是认为在这种极端的情况中，在最后的关头让读者动心的却偏偏是这种东西。各位是怎么认为的呢？

那么，这次就容我在此搁笔。

火车在第七卷也客串过的。

镰池和马

第八卷 插图

第九卷 序章 预言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Everwings

译者：神笑琉璃

事情并不复杂，只要记住些话就对了。

身缠红浴衣的她是人类的敌人。

血染的座敷童子光是存在就会毁灭一切。

这是绝对的，注定的。

第九卷 第一章 化为纯白@阵内忍

1（第三人称）

沉睡于梦中的红浴衣座敷童子正在回忆着，完美地保存在脑海中的美好记忆。

室外飘荡着白雪。

虽然天气恶劣不宜出门，但年幼的忍没有不满。

“好冷好冷，所以还不能放开姐姐。”

“奇怪呢，我觉得忍挺暖和的呀。”

“哈——，说起来节分时真热闹呢。”

“确实呢。”

“可是为什么会来那么多鬼呢，都超载了。”

“因为全国都在弄鬼在外福在内，所以他们觉得这里是避难所吧。”

两人一起看着室外厚实的积雪一边聊了会天后，忍的母亲笑着走了过来。

“哼哼哼，接下来才是正戏哦。小忍你知道二月的主活动情人节是什么喵！？”

“嗯？我好像有听过……记得渚很兴奋……”

忍歪头呢喃了会，

“记起来了！是姐姐会送我巧克力的节日！！”

“哎，我可不擅长料理——”

“姐姐会送我！！”

忍气势汹汹地打断了座敷童子。

接着用水汪汪的眼神哀求起来。

“那是不用帮忙也能的零食的节日对吧，真可怕。”

“不对…”

“姐姐到底会送什么巧克力给我呢，白的吗，还是草莓的……”

“我说……”

就连三角饭团都不会捏的座敷童子慌张起来后，年幼的忍也发现了异状。

满怀希望的眼睛逐渐暗淡，焕发出了失望的色彩。

“难道说，姐姐很忙吗？”

“不、不是这样。”

“那么不用送我了，别在意。而且做巧克力可是一种大魔法，没必要勉强。普通就好。”

忍说着挥舞起双手跑开了。

“……”

虽然忍嘴上说着不用在意，但他散发出的沮丧气息十分明显。

“………………………………………………………………………………………………………………………………………………………………………………………………………………………………………………………………………………………………………………………………………………………………………………………………………………”

“好了啦！！”

综上所述，座敷童子罕见地出现在厨房并搅拌着充满甜味的钵。

擅长做西洋点心的小忍母亲则穿着围裙在一旁嬉笑着。

“即使不想做嘴上也在抱怨但还是会来做巧克力，你这点很棒哦。”

“这又不是什么佳话，话讲到那种地步已经算是暴力了，我怎么看都是被忍恐吓了！！”

“既然这么不满那为什么不买普通的巧克力送给他？法国之类的巧克力网上有很多啊。”

“你这么做试试，他绝对会一脸消沉地笑出来！！”

“啊，因为是水煎所以要注意哦。过头的话有份会分离出来凝固成白色。小孩子可是很残忍的，特别在味觉上不会宽容，简直就像条件反射，只是一点点不对头就毫不犹豫地说难吃。”

“竟然也不想想别人擅不擅长又是怎么努力过的…….！”

“因为这是个孩子会认为大人是完美的时代啊，所以要亲手做的话想轻松下来就得做得完美。”

2

“……嗯……”

这早上暖的不像是十二月。

我揉着眼睛看向杯子里后得知了原因，被子里有谁在。

浑身香火的甜味，柔软的触感，还有温暖的体温。

如果是以前，我会毫不犹豫地大叫起来将她踢飞，但现在是不同了。

“喂，座敷童子，已经不早了，你也该起床了。”

“……”

我将手伸向被子里摇起她的肩膀，但没有回应。但她不是还没醒，虽然看起来像还在睡但我能轻微感到她肌肉的抵抗。

她这是在假睡呢，到底是在不满什么。

“座敷童子，喂，懒虫！……啊，这样啊，是称呼的问题啊……？”

我深呼吸几次，轻轻绷起肚子。

调整好思维后，轻轻唤道。

“姐姐，该起床了。”

虽然有些蠢动，但似乎不是这个。得比这个还要温柔才行。

嗯——，但还剩什么呢……估计是哪个吧。

我还不习惯还有点害臊，但被子里的这一坨似乎很希望被这么叫。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再次扭紧脑中的螺丝。

必杀☆傻瓜情侣模式开启！！

“……好了，缘该起床了。让我对你说早安呀。”

接着被子直接被掀飞，丰满的懒虫座敷童子用两手搂住我的脖子，紧紧地拥住了我。

我感受着互相紧贴的胸膛，回味着最近的变化。

没错。

我们交往了。

3

不知大家是不是在忙，家里只有我和座敷童子两人。

厨房桌子上盖着两人分的早餐，从煎蛋和莎拉的组合来看应该是喜欢洋食的老妈做的。总之我先装好牛奶然后把方面包塞进烤面包机里，然后为了消磨这几分钟的时间到隔壁房间打开了电视。

「 。

——」

“今天依旧没什么好新闻啊。”

“你见过有好的新闻吗？”

这段时间里烤面包机完成了工作，于是我和座敷童子不关电视直接回到了厨房取出烫手的烤面包。我涂完黄油后将煎蛋放到面包上，而座敷童子选择了巧克力酱。接着我们一起开动了。

“你一起来就吃这么多巧克力，胃撑得住吗？”

“……因为似乎做了个巧克力的梦，但细节记不起来了。”

我们用事不关己的新闻当做BGM享用早餐。

“座敷童子，你也会吃芹菜啊。”

“唔唔。”

“缘”

“要我喂你吗。”

“……”

“现在没有人在看，不是吗？”

真是让我心痒痒啊，自从交往后座敷童子一直不放开主导权。只要我一示弱，她就会强行你逆转形式。不过在我眼里这几乎是自爆战术。

享受完室内派妖怪用妖艳的舌头喂我celery后，我抓住嫌麻烦的座敷童子要求一起洗衣服。

我们一起咬牙切齿做完后去洗脸，结果因为没冲干净手上的洗衣剂导致眼皮一阵刺痛。

“好了忍，别再擦眼睛了。”

“可是啊。”

“姐姐我用手帕帮你敷你别动。”

“禁止你这种行为！光是叫你缘都够我害臊的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从洗手间走到起居室，我感到踩到了什么抬脚一看，发现是今天的报纸。上面这么写着。

「 ， 。 ？」

因为比电视上的还要严肃，所以高中生的我并不感兴趣，就连闲聊都不会提起。

刚吃玩早饭又没有事做，于是我就穿着居家服和座敷童子一起犯懒。嗯，前开的卫衣加衬衫还有粗糙的裤子，我真邋遢啊。

虽然只有两人独处会这样，但膝枕已经不稀罕了。

“忍，要我顺便帮你掏耳朵吗？”

“昨天做过了。”

“我无论做几次都会不满足。”

因为没有拒绝的理由，只好接受了。期间回笼觉般的诱惑袭来了几次，但我还是一边犯困一边和座敷童子聊天。

“对了姐姐，我想和姐姐一起洗澡。”

“嗯！？”

“住手，按住了！？虽然不痛但反而很恐怖！！”

“都、都怪你突然说什么。”

“可是本恋爱高手阵内忍什么事几乎都做过了，想来想去只剩和恋人一起洗澡了。”

“……忍的第一次……不、不行！我可不会被蛊惑！再说忍小时候都经常一起洗过了！！”

“我·说·和·恋·人·一·起。”

“唔唔唔唔！！”

看来不小心让心之寄居蟹缩起来了，看来需要些小手段才行，不过还是下次再说吧。

“你不是有什么要找我商量吗？”

“丧尸FPS的活动关老是过不去，做我的奶妈吧，奶——妈——！！”

“你为什么在网游里也落单啊，因为不外出吗？”

“请、请称呼我为高傲的独行玩家，不然看我在洞里把你这混蛋捏死。”

“动真格的活动关一人去闯你是傻还是想死啊？”

“所以才想让老土有不起眼的奶妈忍协助啊，做还是不做？”

这话说的让我想哭了。虽然回复系在网游里可是拉锯战的重要成员，但在高火力的场景里可以说是完全派不上用场。

“好吧，下次活动关是什么时候开？”

“早上11点。”

“……如果实在深夜闯活动关难免会被PTA训会成为废人，但在这种时间上线的家伙感觉也不怎么正常啊。”

“忍，好了哦……呼。”

“呀——！！不要往耳洞里吹气，很痒啊。”

“那么换另一边吧。来，忍，转个身转过来。”

总之就这样懒下去吧。

懒洋洋地消遣过日子，没有与妖怪有关的事件也没有灵封，但依旧充实的日常。

想要的已经全都有了，还不满足简直就是白痴。

4（？？？）

猫又：哼嗯，你真的觉得这就足够了吗？

5

说好的时间到了。

想要在最佳的环境下参与活动关应该会自己房间各用各的电脑才对，但在同一屋檐下却得单手揪着耳机对话简直白痴。所以即使运行会变慢一点，但我还是用座敷童子房间里的家用游戏机登陆自己的ID。

顺便一提座敷童子用的自己组装的游戏用全规格信号型电脑，在就连深夜节目中用数万日元抛售的笔记本都是名牌货的如今也实在罕见。

“你……房间里都有这么贵的电脑了，还经常占用我的笔记本和智能手机。”

“想在起居室和走廊一边打滚一边冲浪，还是移动设备比较好。”

我在摆动3D眼罩的座敷童子身后打开丧尸FPS,一个更新的画面崩了出来。在等待过程中画面下方的弹窗广告不断切换着。

「 、 ！！」

“…….我在想啊，真会有去点的白痴吗。”

“但没有广告的话游戏基本就不可能免费了。”

“必要之恶吗。”

“就没有氪金免广告的服务吗，一个月多少钱。”

“这真的是必要之恶吗！！”

座敷童子特意将薄型显示屏挪到了地板上，然后我和她肩并肩拿着手柄开始玩起网游。

丧尸FPS基本上是一款人类射杀丧尸的CPU的游戏，但规则上玩家可以变成丧尸，然后通过往敌方场地里扔生肉诱导大量丧尸攻过去。

“即使再怎么花钱的建模，见过真货后都怕不起来了呢。给我种‘真正的丧尸才不是这样’的感觉”

“唔！”

“我说座敷童子小姐！自告奋勇来帮忙却被丧尸咬就成了丧尸然后到处添乱的废物姐姐啊！！咳嗷咳嗷——”

“那、那事早过去了！不是说好一天在语尾上加喵，并称呼忍你为主人让你享受就扯平了吗！！”

我的恋人脸红起来真可爱。

当然，如果我真有阴影根本不会拿来当梗玩。

顺便一提现在这个丧尸FPS的丧尸讨伐流程完全被无视了，一群人类在丧尸这种行走地雷中开始互相残杀起来。话说这种无视规则使出浑身解数去保护幼女丧尸的视频估计会火吧。

“话说这活动真不得了啊。全长30米的泰坦丧尸什么的，泰坦原本就够怪物了，近代战都穿越到希腊神话里了。”

“因为网游社会一缺灵感就会拿神话来凑逼格嘛。”

“最近好像联动也增加了来着。”

总之我们就这样打着。

乱射巨人是不会造成伤害，得看准它因耐力不足全身露出的血管并趁机射击才行。所以关键就是怎么有效率地创造机会。

“啊啊，为什么啊啊！为什么这时候没子弹了，它不仅血管缩回去耐力也复原了！忍你赶紧拿弹药来！！”

“不乱叫我也会捡子弹给你的，话说你那3D眼罩根本用不上吧！追求分数的话直接看画面更有效率，刚才到现在你脑袋摇来摇去好碍事！！”

“无论何时都不忘娱乐心才算得上是游戏！！”

“卡关哭着求帮忙的家伙说什么格言风的话啊，而且你的正攻法就是这种把弹药漂亮地摆在地上吗？还是运营的兴趣啊？？？”

“？”

座敷童子一脸莫名其妙地将脸靠到我的肩膀上，这婊子是打算撒娇吗！即使明白是故意的还是会心跳加速啊！！

“话说不是有破锁的电动圆锯在吗。那玩意每秒积蓄的伤害超牛逼，削血比加特林还厉害。去帮动作迟缓的泰坦削脚不用10秒就能让它爆血管出来了。如果泰坦是拿枪的士兵的话一接近就会被它爆头，但它是鸡腿神教教徒只会砸眼前的敌人，要吸引仇恨很简单的吧。”

“忍。”

“并且枪以外的后方支援武器与卫生兵的相性十分好。虽然比只要装备着撬棍和胶带的话什么都做得到的工兵逊色，但圆锯可是A判定。”

“忍——！！我好爱你——！！”

然后我在和泰坦战斗的最前线上演了出对巨人挥舞电锯的噩梦片段。

士兵们整齐地和座敷童子一起后退，在安全地带用步枪集中攻击浮现的血管。

…在游戏里的话确实没什么，但换成现实的话这根本就是用竹矛干翻坦克吧？

前突击队中士监修而且基本免费的真正的军事去哪了？？？

“哦，哦哦，噢噢噢噢！！这前所未见的画面！！那可恨的泰坦正在倒下。”

“太得意小心被倒下的尸体压扁。这开发商绝对搞了很损人的判定，我可不要到这地步还要免费回城。”

“而且特殊报酬是圣诞装和1千万星！呀——！！”

“喂！就没想过分我点吗！？”

终于进入过场画面后座敷童子情不自禁地叫唤了起来。

被感动的座敷童子抱住蹭脸的我也不是毫无收获！

像玩笑似的抱得美人归论难不成是真有依据的吗！？

6（？？？）

雪女：…绝对对不公平吧……？

魅魔：你指什么？

雪女：不知不觉中阵内忍和那懒虫妖怪交往那件事。出生前就有交情简直就是种子权啊，而且还是在丧尸恐慌成定局！？那如果当时我在场的话会怎样发展…….！？

青行灯：嗯——，应该毫不费力地无双而归吧？估计成为不了什么心动回忆。

雪女：……唔、唔嗯！！真恨高规格的自己……

油取：那家伙似乎是自作主张独自去就阵内忍却变成丧尸最后反倒是自己被救了……如果那就是恋爱的导火线的话感觉会变得不相信女性呢。

魅魔：话说座敷童子是爆弹身材而你是平板身材啊。

雪女：……我、我们的白衣是处女的象征，身材要失去花红后才会改变。也就说只要阵内忍蹂躏我的处女雪我就能变成前凸后翘的成熟妖怪！

青行灯：所以第一步就是死路了，你的人生就是将钥匙锁在了车里面。

雪女：哈唔！？

猫又：嘿，那你决定放弃了，把一切让给那大奶子？

雪女：…才没有，而且有没有法律说妖怪不能重婚。蕴藏着她没有的魅力也是一种计策，外遇机会是会降临的。阵内忍，欢迎你从正经的新婚生活来到泥泞的爱恨午间剧场！！

玛格丽特：这真的好吗，只要把人生的难易度选低点几乎什么幸福都找得到哦。

青行灯：呼哈哈！！和阵内忍结婚确实就要无条件接受我这个他的孩子啊！！高中生却有拖油瓶真是笑死人了哈哈哈！！

雪女：……女儿角色给我闭嘴，我拒绝母女丼！轮流侍寝还可以接受，但母女同裳还是免了！！

猫又：轮流侍寝还可以接受啊。

古椿（小）：哈啊。说道妖怪报恩当然是入嫁，但周围都是笨蛋不降低等级就无法同台竞技真是辛苦……

7

我卷起链接游戏机和电视的高清线缆时听到这些话不由得跳了起来，将我心中所想脱口而出。

“这是什么划时代的设定！？竟然，可以重婚……？那么妖怪新娘让座敷童子来当，人类新娘让惑歌和渚来当也痛————！！！？？？”

“……”

“开、开玩笑的！！不要这么气鼓鼓，花心和还叫座敷童子让你双重生气了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想看恋人吃醋的样子而惹对方生气听常见吧？但招呼过来的确实未曾见过的摔跤技！？哦噗哦，横膈膜…呼吸……！！

“一、鱼，缘小姐！！吸、吸，听我说！！”

“…说什么，遗言？请吧请吧。”

“那我说，别穿着和服跨人啊！！一张开就全看见了！因为你平时都是真空的啊！！”

“唔唔唔！！！？？？”

“哼嗯，你明明前凸后翘但那里却干干净净没有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被轻揍了一顿。

流了点汗的座敷童子单手拂起长发，用胜者的余裕说道。

“忍你真的一点都不懂女性的对待方式啊。”

说完座敷童子折起脚边当做枕头横躺了上去，接着对我勾起手指，

“来吧，让姐姐教教你。”

“…….”

我说，那啥。

你一处弱势就自爆强行扭转的习惯也太那啥了吧。

“几百年的老处女在说什么呢，昨晚只是关灯就哭出来的是谁来着。”

“唔！？”

“还有你抱着自己的肩膀哭倒在床上那件事！！我昨晚不仅没脱你衣服甚至没有亲你，有什么好哭的！？”

“因、因为害怕啊……忍一反常态露出了野兽般的眼神…”

汗如雨下的座敷童子慌张地移开了视线，但这又如何。对于青春期的我来说这可是事关死活的问题！比地球还要重要！！

“还有都开始交往了但那方面完全不能碰算什么啊！！空有一副爆弹身材却连吻都不能接白痴吗！这是拷问吗！？我是希腊神话里那水都漫到脖子却一滴水都不能喝的人吗！！”

“忍。”

座敷童子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冷静。

这架势，是想用理论武装，但这对我没用！！身为拥有文艺流氓外号担任班长还兼职惑歌对策科光杆司令的我可是会吸取教训的，别小看我阵内忍了！！

“而且人类和妖怪做那当时是十分不自然的吧，你看我虽然是这个姿态，但其实是完全不同的生命体呀。”

“可祝是人类和座敷童子的混血儿。”

“唔！有前例的话大人的道理就很脆弱……！！”

“在古代传说里雪女能同时应付二位数的大汉，吸完他们一生的能量后瞬间和所爱的丈夫生出了10个孩子。”

“那结婚妖怪到底什么性欲啊！！”

“所以赶紧做吧！！说怀不上的话就做到怀上为止！！咒那家伙改变了历史将未来留给了我，我早已决定继承他的遗志了（正经脸）。所以赶紧做吧！！”

我动真格地向做假勾引的恋人扑去，恋爱时的性爱十有八九是受气氛影响对吧！！虽然这家伙任性但意外地不懂反抗，都从“哎？我们很早以前就交往了啊？”的老土展开成为恋人了，今天绝对能上！上吧！！我能上能上！！

当我的双手抓住座敷童子的肩膀的瞬间，她的脚掌顶住我的肚脐将我踢飞了。经过在空中一百八十度旋转，我又回到了大地母亲的怀抱。

“咳嘎哈！？咳咳，呕哈啊……！！”

“忍对不起，难得你嘴上说继承遗志什么的企图创造难以拒绝的气氛，但我根本无法接受。你就这样在地上学海狗叫吧。”

“你、真的是我恋人吗…？”

“忍啊，我觉得恋人要做的不是只有身体接触哦。”

“但完全没有绝对不正常吧！！”

“怎么可能……！忍吃了那招居然还能缓缓起身…….！”

“看你震惊的，实在太小看青春期了！这可是个迷你裙女孩子在眼前说能帮我脱内裤吗就能推回巨大陨石的热情时代啊！！”

“忍，你的青春绝对活错了。”

明明是夜晚剧情的发展却转变成了异种格斗技战斗，对方不愧是妖怪。

虽然看到我重新扑过去后尖叫起来，但这回只用单手就将我呈水平摔了出去！？

“还、还没完……！我的手脚还没断，我还能站立起来……！！”

“明明没有火车却能自行变成丧尸模式，忍你真让人头疼呢。那么就在这里做个了结吧。”「注：这里的火车指的是日本的一种妖怪。」

座敷童子无奈的摇起头，然后将手伸进了丰满的谷间将我的智能手机取了出来，那屏幕是显示的是……

“看吧忍，这个蜡笔涂的涂鸦，必杀☆大家都是好朋友！！”

“唔呀————！！什、什，这涂鸦是从哪里回收的！？你干啥拍下来进行永久保存啊！！”

“哈啊，为什么忍会把叶子涂成绿色又把太阳涂成红色呢，不过这点很可爱呢。”

“白痴住口，这种时候搞什么温馨回忆！啊——，我脑中的阵内忍记忆匣——，快关上，啊啊啊啊啊！！”

内外两侧的攻击让我慢慢地曲下了膝盖。

到、到头来，即便交往了也无法跳出这家伙的手掌。这真的好吗阵内忍！

呜、呜呜……果然物理攻击无效不是高中生能挑战的对手。

“哼，忍竟然以为能奈何得了就连世界的命运都能任意操纵的座敷童子吗？”

“太狡猾了畜生！！竟然在这种事上使出三九式这尚不明了的力量！那可是百鬼夜行的秘密武器，竟然用来对付我这一平凡的高中生。”

“这、这是正当防卫啊正当防卫，特许特许。”

面对这个无法通关的游戏，无法消散一直囤积在我丹田的热情仍旧沸腾不绝。当它冲破极限时，跪倒的我狠狠地锤起了地板。

“我不理！！我不理！！为什么都和美女交往了却不能亲亲热热唧唧我我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意料之外的反应使座敷童子犹豫了起来。

“忍、忍？这事用不着哭吧？”

“怎么用不着！！男人也有想哭的日子啊！！”

“明明就连百鬼夜行和青行灯的战争还有丧尸地狱都撑过去，忍你到底怎么了……？”

“对丰满美处女这珍品就在眼前却不能出手的状况绝望了————————！！”

座敷童子更慌张了，那成熟的脸也像小孩一样变得通红。

“咳、咳咳。忍，你别大声曝露处女啊什么的个人情报……不过，我承认自己是个美女。”

“不是的话我才不要！！”

“这秒答让我相当生气啊，但同时又有些高兴真是羞耻…”

“如果觉得泪流满面鼻水直流的我可怜的话，就把身体打开吧缘小姐！！”

“怒☆忍，你觉得会有人因同情而献出处女吗？”

“那用手也行！难得你有一头长发也把它用上吧！！”

“忍，我听不懂你要求，用手做什么？”

“哎？所以说，用手帮我撸。”

“呜——！？别一脸呆滞地掏出来啊！！”

8

冷静之后。

我来到座敷童子的房间盖上她的被子睡了，睡觉连衣服都不换我也是够邋遢的，因为交到女朋友所以不热情于打扮了吗。

丰满妖怪也理所当然地钻了进来。

陪睡模式开启☆

“我说座敷童子，你的标准到底是什么啊？”

“这、这是妖怪的习性，所以没问题！这是三百年传承的传统！！”

“嚯嚯！那刚才的算什么！？贴住了，现在完全贴住了吧！贴这么紧都OK的话就继续下去吧！可以揉吗？不摸不浪费吗！？”

“忍，你再蠢蠢欲动的话我的膝盖就会碾碎你的卵蛋。”

这冰冷的声音真让我的睾丸缩了回去。

啊，不是吧，热情在散去，不是吧——！？喂，我的青春竟然会屈服于威压！！阵内忍之茎啊，竟然软掉真是太难堪了！！

座敷童子像猫一样蜷缩着，可能是她觉得这姿势最放松。感觉我如果起邪念绝对会被彻底讨厌。

“啊啊，这样让我想起以前……”

“别搞这种现在的我不行的说法。”

“这你得抚心自问了。啊啊，那个时候忍真是天真无邪。因为害怕雷神偷掉自己的肚脐而钻进姐姐的被窝的纯洁的忍到底去哪了。”

“白、白痴！那时是姐姐说自己怕的不行我才勉强陪睡的，所以是英雄行为！！”

“因为如果不那么说忍是不会进被窝的，明明都哭出来了还在逞强只能用计啊。还有要叫我缘小姐。”

这样谈往事会变得更软，难道包含勃起就麻烦的气氛在内都是算计吗！？

侧躺的座敷童子从让人望眼欲穿的胸中取出我的智能手机摆弄起来。

“躺着看网络新闻真是生活美满啊。”

“这台词简直会让人忘记你是江户时代的妖怪。”

一越轨卵蛋就会不保，那现在只打擦边球，慢慢等待时机！！满肚子心思我紧贴座敷童子的脸颊，一起看起同一手机的屏幕。

「 ？ 。 」

“真是微妙的新闻啊。”

“这种时候直接跳到猫咪网站就行了。”

看着在火炉前伸懒腰的猫和把头伸进猫粮箱的猫等照片让我感到暖心。我家的猫又比人类的我还深沉，很少能见到这种无防备的姿态。因为它是致命诱发体，乱用木天蔘弄醉它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猫又吗。

当我无意中重复那妖怪的名字时，一只妖怪从被子的缝隙中钻了进来。

猫又在和睦（但是我在受煎熬）的我们面前用鼻子嗤笑道：

“那么，这过家家闹剧什么时候结束？”

9

………………………………………………………………………………………………………………………………………………………………………………………………………………………………………………………………………………………………………………………………………………………………………………………………………………………………

10

和座敷童子贴在一起睡的我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怎么了，忍？”

座敷童子一脸疑惑地问道。

不，这家伙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再次回想起今天看到的新闻。

那些电视、报纸、广告条、网络新闻全都在报道的内容。

「经过各国国债导致的世界性混乱，美元、人民币等货币不断暴跌。相对安全的日元价值不断上涨，受到日元的行市正急剧腾高——」

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想起来了，是在隔壁墓前市的丧尸恐慌平息，和座敷童子回到家开始交往的时候开始了。

座敷童子有两种。

喜欢白色和服的座敷童子会带来财富，喜欢红色和服的座敷童子会带来破灭。

而且姐姐，缘有着三九式这一什么都能做到的力量。不仅能扭转全世界的命运，甚至是压制着白色和服的四零式也还有余裕的带来破灭的力量。

看起来是美元和欧元的暴跌，但实际并非这样肤浅。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现在发生了什么，惑歌也不会明白。只是用肉眼去观察现象是不会明白的。

事情的起因是国债。

说实话我对国债知道的也不详细，似乎是有点特殊的银行储蓄。人如果用钱买国债，国家会将收集到的钱用在公务上，然后购买人会在一定时期得到一定的利息。感觉上像利息比起普通的银行储蓄高，又不会简单就赔的定期存款。会得利息有赚头，所以请买国债吧。以这种形式得到国家欠款的就叫国债。

然而国债的价值是经过相当复杂的计算决定的，财力和体力大并安定的国家的国债利息很低，相反财政出破绽要破灭的国家无论如何都需要钱所以利息很高。不过一旦倒闭别说利息了就连存款都会不见，所以很少有顾客去买那种国家的国债。

所以到头来还是利息低但安定有好评的国债比较受欢迎，因为大家都会放心去买所以国家也能轻松地滋润财政。

国债的价值并不只是一个国家的问题，也会对近邻诸国间的摩擦其影响。其计算对外行人太过复杂，所以专业的阶级公司会用AAA和Default将各国阶级弄得简单易懂些。

问题是Glove＆Ingot和Gold Web之类的证劵评估公司的代表往往在美国。

之评估公司诞生以来美国从来没在最高级的AAA里落后过。即使有过4巨头的凋零和IT泡沫崩坏什么的，也从未坠落过。因为自己国家的价值下降会对自己的评估公司造成损害。

然而最近有数个国家和美国的预见不同，阶级在不断下降。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谣言，但可能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无法看清全貌的人都这么想。

包含Glove＆Ingot和Gold Web之类的美国评估公司已经不可信了吧？

那么亲手制造更有心有的调查机构不更好吗？

到这一步的发展确实很自然。

但奇怪的是世上各种评估公司开始冒头，各自散播着不同的等级。

西欧、东欧、亚洲、非洲、北美、南美、中东、大洋洲等等。

并不是按照经济圈分隔开来，但又不工整，如同大理石的花纹一样拼凑在一起。

一百日元的价值由所有人认定它是一百日元才能成立。

对于A来说是一百日元但对B来说只是十日元，然而对C来说一千日元的话收银机根本无法精算，三方会为买一个饭团而大打出手起来。

现在就是这样的状况。

美国出生的评估公司Glove＆Ingot将美国捧成AAA，欧洲出生的Triple Roses捧欧洲各国，中国的蓬莱公司则…英文字母吗？反正他们都想冠上最高阶级是没错的，然后对讨厌的国家和敌对的国家冠上最低等级。

简单来说就是所有国家都把自己的国债价值锁在黑匣子里了。某个清单上是AAA，但在另一个清单上是Default。这样子的表有十几张的话，根本不清楚哪张才是准确的。五颜六色的赛璐璐叠上好几块根的话本看不出个所以然，就连对面原来是什么颜色都会忘了。难得整理出来的情报和这些乱堆的资料放一起，谁还懂哪个是对的啊。

国债对民众来说只是用来赚利息的特殊银行存款，但那却是国家的欠款。如果无法判定，对国家使用的日元和美元的信用会产生直接影响。

世界的经济将停止。

不对，现在是底层还在惰性运行，中心部的动力已经停止了，所以改用过去式才对。

「政府似乎准备发型新币，一百万纸币是否可能呢。」

但似乎也有例外。

这世界的国债和通货完蛋了是因为阶级公司ABC各说各话，因“美元最棒！”和“美元是厕纸！！”的双重口号导致的交易停滞。

也就是还有不在阶级公司ABC的矛头上，在哪个公司的评价都差不多的国家。

原本被贬低为没什么大不了，原本没有被警惕，原本在哪都不受到好评，也没收到过不当的Default的地区。

在堆叠的五颜六色的玻璃纸中，有一块没有被玻璃纸盖住的空白间隙。

只有那里没有混乱。

因此物以稀为贵。

人无论对什么东西都能标上价格，如果安心和安全十分稀罕的话，这一特点也能够成为武器。

哥斯达黎加、冰岛、所罗门群岛等被傲慢的国际经济核心舍弃的各国因而避免了灾难。没有遭受到国债之难的这些国家在国家间构筑了专属网络，安全地进行着国债交易，蒸蒸日上着。为什么？因为这是魔法。在这个世界大乱中，依旧保持着价值的国债、在外人无法出手的领域中来往的“秘密”金融商品在只能远观的人眼中实在让人垂涎欲滴。

也就是跟网络拍卖会和联盟营销一样。

煽动、煽动、煽动、炒热、炒热、炒热、玩弄、玩弄、玩弄。

故意将自己国家的国债设置购买限制、让专属网络外的外国人接触不到、创造出禁止入内的圣域，从而使其价值上升。如同在大小姐学校中微笑的大小姐一般。

然后当“看不见”的商品的价值炒到极致后再往“外面”卖出，大家猜会发生什么？

这就是世界上最简单的炼金术，是魔法。

卖家会得到100至1000倍的利润，买家冷静下来会为手中意外“普通”的国债感到震惊。自己国家那厕纸般的纸币无法用来交易，本以为用宝石和巡游快艇就能换到通向天国的阶梯，但最终会为本钱都赚不回来而悲叹。

从而获利的卖家会越赚越多。

这比在鸡骨头上随便贴上一张远古化石的鉴定书然后卖掉还要轻松。

……这种事虽然能在网络揭示板和评价网站上进行批判，但如今个人已经无法打倒魔法了。即使写下的是真实，但已经没有人会信。这情况跟实际已经一屁股债但却仍安定的日元和美元一样，比起外面，各自封锁起来的「专属网络」更值得信用。

智慧村的蔬菜之类的也是这样。

比起产品，人们更在意品牌。只要品牌还在，无论多少不平不满都奈何不了。

所以世界上的人都在追求「专属网络」，比起破坏和平等化，更像先利用。想用无限炒国债的交易价格的魔法，想成为卖家。国债是国家的借款所以有购买限制，需要故障保险。简单来说就是国债被外国人独占会对国家的驶向产生影响，所以本国国民具有优先购买权。所以能自由使用魔法的只有参与「专属网络」的各国。但所有人都在想着怎么越过这一点，成为卖家。

那么问题来了，是「专属网络」之一，世上的70亿人最想入侵进来的国家是哪里。

答案是一个有点小钱，也有对社会做贡献，但受到八方贬低的不可思议的国家。

日本。

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日本在国债价值无限炒热的「专属网络」中防备最弱的地区。具有智慧村和超名牌蔬菜，但却不追踪出口的水果种子去了哪里的松散国家。只要会些教科书英语和网络知识即使中学生也能背着名牌包，在别墅会为预料之外的走势烦躁，所有国民都因为这个「松散的国风」过着令人羡慕生活。所以外面的人想运用借名字和假结婚等等方法通过这个松散国家的松散机构得到日本国籍，钻进日本隶属的管理森严的「专属网络」里。然后在没败露之前大赚一笔，然后开溜走人。

不过实际上不这么简单就是了。

所谓「专属网络」的恩惠和进入网络里本身就是一件非常艰苦的事。

就像年轻人即使知道风险还是想来大城市为梦想打拼一样。

Bond Rush。

Inside Dream。

如果是惑歌的圈子那边，估计会冷静地后退一步吧。她估计会为这种荒唐的骚动厌烦，然后开始寻找和纯金和白金不同价值比较难变动的兑钱素材吧。

对炼金魔法出手的从小学生到投资基金的社长都有，所有人都变得奇怪了。在城市里打的士直接扔成捆钞票，拿纸币点烟的人也不稀罕了。健康志向的便利店还提出想在全国开张只卖智慧村产品的店铺。想拿葡萄一串就要三万元的商品举办游行吗。

别说老爸老妈了，就连退休的爷爷和奶奶都不见人影也是这个原因。主要向祗圆和赤坂的高级料亭出售，在国际首脑会议上用作迎宾和在伊势神宫用作供奉的镇内酒造都被便利店和网络上的廉价贩酒店发来的订单给搞得混乱了。

过于异常的大量消费。

能轻松买到易拉罐装和纸盒装的世界最高品质日本酒的时代。

「实用的钱财技巧，趁着日元攀升的机会用买美元进行购买占卜吧！！」

但是「专属网络」是以牺牲什么而成立的，还有复数的评估是什么？风险的评价为什么不一？？？我虽然不像惑歌那样对金融和经济很熟悉，但这有可能吗？某些人对自己国家和其它国家戴有色眼镜是有可能的，但有完完全全正相反的评价有可能吗？这可不是在神奇电脑上写什么什么就反映到现实啊。各自国家的数字真的能排列出这种奇怪的世界吗？？？

世界这个大水桶破了个洞，各种奇怪的状况都冒了出来。受到恩惠处于空白地区的我们并不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样子，跟乘坐漏了燃料的飞机有什么不同。

总之还能飞的话能安慰谁？

“海的这边”和“海的那边”，哪边才是让飞机起飞的一边根本不知道。但我认为包含日本在内的空白地区全部都是被欺骗了。看着庆幸的人，我不由得会想到自己的存款变成厕纸上班多年的公司也关门大吉的人。

大财阀像玩笑一样倒下，支配世界物流的国际网络贩卖也奄奄一息。4巨头变成怎么样了根本不用明说。坚守了一百多年传统的有尊严的大企业被中学生和高中生误打误撞创办的小型企业不明不白地收购。就连贴着官民标签的军需产业也不例外。

这些无法产生现实感呆立在提款机前的人们如果看到电视机里纸币像下雪意义样飘，如果知道有人钱多到连钱包都塞不下还用魔法不断赚得大笔大笔的钱的话。

世界将会慢慢的迎来终结。

它的到来会带来财富，然后在离别的时候留下破灭。

我的身边躺着我一脸幸福的恋人，拥有着血染的座敷童子之力的，红浴衣的座敷童子。

「IMF对阴谋论有反应？阶级的混乱导致日元不自然上涨使欧美各国怀疑日本投资家与美国美元和欧洲欧元的暴跌有关。在太平洋及南支那海进行联合军事演习实质上是否是对封锁海洋的恐吓？」

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日本的海洋和天空已经被封锁了起来。

想在「专属网络」里逛大运，方法也分好几种。

刚才我说了可以潜入管理松散的国家用各种方法得到国籍，作为该国国民在「专属网络」内存大赚一笔。

还有就是给「专属网络」摊上各种阴谋论，将国民沸腾的怒火转向他国。

我们国内粮食自给率是38％，将获取外币手段的智慧村产蔬菜全部在国内消费最多也只不过能上升10％而已。根本养不起一亿五千万日本人，并且各国都在施加压力恐吓日本要日本解决这个异常事态。

复数评估公司兴起并不是因为日本。

世界性的坏人是空白地带。

「专属网络」。

然而日本上个月还被贬低为无论积累多少钱都无法立于世界中心，现在又说是日本在搞这个大阴谋？

不再信用Glove＆Ingot和Gold Web之类的美国调调查机关的各国给其他国家乱标阶级，是他们各自主张而开始的。

从而造就了复数的气穴（Air Pocket），日本只是其中之一。

并且是「专属网络」中最松缓，最拉仇恨，最适合不过的假想敌。

就像光的三原色展示中那被统和成的白色一样，

不可思议的敞开出来的，不自然的光洞。

契机是专家那句在设立过成功不应该会这么发展的意见，于是认为有什么黑幕然后开始了恐吓。

在对方的立场上，这么做最轻松不过了。

自然产生的解释无法解决问题，自作自受的解释无法撑下去，无法消散怒火。所以坏人是必须的，所有人都梦想着只要将其打倒将其曝光就能恢复原状。

但这是不可能的。

「专属网络」和之中之一的日本和最初的契机毫无关系，即使中途有利用，但总体来说责任是在让经济停止的七十亿人身上。

事情就是擅自提高国债价值，接着被金钱钓上钩，然后想用上魔法，最后「专属网络」里的人成为了富翁而已。然后偶然其中有着日本而已。

说真的，到底是因为什么契机什么使复数评估公司同时兴起，导致世界经济乱七八糟什么的，对那些一亿四千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人个在不明觉厉中成为赢家的人来说根本无所谓。

即使叫他们住手他们也不会住手。

他们别说住手方为上策了，甚至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除了身为这家伙的恋人的我外。

不知道何时哪个国家会爆发，估计真会有弹道导弹飞向首都。可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解决方法。即使日本列岛从地图上消失，这个问题也不见得会解决。即使如此，各外国仍将日本视为万恶之首，不断地施加压力。

然后我们不愿直视无形的恐惧，连日的疯狂不断变得过激。

虽然是只能这样所以这样过日子，但香槟塔的大骚动让海对面的各国的眼睛又朦上了一层。

这样下去，破灭是注定的。

但大概几时谁扣下扳机，复数评估公司带来的大混乱和黑匣子也不会消失。因为物理攻击是对妖怪无效的。即使核弹雨降临，这家伙也不会死。在污染扩散的地区里反而难以找到这家伙的身影。也就说饥饿和枯竭的时代将会持续下去，七十亿人会慢慢停止呼吸。

这就是百鬼夜行旧领导人咒最惧怕的事情。

座敷童子的暴走，财产的消灭，世界的枯死。

具备三九式的红浴衣的座敷童子这一「剥夺财产的妖怪」即使不思考，光是存在着就会引发这种等级的事态的怪物。

我对天发誓，这家伙的存在目的并不是为了毁灭人类。

这家伙甚至没有正在伤害他人的自觉。

但正因为如此……已经无法用言语说服创造了那「不自然的契机」的缘住手了。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做过什么，所以也无法凭自己的意志进行开关。即使我对她进行说明，她大概也只会一副听不懂的样子歪起脑袋吧。

如果有谁察觉到，比如说政府的秘密组织和百鬼夜行察觉到事件的核心，估计会派大部队前来吧。

不过，那大概也行不通。

正因为知道行不通，咒那家伙才打算将全日本人变成丧尸，利用公民总力压制血染的座敷童子，然后让安定的四零式的迷消灭掉缘。

除此之外，没有能将座敷童子镇压的武力。

无论拿出什么，即使拿出NBC兵器，这些物理攻击也不会通用。即使拿出超自然，也会因有趣的偶然和恶魔般的奇迹全部无力化。

三九式是比起咒完成四零式更任性，因此能以瞬间最大风速的最高输出战胜四零式，命运的支配者。

与七十亿人战斗也能无伤君临的破灭使者。

“……”

但咒那家伙曾说过。

阵内忍击退了被四零式守护的咒，所以要见证步入终结的世界。说不定，我拥有这与咒不同的“力量”什么的。

离世界的毁灭最亲近的存在，身为其恋人的人物。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只有我一人，拥有可能能阻止血染的座敷童子的“力量”…….？

我再次看向智能手机的屏幕。

根本不需要到专门的新闻网站查看。无论是部落格、弹窗广告，所有的话题都是清一色的。无论从那进去都会找到关于「毁灭」的话。

“……缘。”

“怎么了，忍？”

她的声音比起具有包容力的年长大姐姐，更像天真无知的童女。

我抱住她的脑袋，轻抚起她的后脑，在她耳边轻声道。

“我会一直守护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我做出了理所当然的宣言。

然后看向手机屏幕上的文字。

「世界上最差劲的作战即将开展？

五个常任理事国全部决定对包含日本在内的七个空白地区，即《专属网络》进行谴责。专家认为这个结果有极高的可能会波及全盟国。假如本会议上采取这个决策，将会出现目标各国被强制脱离联合国的异常案件。

被强制退出联合国意味着与联合国为核心签订的各种战争条约的保障将会消失。

由于联合国本身拥有着对身为第二次世界大战战败国的日本、德意志、意大利进行监视与施压的职责，《专属网络》中的日本也会被强制脱离既存的监视体制，军事评论家认为这是一件十分危险的状态。

假如以联合国为基础的战争条约全部被废除，对目标国家进行无宣告开战，核、化学和生物兵器等战略兵器的乱用，对俘虏的拷问和虐杀，以及由武力介入对官民不分的财产掠夺等各种战争犯罪有可能将被允许。

根据防卫省部门的反应，国内六个主要都市的坐标已经被标记完毕了。假如对外保全系统被解除，封锁海洋的核潜艇会瞬间发射弹道导弹的可能性也将不是零。

由于军队是巨大雇佣形态的一种，对武器弹药进行大量消耗也可以说是促进大量消费。可以认为进攻方并非是为了打倒敌人，而是为了刺激本国经济而寻找战争对手。按照这种思路，不免让人感受到另一种恐惧。」

根本不用猫又提醒。

世界的毁灭已经逼近七十亿人的喉咙了。

所以已经不是移开视线的时候了。

创造虚幻的回忆的恋人时间，已经接近与其诀别的意识。

我关上奇怪的新闻打开手机相簿，叫出其中一张照片。

那是我年幼时的涂鸦，一张蜡笔画。

太阳是红色，叶子是绿色。透视和色觉也是乱七八糟。

上面还有看着像人的东西，红色衣服和黑头发的是座敷童子吗。上面也有着像动物一样的东西，就连以前还认为是幻想的产物也在上面。用黑蜡笔涂掉的东西也有，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也有。

然后在笑着的大家的头上，有着一行很脏的落笔。

大 家 都 是 好 朋 友

“……对啊。”

我轻声确认到，

充电已经完毕，打瞌睡的时间已经结束。

该做分内之事了。

来吧，让我开始最后的战斗。

第九卷 共享记忆 一

有几件事曾让座敷童子打心底感到震惊。

一件事是长到自己腰际的忍带着满身清淤回到家中。

“……不会道歉。”

忍紧紧抓着双肩包的带子，咬着嘴唇说道。

“我是绝对不会像宫野道歉的！！”

看来是跟同学打架。这种时候大都是忍的父亲出面对他施以铁拳，然后拿深海鱼图鉴吓他后把他关进漆黑的仓库里。

但不知为何那时的忍没有屈服，反而咬住了父亲的手臂不放。即使被甩来甩去，忍眼中的怒火也没有消失。认为要弄清到底怎么回事的忍的母亲静心询问忍为什么要怎么做后，忍这样回答了。

“因为宫野说了……”

“说了什么。”

“姐姐是妖怪所以不是真正的家人！他这么说的！！这种事即使是玩笑也不能原谅！！”

座敷童子听到这话也只能尴尬地和忍的母亲面面相觑

阵内家被美女座敷童子凭依了是十分有名的话题，而座敷童子虽然会现在忍玩伴的渚面前先生，但却不会因好奇心嚷嚷着想看想看的熊孩子面前。

大概是对能一起洗澡一起睡觉的忍感到羡慕吧，这种年纪的男孩做出了对喜欢孩子恶作剧模式的衍生行为。

“不许说姐姐坏话！我来保护姐姐！！”

前因经过都搞明白了，但是跟同学大家的结果是无法忽视的。最后忍还是被爷爷领着脖子扔进仓库里面去了。平时都会挣扎个不停，但那时却只鼓着脸没说一句话，老老实实地接受了触发。

对仓库上锁后忍的父亲苦笑了起来。

他看着手腕上的牙印。

“……鼻涕虫不知不觉变得能干了起来啊。”

“这是当然，他可是你的儿子我的孙子啊。”

半夜。

无聊地靠着仓库的墙的忍听到了摸摸搜搜的声音，原来是奶奶偷偷进来了。

“忍，忍啊。”

“啊，奶奶！……嗯？你是从哪里进来的。”

“奶奶活得久自然知道各种密道。你肚子也饿了吧，奶奶给你做了饭团哦。”

“活得久真好啊，姐姐也是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

奶奶听到这往附近一望，发现座敷童子像猫一样睡倒在忍的脚边。

忍一边抚摸着座敷童子的长发一边说道。

“姐姐刚才还在和我玩，不过现在累得睡着了。”

“哎呀，那么别吵醒她哦，忍。”

奶奶一边笑着一边客观分析道。

表面上是姐姐来安慰被关禁闭的忍，但实际上事实却是相反的。

知道自己是打架的起因担心自己是不是忍的负担，来问后发现她的不安只是虚惊一场，安心后就松懈下来了。

明明活了几百年还是小丫头的思维呢。

“忍你很喜欢鲑鱼馅吧，多吃点。”

“不过，处罚中吃饭团真的好吗？”

“不用全那种大男人的大道理。同个屋檐下的亲近之人被羞辱都不生气才改感到羞耻。”

“嗯！”

“不过不能误解哦。生气是对的，但殴打朋友是不对的。无论是谁被打都会痛，人和妖怪都是一样的。伤的大小和理由都是无法缓和所承受的痛和恐怖的。”

“……”

忍拿着三角饭团露出困惑的样子。

稍微沉默后，他从饭团上抬起视线。

“……明天我去跟宫野道歉。”

“这样就对了。”

奶奶摸了摸忍的头，他露出大大的笑容咬起了饭团。

他接着说道。

“但我没有错，姐姐是真正的家人！”

“……”

“奶奶？”

“对不起啊，忍。奶奶决定不对你说谎，因为不想拿温柔的谎言当借口。”

由于奶奶的语气过于惭愧，忍的心被深深地扎痛了。

看着表情阴沉下来的忍，奶奶笑着继续说道。

“忍呀，你觉得奶奶是真正的家人吗？”

“奶奶你在说什么呢，这不是当然的吗！”

“是吗，谢谢。但奶奶并不是出生在阵内家，而是濑户内那边的婆家你还记得吗？那片大海所在的地方才是奶奶出生的故乡哦。”

“嗯？嗯嗯？？？”

“哈哈哈。也就说一开始不是家人，也有让她成为家人的方法。”

“怎么回事，要怎么做？”

听到忍天真无邪的问题，奶奶摸着他的头解释。

“很简单。只要忍和座敷童子结婚了，就没有人会质疑是不是真正的家人了。”

吃完饭团后忍也困了，他用奶奶准备好的水杯和牙刷刷完牙，根据习惯抱着座敷童子睡过去了。

当忍完全进入梦境，奶奶也离开了仓库后。

座敷童子的眼皮微微睁开，温柔地抱着忍回想起刚才的话。

她以不会吵醒忍的轻微声音嘟嚷。

“……真是的，灌输些多余的事。”

第九卷 第二章 无色的前日谭@内幕 隼

1

鄙人内幕隼，正在为自己的言行负责，身处有着东京印象但却有些远离市内的巨大游乐园中。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刑警先生，去下一个吧，坐什么，怎么办呢，呐——，哎——！哦，云霄飞车的混杂状况变成绿灯了！现在就去坐吧，刑警先生！！”

穿着宽肩外套的我坐在被彩灯点缀的夜晚公园的长椅上，而抱着我的双马尾女初中生将显示官方地图的智能手机不断地往我脸上蹭。她今天的打扮……已经不能用平常那句来形容了，她全身缠着两指宽的红缎带，系着维夫饼系格子花纹的丝带领带，穿着生奶油一样的白色上衣和巧克力般的茶色迷你裙。再加上她在侧头部戴着花蛋糕般的帽子，总体概念就像是婚礼蛋糕一样。她腰边挂的刀一样的道具应该是烛光服务的LED灯吧。说白了，颜色让人眼花缭乱。

“……云霄飞车今天已经坐过12回了啊……话说都从白天玩到晚上了，全游乐设施都玩过三周了。和负责人小姐都混熟了……”

“啊哩？刑警先生为什么这么颤颤巍巍呀？”

“以前那上个楼梯都气喘吁吁的你到底去哪里了……？能让拼体力的刑警累趴下根本不寻常啊。”

难道是那个没有医学根据的点心装在另一个胃里理论的亲戚吗？

……至于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原因在上个月的丧尸恐慌事件尾声。

那时我不小心就答应了，说如果成功逃离这个地狱，陪你去趟游乐园也不是不可以。

“真拿你没办法，那就让我来治愈疲惫的刑警先生吧。距离夜间游行还有一段时间，有什么能消耗时间的吗。”

“你还想玩啊！？”

“你很烦耶，我这边可有‘言质’啊。哦，摩天轮空出来了！刑警先生这是机会啊机会！快站起来，要跑了！！”

然后我就这样被推理狂拉着手在游乐园内跑了起来。

人吃人，喝血肉。我虽然是当事人之一，但因为刑警的阴惨经验有着免疫。推理狂也跟我一样。但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别说直接变成丧尸的[体验组]了，光是听了的人们都引发了一阵骚动。因此在如今的奇异金钱交易狂潮中，与肉食有关的交易骤然减少了。人们不仅远离了肉食，有的连奶酪和黄油都怕了起来。虽然最后变成素食主义者的人不少，但过了不久肉的消费量应该会恢复过来吧。

“话说，我对刑警先生的热咖啡难以置信呢。”

“？”

“这里可是旺季中的游乐园呀，人群最多的可是收费的化妆室，喝这些小心之后没地方解决哦。”

然后轮到我们坐摩天轮了。

当门关上时我对面的艳美凛然了起来。

“那么，刑警先生。”

“看风景去。”

“现在是上锁的密室空间！谁也无法阻止在这25分钟的缆车中发生的事情！！你明白吧，你也兴奋一下呀混球！！”

“白痴住手，你说出密室这词感觉会死人很恐怖啊！！”

就这样，我迎击了袭来的恋爱怪兽艳美一阵子。途中担心会不会触发什么奇怪的安全装置使缆车停止，但看来造得十分灵活呢。

“刑警先生。”

艳美不知何时坐到了我的身边。

“你刚才不是问我吗，都12月了还买冰淇淋什么的。说实话那时艳美酱是在逞强哦。”

“果然。”

“但在这个局面下，之前尝试的是香草味真是太有意义了。”

“……”

“你想啊，难得趁着气氛闭上双眼慢慢抬起脸求吻，这时从嘴里传来汉堡包的烧烤味不是太毁气氛了吗？太现实会使梦醒过来呀！！所以现在女中学生嘴里是香草味哦，刑警先生不觉得这样很理想吗？”

“喂。”

“所以快快抓着我的肩膀向我求吻啊混蛋！添我舌头尝味道也没问题哦！！而且我觉得咖啡味的唇很称刑警先生的形象呢，呀☆我已经忍受不了，两人合起来就是咖啡香草味哦，刑警不来的话就由我上吧！！”

“说好的健全范围的条件呢！？”

我用双手尽全力握住像章鱼一样缠上来的艳美，成功地将其推开。

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但我们两男女去在这狭小的密室内气喘吁吁的场景如果被谁误解的话，可能就会有制服警察拿着警棍像只恶鬼一样冲过来。但现在是不可能的了。

……我不禁晃神了起来。

不但被减薪了，已经没有带薪休假了还得在工作日从早到晚陪推理狂逛游乐园。

虽然新闻上讲日本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原因不明极其诡异）具有大量消费的饱腹时代，但实际上这不像听上去的那样幸福。

公务员也是一种工作，没有钱就干不下去。

因为Glove＆Ingot还是Triple Roses的国债评级公司的问题，日元接连出现了难以预测的变动，就连政府都无法计算出其价值进行预算分配了。因为连最小额的一日元的价值都不清楚了，所以就连一加一的答案也变得模糊了起来。如果随意拨出一亿日元给项目，按照如今的趋势一周后日元会直接翻50倍或一百倍，但无论理由为何，看不透预算的会计只能举白旗放弃将钱投入组织之中。因为如果预算不够会被怀疑贪污的话，预算过多也会被怀疑是送红包或者是不正经会计的。

在日元的世界中使用日元的我们对此并没有什么实感，但精于出入口贸易的大企业和关注汇兑的日本外务省官僚早已头晕目眩了。那些企业和部门无法运作的话，这边无论再怎么向政府递交预算申请也不会得到盖章。

也就说日本的行政执行机构全部正处于开店休业状态中，一种明明赚了大钱了却无法运营的不可意思的状态。

这事并没有告知国民，警察也一样。

也就说我并没有请假，而是正常去警察机构上班却发现那[店铺]却关上了大门进不去。

交警的制服警察虽然自主组织巡逻，但天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呢。要吃饭就要先有钱，因此有时间就要想办法赚钱。虽然公务员基本禁止搞副业，但被迫做出选择的时刻已经来临了。

无论是谁，都无法一直靠理想论过活的。

“哎。”

艳美看不惯我这郁闷的状态直接将她的小屁股放到了我的膝盖上。

“推理狂，我说你啊。”

“这又不算什么。不过真漂亮啊！虽然中午坐的时候也不错，但夜晚也别有一番风味呢！！天空仿佛繁星的绒毯呢。”

拿别人当椅子的艳美摇晃着双腿如此说道，因此我也望向了窗外。

从这里所望见的夜景估计已经与一周前完全不同了。大街小巷都是金钱的流动和喧哗，散发着超越必要的辉煌。虽然国债的盈利只会持续一年半载，但现在靠某种魔术一夜暴富也是可能的。

已经十二月了，每个建筑都像圣诞树一样挂满了彩灯。这风景真做出来不知道要花费多少钱，但如今却没有人在意几十年后的欧元价值在不断地挥洒钞票，享受这当下的生活。

因此在我眼中十分的不祥。

这种大富翁的奇异状态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如同喜剧电影里遮着眼睛走向悬崖的然后在空中漫步的场景一样是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的，一旦清醒这个夜景中的每一盏光芒都会坠入无底深渊。

“哎呀，刑警先生你看那边。夜光游行的准备快结束了，比预定的要早呢。”

“今天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见鬼……”

“啊哈哈！没事没事，我已经预约了游乐园里的宾馆了。游行一结束就能直接去去滚床。真期待明天，应该说期待今晚到明天的这段时光呀☆”

“……………………………………………………………………………………………………………………………………………………………………………你、你说啥？”

我快窒息了。

这座游乐园里确实有同品牌的高级宾馆，从缆车上还能看见它被聚光灯集中照射的光景。

但问题不在这里。

我对推理狂送去“你明白的吧？”的视线，而我膝盖上蜷起身子的推理狂一脸当然明白的表情点了头。

“哎？讨厌啦，别那么担心呀。房间当然是双人间的。”

“谁担心这个啊，而且这比双床位更糟啊！！话说为什么女中学生能这么简单订到房间啊！？这住宿设施看起来这么危险！！”

“因为前所未有的国债魔术所有人都变成有钱人了呀，店铺方应接不暇根本没时间精查嘛。”

就跟高个大衣男工作日带着穿着像泳衣……现在是全身缎带装饰的上衣和迷你裙女中学生却无人非议一个状态吗。包含警察机构在内的行政机构都是开店休业状态，只能祈祷道德崩坏不要表面化了。

“驳回全部驳回！我压根没听过要去宾馆，约定里也没有过。虽说有渡过那丧尸狂潮就愿意陪你去趟游乐园的约定，但只有一次！不会奉陪到第二天！！”

“哎，只要不出游乐园不仍在一次的范围里吗？”

“你难不成，想把我监禁在游乐园一辈子吧！？”

“哎，等等，好像那样也不赖啊……”

“我居然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反正不行就是不行！！”

“但刑警先生，不住宾馆头疼的会是你吧？”

“为什么，末班车的时间又没过。”

“所以说。”

坐在我膝上的双马尾少女竖起食指，

“你还有坐电车的钱吗，刑警先生？”

难道说……！？

“不见了，见鬼，不见了！我的钱包！？推理狂你什么时候……！？”

“我不痴道，不名拜你在说什喵。”

“坐摩天轮钱，记得买了热咖啡…….不是之前，绝对是坐摩天轮之前……在哪里，是在哪个时间点掉的……”

“你看你看，零钱和IC卡都没有根本回不去哦。虽然我们离东京市区不远，但也不是能走回去的距离哦。”

“……”

“啊，还是说。”

艳美奸笑这抬起下巴和我对上视线挑衅般的说道，

“你有在我的缎带上衣和迷你裙里摸索不见的钱包的勇气吗？”

“你这家伙！！”

“哇呀！？真伸进来了吓我一跳！啊哈哈，好痒，喵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是必要的搜查活动，所以还是略过详细的描写直接报出一阵苦战恶斗后夺回了钱包这一结果吧。

话说居然藏在那种地方，真可怕……

“切。还想来一次吻一下就告诉你的场景呢，没想到突然一开始就强行突破。刑警先生你一定是那种在逃脱游戏中无视暗号线索直接转密码盘的人吧。”

推理狂虽然嘟嘴抱怨，但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我随意地抱住膝上的推理狂后她突然说道。

“说实话，我从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我也没想到会陪中学生在游乐园约会。”

“我说的不是这个。”

艳美一边摇晃着可爱的双足一边说道。

“我，其实不是真心的。”

那决定性的一句话让摩天轮中迎来了不可思议的沉默。

不过，我也隐约察觉到了。

“啊，这并不是说我在欺骗刑警先生。实际上，菱神艳美真的恋上了内幕隼，但我以为就像幼儿园生对老师求婚一样是件绝对无法实现的事情。无论我再怎么努力，刑警先生也只会摸着我的头敷衍过去而已。即使告白我心中的恋爱感情就会擅自被当成没有的，即使如此也不想对喜欢的人说谎，我也不在乎结果。就是这样，不对，本应该是那样的。”

“喂，为什么改口。”

“为什么呢？正因为无法实现所以尽情去献殷勤！！在这么做的时候有什么改变了不是吗？你这堵墙动摇了不是吗？这样下去艳美酱可是会认真起来啊。你既然暗示会倒了我当然会奋战到墙倒为止哦！！从丧尸狂潮到游乐园约会耶！我都害羞了！！”

“这是我的结婚申请会被无视制度地提交出去的气氛吗？而且没有变，也没动摇！只是在那种情况下不自觉被气氛煽动了而已！！”

推理狂靠到了我的身上，似乎在表现“你很烦哎”的意思。

“你变了哦。”

“什么？哪里？”

“透辉馆。让我们最初相遇的最恶事件，和那时的我们比起来，现在的变化足以用35亿年的生命进化来形容了。”

“……”

这瞬间我不禁将艳美的脸联想到她那时如同生锈凶器般的表情。

我摇头拭去伤感的幻觉，对我膝盖上的小丫头说道。

“这话真狡猾啊。”

“现在可是男女的爱情搏斗啊，为了让心仪的男性上钩当然要用尽手段啊。”

艳美笑嘻嘻地将头靠过来让我去闻她头发的味道。

“话说，你还记的呀。那么让我们一起回忆当年如何？”

“……这怎么像结婚纪念日的话题一样，有种不刨根问道初次约会是在哪里不罢休的感觉。”

“噗噗！！刑、刑警先生你思维太飞跃了！！”

推理狂一边别笑一边摇晃着双脚说道，

“透辉馆是建在市区外不远处一座私有山里的阴森洋馆，那么问题来了，那座洋馆的特征是什么？”

“除了外壁，内壁、地板、天花板都是透明强化玻璃，是一座完全没有个人隐私体现了家人不能相互隐瞒的这个家训的洋馆。那换我问你，那些家伙的生计是什么？”

不知为何顺势变成竞猜大会了。

推理狂像事情是在昨天发生的一样流利地回答道。

“专门面向政治家和企业高层等大款顾客的占卜师，会执着于真实与隐瞒也和这职业有关。那么刑警先生，这个事件到底死了几个人？”

“3人。第一人是计划性密室谋杀，第二人是因发现证据被异常手段杀害，第三人是被套上湿掉的衣服用作伪装自杀。那么推理狂，这事件的犯人是？”

“家主夫人。那么凶器呢。”

“弩箭，但有从弓发射和手持刺击两种行凶情况。那么额外问题，脸上缠绷带的管家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虽然因为顾虑大家感受而被误会，但那人其实就是个脸上有旧伤的普通管家而已。女仆的洗澡情景有几次？”

“六次……不对，途中几次是夫人和坐轮椅的小姐所以实际上是四次。”

“为什么记得怎么准确啊！！”

“因为就是这种竞猜啊！！”

中场休息。

推理狂拉开了点距离说道。

“嘶嘶哈哈（喘气）。那么第一场凶杀的诡计是什么？所有的墙壁都是透明的，杀人的话会立即暴露。”

“各房间内的家具配置。分开来的话就只是落地灯和衣橱而已，但组合在一起就能造出一片黑暗。将其设置在从客厅到现场房间的话就能以特殊的暗幕隐藏现场。那么夫人的动机是什么。”

“夫人是再婚进去的无法融入家族，由于被家人不需要相互隐瞒的疯狂家规囚禁，想要将所有人的灵魂融为一体。那么问题来了，艳美酱是怎么解决这件事的呢。”

我望了望天花板，回想着被真凶的弩箭击中侧腹之后……

“……你气疯了，将整座强化玻璃制成的透辉馆摧毁了。夫人被玻璃雨砸的半生不死，真是可怕。”

“艳美酱的恋爱就是从这里开始的。真害臊啊，啊！！”

推理狂从我的膝盖上跳了起来，使得难以直视的部位呈现在了我的眼前，但对方似乎并不在意。估计她是故意，所以我将目光移向了窗外。

“夜光游行的准备队伍里有橘光马车……十回难得一见的花车出现了哦刑警先生！据说拿它当背景合影的话恋情就会实现哦！！”

“……也就说还有来到夜晚的游乐园合影了仍实现不了恋情的人咯？”

“嗯，你承认了？你承认了吧刑警先生！！”

“别老纠缠这个，白痴！！”

艳美的屁股再次回归原位，一边摇摆双脚一边对窗外的风景发出惊叹。

我一边抱着她继续模拟安全带游戏一边想到，虽然推理狂看起来十分幸福，但实际上这个国家甚至世界的大限就要来临了。她不可能傻到没察觉，但即使察觉了仍选择了在终结来临前快乐每一天。

真是少女气的选择啊。

但她应该明白，这不可能永远继续下去。也不可能忍受原因不明的状况持续下去。虽然在没有飞行员仍能飞行的飞机中很爽快，但无法继续享受下去。一旦天气恶化或出现乱流又或者燃料耗尽，一切就玩完了。

这一周25分钟的缆车结束，就是从天堂回归地面的时候了。

“怎么办，要拿收获的钞票在享受一周吗？”

“多半没办法了。”

我说着让推理狂娇小的身体离开我的膝盖。

我无视一脸不满的她打开缆车的门，迎接一张熟悉的面孔。

美岛警视长。

明明我们都是西装加外套的打扮，但我们身上似乎有什么决定性的不同。真让我搞不懂他这个黑发单身贵族怎么塑造自身风格的。

“晚上好，内幕君。如果你还残留着社会理性的话，有兴趣跟我聊聊工作吗？”

梦幻般的时间终结了。

现在是你最喜欢的头脑风暴时间哦，推理狂。

好好思考关于世界毁灭一事吧。

2

沿着云霄飞车轨道和缆车骨架配置的大量霓虹灯泡，行人来回挥舞的荧光棒的玩具灯。让妖精小姐和眼罩魔女在高级酒店和鬼屋的外墙上跳舞的投影系统。

在这道大量消费和温饱时代的象征风景中，我们围着院内某家室外餐厅的桌子就坐。

除了我和推理狂以及美岛警视长外还有一名我不认识的女性，中长发的她似乎是大学生的年龄。虽然在工作日的夜晚带着女初中生闲晃的我没有资格说别人，但我实在想不出30岁后半的美岛先生和她到底有什么接触点。理智型的眼镜和潇洒平板终端，如果年龄再大点十分适合秘书这一形象。

不过她穿的蓝色系服装和她的气质相反，像是一名游行乐队队员一样。紧身裤和迷你裙的搭配十分失衡，这里是圣诞时期的游乐园，估计是在参加某个变装活动吧。

美岛先生这么介绍道。

“这位是小手蜜圣歌小姐。宗家正统的纷争调解专家一号机。顺便一问，内幕君你对小手蜜宗家知道多少？”

“小手蜜……？”

事出突然我也没有什么头绪。

理了理我的记忆得出的是……

“记得全灭村那时……和我外甥在一起的女高中生的姓也叫小手蜜。”

“她是小丑。”

圣歌小姐突然严厉地说道，即使如此表情仍波澜不惊。果然积极风的游行乐队服装不适合她啊。

“小手蜜虽然确实从旧财阀时代起就专研金融，但我等的目的并非是累积个人财富。而是以高水准介入经常动摇的金融、汇兑、国债，维护日元这一品牌，为国家做贡献。这才是我等的信念……但那小丫头逃离了一族的理念，不断地积累个人的财富。四号机失控一事是我等全体的耻辱。”

“好了好了，现在话题的核心并不是惑歌酱。而是另一个重大问题。”

美岛先生和气地打住了这个话题，圣歌小姐做咳嗽状收回神。

然后美岛先生重新和我对视。

“由于复数的评估公司的清单无法统一，全世界的国债价值不明了的状态中存在着包含日本在内的气穴（Air Pocket），气穴（Air Pocket）仍维持着高水准的经济并构筑起了[专属网络]。但实际上这是一场弥天大谎。”

美岛先生像个小孩一样吐出了舌头后继续说道，

“日本国债和通货日元原本都会被吸进黑匣子，然后价值化为纸屑……本来应该会这样才是。”

“？怎么回事？？？”

回答我的疑问的是圣歌小姐。

“第一，现在的日本里国债和汇兑以外的兑钱素材过多，比如说智慧村产的超高级品牌蔬菜和人类国宝的工艺品等，即使日元崩坏也能支撑一会。第二，我等小手蜜宗家的人在以无法外传的方法维持日元的价值，但治标不治本，只是用麻醉分散痛苦的金融魔法而已。第三，世界上真正的强者们在惧怕失去自己的财产，所以在死守气穴（Air Pocket）构筑自己财产的存放点。这正是支撑如今这个不自然状况的三根支柱。”

虽然听起来复杂，但也不是怎么复杂的问题。

“我说，这三根支柱的直径并不均一吧？”

“对，实际上第三根最大。而且包含日本在内的零散的气穴（Air Pocket）的价值能够维持，是因为海外的复数评估公司都不重视成为如今气穴（Air Pocket）前的国家，既不高估也不低估。既然ABC的评价都差不度，就不会被卷进混乱之中……虽然道理是这么回事，但这实在可疑。”

“……原来如此，现在海外各国以联合军演为名义封锁了海洋。认为这个状况是人为的他们威胁[专属网络]的参加国，特别是陷得最深日本解决问题。但是想让日本的评价落地是件十分简单的事情，只要让海外的评估公司改变日本的国债等级就行了。”

“也就表明有人在碍事。”

美岛耸了耸肩说道，

“他们可是能将日本国债和日元……甚至能将自己的财产分成小份存入各个[专属网络]的强者。但他们是外国人，即使想保住自己的财产也没有特别执着于日本的理由。而且气穴（Air Pocket）并不只有一处，又不是只能将全财产存在日本。如果发神经让评估公司别动手，也只是在伤口上撒盐而已。但他们即使让评估公司动手，他们虽然会有些许损失但也只是些许而已，根本不用担心会因此破灭。”

“……也就说，他们已经迫在眉睫了吗？”

“要不然他们也不会以联合军演的名义封锁海洋。单纯想保存财产的话他们根本不会这么做，那些强者已经无法抑制自己国家民众的怒火了。死守存有一部分秘密财产的金库和一直庇护金库导致被民众烧死，目前他们的天平会倾向哪边难以预料。搞不好，下个瞬间导火线就会被引燃。他们是重视自己的钱呢还是在自己国家的立场或性命。还是说存在这里的一部分钱根本不值得那些强者重视。”

小手蜜惑歌小姐干净利落地说道，然后美岛先生接了下去。

“而内幕君你也闻道硝烟味了吧。因为无法分配运算所以各省厅和行政机构开店休业？其中只有防卫省和自卫队作为意志专注于海上的炸弹，作为例外在进行活动？怎么可能，那不就等于防卫省作为首领掌握着全省厅的船舵吗？为了对抗多国籍联合军的海洋封锁，防卫省可是紧张的不得了。在对方的那种大义名分下，这是何等的越权行为啊。所以内幕君你才会在这里，在这个虽然稍微离开东京但是一旦发生什么自己就能行动的位置。来到了这个脱离了微妙的命令系统，能无视警视厅那可疑指令的位置。对吧？”

“……”

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美岛先生说的假如是正确的，这已经不是事件而是事变了。一名刑警根本无能为力，要解决目前的事态最坏就只能靠内战了。

但美岛先生在这时却来个逆转。

“——话是这么说，但实际上并非如此，真正不妙的地方另有它在。”

“什，哎！？”

“啊哈哈！会震惊也是难免的。自卫队是不会失控的，他们也是职业的自然清楚道理。如果炸弹真的爆炸进入战争状态了，日本会输是板上钉钉的事。因为只靠这个国家的话，即使从全国的基地里召集燃料和弹药也支持不了3个月。毕竟是战败国嘛。也就说防卫省的行动也是正面行动，为了防止社会不安爆发蔓延的止痛药而已。”

那么问题在哪。

创造这种戒严令般的气氛，是为了转移视线吗。

“并列的问题在这里。”

圣歌小姐推出放在桌上的平板终端。

上面显示的是关于连日的狂欢的新闻之一。

《原生态便利店，终于在全国开业。

为了回应原来越注重健康的日本人需求，只销售智慧村出产的农作物的上流店铺终于在全国开业。大型连锁便利店Next Store Holding官方承认，从此以来以前只能在高级料亭和靠进口才能见到的超名牌素材就能成为家常……》

这报道真像是恶趣味的玩笑。

我完全无法理解能用笑容面对这报道的人的心境。

“一串葡萄叁万日元，纯米大吟酿一瓶几百万的东西拿去便利店卖，可见手里篡着大把钞票的群众已经很普遍了呢。”

“可是，等等。这……！”

“没错，这大量消费只不过是南柯一梦，终会破灭的虚无缥缈之物。无论是日本自己破灭，还是受到了其它的气穴（Air Pocket）的连锁反应结局都是一样。破灭是不可避免的。我们虽然知晓这道理一直努力将大限将造成的损害抑制到最小，但这报道却在走与我们相反的路，也就是破坏做为最后防线的金钱观。请设想如果原生态便利店在全国各地一齐开店，所有人都可以买得上数百万的食材的时代到来。由那崩坏导致的震撼可是泡沫经济时期都攀比不上的。那时这个国家将无法再起。”

这就像让大众在铁桥上通行，不断宣传没问题很结实却偷偷拔掉桥的桩子一样。

当然，在上面行走的人到最后也没有察觉。

咻！！就像迎合我心中所想的声音响起。

那是不远处的相机的声音。

一个大学生集团在自己头上泼洒查票，以此为景进行自拍。估计是拿去博客或是视频网站投稿做话题吧。

无论是他们本人还是路过的行人都没有在意随风而逝的纸钞，后者甚至还觉得碍事。

受到投影灯照射的纸钞看起来就像飞舞的夜樱一般。

“他们的钱几乎不是自己挣的，而是一种因为[专属网络]间的国债交易变得希贵，所以把用不上的东西靠个人交易向外部清仓的魔法而已。说白了就是虚有其表，这才是最恐怖的。我们在这赚到能活到明年的钱了所以想买什么买什么，欠款和贷款什么的对我们不痛不痒！但很可惜即使梦破灭了欠款依旧残留着。用一小箱子钱买回来的酒是百万日元等级的，将这种行为视作理所当然的他们根本不会思考什么是奢华还有先行投资。”

“而且可怕的是，经营原生态便利店的Next Store Holdings 虽然看起来是国内企业，但有着众多外国人工作员，因此首脑部的思维方式大都是偏向海外的。可以说是纯国产的外资系。”

“那么摧毁金钱观是外国人想不靠炮弹打倒这个国家吗？”

对于皱眉的推理狂的提问，美岛先生耸了耸肩回答道。

“天知道。虽然与世界上的强者有牵扯是板上钉钉的了，但目的就不清楚了。是怀着真正的加害意图来摧毁日本人整体的金钱观，还是特意接近迎来饱食时代的日本人赚钱呢都不清楚……但无论事实如何，放置不管这个国家就会消失。”

“……如果真这么危险，阻止他们开店不行吗？”

“以什么权限？他们贩卖的东西没有危险性，价格上也十分‘符合’智慧村的产物。没有任何问题。这里可不是靠一句话就能让民众入狱的独裁国。以没有实体的阴谋论阻止全国200间以上的店铺开业可是对资本企业的叛乱。而且，行政执行机构全部出于开店休业中哦？地方法院都无法行动，”

我本以为都是防卫省的指使，原来不是这么回事吗。

负负得正。

原来真的是警察厅和警视厅都无法行动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麻烦了！！

“不过内幕君，最严重的问题并不是这里。”

“海洋封锁和原生态便利店都只是枝叶而已，造成这事态的主干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复数评估公司给出了四分五裂的清单，为什么这种集体自杀在人类整体中蔓延？为什么世界明明这么绚烂，但却陷入了无敌的贫穷之中？明明所有人都对现今的状况不满，但只要认为那造成混乱的清单全部不能当真就不会造成这种事态，但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信任那种显示世界毁灭的预言书？这种不自然的心之所向的元凶是什么？如果不从这里解决是治标不治本的。”

原来如此。

但找我们的原因是什么？

防卫省的阴谋论不是真的，但要阻止原生态便利店在全国开业。那么，美岛先生到底在期望我什么？

美岛先生和圣歌小姐到底明白到什么地步了。

“实际上什么都不明白吧，这样还算纷争调解专家一号机，真是让人失望。”

在这时一道轻蔑的少女之声插了进来。

艳美循声望去，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哎呀，这不是惑歌吗。”

“说这话的你不是艳美吗。”

果然是全灭村那时的女高中生啊，身穿微透明连衣裙披着大衣的她现在处于逆光位置导致我看的不怎么清楚。

“怎么这么突然？你会回到这个充斥着汽车废气的大都市真是稀奇。之前不是还在因为感觉心突然被掏空，发现那是初恋的时候恋情已经结束了什么的哭着打电话过来吗。”

“这个话题下次再提吧。这个酒店的皇家套房是我的房间。不是以年单位租借，而是作为大股东基于非官方优待得到了房间……而且，以忍君的性格在Happy End后绝对还有剧情。他绝对不可能不劈腿所以还有机会，嘟嘟嚷嚷…….”

至今沉着冷静的圣歌小姐静静地散发出了杀气。

“本来派不上的小丑……”

“是是，好用的心之王牌呆角落去。谁会怕只能满分做好被吩咐的事的人啊？光是看主机的奶奶的脸色就精疲力尽的一号机实在羡慕能随心所欲地失控的四号机羡慕得不得了。不是吗？”

“你说我什么？”

“哎呀，我会错意了吗？还是说，你还惦记这明明宗家都用电子战群殴过来了却被我个人的理财技巧打败，最后只能在金融战中夹着尾巴逃走那事？不想流出申请民事再生法之类的新闻就闪一边去，半专业的。”

惑歌斜视穿着明亮游行乐队的服装的圣歌小姐嗤笑道，

“你投资的时候比起攻击更喜欢让对手出破绽。那边主导的警察大人物，他估计也是调查完能想到的细节确认没漏洞后仍不得其解，才屈身和艳美他们接触的吧。”

“……哎呀，真是佩服。”

“因为北方大地的风化村事件中，我和艳美还有刑警先生都目睹到了。名叫百鬼夜行的迷之组织，和其珍视的特殊座敷童子。记得，另一个黑幕是不是机动队来着。所以大人物你就联想到了，只有这个可能了。”

座敷童子，掌管富裕与破灭的妖怪。

而且经百鬼夜行这一组织进行了特殊加工的个体。

难道，可是，难道，怎么可能吗，这是……！？

“惑歌酱。”

美岛先生发出了刺探的声音。

他的眼神乍看之下很柔和，但让人感觉一言不合就会动手。

“那么在小手蜜家外的你有什么有益的情报吗？”

“没有。我可不像这个自大狂可是很诚实的。”

惑歌酱无视某人咬牙切齿的声音继续说道，

“不过忍君有捎信过来。真是的，明明一直唧唧我我恩恩爱爱的却还是用纯度百分百的眼神信任别人真是个花花公子。”

“他具体说了什么？”

对于这个单纯的问题，回答也十分简单。

“离黑匣子最近的是我们，外围别添乱闪到一边去。”

第九卷 共享记忆 二

那是在忍10岁的时候。

某天，一如既往地和放学回来的小忍在佛堂玩的红浴衣座敷童子忽然间注意到了他变化。

准确来说，座敷童子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过今天，座敷童子自觉地去做后，出现的反应几乎与预料的一样。

对（虽然是因为画风很酷而流行起来的，但班上却没有人有组出只有女角色的卡组的勇气的）海外制集换式卡牌不关心的座敷童子，为了解除内心的忧郁而询问道。

“忍。”

“怎么了，姐姐。”

“…….从刚才开始，为什么不肯看着姐姐的眼睛呢？”

忍的肩膀颤了一下。

他一边看着呈扇状展开的卡片，一边努力保持冷静的说道。

“没有那种事。”

“嗯——？”

“没有啦。”

“姆姆——？？？”

为了对上眼座敷童子从低头的忍下方看向忍，但忍果然还是将视线扭到一边。追上去，又扭到另一边。重复几次后无路可逃的忍看向天花板然后朝后方倒去。

座敷童子帮忍做膝枕直视起他眼睛，忍终于投降了。

“我不是讨厌姐姐。”

“我知道。”

“只是，那个，嗯——总觉的和姐姐面对面，会、会很害羞！”

“哎？”

“就像，热气突然聚集起来一样，脑子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我知道这样不好，这不对。为了冷静必须把姐姐抛出脑海才行！！”

“……”

“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姐姐不在面前了，在学校写作文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想写关于姐姐的事，一下笔就停不下来我也很烦恼。”

这时忍的妈妈叫他过去帮忙，他就从座敷童子的膝枕上爬走了。

被独自留下的座敷童子，突然间觉得自己闯大祸了。

简单来说就是。

啊咧？

自己被10岁的忍视作女人了？？？

明白这点后，座敷童子慌慌张张挥着手跑去找人类商量去了。

“那个我好像打开了忍心中不能被打开的盖子又好像没打开这样好吗有必要的话我得切腹女性的话应该是用刀刺穿喉咙才对也甘愿受罚！！”

相对，忍的母亲却悠闲的说道。

“这不是自然反应吗。”

“自然！？”

“在心理学上男孩首先会感兴趣的异性是母亲，也就是恋母情结。但马上会意识到伦理的问题而停止，然后进入第二阶段。男孩以母亲的形象为参考，描绘自己理想的异性。话虽如此，也不一定会去寻找和我相似的对象。与母亲相似的某人，又或者拥有母亲所不具有的某人。起点虽然都是母亲，但分歧却千差万别。顺便一提没走成第二步的话据说会成为真正的母控哦。”

“！？”

“看忍的样子，应该是走向了虽然是年上却具有母亲所不具有的。那么，母亲意外、身边的、年上、接触机会多的、异性。我反问你，忍周围还有其他符合的人吗。”

“没有。”

虽然能动理论上的说明，但实际情况跟理论根本是两个次元。

座敷童子在胸前互点两根食指的纠结着。

“呜呜呜呜呜！！”

“啊哈哈！你把人看成没有半点污秽的神使了吗？男孩子都这这样子的，在幼儿园会毫无顾虑地说出要和保育员结婚。所以忍会变成这样，并非是你的接触方式有问题。没必要在意也没必要负责。男孩啊，从生来就具有禽兽的部分直至死去，只是现在还是毛绒玩具般的怪兽而已，嘎嗷——”

被各种重担压坏了的座敷童子已经说不出人话，只能不断地挥舞双手要求继续商量。明白了她的意思的忍的母亲这么回答她。

“哎？以后该怎么面对他？这我就不知道了，这是你和忍之间的问题。我虽然确实是忍的母亲，但不想成为控制他思想的怪物。而且他既可能继续思念你，也有可能被第二第三种异性形象吸引。那则是他本人的自由。如果你也希望改变的话就装成在改变的样子就行，想一如既往就一如既往地面对他就行。而且作为母亲也很期待发展呢，这世道想找到像你一样的好女人已经很难了。”

“…！？”

“别抛弃你？你不也是比起被忍讨厌还是被喜欢好吗。不过这都跟幼儿园的保育员和中学生的家庭教师一样，通过一阵观察后会因年龄差和违和感等问题自然冷却下来，不过在这方面你可是有着犯规技能呢。”

什么意思，还有什么嘛。

看着用颤抖传意的座敷童子，忍的母亲耸了耸肩。

“因为你令人羡慕的不会老啊。但忍长大高过你年龄什么的问题都不再是问题了，你觉得呢？那是你现在所想的那些借口，都会消失的一干二净。”

第九卷 第三章 极彩色的前日谭@菱神舞

1

在日本全国因大量消费欢天喜地时，偷偷带着手枪的舞在地方机场的餐厅里佯装喝咖啡。虽然她配合季节穿上了夹克，但底下还是吊带背心加热裤的打扮，而且吹着餐厅的空调还更热了。正当她这么打发老客户的百鬼夜行的移动据点到来前的时间时，她的卫星手机有电话来了。

看到号码她的脸紧绷了起来。

要接还是无视，她花了数秒判断后发现对方早察觉自己会犹豫了。

当舞接了电话后，一个她真的想下诅咒的声音飞了出来。

[舞你好啊，是哥哥哦。知道是第几个哥哥吗？]

“恭————————格—————————葛—————————”

[想咒杀的话找愿意挑战的赘或搜去啊，都这个头了就别喊哥哥了，有没有常识啊！呜啊，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今天有何贵干？”

[这么冷淡也不是常识上该有的兄妹对话啊。明明最近才把“夜樱二式”让渡给你，这么快就忘记这份恩情了？]

“家人间怎么可能会轻易用恩义这词。”

[失敬，我居然说出了这么没常识的话。有点想死了，但这也非常识吧，嘻嘻。]

……奇怪？怎么回事，这个内外如一常识白痴居然一反常态有点享受起偏离常识的自己，发生了什么吗？……不，怎么可能……而且对方还是菱神之男。

舞听到对方的反应不仅如此怀疑道。

[那么开始进入正题吧，舞。愿意帮哥哥个忙吗。]

“视内容而定，如果是宰了你的话我愿意无报酬接受。”

舞一如既往地随意回应着，但却得到了对方完全颠覆自己风格的回答。

[嗯。舞，我弃权了。说实话我厌烦了。能拜托你在菱神集团完成恶心的变质前，借由菱神之女的手将它毁掉吗。]

………………………………………………………………………………………………………………………………………………………………………………………

舞不禁哑然。

菱神之男象征着静之集合。

菱神之女象征着动之离别

并非哪方象征善恶。混乱的时代由菱神之男抬头构建庞大的组织，颓废的时代由菱神之女抬头破坏腐败的庞大组织。

两者是人类的爱厄洛斯与塔纳托斯。

菱神之女会招来凶事。

“这样啊…”

舞对卫星手机嘀咕了一句，然后靠在沙发上望了望天花板后继续说道，

“……已经变成这样了啊。”

[盛者必衰。如今比起颓废期，用熟烂期和腐败期来形容更为确切。我考虑了很多，虽然有数个让落魄企业东山再起的方法，但没有抑制无限成长不断胀大的企业的方法。]

“唔——啊——樒奶奶真是扔下了个破差事啊。什么菱神血脉的始祖啊，有什么值得得意啊。”

[她也没做什么坏事。平安时代声称自己不拥有的只有月亮的权力者，变得想要拥有一颗行星追求简单易懂的力量的结果，就是人工创造的我们的血脉的诞生。是时代、常识，支配者所造就的罪孽，如果怪罪樒小姐按常识来讲也太残酷了。]

“那个贵族混球，要不现在用招魂术随便塞进式神里然后修理一顿吧。”

[即使不用做这种没常识的事也没关系，那个人比日本人还早比阿波罗计划还要快地升上天国去忏悔了。比起这个，回到正题去吧。我们只是在遵从常识而已，但那常识本身实在让人恶心难耐。本来还挺期待那个内幕刑警的，但无奈时代的趋势还是太早。所以我拜托你，舞你能回归本行吗？趁我所知的常识只停留在我所知的范围之中时，将我们杀了吧。安乐死，不正是常识吗？]

“那为什么是我？”

[我觉得你最适合。]

菱神恭泰然自若地回答道，

[去到表面世界的菱神之女有许多。破坏生产的显，破坏教育的失，破坏制度的由，破坏伦理的梦，破坏健康的落，破坏信赖的签，破坏金融的浪，破坏传统的新，破坏信仰的箍，等等。但这回最适合的果然是舞你。比起樒小姐和艳美，你最适合。]

“你知道我是哪种菱神吗？”

[破坏真实的舞，你最适合盛者必衰了……真可怕，根绝看法的不同你可能比始祖的樒更异质呢。]

原来如此，能有这种看法就说明他挺具有生产性的……不过这方面也只能说他不愧是菱神之男啊。

[怎么样，舞，能看在哥哥的面子上接受这个委托吗。菱神集团快要脱离我们的掌控了。想到将要变成无限膨胀要死又死不了的构造的一部分，我就觉得恶心难耐。光是这么交谈就觉得好似在做梦一般。有终之美可谓极致的奢华。能主动走下舞台这一选择，只有登峰造极之人才能够做到。所以我拜托你了，舞，能救救我那常识性的尊严吗？]

“这个嘛。”

舞笑了笑，重新握紧卫星手机，

“那么穷凶极恶的小舞就为了亲爱的哥哥，施舍最完美的终结吧。绝望吧，陷入黑暗吧，被世界背叛吧。如果你愿意的话。”

手机那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那是微带期待的死之休息。

但对方在思考什么呢。盛者必衰，有终之美？舞从根本上就是位菱神之女，根本不会像樒那老太婆那样回应人的期待让他人幸福。

“打倒菱神集团最好的方法就是，什么都不做。就这样让他们充分地腐败烂掉，你就这样眼巴巴望着眼前轻松的死法去品味坏死的痛苦吧，菱神之男。”

舞无视还想要说些什么的恭挂掉了电话，还跺了两下穿着藏有枪的靴子的脚。

她喝了一口咖啡在内心说道。

你太娇惯了，大少爷啊。

你就这样祈求妖怪裁木和会被这骄傲的时代吸引出来吧。

2

在青行灯的战争中紧急从菱神工业购买的新移动据点也完全染上了百鬼夜行了颜色。这似京城公卿之家又似贵族豪宅般的光景，难以想象这里是处于5千米高的高空。主体虽然是人工物，但为了让喜爱大自然的妖怪们能住的舒适花费了不少功夫。

“妈妈。”

无比无害并且可爱的犬型妖怪胫擦母子也在这里。

“我要睡这里，跟妈妈蹭毛。”

“怎么了仪助，我们虽然是四足生物，但和人类的婴儿不同出生几小时就能靠自己站起来离开母亲了哦。那个废柴丈夫真是教子无方。”

“爸爸不是废柴，他有好好信守承诺！无论在怎样的黑暗里都会找回妈妈，让一家三人重新团聚。他有好好遵守男人和男人的约定。”

“……”

“所以爸爸很厉害，能这样蹭毛也是托了爸爸的福！爸爸是我的英雄！”

“停下，仪助，很痒哎。”

一家之主的在我脚边远远地眺望这一幕，进入了慈父模式的它情不自禁地蹭着我的鞋子。

“先抱歉啊，一家团聚得在完成工作后在说。只要还所属百鬼夜行，你在作为父亲之前是我的接待员，一名正规的特工哦。”

“我明白滴。”

于是我和胫擦两人离开了这个温馨的场所。

这里到处都是没见过的妖怪和术士。听说猫鬼役使者老粘着病魔，而四零式座敷童子被关在特殊的牢房里。

“话说，那个，三九式……那个红浴衣座敷童子小姐到底有多么危险啊？嗯嗯，据我的认知根本涌不出那种印象啊。”

“这些待会大小姐会告诉你的。”

就在这时我两看见一名性感的巫女姐姐屈身在我们面前，隔着那小丫头常驻的天守阁的巨大拉扇前偷窥。

话说，这好像是五手指之一的巫蛊透视者来着。

“她、她在做什么啊？”

“遮眼的巫女在偷窥什么的好像幽默世界似的。”

3（3rd p）

“病魔。”

身穿紫色和服，作为百鬼夜行最高指导者的祝威风凛凛地说道。

一名肌肉隆隆身穿收纳着大量咒符像SWAT般漆黑的特殊战斗服，位居实力最强的五手指之一的病魔役使者将头紧紧地贴在地板上，全心全意地倾听着少女的话语。

“急急唤你过来实在抱歉，但我判断此事得先听听你的意见。”

“是。”

少女会传唤作为亲信的五手指，想必事态紧急。如果是一般的会面，根本无需让贴身侍女全部撤下。病魔听说现在人间因复数评估公司的问题使国际金融停滞，大暴跌引发了各种混乱。使用[专属网络]的金融魔法，多国联军封锁海洋，防卫省蠢蠢欲动，利用装作国企的外资系的用原生态便利店崩坏金钱观的计划。要解决这些事情，必须大动干戈。但要在哪动手，以何种形式投入进去。病魔役使者暗下决心必定会回应少女的各种期待，即使让他上刀山下火海也绝不说不。

病魔就是如此愚忠的男人。

随后祝抛出了正题。

“……刚刚我发现了。不，说不定这不是怎么大事。”

病魔心想，这是某种重要作战的暗喻吗。

但祝接下来的话证明他想多了。

“病魔，看来我的初潮来

“咳咳————！！！！！！”

…………………………………………………………………………………………………………………………………………………………………………………？？？

“病魔？”

“咳咳，失礼了。所以祝大人您想让小人病魔协助吗。”

“是的，期间我也并非什么都没做，姑且以自己的力量调查了一番。听说照惯例这种时候要煮红豆饭，然后购入几套生理用品，但后者我不好做判断。病魔，我想听你的进谏。这种情况我要选哪种，具体来说是选卫生巾还是卫生棉

“咳咳！！呃，咳血中！！！！！！”

“……棒，嗯？病魔，你怎么了！？自产的压力控制出问题的话我即刻下令准备香火！！”

祝担心地向咳血的病魔役使者搭话道。

跪伏着的病魔微微颤抖，无法理清脑海中疑惑的他战战兢兢地向最高指导者询问道。

“敢问。”

“何事？”

“…….为什么是我……？”

“病魔就像我的主治医生，没人比你更熟悉我的肉体的基本构造了。表面上虽然能找作为影舞者的豆狸商量，但包含内部在内的综合问题最好还是找病魔你商量。”

祝的声音十分平静，毫无丝毫羞涩和羞耻，完全是出自真心的请教。

这表明祝十分信赖病魔，对她来来说这就如同感冒了就向亲近的医生求诊一般。

但病魔役使者与自身的技能相反，是个常识人。

更麻烦的是他还是有武士气质的男人。

靠两手各三指撑住身子，维持着美丽的日本下跪姿势的病魔役使者拼劲全力思考。

（哎？虽然因为制造代理母的缘由，我即使闭上眼睛也能画出祝大人的详细解剖图，但没有实际的医生执照的我诊断祝大人本身就像玩医生游戏一样，这人算废了吧……？）

想到这病魔胃绞痛了起来。

在圣旨面前，却突然有点想切腹抗命了。

顺便一提，病魔是十分容易积累压力的消极人格。

“你怎么了，病魔？”

“无、无恙。不过这种话题，比如说吾妹……没错，与巫蛊透视者促膝相谈一番岂不妙哉。”

“那位啊，理归理，但经我试探得知，她似乎完全没有用过生理用品。好像是，控制经血？勒紧步行和腹沟部肌肉的方法对我来说稍微有点困难啊。”

“那么情念捕食者呢？”

“她是想象怀孕的专家所以不适合，她的一生几乎都没有月经周期……所以病魔，我只能拜托你了。你愿意倾听我的烦恼吗？”

说着，祝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而病魔浮现了死相。

（怎么办！？我要怎么处理这莫名高的离谱的信赖！！等等，一定还有其他手段，虽然切腹简单但必须先解决祝大人的忧郁！猫鬼役使者……不行，虽然她已经弃青行灯投奔百鬼夜行，但终究还是外人，目前还是让她慢慢凭功勋和忠义慢慢积累信用。直接让她获得与祝大人独处的觐见机会，会与让她与那些自认摄政宰相的人产生不和。那么该怎么办……！！）

“哈！！对了，与牢中的迷大人商量如何！！”

“蠢货！！这事怎能对母亲托出，真让人羞耻！！“

真不懂你羞耻的基准！！

病魔役使者虽然想如此大声喊道，但不亏是现代武士，绝不会做出羞辱君主的行为。

趴在地上病魔役使者就像地雷处理班一样努力开辟活路。

“可是，可是祝大人。微臣的一生也几乎不用接触妇女向生理用品……”

“病魔。”

空气的温度骤降。

空间飘荡起了名刀出鞘般的冷冽诡异的威压。

“……你意思是想违背本百鬼夜行最高指导者的决定吗？”

“不！不是！微臣岂敢啊祝大人！！”

正经人病魔役使者将头低得不能再低，额头几乎快与地板摩擦生火，烦恼着自己命运的去向。

前后左右，到底该往哪里前进呢！？

就在这时，病魔役使者望见了在拉扇外慌慌张张的巫蛊透视者！！

被妹妹撞见了！！

“……到底，到底要让我的哥哥做什么！？啊！记得幼年期曾因为体内的虫失控让哥哥帮忙去出来过，难道就是那时候我冒失的请求引发的世上最强的医生游戏成为了导火线！怎么办这都是我的错啊……！？”

虽然丰满成熟的遮眼巫女现在一副滑稽的模样，但姑且也是据说孤身就能沉没一座大陆的五手指之一，半桶水实力的妖怪根本不敢对她这幅模样吱一声。

因此，被玩偶系代表的豆狸拉来的身穿黑色执事服的眼镜美男，作为与巫蛊透视者同级的神技鞭挞者用食指顶着自己的太阳穴向她搭话。

“嗨，你在这里干啥啊。乱发杀气搞得四周的人抱头鼠窜实在太不成熟了吧。”

“哈！？”

“而且祝大人已经下令闲人退避了。我没什么兴趣知道是什么事，但你太深入被流放我可不管啊。”

“不，不是的，你误会了神技！！”

“我不知道你说的误会是啥，但祝大人已经下令让我们下去了。我们只是手掌的手指而已，记住自己的本分，不需要去知道上头在想什么。难不成区区手指还想僭越作为首脑的祝大人吗？”

“……”

巫蛊透视者无言以对，而且她也看不透祝的真意。

巫蛊透视者主观那些，这样放着不管的话拉扇对面就会发生不可挽回的展开的想法，对于一个想法就能决定一个国家命运的祝来说，是种扰乱祝自身思维妨碍自己策略的无法饶恕的存在也说不定。巫蛊透视者再僭越下去说不定会因蝴蝶效应对世界的历史造成影响。

如果这么想的话，就只能强行忍气吞声了。

当巫蛊透视者为了离开这里慢慢起身的那瞬间，一道轻微的金属咬合声响起，遮眼巫女就像被无形之手抓住脸一样循声望去。

来者正是五手指之一，传家超越者。

坐在架着破烂棚子的轮椅上的和服老人只是注视着巫蛊透视者的脸，没有说一句话。

但他确确实实点下了他的头。

传家超越者的眼神胜于雄辩，诉说着想做就去做吧。

（传家爷爷……！！）

巫蛊透视者的泪水几乎要在眼罩内部夺眶而出，但她却毫不在意，因为现在她已经知道自己的职责是什么了。

“啊，你干什么！！”

巫蛊透视者抓住从巫女服袖子中飞出的两把德国旧手枪奔驰了起来。

她无视神技鞭挞者那慌神的叫喊，顺从天的指引踹破拉扇闯了进去。

“臭哥哥！！你这完全是犯罪啊混蛋！！！！！！”

4

突然发疯的巫蛊透视者被随之赶来的五手指镇住（传家爷爷除了点头什么都没做，估计在打盹），现在被关在牢里冷静头脑。

而之后大小姐不知为何离开了一阵，似乎是有事找组织内的女天狗、二口女、飞缘魔之类的女性妖怪请教。（似乎是病魔难得的拼命拜托妖怪才能促成这样的展开的。）

“久等了。”

回来的大小姐依旧是一副平静的的表情。

明明五手指刚暴动，不知为何她一副终于安心的样子……

“本来和巫蛊透视者也有关的，但需要向她确认的事得往后推了……她到底怎么了，难不成虫子住的不舒服了吗（双关语，日文原意是心情不顺）。”

我脚边的胫擦颤抖地说道，看起来他十分害怕五手指间的直接战斗呢。

也难怪，那可是一些能沉没大陆的人啊，得体谅下才行。

“是、是控制问题吗？养虫人的问题实在难懂啊。”

颤抖的胫擦如此感叹后，我接过他的话继续说道：

“确实。不过整体事关遮眼巫女小姐也就说是……”

“母亲…….即使有百鬼夜行极制四零式座敷童子的协助，输出无法媲美三九式带来的破灭命运。分析结果如此。”

听到大小姐给的答案我不由得垂下了头

天下无敌的旧百鬼夜行秘密兵器也被盛者必衰的定理给捆住了啊。

“……也是，只要熟练超自然力量就能一帆风顺的话，大小姐的祖先也不会沉入坛浦了。”

“？”

全世界被Glove＆Ingot还是Triple Roses之类的评估公司针锋相对给出的不同评价清单搞得混乱，导致各国国债崩溃。白忙一场？黑匣子化？总之就是影响不断加剧了。

不仅美元欧元，被称为新兴五国的中国元、巴西雷亚尔、印度卢比、俄罗斯卢布、南非兰特，甚至韩国韩元、香港港元、澳大利亚元等等，总之一切货币都中招了。电子现金和假想通货也不例外。

幸免的只有如今的[专属网络]，也就是在以前被遗忘的国家，而日本也是其中之一，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不过表面虽然如此，但基础的部分却很奇怪。

安全银行、Triple Roses、蓬莱公司这些评估公司的抬头还算有理，但给出的评估单不可能这么不一致。这可是专家在计算，花了这么长时间不可能得出这种像外行人算出的答案。如果真的是乱算的，就连外行投资家也能看穿。

但结果却是这样，没有人去否定这道破灭的预言。

也就说问题的本质不是钱和国债的情报，而是心的动摇。

于是我们迅速在早期阶段锁定了元凶。

掌控富裕的妖怪，会带来破灭的血染的座敷童子。

而且被百鬼夜行给予了自由操纵世界命运的力量。

蹭着我的脚的胫擦说道。

“三九式，果然是中心啊。”

“没错。四零式能无风险且安定地改变命运的代价是其力量十分均一的，无法匹敌能突然间掀起汹涌巨浪的三九式的上限值。”

“所以咒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即使要让一亿五千万人变成丧尸也要完成国土强韧化。想趁全国民压制[赤]的时候，让安定的四零式的力量扭转全体的命运。就连那天才中的天才也只剩下这种选择，也就说不可能零牺牲了？”

“……你这么轻易说出牺牲，意思是说只要允许牺牲出现就能成功？”

听到大小姐的回话，胫擦害怕得发抖了起来。

“谁知道呢。”

我可是专业的，办不到的事可是不会轻易下定论的。

“[赤]驻扎的纳骨村一带估计已经隐去形态变成迷宫了，怀有加害意图的人想进去也会被世界的命运阻止。不，即使没有加害意图，而是被某人操纵的人也以下略吗。不如说，咒那家伙居然能这么接近[赤]已经算异质了。”

话说，遮眼巫女小姐暴动难道不是给[赤]徒增益处的命运吗？乍看可笑的骚乱在如今的状况下的实在细思极恐啊。

能直击看见未来与命运的巫蛊透视者也是被玩弄的一方实在棘手。因为她是这方面最强的专家，最有可能看破三九式力量的强敌，所以最先被除掉了吗。命运的轨道被无缝衔接，无人知晓什么时候变了轨。现在的状况就是拿着地雷探知器的炸弹处理班都被杀死了，还要让徒手空拳的我们越过雷池。

其它方面……艳美和小手蜜一方以及牢中的四零式，这些可能会被核心影响的人物的举动要密切注意。如果有人采取了平常不可能去做的行动，就将其视为已经中招。

也就说现状别说挑战三九式了，没有三九式认可连接近三九式都办不到。

无论用那招都会遇到意外，完全的准备因玩笑而功亏一篑，本人都意识不到自己已经弃权。如果这是幸福还真可怕。因为面对升迁人类是不可能抵抗。而座敷童子能将其操纵，创造出适合自己的发展，而且本人还没有自觉。想要与那座敷童子处于同个领域，除非出生前就与她有交集，并且能靠直觉避开命运的操纵才行。

因此，这大概不是我们的职责。

真可悲，钥匙在纳骨村的高中生手上。

大小姐思考了一阵后。

“那个不安定的三九式，应该不能精准的迎击我们吧……”

“大家都清楚吧？创造这种状况的[赤]如果发起空中分解之类的事件，我们根本制止不了。院子附近的核潜艇甚至连弹道导弹都可能射不出。”

“也就说完全预料不到会有什么损害……”

胫擦听到我的话叹了口气，

“……破坏命运导致时空崩溃的可能呢？”

“这种末日论的模拟演算就交给巫蛊的小姐姐吧。但大小姐你听好了，现在的世界全部在三九式的影响之下。这个移动据点也是一样，如果等会引擎全部坏掉就别抱有能安全着陆的可能了。”

没错，现在不是打倒元凶世界就会恢复原状。

就像是不可视的金钱问题，不可视不代表可以无视。座敷童子拥有操纵命运的力量，这回的敌人是世界的命运。已经不是日本啊亚洲啊地球啊太阳系啊银河系的范畴，而是一个世界的范畴。已经超过地方官的神的管理范畴，更何况人类呢。

盛者必衰。

这是命运的必然，无法抗拒的无数潮流中的一个真理。就连神也无法反抗沦落被遗忘的下场。

“我想请教不属于百鬼夜行，有着变通想法的你。”

“请吧。”

“……我们能做到什么?”

对于这个重大的问题，我老实的回答道，

“首先看来不需要扫平周围的障碍，本以为会有人趁机袭击刚与青行灯集团一战而显露疲态的百鬼夜行，或者以要求百鬼夜行对前领袖·咒引发的恐慌负责的大义攻过来，但完全没有那种苗头……”

“大概都是青行灯的缘故吧。她从全国各地彻底招揽了渴望改变的人，而我们将那些不稳分子全都一网打尽了。没有应她号召和没能得到她的号召的势力大概都没有对百鬼夜行敌对的气概吧。”

“那么敌人只有关键的[赤]了。”

“回到原先的问题。纳骨村周边都化作了迷途森林，一座无法察觉并受世界命运操纵的高难度迷宫。面对这些，我们能做到什么。”

嗯——。

如果承认的话会让人觉得我不专业。

但面对这直接的危机，几乎没有面子和自尊的我果然只能这样回答了。

“为他们的恋爱加油。只能这样了，但这句话能不能让对方顺利交往根本没有保证。”

到头来还是这样。

而且可怕的是，这一对情侣的决断将决定七十亿人类的未来。

5（第三人称）

结束和菱神舞的会面后，身着紫色和服的少女·祝离开了大厅，带着最低限的护卫间影舞者的豆狸行走在古屋大宅般的走廊上。

“那么，你就陪我到这儿就行了。”

“小姐。”

“没事的。百鬼夜行的技术是有保证的，而且她还是我的家人。”

丧礼结束后，少女换上了色彩鲜艳的和服。她对怀揣不安的豆狸报以微笑，将手放到了拉门上。这没有钥匙孔像镶嵌木工艺一样复杂的门，除了极少一部分侍从与祝，都难以将它打开。

微微拉开一些间隙，有什么从黑暗的后面流了出来。

之前的气氛被一扫而空，被如今的气氛所吞没。

这仿佛是时代般的气息。

时间与距离的概念都被门后的黑暗截断，唯有孤高存在于此。

祝的双手用上了力气后，看上去厚重的门仿佛自身就不存在重量一样被轻松的打开。

里面的空间有两间茶室的大小。

祝的这边铺着的是木板，另一边则是榻榻米。

这里是牢房。

“母亲。”

祝朝里面唤了一声。

在黑暗中被烛台的蜡烛照亮的皮肤轻轻动了一下。

但没有衣服摩擦的声音，也没有呼吸声。

但里面却确确实实有谁在。

对方有着和祝一样剪得很整齐的齐肩黑发，以及远远称不上健康但连蛊惑都不足以形容的润滑皮肤。半遮面面纱下的异色瞳一眼不眨地盯着祝。

这名身着半敞的和服，毫不打算隐藏丰满曲线的女性正以正座着倒向一旁的姿势伫立在那。仿佛不具有生命的物品一样。

她脖子上的流线型头戴式显示器是这里唯一近代化的产物，不得不让人觉得恍惚。

这人正是百鬼夜行极制四零式座敷童子·迷。

祝的亲生母亲。

“您是否别来无恙。”

对于祝的询问，丰满的妖怪没有回应。

祝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

将四零式关入破邪牢是为了不让改变世界命运的力量外泄的不得已之策，但这是否正确却无从得知。因为没有前例。巫蛊透视者能不问因果和时间地观测到世界间的不同，虽然可以作为一种保证，但她本人也无法断定自己所见的是正确的，还是被操纵诱导而成的。

迷什么都没说。

别说语言，她一动不动，仿佛呼吸和脉搏都不存在。如果没人照顾，她的头发和肩膀会积累起灰尘吧。如同随着某个男人的死去，控制者不再的手柄一样。

因此祝认为，接下开始的也许是自己与自己的对话。

“我们也许破坏了你的目标。”

没有回答的自言自语如同雨水般从少女嘴中倾出，

“作为结果，你所惧怕的世界降临了。”

迷一动不动，如同被丢弃的玩具或人偶一般。

“但我们不后悔我们的选择。”

话语仍在持续着。

无言的压力，沉默的阻碍，以及巨大的徒劳感。

“即使没有方法，即使我们闲杂只能隔岸观火，即使只能愚蠢的将世界的命运交给非专业的高中生。但与打算通过丧尸狂潮的蔓延解决一切的你们抗争，我们可以挺胸自傲。我虽然没被你，不对，是没被你们教导过任何事，但是我还是学习到了。”

祝静静凝视着迷没有焦距的眼睛，对话语中灌入意志。

“我是愚蠢有无力的混血。”

祝如此断言道，

“既不拥有妖怪的不死肉体，也无法证明能作为人类的当家血统，是名半桶水的可疑分子。”

祝将手放上自己贫瘠的胸部，重新接受曾经动摇自己存在的事实，将其消化，然后亲口承认。

“那么，就让我坚持这场愚直的挑战到最后吧。理论上我已经无计可施，但即使如此我依然会挣扎下去。如今的百鬼夜行，和你们描绘的百鬼夜行，以及我所期望的百鬼夜行，也许各不相同。但正因如此我才要证明，我不是被给予的，而是凭自身成就了百鬼夜行。”

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比起面对了母亲，更像面对了自己的祝已经整理好了心情。

正当祝行了一礼准备转身离开桃木栏时，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白色浴衣的座敷童子动了。

虽然动作微小，迷确实用右手食指缓缓地敲起头戴式显示器。

仅此如此，就让祝震惊得大脑一片空白。如果用因果律的观点来看，那简直是比地球公转反转还要不可能。

大概过了一分钟左右，祝终于动起了麻痹的舌头。

“母、亲…….”

仅此一句而已。

在战时面对一百个状况以一百个方案迎击，对各种可能拟定出一百种计策的百鬼夜行首领即使动用全部脑力也讲不出其它的话语。

对此，迷没有回答。

只是再次轻轻地敲的套在纤细脖子上的器材。

（……是，这个吗……）

祝不禁将小手往牢里身伸去。桃木栏的格子巨大，别说手脚，就连祝的头都能穿过去。

祝从毫不抵抗的迷身上取下头戴式显示器拿在手上，然后摆弄起还留着母亲的温暖和头发气味的器材。没有连接线，就是这种设计吗，还是迷的浴衣里面还收纳着无线影像机器本体。虽然不明白，但祝还是将它戴到了头上，按下了太阳穴下的按钮。

画面的概念并不存在。

在祝的主观里，只是有个等身大的人站在面前的黑暗中。

那是旧百鬼夜行领袖·咒。

“……！？”

【你好啊祝，迷可能会不善言辞我才留下这个，看来会吓着你呢。我是爸爸哦。】

将长发末端束起的高挑父亲，和妻子迷交换了眼瞳的男人。他身穿着从旧华族肖像画中蹦出来般时代错乱的礼服，戴着单眼眼镜。

对方并非直视着祝说话，因为这只不过是过去的记录影像而已。但即使如此，祝仍没看漏咒眼中流露的情感。

那是面对强大敌人理性上无法拭去的畏惧吗，还是对其它事物的什么吗。

【既然你看到了这个影像……不，你能在物理上与能扭转整个世界的迷接触，就代表我的作战失败了。明明不是什么有趣的未来，却让我有种复杂的心情呢。怎么说呢，父亲重新见到离家独立的孩子就是这种心情吧。】

过去的咒继续对愕然的女儿说道。

【所以你要做好最坏的准备。无论是何种了结，都要坚决对抗血染的座敷童子。祝，对于留守的你估计是多余的顾虑，但我还是给你份礼物吧。到底要不要使用，完全取决于你。】

黑暗的视野出现了光明，显现的墙壁影像，大概是处于丧尸狂潮中心地带的墓石山山中的地洞【御口大人】附近。粗糙的木制小屋的墙上密密麻麻的贴着旧和纸，甚至旧到不知那是不是原来的颜色。

那些画像、祝词、纹样的真面目是百鬼夜行的秘中之秘。

那些并非是杂乱的排列，因为庞大的情报都有着共通项存在。

“……这是，座敷童子的……”

【我跟你明言吧。只要活用这里的一百零八秘仪，就会抵达和我一样的丧尸狂潮。但你否决了它，那么就授予你相同的条件吧。以与我相同的材料，走上不同的道路。这其中有着能让座敷童子的力量增幅的术式，也有刻意让混血儿的你的平衡崩溃的术式。有杀死妖怪的术式，也有救活妖怪的术式。该怎么办就交给你了。请你一定要找到我没找到的解决方法。】

相较被咒的气势压倒的祝，倒下的迷反倒像很开心一样迷上了眼睛。

【作为没用的建议，你试着将智慧村纳骨村的阵内忍当做目标吧。我虽然不觉得我会战败，但如果真败了也不会是败在五手指这些预料之中的最大战力，而是他那样搅乱一切的不安因素。你对此有头绪吗？如果有的话就诚实地去拜托他吧，他无论与什么样的妖怪都能友好相处。混血儿的你最终会走向哪条路完全由你做主，他一定能帮上你。但是——】

这时，咒突然语气郑重地进行了转折，仿佛要否定之前的发言一般。

影像中的咒对不禁吓一跳的祝如此预言道。

【你最好不要小看他那会被妖怪喜欢的体制。祝你一旦稍有大意就会中招。不，我也是相信阵内忍君的良心的，不不，但就是他这点不能随意信任！！】

“……”

祝不知该作何反应，而过去的咒依旧滔滔不绝。

【与青行灯的战争时，为了一家人重逢把迷也带去了……那时好像迷目击到了忍君吧。好担心，啊啊好担心！！他已经把红方完全攻略了，根据这点无法保证白方会不会被他吸引混血儿的祝也有危险！！我虽然不觉得我会死但假如真死了最好让迷离开百鬼夜行但是这样祝就无法得到这个影像也就说需要某个强力的交接员我的意思就是忍君那被妖怪喜欢的体质会对迷起作用把她吃掉的可能性很高这什么话啊也就说如果我死了迷和祝有很高的概率被他迷的团团转这样的话我这下绝对不能输！！】

“……”

不知为何，祝觉得自己的嘴仿佛变成了三角形。

【我说，祝啊。我有事想跟你商量，这种话如果被迷听见她肯定二话不说的把我打倒……假如我死了，你那边的迷没有出现奇怪的征兆吧？呜哇！我相信自己的老婆！！可是！可是啊！！如果真的发现有什么征兆的话，只要帮个小忙就行，在解决血染的座敷童子的危机的空闲时就行，能帮我妥善地劝阻迷吗！！咳、咳咳。祝你听好了，这可不是妻子和女儿会被别人抢走的可悲男人的丑恶挣扎哦？三九式，也就是血染的座敷童子加上完成型的白四零式，还有，对了，蕴含未知可能性的混血儿祝。三人全部被忍君掌握会很不好，世界因果律太过于收束于一点了！为了不让他成为亚历山大级别的大王，没错，为了人类的未来帮我守护住迷！！拜托了！！】

“……………………………………………………………………………………………………………………………………………………………………………………”

祝一瞬间想将这一切忘掉把器材砸到地板上，但被来自视野外部的手阻止了。

那是百鬼夜行极制四零式，也就是她母亲的手。

那从桃木栏中伸出的手的动作，仿佛是母亲在抚摸孩子的头般。

（这样啊，是啊……这可能也是血染的座敷童子所带来的破灭命运之一。）

毁掉有益的情报，堵上可行的道路。

这并不需要夸张的暴力，只要借助极度不好时机，些许偶然叠加起来，不幸和错过就行。就如同怀着某种心态前来的祝收到了这种状况外的信息一样。即使是乍看下喜剧般的展开，但却会确确实实的因一时冲动毁掉旧百鬼夜行的精粹·一百零八秘仪。

迷知晓这点，阻止了女儿。

虽然被破邪的桃木压制了力量但仍在反抗者血染的座敷童子。

这就是完成的四零式和混血儿的祝的差距，压倒性的不同。

失去最爱的人，放弃自身的存在意义，力量被现百鬼夜行最大规模的封印衰减。迷依旧贯彻着守护者的身份。

即使再小的事情都会联系着命运，就连先百鬼夜行领袖·祝也差点中招。

这就是座敷童子。

并非靠凶猛的利爪与獠牙，而是看透命运将其操纵给人们带来幸福的存在。

对于这份幸福，又会有谁去寻求理由和回报呢。

“……”

迷的嘴微微张开。

四零式连呼吸都不是必要的，那么这一定是为了沟通的举动。

从迷被关进这里，不，从祝出生后都祝都未曾的听过她的声音。

祝决定如果迷无法形成声音，那么就搞读唇去理解。

然后，迷用细若蚊声的声音说道。

“……阵内忍是哪位先生？母亲我有点在意呢……”

啊啊，这样真的不紧绷精神不行呢。

眼神已死的祝如此想道。

第九卷 共享记忆 三

“喂大懒虫。”

到了初二的年纪，忍说话也不藏着掖着了。

在并非佛堂而是为座敷童子准备的新房间（理由不用说了，这室内妖怪往里面塞了一堆游戏漫画等娱乐用品，做法事的时候就不好叫亲戚和和尚了），两人一边说着一边用一个特制的垫子遥控玩舞蹈游戏。

顺带一提这个遥控，和国外某个排队游戏一样，是那种垫子上有按钮要多人合作一起玩的类型。

所以当然，会发生一些麻烦事。

“干嘛啊？”

“在眼前晃晃悠悠很碍事诶。而且合作时那玩意太让人分散注意力了！对你那一不留神怕不是会扇我一耳光的九十八厘米想想办法吧！！”

“你已经完全不隐藏你下流的那一面了吗……！？”

“不隐藏的分明是你那奶子吧！既然要跳舞就该想想办法吧，那样若隐若现的是最烦人的啦，根本没法集中注意力！！你干脆全露出来算了！！”

被也许是为了模仿高中时代的叔叔而把头发染成金色的忍这么叫，座敷童子的心里有些发颤。

这样好吗。

这样真的好吗。

自己明明是妖怪却仍然想和自己处好关系的那个眼睛闪闪发光的阵内忍去哪了！？怎么变成了这种怎么想都有问题的叛逆期！被寿命所束缚说变就变的人类真可怕！！这样，她满脑子都被这种想法所占据。

“呼、呼哦哦、呼哦哦哦哦哦哦……”

“你变了啊。”

“唯独轮不到你来说！！”

“以前明明是那么会照顾人的大姐姐，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每天每天懒虫度都在上升，只有打游戏上论坛这种没用的技能越学越精。生活节奏一团糟，看看你这一天吃的薯片量。还好你是不会成长的妖怪，要是是普通人类你就变成‘国外那种自己没法从房间里出来需要打电话求救的超级肥宅’了哦？”

……实际上座敷童子会变成这样是因为忍告诉了她人类的娱乐，虽然是间接的，不过他似乎没注意到自己的影响力。

“是是。不过挺好的啊，座敷童子的娱乐也算作工作的一部分。”

“好厉害的理由。对马上要准备考试的我来说就是毒药啊。”

就算这么聊着天，两人的舞步也没有乱。与（为了和忍玩）每天练习的座敷童子不同，忍只是普通的擅长。虽然是基本只靠脚的游戏，不过忍常常会无视“范例”用上双手，即便背对着画面也能完美搭上节奏，变得像霹雳舞一样。

“对了对了。座敷童子，那个啊。”

“怎么。之前借的智能手表我是还没还你呢。”

“还我啊！如果不在比蝉还短的流行周期内拿到班里炫耀就没有意义了啊！虽然也很重要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两人肩并肩看着画面，

“我啊，和渚那家伙交往了。”

咘咘！！

超薄电视机发出了舞步出错的警报声。

“喂笨蛋，那可是奖励区的入口！怎么会出错嘛！”

“额，啊啊，对不起忍。”

座敷童子慢慢取回了节奏。

不过动作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灵活了。

“你有点干劲啊。话说这是为了帮你的账号弄隐藏角色诶，刚刚差点就超过八万分咯。总是跳一首曲子很没意思啊。”

耳朵听到了忍的抱怨，但座敷童子却并没有听进去。不如说，她满脑子都是“？？？”。

一种自己无法理解也无法化为言语的感觉。

什么？刚刚，是什么伤到自己了？

心里空荡荡的。

……不如说，我的心里有“什么”会变得空荡荡的东西吗？？？

第九卷 第四章 染为赤红@？？？

第四章 染为赤红@？？？

1 （阵内忍）

让我们回顾一下现状。

座敷童子一言以蔽之，主要分为两大类。

喜欢穿白色和服的，正常的，会保护财产和幸福的座敷童子。

喜欢穿红色和服的，危险的，会带来破坏和衰败的座敷童子。

……实际上，这两类座敷童子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物种吗，还是说他们穿的衣服会根据特定条件和时机而改变吗，目前我们都不清楚。甚至还有假说认为他们分头择家居住，或者说他们会像双胞胎一样住在一起。

不管怎么说，我家的座敷童子缘喜欢穿红色的浴衣。

也就是血染的座敷童子。

一般来说，那只有让座敷童子所寄居的家族被食物中毒或火灾全灭的程度。绝对到不了毁灭国家、毁灭世界的地步。我记得咒曾说过，阵内家能和这个座敷童子共存超过一百年，仅仅是因为我们家旺盛的家运和深厚的家底。我们挣的财产比损失的多。几乎没有带来不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家的先祖也真是了不得的怪物。

但是，那种情况不会永久持续的。

说到底，缘不仅仅只是“区区”座敷童子.

百鬼夜行试制三九式座敷童子。

拥有能够随意歪曲世界的命运级别的能力，那个百鬼夜行，而且还是由他们失落的技术结晶组成的，特别的个体。

……我不知道为何那个时候的百鬼夜行把三九式这种可怕的能力给了一开始就是“红衣”座敷童子的缘。可能是因为没有其他样本，也可能是打算率先将能干涉命运的毁灭性的力量用于军事用途。

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总之这两者结合的结果，就是现在令人难以置信的现状。

要是不做点什么，这个世界就要面临终结了。

信用评级机构们对全世界的国债估值大降只是毁灭世界的一种途径。并非唯一的方法。除非解决这个根本原因，否则，修补世界经济根本于事无补。毁灭性的灾难将会以其他的形式不断降临，直到真正毁灭世界为止。

“所以说，你具体想怎么做？”

猫又在我坐在走廊里抬头望月沉思时走了过来。

“你是个忠实于自己欲望的人类。所以，我怀疑，在世界毁灭时，在爱人的怀里静候终焉这个选择能让你满意吗。想做的事还像山一样多呢，所以，你会怎么做？”

“……我不会动三九式。”

我静静地答道。

声音消散在对于只穿着卫衣和衬衣的人有点凛冽的夜空中。

“现在甚至连百鬼夜行都不理解它的机制，我一个外行高中生更不能随便摆弄那玩意了吧。 四〇式，……是叫迷吧？我们要是能研究那家伙的身体，情况可能会有所不同，但也杯水车薪。而且从零开始组装四〇式的专家咒都束手无策了。我觉得我们肯定在这上头做不了什么文章。不管是因为失去对命运的控制而暴走还是内脏破裂而死。这俩选项我都敬谢不敏。”

“那么，你打算另辟蹊径了？”

“嗯。”

我把目光从月亮转向猫又。

“危险的座敷童子更喜欢红色。我们能不能像云遮住月亮一样做点手脚，把三九式的运作机制给阻断？”

“是吗？这两种方法我都不太感兴趣。而且，‘偏好一种颜色’有什么意义吗？难不成座敷童子那家伙突然说她从今天起要开始穿白色和服了，然后一切混乱就全都烟消云散了？她是不是得每天谨小慎微的，和红色沾点边的玩意全都碰都不能碰一下？不可能那么简单吧。”

没错。

从红转向白。

对颜色的偏好这点很明确，但是想改变它就难了。

如果一个小孩偏食，不吃胡萝卜，那还有可能纠正。你可以逼他吃，直到他养成把胡萝卜一根不剩地吃光的习惯为止。或者，你也可以把胡萝卜剁碎，混进炒米饭或汉堡肉饼里，让他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吃掉。不过，要想真的让他喜欢胡萝卜，那不得难得多了？事实上，这种事情可能做到吗？

我们经常能听到人长大以后口味变了，但那根本只是巧合导致的改变。我不认为靠人为的方法能可以引起这种改变。

也就是。

所以说。

如果打算扭曲它，我要做的事毫无疑问就是……。

“我说猫又。”

“干嘛？”

“我接下来，可能要做世上最过分的事了。过分到可能连咒那家伙都不愿去做。所以我不介意你会因此而看不起我。”

“……”

“但是别阻止我。”

猫又沉默着，我安静但有力地继续说道。

“只要她还能陪着我，只要还有一线希望，那我什么都愿意做。自己的主义主张什么的之后再说。所以，你千万别阻止我。在我把这事做成之前，决不会放弃。”

我听到一声几乎是笑声的叹息。

虽然猫做不出面部表情。

“想做就做吧。我也没走在会被人夸赞的道路上，但是我不会后悔我做过的事。”

“这样啊。”

把胸中的积郁说出来，让别人听到，感觉舒服多了。

我之后要做的事，就是在否定我过去的道路。我曾经遇见很多各色各样的“灵封”，分析过它们的结构，探寻它所用的妖怪的弱点，并总能在最后一刻起死回生。

靠着这些，我打败了旧百鬼夜行的首领咒。不过今天，我要做件相反的事。

那件事是…

“我要组装‘灵封’。”

我说出来了。

终于说出来了。

“为了压制住我爱的女孩的危险特性，跟她继续走下去。我要组装那样一个‘灵封’。”

猫又没有懒洋洋的蜷缩着。

她仍旧站着，抬头望着我的双眼。

这不是个该悠哉悠哉倾听的话题，她也要尽到相应的礼数。

“喔？你这次的恋爱，不是那种可以取笑的肤浅东西啦？”

“呃，不管是哪次在当时我都是真心的啊。”

“可你却总是选择逃避。一旦你觉得处理不了就喜欢打退堂鼓。所以你才能维持你平静无波的生活而不是做出些英雄主义的自杀行为。这也是事实。”

“……”

“不过这一次，有些不同。你有了即便引火烧身也要守护到底的事物。你也总算到了破壳而出的时候啊。”

是这样吗。

可能是这样没错。

虽然毫无根据。

如果要杀掉座敷童子才能维护世界和平，那我会毫不犹豫地变成毁灭世界的存在。这并非是什么中二病的妄想，我真的自然而然这么觉得。

“那么，你打算从哪开始呢？毕竟那可是犯罪装置‘灵封’。不管你多拼命，你一个人也绝对搞不定的。起码要几十到几百个业界专家，还得有个作为核心的妖怪参与进去。三九式的力量牵扯到整个世界的命运，所以这事必须守口如瓶。如果被偷偷安插了什么后门就麻烦了。反正你已经打算拉我入伙了吧？但是其他人手呢？ ”

“这还不明显吗？”

我深吸一口气。

再次抬头望向耀眼的明月。

“能用者，全部用上。”

2 （阵内忍）

答案一开始就摆在我的眼前。

在十年前，我就已经看到那个答案了。

“……这张画纸，吗……？”

除了座敷童子以外，全体妖怪都在起居室集合了。我把拍在手机上的，从壁橱后面翻出来的涂鸦的照片给他们看。

在画中，人类和妖怪围成一圈，喜笑颜开。

头上还写着小孩子笔迹的“大家都是好朋友”的字样。

然而，那不是重点。

现在我关注的，不是这个。

“大家，看这里。”

我指向画纸边缘的一点。

对，

“呃，这不是太阳吗？”

魅魔困惑地答道。不过就是个用红蜡笔一圈一圈涂出来的圆圈，魅魔不禁怀疑，这玩意真的能解决现在发生的世界性大问题吗。

不过，它还真能。

它正是解开唯一的正确答案的钥匙。

“没错。想想看吧。太阳是红的。小孩子画画时都会这么画，不过仔细一想这还挺奇怪的。你们抬头看青空上的太阳，它可不是红色的。”

“呃。”

“但是给小孩蜡笔，他们都会选择用红色的笔来画太阳。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并没有抬头去看太阳来确证颜色。这些，全都是想象而已。太阳是一大团火，所以当然会觉得太阳是红色的。他们在按照自己幻想中的颜色来把实景画下来。只因为他们大脑中所想的太阳是红色的，就无视了实景。”

有些妖怪好像慢慢听懂了。

魔女玛格丽特一边用她瘦削的手指摩挲着脸颊，一边插了句话。

“那叫记忆色吧？这个概念在魔法的领域应用很广泛，火是红的，水是蓝的，风是黄的，土是绿的。把自己的卡片和武器涂上对应的颜色，在魔法仪式的时候就更有助于想象。”

“血染的座敷童子喜欢穿红浴衣。这一点我们改变不了。毕竟她百年以前就这么穿了，肯定会在她的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就算强行把夺走她的红浴衣，丢给她白色的穿，也改变不了‘归根结底还是喜欢红色’的心理，脑中所想的色彩更为优先。这样把她从血染的座敷童子的束缚中解放。”

“所以说你打算利用记忆色吗？比起自己看到的颜色，脑中所想的颜色更为优先。不可能，那种事情就连你也……！”

“啊啊。”

听了油取的话，我点了点头。

“要是她以为她穿着的浴衣是‘红色’的，实际上却是白色的呢？”

大家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改变其体质的问题。而是踏入其心灵、认知的问题。

这个办法可以说是最渣最恶，但却是唯一一个能不让任何人死掉就能解决这个大事件的办法。

“我们要颠倒她对颜色的认知。让她把红色当成白色，把白色当成红色。”

他们要是不理解我说的，那就全完了。

他们要是说这招不现实、不好用、不人道、残忍，因此拒绝采用，那也就到此为止了。

如果这条路走不通，我也没一个人做成这件事的技术和力量，人手也不足。想要拯救座敷童子，让所有人“接受”是前提条件。

但是，正因如此。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有所隐瞒，否则绝对无法取得信赖。所以我要把一切全盘托出，然后祈祷上苍了。

我不是什么英雄。

因为我接下来要让大家卷入这个“犯罪装置”！！

“只要用这种‘灵封’，她就可以爱着红色选择白色了！要是这招管用，她就会在不知不觉间成为‘白色座敷童子’了！”

随之而来的是寂静。

我说服他们了吗？

说服了吗？

我翻来覆去翻来覆去地想，想得脑袋都要胀破了，大家到底怎么想？这主意确实看着又蠢又荒唐无稽，与我的这些交情不值得拿去冒险？还是他们被搞乱她的脑子的想法吓到了？

就在这时。

“这不挺好的吗。”

似乎没有想太深，青行灯慢悠悠地说了出来。

“虽然说实话我觉得我的妈妈应该是小手蜜那样的人类女孩，不过说到底都要看爸爸怎么选。而且妖怪妈妈和人类妈妈应该也能转换吧。但你这话听着还算合乎道理。如果座敷童子的属性是根据衣着的颜色切换的，诱导她按自己的意愿选择颜色也不是个坏主意。如果对象是人类的话，那我只需要用这个就行啦。”

青行灯说着轻轻敲了敲自己长在前额的独角。

凝视法的一种，催眠的磷光。

……这不是善恶的问题，她也并没有与我产生共鸣。对这家伙来说‘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操纵他人’是件非常寻常的事。她自己作为“青”行灯，作为同被色彩束缚的存在这也算个机会吧。

“虽然心情复杂，可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第二个开口的是古椿（小）

“而且如果只是无谓地反对，然后干坐着不去行动，现状也不会改善的。其他的选择，无非就是等着世界分崩离析，或者让其他人把座敷童子杀掉。哪一种我都敬谢不敏。那就只能在阵内忍的建议上赌一把了。”

“我自称孩子们的守护神。公子的话自不必说，座敷童子正是饥荒中被杀掉的小孩子们的集合体，所以，我不喜欢那么残酷地对待她的办法。公子有什么我能搭把手的，尽管说。”

接着，油取也表示同意。

猫又坐在茶几上，用后爪挠她的耳朵。

“比起座敷童子，我更担心你奶奶。自从这个不正常的大消费时代开始之后，她就一直没什么时间去休息。这办法要是能解决问题，算我一个。”

“我正好想学习一下西洋魔法以外的东洋‘灵封’呢。而且我目前是暂避于此，可不想失去这个家啊。”

魔女玛格丽特说完，魅魔又说道。

“嘛，毕竟你现在是人家的主人啦，有咱俩的契约在，人家才不会阻止你去冒着生命危险干这个呢。对恶魔有利的事，人家干嘛要反对呢。”

最后，是雪女。

“……帮那只放荡的妖怪总感觉有点心情微妙……”

在全员的注视下，致命诱发体叹息一声。

晶亮的冰尘闪耀在她的周围，她好像放弃了什么一般地继续说道。

“可是如果就这么抛弃她，可能会极大地改变阵内忍的性质。很遗憾，我得让他继续保持我喜欢的样子……”

这下就决定了。

如果问谁会是这件事中受益最大的人，当然只会是座敷童子和我，然而，他们却无视这些，坚持要掺和进来。犯罪装置“灵封”是邪道。不如说单纯“利用”妖怪的“灵封”本身就足以让妖怪们作呕了。

所以，我只能低下头。

向这些被我们俩的自私牵涉进来的傻瓜们。

“大家，真的非常抱歉……！！”

“公子应该挺起胸膛啊。你可是要为了你心爱的女孩扛起整个世界。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公子没有道歉的必要。”

油取立马纠正了我的说法。

我刚抬起头，青行灯就插话进来。

“不过怎么做？论知识和技术，有东洋式的我，玛格丽特还精通西洋式的魔法，但你要组装‘灵封’的话，需要的内容还多得多。你得研究要组装进去的妖怪，精确地把握其的传说，为了匹配目标而曲解·扩充其中一部分，用特殊道具把这些都建构在符号里，再从精神层面把这些联系起来。这些工作需要少说几十，多说上百人来完成。这些你明白吗？”

“……抱歉，总之现在把要求‘灵封’的计划帮我列出来吧。我打算在做完初步规划后再招募人手。”

“这倒是没关系，可是你打算从哪儿招？总不能是学校的同学们吧？”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什么主义主张全部丢掉。不管什么禁忌我都能碰。为了解救世界于毁灭的命运，为了能和座敷童子共同漫步。

所以，我说出来了。

“你觉得，至今为止我和多少妖怪打过交道了？”

“……难道说……？”

“啊啊。”

我已经做好了觉悟。能用者全部用上。还没尝试就放弃，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她抛弃，再去后悔，这种事我可做不出来。

所以，我甘愿背负任何罪过，我甘愿接受任何惩罚。

我知道，就算说出拯救座敷童子的这样的漂亮话，创造出麻痹良知和罪恶感的环境，把人们牵扯进组装犯罪装置“灵封”这种事情中，我也没打算只让自己全身而退。

我把左手放在右肩上。

转了转右臂。

然后说出了，绝对不应该说出的事情。

“被妖怪所喜欢的体质，这次我要刻意利用了。”

3（第三人称）

——一开始是纳骨村中。

“我说唐伞，来了封信哦。”

“嗯？而不是寄给我主或者他妈妈的，而是直接寄给妖怪的信，有点意思哦。让咱看看。”

“哎呀哎呀，你觉得咱们应该把迷途之家也叫上吗？”

“对了提灯。咱把文车妖妃也叫上吧，这可是个让她和大伙熟络的好机会。”

“蛇带和小袖之手说他们也想去哦。”

——一张风格古朴的明信片，寄到了远方的海边小城。

“喂、喂，这不是七人法师吗？遇见可是会丧命的……”

“嘘！它们好像被啥玩意分神了……什么啊，他们在读信？不管怎样，咱撒丫子跑就完事了！！别泄气，老铁，咱肯定跑得掉的！！”

“可是那不是有人鱼的吗？你不是想吃他的肉长生不老的吗！”

“人鱼不怕物理攻击的，老子怎么下锅啊？而且，铁子，记住哥一句话：贪心不足蛇吞象！撒丫子，赶紧地！！”

——另一张明信片寄到了更远的冲绳县。

风狮爷吊着明信片，跑向它的熟人的榕树木精去商量。

“我是风狮爷。那个叫阵内忍的家伙有麻烦了。你打算怎么办？”

“… （挥挥）”

像狮子的陈列品和榕树木精继续着那样的对话。

——在几条高速公路的交叉的四连山交流道，收费站的中年大叔坏心眼地看着手上的明信片。

“喂喂还真有人往全灭村寄明信片啊？这玩意不会带了诅咒吧？”

在他移开目光的一瞬。

一条像小拇指那么粗的蛇用嘴把明信片叼走了。

当庙。

它们躲到阴暗处悄咪咪地讨论起来，但中年大叔并不知道。

“什么情况？那玩意真带诅咒！？接下来还要上夜班饶了我吧！！”

——几张明信片经由赌博特区金矿岛送到了收件人手里。

一张送到了阵内忍曾住过的金鹤馆。

“哦，从客人那儿寄来的明信片还真稀奇啊。什么嘛不是贺年卡啊。”

“让我看看……座敷童子……这，不是咱亲戚似的妖怪吗？”

“要这么说，更像是他们是本家，咱们是分家吧……”

土间童子，推磨童子，仓库童子。

不过说到金矿岛上的推磨童子，还有个家伙。

“咔~咔☆”

穿着件敞开肩部、像是吊带紧身裙一样的迷你浴衣的少女在赌场后面啪塔啪塔地跑来跑去。

她手里果然也握着张相同的明信片。

另几张则是从金矿岛通过航空邮件寄到合众国的。

看着这张从美国海军的层层封锁之中溜进来的奇妙明信片的莲河弓皱起了眉头。

（这小子居然打算把世界第一的情报机构当传信的用……）

这封信打算寄给曾经被作为“灵封”利用的灵火、产女，还有天邪鬼。

既然有人在做能干涉可以引发全球动乱的血染的座敷童子的“灵封”，那么CIA自然有机会做一些小手脚。

该把这封信转交到哪里去，莲河弓想了一会儿。

（不过很遗憾，我还欠他一个人情。）

她叹了口气。

于是她抹掉了几条记录，在注意不让她名义上的上司希德·克劳兹看到的情况下把明信片发了出去。

于是最后，从九州的金矿岛转寄到了四国。

“狸猫，狐狸，狗獾。有你们的明信片哦。”

听到小女孩的呼唤，三只像毛绒布偶似的妖怪争先恐后冲了出去。这是栋住着祖孙两代的普通的商品住宅，而园丁、乳母、保镖也住在里面。

“呵呵，这不是阵内忍的信嘛！总感觉很怀念啊！”

“是啊，不过单看这封信的内容可是高兴不起来啊……”

“没关系。不管怎样，我们可不能欠他情，我觉得咱们得抓住这个机会，好好报答他！”

——一封明信片寄到了兰园幸所在的少管所。

她的朋友，从栏杆缝隙爬进来的小蜈蚣一边和她一起读明信片的内容，一边对她说道。

“对不住啊幸，虽然知道你很孤单，不过是时候回报那个男生对咱们的恩情啦。”

“嘿嘿，你们说的报恩的概念连绘本上都有写，就别这么严肃啦。比起这个要不要把大家都叫上呢？土蜘蛛、鵺、蝦蟇、蟒蛇、铁鼠、武文蟹、獏、猿神……呵呵，他们都那么温柔，肯定会搭把手的。”

啾啾啾，响起了小鸟的鸣叫声。

却看不到它的身影。

“呵呵呵，这儿还有只送人雀呢。”

——沿着久远的记忆，明信片飞向这个国家的各个角落。

“啊，还挺想念阵内家的……。结果到最后也没能让小忍背我，这回不如再去看看吧！”

“唔呼呼，现在是时候找小忍要‘那个东西’了。”

背负小鬼和柿男在谈论着危险的内容。

“吧卟。”

“虽说这只产只会说‘吧卟’和‘呀啊’，不过叛逆期的土蜘蛛对雨天被弃的小猫可是非常心软的哦！！”

产和土蜘蛛迈着步子前行着。

“呼，自从小忍给我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后，我就一直在头顶的盘子里装碳酸饮料呢。”

“虽然吾辈是无面鬼，但要是用黑笔画上眼睛和鼻子感觉会更吓人哎。”

河童和无面鬼在聊着什么。

“呵呵呵，他还是以前那个被宠坏的孩子嘛。我九尾也应该去拜访他一下啊。”

“得了吧你这野狐，就是想享受一下庆典图个开心嘛。我葛叶，一定得好好教育教育他才行。”

九尾狐和葛叶。

“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这里是狸猫☆BAYASHI——————！今天想给你们介绍一下狂热粉丝的来信！”

“虽然不介意出手帮忙，不过可别期望太高了啊。虽说大家都觉得老身，滑头鬼是所有妖怪的领袖，可我的原型只是海和尚啊。”

“我是鬼！只有福在内的家可不多了啊。二月三号的避难所没了就麻烦啦！！”

五人组的狸猫，滑头鬼，鬼。

“哇撒哇撒（和小忍玩过家家真好玩）。”

“就是啊。本贫乏神本来就该受人祭拜。”

“我垢舐虽然没什么能耐，不过既然他想要我帮忙我就去吧。”

蛊毒，贫乏神，垢舐。

“我是涂壁。听说小忍有麻烦了我就来了。”

“一反木棉也来咯。”

“那你就别挡道啊！我夜行要用无头马踢飞你哦！！”

“好啦好啦，大家都好好相处吧。这里就给我泥田坊一个面子如何。”

“话说，泥田坊居然普通地走在路上啊，吓了我独目小僧一跳。”

涂壁，一反木棉，夜行，泥田坊和独目小僧。

——邻近的墓前市，一张明信片寄到了废弃的狗广场。

“明明刚闹过丧尸骚动，这到底是……”

瑟瑟发抖摸进来的兼职邮递员一路上想了无数次把这封明信片扔掉，可他害怕因为那样吃诅咒，于是终究是没敢丢。

接着，他看到了。

从休眠火山山顶腾空而起的巨大光球。

“妈呀！！那是啥，UFO吗！！！？？？”

没几个人知道名为火车的妖怪本来的样子。

——几张明信片寄到了不是妖怪的叔父内幕隼手里。

“啊？要我把这些寄给我能想得起来的妖怪？？？”

“我算算，座礁岛的舟幽灵、湿女，和妻田澪有关的人面疮，还有全灭村的青行灯和塔罗少女的油取……这个略过，还有弃姥小区的山姥吧？”

“说起来东条雅的犬神去哪了？”

“对了对了，还有络新妇呢。”

——然后还有几张寄到了菱神舞手里。

“到底是用了什么超常手段寄给只用假名没人知道真名的我的啊！阵内忍这小子，上次别过以后，进步不小啊！！”

“也许吧。嚼嚼。这鱿鱼面好好吃啊。”

“……我说你这混账式神。你丫不会和那家伙关系好到都开始泄露我的情报了吧。之前还是刑警先生现在换成那货了，你还真朝三暮四！？明明是个式神还这么难管！？”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比起这个你准备怎么做干嘛？”

“要是这事能够安全进行也就牵扯不到百鬼夜行了……不过他居然找我而不是大小姐，有点意思啊。这小子已经开始琢磨力量的平衡了吗？还是说，这是只靠我们来搞定的信号？”

“所以？”

“这时候就该加入，观察情况。我们能用的有，我觉得也就饴村小妹妹的和尚大人，乌冬店的隐神刑部狸和刑部姬，和信赏必罚有关系的狐火和天狗，还有……诶？意外的很少嘛。”

“毕竟全被你杀了。”

“随便了。”

“行吧。”

“那个大小姐，最心爱的欧尼酱落难的时候她会视而不见吗？”

——最后，回到阵内家。

“好啦！算上我们已经有的雪女，猫又，古椿（小），油取，青行灯。这么多人。”

“我说主人大人？你是不是把白毛球和小豆淘忘了？”

“嘿嘿，我很高兴你把大古椿忘了。这就算是对她偷吃我零食的惩罚！”

“还有，我们能随随便便地就把像魅魔这样的恶魔和像玛格丽特这样的魔女放进神秘学的分类里吗？”

“没问题。自从我们和恶魔签订契约开始，我们的灵魂就已经被天堂拒之门外了，但我们也升华为了能引发超自然现象的存在。”

“说起来之前还被洁莉卡一顿折腾。对了要不要把她也叫上！？你要是给巴黎地下墓穴的魔女团寄封信兴许就能联系上她了哦。”

“不！！求求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想见到那个大恶魔了！！”

少年一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

他一路走来的每一步，都给了他回应。

他是这么想。

正在此时。

“——什！？”

某人倒吸了一口气。

缓缓吹拂而来的风仿佛夺走了一切，“某物”。不安、恐怖、危机感。那种无形的“某物”，比起人类的忍，妖怪们似乎对其更敏感。狸猫☆BAYASHI的五名成员仰面躺着装死，而唐伞和提灯开开合合着它们身上的油纸。

这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是从走廊尽头的玄关传来的。

阵内忍吞了口口水，犹豫地看向那边，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个大约十岁，穿着紫色和服，梳着妹妹头发型的少女。

“祝……？”

“请原谅我的突然拜访，不过想必你也知道，我等百鬼夜行不可能注意不到这么大的动静。”

古椿 （大）和推磨童子依偎到了少年身边。

对还不怎么了解情况的她们来说，百鬼夜行也许看起来像是个奉行“被杀还是顺从”，对不归顺之民进行处理的大和朝廷时代的组织。

忍呼出一口气，挠着自己的头发，拍了拍贴在腰上的白发推磨童子的头。

“这次，我是真的不想劳您大驾。”

“嗯，我理解你的顾虑。如果我们的预测准确，你们是想构筑某种干涉血染的座敷童子的‘灵封’。你是担心要是让现百鬼夜行知道你的目的，可能会在其中埋藏你所不知的后门。比起担心世界的命运，你更优先排除恋人被第三者干涉呢。”

雪女也迟了一些跑到玄关。

她虽然用和服的袖子掩住嘴巴，眼中却满溢凶光。

“……在这个微妙的节骨眼上你们还敢掺和，胆子不小啊。我们这边也抱着各种各样的复杂的理由去救座敷童子啊。你们要是想糟蹋这份决意的话，就休怪我……”

“搞什么啊这个小个子？”

“喵呀！？”

不明所以的祝用食指往上戳着雪女的小鼻子。

“阵内忍，如果你真的想带这个临时拼凑的团队就必须先考虑好一件事。先定下不可违背的方针再统率全局。因为即使你本人不那么想，你的组织成员的个人行为也会被视作是组织全体的意志。”

雪女挣扎着胡乱摆动双臂，穿着紫衣的祝摁着她的鼻子快十秒钟才放手。祝耳朵和头发上的小珠子互相碰撞，发出悦耳的响声。而雪女则瘫软在地上，吓得旁边的土蜘蛛和涂壁直发抖。

“喂、喂，那家伙应该是致命诱发体的代表吧？就相当于夜巷的街斗王。轻描淡写放倒她的百鬼夜行到底有多可怕啊！简直就像晚上巡查小巷清理不良少年的体育教师一样！！”

“我是涂壁，小忍啊那孩子谁啊！虽然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不过她应该不会咬人的吧！？”

忍扫了一眼躲在他背后瑟瑟发抖的妖怪们，而祝则是牛气哄哄。

她好像已经习惯这种事了。

可是，在她看向阵内忍……不，是在场全员的眼神中，包含着一丝羡慕。

“我有一个提议。”

对着若有所思的忍，祝伸出一根手指着他。

“我这边想知道三九式，不，血染的座敷童子的动向。所以我不会告诉现百鬼夜行你打算如何制作控制她的‘灵封’。……因此，我现在不是作为现百鬼夜行的领袖，而是作为我，祝个人来帮助你。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而且不会把这里看到的所有东西告诉百鬼夜行。你觉得如何？”

“……”

“你不相信小姑娘的口头承诺吗？”

“不，我相信你。说起来，你要是真想杀了她或是关到哪去做实验，那我们在离开墓石山之前就会遭遇神隐了。我那时候就欠了你个人情，不，应该是这件事让我能把你当自己人信任。”

虽然是祝自己提出的，她看起来却还是有点惊讶。

不过忍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

“先不说这个，真的有你说的那么简单吗？我明白你的心意，可你身边那些人会同意你的决定吗？”

“你以为我是谁？”

“咒的女儿，现百鬼夜行的领袖。正因如此我才这么说。”

“那我原话奉还你。正因为如此，我堂堂百鬼夜行首领，连一个护卫都不带就独自现身在这里这件事本身，你难道不觉得已经非常不合理了吗？”

穿着合身的紫色和服的少女笑了起来，手指把玩着耳朵上的小珠子。

“我可是百鬼夜行当主和座敷童子的血脉，所以也些微能够操纵命运的力量。但也足够在百鬼夜行的一百武将和‘五手指’间钻空子了。组织的束缚，现在可以无视了。出于某些原因，组织现在没法做出反应哦。”

不过，

“独自现身？带着家长来我家的小姑娘在说什么呢。你们连发饰都一样，关系真好啊。”

“呃、哈、诶诶！？母亲！！”

祝一开始有点不明所以，可她慌慌张张一回头就发现了。没错，才刚刚开始就有个像幽灵一样缺乏存在感的穿着白浴衣的女妖怪站在她背后。

迷。

她看着忍的双眼，轻轻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轻柔地摸了摸女儿的头。

一方面，祝已经完全没法保持冷静了。

“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不是被关进现百鬼夜行的守卫最森严的监牢了吗！？”

“不是，寻常的逻辑对座敷童子们管用吗？他们可是能直接改变世界的命运啊。说到底不就是想住就住想走就走的种族吗。”

“就、就算如此！”

“再说了，我家的缘好像在一百年前就从百鬼夜行逃出去过了。记得那时候还是最盛期吧？比现在还糟的环境，不是已经有前例了么。”

“这不是重点！！母亲，你为什么要从牢房跑出来还跟到这里。还是说你就是想和阵内忍接触！？依据回答，作为女儿我可能会尽全力来阻止你！！”

噶哦，祝朝着她妈妈龇牙咧嘴，不过迷只是多摸了几下她的头。

然而，

“……你们，是普通地进入纳骨村的吧？”

“对、对啊。”

“明明缘没主动叫你们过来，却还能强行进入。这种事、做得到吗……”

这事真的能成吗，忍思忖道。

自己有可能太自恋了。这么轻轻松松地就把妖怪们齐聚一堂，中间像开玩笑似的没有受到任何阻碍，连操纵破灭命运的血染的座敷童子都没能奈何，肯定不是靠他自己的力量。祝，还有迷。咒那家伙分析过的，瞬间爆发量可以超越四〇式的缘的力量，她们却能从那之下逃脱哪怕一瞬间。

忍没有看穿命运的能力。

命运具体是怎么联系起来的他完全不明白。

但是。

说不定。

“你打算做什么？”

不知何时走到他的脚边的猫又，问出了那个问题。

忍刻意地叹了口气。

“是啊……”

一边嘟囔着，他再次面对自己的内心。

他不能忘了他说过的那句话。

他轻声念诵。

不论是怎样的妖怪都要友好相处。你已经决定好了啊，阵内忍。

所以。

“好的，我明白了。现在的你不是百鬼夜行的领袖。你只是以个人身份，成为‘我们’的一员。这样可以吗？”

再一次，总算是。

掌握了必要“力量”的阵内忍微笑着环视众人。

此情此景，就像他儿时的那幅涂鸦一样。

不知不觉大家都聚在了玄关。

与是人类还是妖怪无关，他们微笑着团结在一起。

一开始，阵内忍想让大家像青春剧一样，围成圈把手叠在一起，不过大家人数实在太多，场地盛不开。

所以就……

“那就拜托各位了，阵内忍式百鬼夜行！我们不需要征服世界，也不需要不老不死！！我只有一个请求，为了帮助我喜欢的女孩，在她变成大反派之前，大家的力量请借我一用！！”

仅此一小段时间，少年成为了一百只妖怪的领袖。

世界什么的无关紧要。

既有阳光照耀的业界，也有藏在暗影中的业界。然而这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在这个不讲道理的世界中，守护住那个少年心爱的女孩。

4（阵内忍）

要用的东西很简单。

只要在购物网站上轻轻一点，半天就能送到。

红色钢笔，圆规，化妆镜，塑料尺子，玻切割器，硬纸筒，红色薄纸，折纸套装，钻头，剪刀，裁纸刀，胶水，胶带，最后再用丝绸纸做下装饰就好了。

“万花筒？”

先用尺子量好化妆镜做上记号，在拿起玻璃切割器。这玩意就像比萨切割器的缩小版。

“连有线和无线功能都没有，真的能当‘灵封’的核心吗？”

“只要能有记号性，用什么没关系。”

用冷酷声音回答的是祝。

然后，青行灯也点了点头。

“反过来问，至今为止你接触过的‘灵封’核心都有什么？那种明显稀奇的玩意反而算少的吧。”

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

确实，仔细一想都是些像疗养院的使用条款或玩具左轮手枪之类的东西。不一定要用到什么高精尖科技，也不是说非得用神秘兮兮的东西才行。

被三等分的镜片，组成了三角柱的样子。镜面朝里，缝隙用胶水填好，在干之前先用遮盖带从外面固定住。

“我记得有那种USB接口的风扇。用风吹吹很快就干了吧？”

“不行，比起因为不自然的干涉而制造出‘不纯’，还是用自然干燥的方法更为实在。就先放在那里别管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祝只是眯起眼睛看着我作业，虽然会在有错时指点我两句，但基本只是做出指示并旁观。也就是说她认为“不作为现百鬼夜行的领袖，而是以个人身份来帮助”的限度。

“这次‘灵封’的重点是颜色欺诈。红色认成白色，白色认成红色，不管是怎样的歪理，只要能逆转认知就是我们的胜利。懂了吗？”

“嘛，毕竟是我这边提案的。”

用圆规在厚纸板上画圆，然后再用裁纸刀沿着边缘切开。必须得在中间开个洞……就算不用钻头也行。我直接用圆规的针戳破了。

按青行灯所说的，我又在上面贴上了红色的薄纸。

“万花筒有两个洞。一个从中间窥视的洞，一个采光的洞。在这个采光孔上贴上红色的薄纸，万花筒就只有红一个颜色了。”

“嗯嗯。”

这回则是从折纸套装中取出了红色的东西。

剩下的都是耐心作业，我直接用了剪刀。基本都是几毫米的圆形和方形。具体来说，一共有108个。

“在这里放入白纸的话就会被染成红色。看着白色却当成红色。这是第一阶段。”

确认速干的胶水已经干了后，撕下了三角柱外面的胶带。

祝叹了口气。

“看上去没问题了呢。”

“是啊。”

把镜子部分装到硬纸筒里，果然里面也要用胶水固定才行啊。下面再用做成圆形的红色薄纸盖上。

再把剪好的纸片倒进去。

“不过，知道构造的人就会这么想。尽管现在看到的是红色，但这只是因为在采光上动了手脚，实际上是白色。”

青行灯说着把剩下的折纸套装翻了一面。

虽然表面是鲜艳的颜色，背面却是纯白。

也就是说。

“但是实际上，这些纸片一面是红色一面是白色。也就是说现在万花筒中的纸片有几种颜色，谁都不清楚。实际上是白色，就算你这么想，也有是红色的可能性。就像箱中之猫一样。这样就完成第二阶段了。在这万花筒中，红色是白色，白色是红色，两者已经混淆在了一起。”

接下来就剩巩固细节了。

从纸筒裁下一大块圆形当窥视孔。其实应该再塞一块玻璃才对，不过要让新手来用玻璃切割机留下小碎片就很可怕了。反正只要用透明的东西就行了。那就用折纸套装的透明包装袋好了。再把剩下的上端也盖起来。最后再用座敷童子喜欢的印花纸装点一下纸筒外部就好了。

明明是事关生死的大工程，却感觉蛮粗糙的。

但反过来说这样也好。

“大家都是好朋友”的那张涂鸦就是那样。也有会被那张涂鸦拯救的人在，我很明白这一点。

青行灯伸出手指摸了摸外包装，

“这下核心就完成了。”

“不过啊，怎么才能把这个万花筒和座敷童子联系起来啊。让她随身带着就行了？”

“这种复杂的计算交给魔女那边就行了。说到底‘灵封’就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作业。”

“嗯，由我和母亲迷来监督。如果东洋式与西洋式间出现什么不兼容的地方，我和母亲会调整。”

是这样吗，我一边看一边纳闷。

妖怪们在茅草屋顶的房子里四处走动。

“嘿呀，嘿呀！”

“好嘞。意想不到的重体力活……”

“这里那里都得改造啊，要在天黑前搞定一切！就算有外出许可，也决不能让我主担心！！”

看着嘴巴开开合合的唐伞和提灯，我把目光转向青行灯。

“他们在干什么？话说这不是在擅自改建吗！？”

“所以说细节部分的计算交给我们你就别操心了。”

“再说座敷童子是与居住地和房屋关联很深的妖怪。对建筑物直接改造是干涉她的最好方法。虽说对你来说不是开心的回忆，不过你应该记得智慧村风化村的事件。那时候为了让座敷童子干涉，还利用了房屋的构造图。”

“当然，为了让你们人类改建时别搞砸，我们选的都是些不会被动的部分。”

天花板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动静。

不过这和令人感动的改建作战无关。

“啊啊搞什么啊！！屋顶隔间不是我的地盘吗！有没有其他地方可住？鬼知道！你自己取树上地下去住吧！！”

在动真格吵架之前，我向他们搭话。

“魅魔，现在这儿有快一百只妖怪在你就通融一下吧。大家各退一步。”

“啊，好过分！！主人大人这么说我不就没立场了吗，明明他们的刹车都失灵了！！”

哗啦哗啦哗啦！一群毛绒玩具似的妖怪冲上了楼梯，似乎是因为食物争夺战。

“我直截了当问了，要搞多久啊。虽说我家欢迎妖怪，不过快一百只妖怪堆在家里，老爸肯定会怀疑的。”

“要不了太长时间。不过垢舐和七人法师能不能瞒着人类进行作业是关键。”

青行灯一边说着一边在茶几上展开了地图似的东西。祝那家伙一边检查一边用粉色荧光笔做着标记。似乎是在标记我家改建作业完成的部分。现在大约有三分之一。在这里那里画着电线似的东西，我也搞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忍。”

穿着红色浴衣的座敷童子穿过忙里忙外的妖怪们朝我这里走来。可能她对现在发生着什么完全“不明白”吧。说不定，她对自己的存在会对世界造成什么影响都“不明白”吧。认识，正被悄悄地改变。她疑惑地打量着四周，然后定睛看向我。

“到底怎么了。且不说一帮没见过的妖怪挤在这里。而且这里不是我的地盘吗，我怎么感觉有其他座敷童子混进来了。”

“怎么啦缘。看到有这么多妖怪在这里燃起嫉妒心了吗？要说起来湿女啊络新妇啊小袖之手啊总之美人系的意外的多呢。”

“……”

“诶，不会吧？你不会因为这个就急了痛痛痛痛痛痛！！别抓我！你是生完小猫就乱发脾气的家猫吗！？”

看着我们俩这么打闹，旁边的祝和青行灯却眯细了眼睛。

啊啊，是啊。

现在这种情况下不会出现任何无意义的事情，这边可是正在组装控制三九式“破灭之力”的“灵封”呢。她可是能将世界的命运全部扭曲的存在，这种级别的动静肯定轻轻松松就能察觉到。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不管怎样，命运都会朝着我们的努力全部白费的方向运转。她可以在谁都注意不到的情况下无缝切换轨道，把我们放逐到迷途森林。我们甚至不能选择战斗与否，就偏离了命运的正轨。

这说不定和座敷童子本人的意志没有关系。

她本人说不定也在被“破灭之力”所操控。

如果油取和青行灯说得没错的话，现在纳骨村的附近已经变得如同迷宫一般。不论是否想伤害座敷童子……三九式都无法靠近。但即便如此，我的百鬼夜行，一百只妖怪也聚集于此。

除了我被妖怪所喜爱的体质，祝和“白色”座敷童子迷扭曲命运、引来幸福的力量也帮了不少吧。

但是，如果这样就能胜过完美的三九式的话，就没必要组装这种夸张的“灵封”了，咒也没必要充当大罪人引发丧尸狂潮了。

也就是说，这不过是细枝末节。

各种祸福的根源，果然还在于血染的座敷童子。

即便三九式在妨害，她还是作为座敷童子招来了我的客人。

座敷童子之中，有什么在偏离。

我不能对那股力量放着不管。

放任这种偏离继续，会发生什么都无法预料。座敷童子说不定会变成三九式的人偶，她的身体说不定真的会一分为二。

“没事的。”

把心底的不安全部压下。

就这样抱住恋人，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我回答道。

“不是你所担心的事哦。我发誓，你是我最珍视的人，我不会让任何事物伤害你。”

即便现在。

这些话传不到被三九式所束缚的她的耳朵里。

5（内幕隼）

被美岛警视长以急事为由，叫到了东京副中心的大规模港口地带。

“……明天说不定就会有导弹‘误射’过来，真亏你敢来啊，推理狂。”

“刑警先生才是。我觉得国家都不发工资了还继续工作的公务员不算多哦？”

一个是穿着廉价西装的迟钝男，一个是穿着生奶油一样的白色上衣和巧克力般的茶色迷你裙的华丽少女。

两人看着彼此的脸，不禁傻笑起来。

世界终结了。

是接下来将要终结，还是早已终结了，我们谁都没注意到，不过根据金融和投资专家的话来说，似乎早就错过“真正的最后机会”了。

事态的核心就是座敷童子，和唯一能阻止她的我的侄子忍。

虽然像是开玩笑，但不论是用电话还是邮件都不知为何无法和他取得联系。电车和飞机也因故无法到达。虽然我也考虑过租车开过去，不过这样应该只会遭遇车祸所以就作罢了，“偶然”就像绝壁一般挡在中间。

没有任何能做的事情了。

除了等待忍和座敷童子的结果外别无他法。

……虽然这些我都懂，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躲在自己房间里用被子蒙着头。因为我是警察，现在也到处发生着大大小小的麻烦。

我们并不在中心。

但忍他们也无法向外围出手。

这就是适材适所。要说没有不甘心也是骗人的，但比起这些现在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才更有意义。

我们要尽可能阻止无意义的损害。

“走吧。”

“嗯。”

说起都市副中心的港湾，可是离阿刀前辈工作的八号电视台很近的好地段，但我们要去的不是海滨办公楼或豪华公寓。

而是停泊在港湾的豪华客船。

“ YAKATA-II，从赌场特区金矿岛那事后就没见过了呢，刑警先生。结果那次到最后也没上船。”

“哎……？可是那艘豪华客船，我记得在事件的最后……”

总之，先和推理狂一起上了船。幸好，没有一上船就变成满是礼服的上流社会。

美岛先生在船上吃着三星级餐厅的和牛铁板烧。与其说是餐厅，感觉跟像是派对会场的小摊。

“呀呀内幕君。这里这里。”

“你在干什么啊不是说有急事么。”

“虽说一开始打算在酒店里，不过忍不住出来吃铁板烧了。就像那种看到床就会有想躺上去的冲动一样。”

……比我还要油腻啊，这个穿着高级西装的单身贵族。已经不是那个年纪了吧。明明全世界的汉堡店都因为丧尸狂潮而生意冷淡，还这么爱吃肉……。

“你刚刚在想很失礼的事情吧？”

“哪有。话说这豪华客船是怎么回事儿。”

“嗯。隼君可能不是当事人所以不清楚吧，不过这船的船底被开了个洞。CIA还是‘菱神之女’……不知道是他们哪边干的就是了。”

“……”

“你用不着吓一跳。被搞坏的只有压载舱而已，检修舱门关着所以没有进水。话虽如此，把一千七百条人命押在上面还是不太靠谱。”

事情才没有这么简单。

他们故意隐瞒了。因为比起安全还是赚钱更重要。

不愧是拜金主义。

“很麻烦对吧。但是监管部门一家家都处于闭门休业状态。我虽然在吃和牛铁板烧，但其实最喜欢的是鲍鱼牛排。不过我怀疑这是不是真的是他们声称的智慧村产的肉。”

“利用「专属网络」的国债魔术正在产生各种道德风险吗……”

“关于这件事，我有话要说。虽说细节方面应该交给小手蜜小姐说明，不过……嗯，我该怎么说呢，她们姐妹吵得还挺欢的。完全不是能享受左拥右抱的状况。”

“啊啊，你把惑歌和圣歌放到同一个交易室肯定会变成这样啦。怎么说呢，就像把养眼镜蛇和猫鼬放在一起养一样。”

穿着生奶油一样的红丝带装饰的白色上衣、巧克力般的茶色迷你裙、薄饼丝带领带，头上戴着一顶小礼帽的艳美无语地说道。

砰！门随着一声不得了的声音被打开了。往那边看去，只见厚厚的墙上留着个以前似乎有门的方形洞口，两名女性走了出来。

是小手蜜本家的女大学生圣歌小姐，和忍的同班同学小惑歌，吧？

“我不敢相信你会在那里转卖！！为什么自主投资程序能找到最优举措时你还手动瞎改，除了用自己的手获得成功这种无聊的自尊心以外完全没有任何利益可言啊！！”

“我觉得你太依赖机器于机器的判断了。投资本来就是解读人们的内心。即便是披着用户帐户的皮的程序肆虐运行的如今，也必然会受到构建算法的人们内心的影响。一点都不懂小手蜜流啊错误因子。”

“用网络术语瞎比喻让老娘火大啊！现在流行这个？之前不是还用象棋术语来比喻家族的制度吗变得够快啊！！”

“不符合文件格式的噪音我听不见。要是你真想和我对话，那就先去学下小手蜜流格式。”

“话说你为什么穿着那套花里胡哨的军乐服，大龄飞机场！！”

“啧！！美岛那货骗我，说有化装舞会！”

美岛先生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

“想想办法吧。能若无其事和女中学生去唱卡拉OK的内幕君的感性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别用那种惹人误会的说法！！我那时只是想要间隔音的房间——”

“没错，刑警先生把楚楚可怜的我拖进了一间没人能看到也听不到尖叫的房间。”

“那是为了开作战会议你这白痴！！因为案子和大使馆有关，所以只好放弃正攻法啊，那时候！！”

看到别人的不良行为似乎有助于让人们纠正自己。吵得不可开交的小手蜜姐妹在看见我们这边的动静时反而冷静下来了。

吃着用大贝壳做盘子，上面涂着黄油和鲍鱼内脏制成的特殊酱汁的鲍鱼牛排，美岛先生感叹到。

“厉害啊内幕君。你手段这么漂亮，之前浪费了三小时我都觉得我傻。专人有专长，果然年轻女孩的事情都交给你处理比较好。”

“是谁啊！暗中操纵我命运轨道的大白痴！？”

无视害怕看不见的线缠在身上而大叫的我，单身贵族用餐巾擦了擦嘴，递给服务员一张黑卡。他礼貌地谢绝了甜点，付完钱，拿起高级外套，把我带到了之前的暗室。

“YAKATA-II是为富人建造的豪华客船，船里有通过卫星连接赌场和交易室的卡片公司服务器。作为我们的据点刚刚好。”

“但是为什么要用这么危险的船呢？交易室的话海边有很多不错的大楼……”

这是理所当然的问题，圣歌小姐回答了我。

“那些地方都塞满暴发户了，几年都不会有空缺的。从小学生到家庭主妇，甚至是有大把空闲时间和养老金的老年人。你知道现在最流行什么吗？排第一的就是投资。”

“……”

啊。

对至今还把投资看作赌博的另一种说法的我来说，这个时代简直疯了。一想到那些在电脑课上连电脑和打印机都不知道怎么连的人们跳进了万分之一秒能扔一亿日元的世界，我就不寒而栗……还是说只是我太固执己见了。

不，维持这种感觉现在很重要。

暗室有两间教室那么大。中央是两把背靠背的椅子。房间三百六十度没有所谓的墙壁，天花板和地板，而是显示屏。

无数的数字和图形在屏幕上疯狂地跳动。

从战争和灾难，合并和收购，到天气预报，甚至汉堡价格在不同国家的数据。窗口上显示每一条可能对股市或外汇市场产生哪怕一星半点影响的在线新闻。

这，怎么说呢，感觉被压倒了一样。

一只蚂蚁很容易认出来。但如果是成千上万只，看起来就会像一个蠕动的团块，给人怪物般的威圧感。

“我该把注意力集中在哪里呢……”

“我认为诀窍是不聚焦地扫一眼全部内容。”

穿着水手服的小惑歌随口回答我。恐怕这对她来说像呼吸一样理所当然吧，她自己估计也不是很明白她的说明。

“那么，问题在？”

“这里。”

美岛先生把一个显示器转到我的方向。

“之前说的原生态便利店要在全国开店，勉勉强强被控制住了。还好这位圣歌小姐和小惑歌声称他们使用的一种新型冷链服务侵犯了另一家公司的专利，不过也只是争取了些时间。但是道德风险本身仍在继续以情报形式传播，过不了多久，这种事情就会被认为是正常的，毕竟民众已经渐渐丧失理性了。你看。”

“……”

“那些靠「专属网络」的国债魔术赚了一大笔钱的人，正开始转向其他地方。毕竟原生态便利店吹了，他们很闲。”

“额，这是什么？他们在月球和火星上买地？”

推理狂讶异地说道，小惑歌耸了耸肩。

“只要能贴个高价卖出去，卖什么都无所谓。你知道为什么纯金和白金那么值钱吗？因为有很多人觉得这很方便。正好，月球和火星上的土地不在地球上，不能因为铁路开发路线而价值暴涨，不会因为建高楼而陷入日照权之争，不会发生抗议者静坐示威这种事。与纯金和钻石不同不会被强盗抢夺。只要标个价，就没有比其更稳定的储蓄箱了。”

“另外，其他星球的土地不受的国际法或各国法律的约束。抛开它的有效性不谈，作为数据买卖这块土地是没有问题的。现在是可以在虚拟空间中用虚拟人物开设商店，销售数字产品以换取数字货币的时代。即便摸不着，东西也还在那儿。”

这样下去，他们会把一大笔钱投入到不存在的梦之国的点心中吧，这帮家伙。

我半分认真半分呆然地这么想着，美岛先生又给我看了一个屏幕。

“但一旦月球和火星上的所有土地都被卖掉，那些贪婪的人就会转移到另一个市场。现在越来越火了。也和宇宙开发有关。”

“卫星碎片业务……？”

“刑警先生，如果把国籍不明的也算进去，目前运行的卫星有一到两千颗。但它们的平均使用年数，也就是寿命在五到十年之间。到了大限后，你觉得卫星会怎么样？”

“在那之前，不是会冲入大气层烧掉吗？”

“如果是可控的卫星，确实是那样。”

圣歌慢慢地叹了口气。

“但是由于故障而失去控制的就非如此了。环绕地球运行的‘空壳’估计有七八千个。要是再算上分离出来的零件、油漆片和小碎片，据说有四千万到三千万。”

范围一下扩大了不少。

也就是说，谁也无法准确把握数量。

“所以，他们往环绕地球运行的垃圾上贴上价格标签，让它们变得像钻石或铂金那样值钱？”

“一开始是这样。不过情况有变。”

美岛先生给我看了最后一块屏幕。

上面写着。

『不要让财富聚集！！请大家帮助我们宣传合理分配！！

我们成立这个组织是为了结束利用无形的经济活动不公平地操纵金钱价值的卫星碎片业务。借由民间的协力，我们已经开始研发一种特殊的小型卫星。它们搭载炸药，会对在轨道上漂浮的高额碎片附近引爆，将碎片送入大气层。

卫星破坏卫星，杀手卫星是被条约禁止的？

那只不过是国与国之间的条约，对我们民间非盈利性质的团体并不适用。

大家不觉得莫名其妙吗。

难道赚钱的不应该是留着汗水辛劳工作的人们吗。

国家做不了的事就由我等民间人士代劳。

我们不是在向各位要求金钱支持。留言板，博客，SNS，哪里都好，请向大家宣传，我们所做的是正确的事情。舆论的支持不容小觑。各位的支持将是我们最大的助力。

菱神综合商社集团』

“……这是、什么？”

我忍不住呻吟起来。

菱神，看到这两个字，我不由得看向我身边的推理狂。

双尾女孩静静地咬着嘴唇。

“……所以才说，这帮‘菱神之男’。满嘴常识常识喊个不停，一旦国家或世界的常识被扭曲他们就简单地举白旗……”

“这可能吗，是不是有人假扮他们！？菱神集团可是拥有20多万员工的国际企业！黄金时段可基本都是他们的广告啊！！”

“只要常识扭曲了，那帮男人什么都做得出来。战争时代谁先往战场上投放坦克和战斗机的，你看了历史教科书还不懂吗？”

“就算那样……”

往民用卫星上安炸药？送上宇宙然后引爆？国家间的条约对个人和民间都没用？？？这种胡说八道能行得通吗。作为兵器运用的火箭，定义上就是导弹。如果个人和平民在没有军方管理的情况下使用，肯定会被反击。这虽然是写在菱神集团的官网上，但他们的总部在哪里？如果是在日本，不就是在向国际社会宣布“这个岛国是连导弹都管不住随意发射的危险国家”吗！？

“道德风险的极致，不是吗？“

美岛先生听起来也很不爽。

“这事恐怖在两个方面。首先，警察已经闭店休业，即使在这种胡说八道的情况下也无法采取行动。第二，听了这话的人中赞成者为数不少。”

“……”

“……”

我脸上是副什么表情呢。一定和身旁的推理狂一样吧。

SNS上的评论。

『弗拉普：

这不是挺好的吗。我倒不是仇富，但流动是很重要的。防止经济停滞会让大家都好起来的，所以我们需要像这样给经济打一剂强心针。』

『轮：

续报！看来菱神他们有调整坠毁角度。废弃卫星可以几乎完整地在重返大气层后到达地面。咱们可以去捡稀土啦，呀吼！』

『二十日鼠21：

这才是是财富的再分配啊。真好啊继续继续。说到底，小部分人用虚高的价格标签赚这么多钱本身就很异常啊。马上就要迎来宝石满天掉的美好时代啦。』

……

……

……

……不管我们怎么往下划，新消息还是不见底。

而且，意见还是统一的。在成百上千的评论中，没有一个像反驳的反驳。

简直像是恐怖独裁政权下的居民。

“厉害了，这甚至不是匿名留言板。虽说匿名板的匿名也就图一乐。不过他们甚至没用虚假代理来隐藏自己的身份，他们能用自己的网名发布这种东西我还挺欣慰的。”

小惑歌的话中甚至包含了些许钦佩。

平常写这种帖子都会尴尬到自杀，但现如今没人在意。甚至没有炎上。道德风险。已经彻底影响了到世界的正常运转。

但这并不是问题的核心。

“但是刑警先生，这不是很糟糕吗？让卫星保留原型掉下来这块，人造卫星都是被设计成要在返回大气层时燃烧殆尽的，因为它们内部装了不少相当危险的玩意。核电池，还有那种一接触就会灼伤皮肤的有害火箭燃料！”

“这种东西会在全日本……不，全世界坠落吗……？”

智慧村的品牌会在一瞬间崩溃。

不，整个地球都会被污染！？

“导致这个新时代到来的原生态便利店一定很恐慌吧，如果超高价值的品牌保不住他们开店也就没了意义。现在去一个个阻止也为时已晚。而且也不能保证这就是唯一的道德风险。以这个势头下去，它们肯定会像雨后的竹笋一样不断冒出来。

美岛先生看着画面。

“所以开始吧。让我们用这连接世界的网络来发动道德战争吧。要买卖什么，要公布什么，要用什么样的网络新闻来切断这最恶的流向。我希望大家来想想。”

6（第三人称）

在组装“灵封”的空档。

走出院子的雪女从仓库里搬出梯子，架在了房子的墙边，就在这时。

“呵呵呵。”

耳旁响起女性妖艳的笑声，雪女背上窜过一股寒意。

骗人的吧，不会吧，骗人的吧。

流着冷汗，矮小的少女畏畏缩缩地回过了头，眼前果然是她不想看到的景象。

“霙、霙，还有斑！？”

不知何时出现，穿着雪女似的衣服的两人锁定了她。她们是和雪女住在同一座山上的老朋友，但是阵内家的雪女瑟瑟发抖的原因并非如此。

戴着螺旋眼镜和两条辫子的霙犹豫地说。

“小、小雹，你在盛夏突然离开山时我们可担心了……？自从你说要找一个人类老公后就渺无音讯，我们还以为你已经变得和掉在沥青路上的冰棍一样了。”

“……唔咕……！？”

“总算换季了我们就来找你了。你还精神就好。所以呢，小雹。有没有遇见出色的人啊……？”

100%善意的话像连珠炮般刺入了雪女的胸膛。

就好比去参加同学聚会，发现只有你一个人没有任何进步一样。

（咕、咕呼……！为什么非要这个时候出现……啊啊，这就是阵内忍所说的血染的座敷童子的妨害，让命运偏离正轨的力量吗？我现在真有点想杀了她……）

她因为压力而开始冒出旭旭蒸汽，这时，名为斑的雪女开口了。她是一位将淡蓝色头发梳起来，身材姣好的女性。

“呵呵呵。我就说了她没事。是吧？毕竟她是在雪女中也与众不同的，明明连雪都造不了，却能在夏天以外下冰块的怪人呢。呼呼。毫无白银世界的风情呢。”

“……咕，你这家伙……！！”

“所以，结果怎么样呢？都来下界放浪半年了，作为美人妖怪代表的雪女不·会·连一个男人都没泡到吧？雹？”

斑的自信全部来自她怀抱的东西。

没错，斑是有小宝宝的雪女。

不知是产女的衍生，还是偶发性的怪谈。虽然是一般被认为是处女的象征的雪女，也会有抱着孩子的类型。让旅人帮忙抱着他们的孩子，如果旅人同意，婴儿就会变得越来越重把人压死的致命诱发体。背人这点都是共通的，典型的“抱着糟糕的东西会自我毁灭”的日本怪谈。

当然，一个人不能自己生孩子。

对于单身的结婚妖怪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压力了。

“我真是迫不及待想给小雹看看了呢。她叫霜哦，可爱吧？”

“你、你闭嘴！我一点也不寂寞！！而且明明是小碎冰不是冰块……”

“小雹，这么评价全力阻止你的我们真的好吗？”

虽说霙是个带着土气眼镜的飞机场，但这家伙是踏进露天温泉时就会不行的体质。本人以泡澡就会晕乎乎的，无害、美人、天然呆，是滑雪者最想见到的妖怪名单中名列前茅的现充妖怪。以前的电视剧里那种“没杀掉遇到的人，失败的雪女”的原型基本就是她。

承受着各种各样的压力。

雪女雹，尽其所能开始抵抗。

“……呵、呵呵呵你在说什么呢我当然很受欢迎啦因为选择太多变成后宫状态不知道该选谁所以没来得及和你们说……”

“啊哈哈！也是呢，雪女再怎么说也能在冬天抓一个老公了，不会真有半年都抓不到人的雪女吧不会吧！！顺便说一句，我丈夫经营一家IT投资公司，拥有六本木公寓楼的整个顶层，他可是最近流行的「专属网络」国债交易的超级富豪！！但是我，你看，是妖怪对吧？所以我不太喜欢城市的感觉，所以只能拒绝豪华公寓选择在轻井泽的山庄安顿下来了。啊啊，我这种无聊的故事无所谓啦。你的男人是什么样的人？年薪多少？我·想·听·听你那幸福奢华的生活呢。嘻嘻嘻。”

“你、你你你听了绝对会吓一跳的。怎么说呢，那个，对了！不能太刺激小宝宝，所以我才不说这也是为了不让你们输得太惨……。”

诶诶，小雹好厉害，这样援护射击的天真眼睛娘在此时显得有些过分了，拜她所赐雪女得在世界完蛋前全力伪装下去了。

噗滋噗滋噗滋，她的脑袋上又开始冒蒸汽，

“……对，他可大胆了……”

“嗯嗯。”

“……是在夏日派对时特意为我准备了地下冰库的温柔的人……”

“嘿诶？”

“我、我已经无法想象没有他的生活了……我去这也太羞耻了！要融化了，身体要融化了……！！”

看样子终于到了极限。

娇小的雪女身上冒出了像是忍者烟雾弹一样的白色烟雾！！白色的蒸汽席卷现场。霙咳嗽了几声，摘下圆滚滚的眼镜擦拭镜片。

然后她一手遮住嘴。

“嗯？小雹去哪了？”

“库库库，哦呵呵呵呵！！受不了就跑路了呢小丫头！就算你再怎么虚张声势，那股单身狗的气息也是掩盖不住的！！”

斑抱着象征着幸福生活的婴儿高声大笑，而霙则还是不明所以。她藏到哪去了？她们四处张望，然后向仓库敞开的门瞥了一眼。

用不着进去，先从外面看一眼，

“她不在这啊，小斑。”

“真是的，所以说不要扯这种站不住的谎……”

斑还没说完，突然停住了。

……雹那家伙说了。在下界遇到的男人在夏日派对上把她带到了地下室的冰库里。

“嗯、嗯嗯？等等，也就是说晕乎乎被带走的雹，被带到没人看得见的私密地下室度蜜月了、吗？”

“小斑怎么坐立不安的？”

不、不会吧！？斑使劲地摇头。

不过还是很在意。是不是在仓库地板的某处有一个入口，有没有可能藏着通往地下的楼梯？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被吸引，然后她发现了。

仓库里放着绑东西用的绳子。

“等等！！”

“吓！？”

“不不不，那种东西说明不了、说明不了什么。绳子的使用方法那么多，放在仓库里也没什么奇怪的。绝不是那个矮冬瓜踏入了我所不知的领域——”

说到一半的话，突然顿住。

还有什么在。

仓库深处有一个奇怪的轮廓。

对。

似乎是由几块木材组合而成的某物。它有像桌子一样的四条腿，但顶部不是平面。怎么说呢，就像狗屋的屋顶一样。整体来看，就像公园里的那种游乐设施，某种动物的简化版。

啊。

木头做的。

顶部是尖三角形。

模仿一种动物……模仿了马的器具该怎么叫呢。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别、别这样小斑！突然这么大声把宝宝都吓哭了！！”

听到雪女两人引起的骚动，忍的祖母带着困惑的神情出来查看。然而，噪声源已经不在了。

“？”

然后她走向了开着门的仓库。

正打算关上门，却看到了怀念的东西。

“……啊啊，有一阵子没用晒鱼架了。要是太阳好就再拿出来用吧。”

7（阵内忍）

嗯？

刚刚庭院那边是不是有人在大叫？？？

虽然很在意那边，不过还是先着眼现在走廊上的事情吧。

没错。

大小古椿正在吵架。

“我对阵内忍更有用。身高高才能够到高处的东西。”

“你丫……！你不就高了两毫米吗！！”

“没品位和胸部的家伙闭嘴。”

“我要把你这混蛋斩草除根！！”

扭打起来了两人衣服这里那里都卷了起来，只能先拦住她们。

啊，这次多半也是命运作祟吧……

“裁判！阵内忍当裁判 ！！看看谁更擅长‘变化’！？”

“唔，怎么决胜负？”

“既然是比谁更像人类，那就比比柔软度吧！看我让阵内忍噗呢噗呢！！”

“行了我明白了，就是浑身上下都不放过吧。”

“呜哇你们这帮白痴快住手，缘的眼神越来越恐怖了！！糟了她朝这边来了！！”

……明明这肯定又是三九式察觉到“灵封”，为了让我们偏离轨道而进行妨碍，那么为什么座敷童子还在这吃醋啊，头上都气到要长角了！？明摆着是自己也被操纵了嘛！

我像捅了蜂窝的笨蛋一样逃离了座敷童子的拳头，发现穿着紫色和服的小不点祝坐在门廊上。

旁边站着的是差不多打扮的油取。

他们远远看着大小古椿二人组，但是并不打算干涉的样子。

“你不怕我吗？”

“不巧，我可自称孩子们的守护神啊。”

表情隐藏在画着独眼的斗笠下面，老头这么说道。

“这是周围的妖怪对您，或者说对百鬼夜行这个单词怎么看待的问题，但我但知道咒这个男人，还有那个时代。不如说被畏惧的百鬼夜行才让我感觉奇怪。”

“……”

祝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人密谋篡夺百鬼夜行，为了分裂组织引发了全国规模的丧尸狂潮。”

“那是为了对抗血染的座敷童子，保护您所在的世界，吧。”

“那是，不，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人心容易被恶所吸引，但也容易被善所束缚。只要稍微变得扭曲，就会欣然接受自己和他人的死亡。这一点我很清楚。我在十年前看到了咒这个男人的本质。都说三岁见老。但我觉得人很容易变的。也许他的行为必须受到严正的裁判，但不能随意评判他的理由。连天上的神也不行。”

这番话，对祝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祝也有祝的理由。站在人类的角度多少能理解祝的立场。但是能认同咒的理由的人，世界上又有多少呢？就算有祝和迷，也不过是同一个家庭的亲人罢了。而百鬼夜行的成员是祝的部下，他们的“认同”也只是安慰被留下的祝。但是，油取这个外人，认同了咒。且不说他招致的罪孽，他认同了作为人的这一部分。

这是，我的脚边走过了什么东西。

是狐狸、狸猫、狗獾三笨蛋。

“嘛嘛，你在这儿啊。到喝茶的时间了。”

“？你们，对我……”

“虽然其他人是怕你啦，不过仔细一想我们还在金矿岛共同行动过，你不会害我们这点还是懂的。”

狐狸伸出前爪说道，祝想了一会儿，也伸出一只手。

她摇了摇那只小小的爪子。

两只小小的手，握在了一起。

旁边的狸猫和狗獾也点着头。

“而且仔细一看你长得很像我们主人的孙女。我们听说你是以个人身份而不是以百鬼夜行的身份提供帮助，所以没必要担心嘛。”

“唔呼呼。一切都交给本奶妈吧！这是加热的大麦茶，所以不含咖啡因。小孩子也能安心喝哦。”

“我、我已经不是要奶妈照顾的岁数了！”

虽然祝脸红地提高了嗓门，但狸猫只是“阿啦阿啦”地笑着。而“咔咔”叫着乱入进来的推磨童子也自顾自地吃起了点心。也许是这家伙在金矿岛产生的“习惯”吧。祝则因为把烫的麦茶直接喝而被教育了一下。

我还看到来自金矿岛旅馆的三童子聚在一起。

“呜哇。亚种待在本家的座敷童子的领域里好让人紧张……”

“一红一白都是百鬼夜行制吧。还有人妖混血的小孩。”

“而且那个咔咔叫小丫头也是推磨童子，搞得我都没存在感了。”

嘟嘟囔囔的三人组被热心的大百足推着。加入了其中。

即便情绪有点激动也没那么可怕，明白这一点后，躲在暗处的唐伞和提灯也探出头来。

“确实，这么一看她和我们的主人差不多嘛。”

“你说啥，寻大人更可爱！”

小小的石子掀起巨浪。能带来好运的白毛球朝着祝飘了过去，大小古椿也一点点缩短了距离。

看来那边没问题了。

正想着这些是，我听到头顶上的盖板被挪开的声音。

抬头一看，发现天花板开了个四方形，澳大利亚的魔女玛格丽特探出头。

“阵内忍，能把那边的胶带递给我吗？我有用。”

“欧美人对撬棍和胶带的依赖程度和刀叉差不多啊。”

我从被炉里拿出胶带，玛格丽特探出身子接住。不，怎么说呢，她只用脚抓住出口的边缘，全身倒挂在天花板上。

……但是。

“什么情况玛格丽特！怎么你有角有翅膀有尾巴了！”

“哦你说这个？”

“而且这微型比基尼好屌！不愧是欧美人！！”

“你最关心的果然是这个啊。”

不知什么原因，即使倒挂着魔女帽也没有掉下来。因为是恶魔的一部分吗，蓝色的手套和过膝袜在蠢蠢欲动。

一脸不在乎的魔女用食指勾了勾微型比基尼的肩带，

“为了让仪式更顺利，我暂时和魅魔合体了。”

【呀吼，主人！你要是想我了叫一声就行。你的梦幻伴侣就在这里！】

“嘛，虽然她的契约是和你签的，但我们加了个分支来欺骗合同。恶魔原本就没有肉体，但魅魔是例外，他们有单独构建肉体的能力，所以通过藏在子宫里……“

“呜呼，不知道是不是重力的原因，倒立的时候胸部的存在感更强了！除了这样和那样应该没有其他办法能有这种效果……”

“你在好好听人说话吗？”

“对来历不明的恶魔契约动了手脚？魅魔，你该不会是在我灵魂上开了个洞什么的吧！？”

【没有啊，只是和主人共享了感觉。还有你的寿命。】

“什么鬼，寿命已经定好了吗！？”

【极少数情况下会剧烈波动，不过基本都是暴跌。】

“好可怕！！”

得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刚刚是不是说了感觉什么的？

“嗯。”

我试着摸了摸我的右耳，不知什么原因，倒挂的微型比基尼女颤了一下。她的右肩和脸好像试着夹住什么东西，就像有人朝右耳吹了口气一样……。

“嚯？”

“你稍微冷静点阵内忍。”

“嚯嚯嚯！？就是说、就是说怎么着？我要是现在摸自己的胸玛格丽特会怎么样？反正我没胸就说明没问题吧，毕竟我没胸啊！！”

“……！！！？？？”

浑身发抖的玛格丽特脸红了起来，但她紧闭嘴唇不出声。

……那么现在有个问题。

冷静一下。我真的和金发魔女玛格丽特共享感觉了吗？还是说现在只是有个男人一边搓自己胸一边大喘气？真相是哪个！？

一半一半，不对比那还可疑……？毕竟情报源可是把说谎当工作的西洋恶魔。这可不是什么善意的谎言，事后他们只会无情地嘲笑你。

【你想多了，玛格丽特现在只是忍着不呻吟而已。】

“所以说你的话我才不信。胶带给你。”

“啧。”

魔女中也有喜欢蛊惑人心的演技派，因为玛格丽特从我手里抢过胶带时肩膀不自然地发抖，喘息也莫名撩人。

“哈，呼。虽然在混合东洋式时已经有所准备，但是押韵……这么说虽然也行，应该说存在着双关语的超自然规则。”

“嗯？双关语？”

“四是死，九是苦，所以成年人忌讳这些数字。鬼穿着虎纹腰带，是因为鬼门在丑寅的方向。虽说小孩都能理解的印象更容易唤出力量，但是很容易产生设计者都没想到的新的联系使力量逃脱，所以必须小心谨慎。得到水很容易，维持纯水就很难了。”

“意外的就是如此。不老不死的传说大抵都是这种双关语。比如新年吃荞麦就能长生的说法背后就无宗教可言。”

“……那你知道保佑考试通过的咒语吗？”

“抱头？没事美食，日本人自己都觉得奇怪。这就和每年冬季的祭典一样，算是特色。”

闲聊（？）之际，我听到客厅里一阵骚动。

玛格丽特挥了挥手回到阁楼，而我去处理骚动。

客厅里，一红一白的座敷童子在门口歪着头。

我随她们的视线望去。

“……到底怎么变成这情况的……？”

“啊，爸爸。”

“我是风狮爷。雪女那家伙好像遇到大危机了。”

青行灯和风狮爷看见我后说道。

至于雪女。

“额、额呜呜呜呜呜呜……”

为什么她被仰面卡在地板和50英寸平板电视架之间的缝隙里……？

绕到不怎么打扫所以满是灰尘的反面看了看，果然是雪女。眼睛在转圈圈。

“改建大作战还包括了电视机后面那块，但这家伙嫌搬电视麻烦，所以就直接钻电视架底下了。”

“然后就被卡住了？”

她自己应该努力挣扎过了，因为和服下半部分敞得很开。虽然和服看上去防御力很高，但只要随便一动动就会卷起来。

“不对啊你怎么变大了，雪女！？尺码完全不合适！”

“唔、唔唔……那边那个懒虫妖怪扭曲了命运，害我撞到了老朋友……。命运齿轮转动的结果就是现在这幅身体。这种多年后的同学会上受到的伤害，阵内忍这种小孩子是不会懂的。”

感觉她比平时色气了一点。

会被卡住，可能是因为她还不习惯自己身体的大小吧？

“怎么办爸爸？”

“这个嘛，和服乱成这样，看来你们已经试着拉过她了。”

“我是风狮爷。肚子和腰被卡住完全拉不动。”

“……是胸和屁股……！！杀了你哦常夏妖怪！！”

唔嗯，虽然只要把电视架抬走就能把她救出来……但我也知道雪女为什么要钻架子，因为这方法实在太麻烦了。要把电视机的天线线、电源线、光缆，以及DVR和游戏系统的所有配线都拔掉，不然没法抬起来。

所以。

“把重新布置房间作为最后的手段，先想想其他办法吧。用洗衣液什么的把她弄湿就应该能拉出来了。”

“……呼、唔呼呼。用阵内忍的手，把我弄湿……！？不错，非常不错！虽然这显然又是血染的座敷童子试图让我们偏离正轨，虽然我清楚得很但是就这么顺势而为也不错……！！”

就在这时湿女恰好出现了。工作疲惫的她在用客厅旁边厨房的水龙头淋湿自己。

在我解释现状后，头发湿漉漉（还有衣服）的女人只是一副困扰的表情指着电视架。

我回头看去。

“唔呼呼。唔呼呼呼呼。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用色拉油或“分类·恶作剧商品”的某种用途不明的粘液哦呵呵呵呵……”

“啊……爸爸，电视架好像开始结冰了。这下空隙都被冰填起来了。要是把她弄湿恐怕更拉不出来。”

“那该怎么办嘛……”

当我抱怨时，我感觉有人在扯我的袖子。

不知何时接近到我身边的是白浴衣的座敷童子·迷。

然后她递给了我某物。

可能是从防灾袋里取出来的，一根蜡烛。

“诶诶！？虽然我明白要用火属性对付冰属性，但用蜡烛也太难了吧！？”

“（我吓！？）你说、蜡烛……！？（瑟瑟发抖）”

不明状况的雪女开始奋力挣扎，毕竟这家伙现在是任人宰割的状态。

同为蜡烛属性（？）的青行灯歪着头，前额的角发出蓝白色的磷光。

“嗯？爸爸不喜欢吗？我还以为你会趁着机会对雪女上下其手呢。”

“不是，就算我确实想和女人乱搞，但是女孩要是不愿意的话我也不会强求啊。会软的。不过反过来说要是对方真想做我绝不拒绝！！”

因为说的太直白挨了缘一拳。

这家伙，真用拳头打我啊！既然是女孩子就应该用巴掌打啊！？

“我是风狮爷。结果雪女该怎么办？这样放着太可怜了。”

“……”

“嗯？怎么了阵内忍？把我抱起来做什么？”

难、难道说……。被电视台仰面卡着的雪女开始瑟瑟发抖。

对。

“比起用蜡烛，直接用常夏妖怪摩擦她来得更快吧？”

“……等、给我等等阵内忍！！这可是等同于把冰棒扔在大热天的沥青上一样的致命组合啊！？”

“诶，风狮爷觉得不行？”

“……对、对。这个。这个真的……”

“那玛格丽特。”

“嗯？”

“做点什么吧。反正魔女属性很多吧，用个火魔法咯。”

“……那有毛用！？再说用蜡烛不行直接用火你就觉得行了……！！”

“诶，既然是魔法不应该力度刚好吗？”

“你要这么觉得就先烤烤你自己吧……！！”

从天花板探出头的微型比基尼女稍微想了想，拿出一把顶端有磁石的红色塑料伞。

“虽然是老生常谈，但召唤一只沙拉曼达应该就行了。我会限制收集元素集约量，让它保持变色龙那么大。”

“咿咿咿！！什么东西在舔我的小腿！？不像是狗或猫，爬虫类的摩挲感……！”

“所以说是沙拉曼达啊。”

“就、就、就没有好点的办法加热我的温度吗！？对了，比如说用那种圣诞灯把我捆得紧紧的……”

“你人被卡在那怎么捆啊？”

“提、提示。在冬天的山间小屋里年轻男女取暖的紧急手段是……？”

“不干，抱着零下五十度的东西我会冻死的。等你再虚弱点再说了。”

“……不要再动我都脚趾了，这混账家伙。为什么舔脚趾就舔得这么起劲啊！？”

啊，好像真有用。

看来用不着把青行灯的脑袋当蜡烛用就能把雪女救出来了。毕竟我不觉得磷火能有多热。

“啊，啊，啊啊啊啊啊……阵内忍在用混账家伙折磨我的恐惧感。虽说是混账家伙在折磨我，不过这其中也包含了阵内忍的意志……。我、我该怎么处理这种感情啊……真是的，不想了！！”

不知是蜥蜴还是变色龙的散发着橘光的家伙在雪女的小腿和脚趾折腾一番后，被冰冻的电视架变得潮湿起来，雪女也缩小了。

她一恢复原来的身材，就钻了出来。

总算救出来了。

“唉……蠢到家了，在这种危机时刻还会被这种蠢事困住足以看出异常，三九式的诅咒恐怖如斯……。”

“总感觉只要有点坏事都要让她背锅啊。”

“比起这些爸爸，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

青行灯的问题让我歪了歪头，发育过好的女儿补充了一句。

“就是说改建大作战。不搞定电视机后面就没法继续了。”

“……”

全员的视线都转向湿漉漉的雪女。

现在的她尺寸刚刚好，而且浑身滑溜溜的。

“……等、等等等等给我等等，大家别推我啊！刚刚我不是就进不去吗……！啊、啊啊！！这种全力偏离正轨的展开绝对是血染的座敷童子的妨害啊……！？”

8（菱神舞）

“不过话说回来。”

“怎么了？”

都市某处。穿着坦克背心和热裤，虽然披着夹克但还是有点冷。热爱大自然的胫擦看上去有点晕车，于是我开始聊天分散他的注意力。

“胫擦为什么还在百鬼夜行工作？你不是已经找到阿初安顿好仪助了吗，现在还留在那没什么意义了吧。”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

抱在我怀里的胫擦回答说。

“可是我收拾好行李，就不想走了。明明该做的都做了，已经没有需要我负责的事了，可是我还是犹豫了。那时我才意识到。阿初和仪助确实很重要，但是，并不只有他们。”

“嘿，就是说你地下业界混的时候找到了新的目标咯？”

“我也不清楚。时代不断改变，百鬼夜行也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危难，所以尽可能地需要战力。我啊，就是不忍心抛下祝大人和其他人独自离去。我的家庭很重要，平静的生活也是必要的，但是，这些并不是全部。我不是家庭的附属品。”

“危险的发言呢。”

“我知道。如果阿初听到了说不定真的会咬我。但是我，果然还是不能抛下一起战斗过的大家独自回到和平的世界。还没有报答在家族齐聚一堂前的恩情，我还想继续做他们的同伴，还想继续作为百鬼夜行的一分子。这是我的真心话。”

毛绒玩具般的妖怪换了个话题。

“那么舞小姐你呢？”

“我？我这边完全就是生意哦。大小姐和四〇式想去纳骨村开个风穴，事前付了我不少钱。给多少钱办多少事。”

“明明日元已经要变得和纸屑一样没用了？”

“……”

喵来如此。

这不变得挺能说了嘛，胫擦。

我抱着我的搭档到一辆停在都市某处路边的带着有色玻璃窗的观光巴士前，敲了敲门。

曾经豪言壮语说只要有这台特殊机器即便小行星撞上地球引发冰河时代，也能靠它幸存下来的筹备专家，现在正在大的出奇的车内的角落中缩成一团。

“舞小姐，我搞砸了。要是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我就不会整天纠结如何在地球求生了。应该组装些能够离开地球的玩意啊。”

“那你把全身改造成章鱼外星人不是更快吗？你看，改造全身的小舞就在这儿哦。”

“舞小姐！！”

“咿咿不要满脸眼泪鼻涕地抱着我味道很恶心诶！玩笑！我就是开个玩笑！！”

嘛，原本就整天担心人类灭绝危机的筹备专家被吓成这样也不难理解。

虽然血染的座敷童子问题是核心，但衍生的道德风险也不容忽视。电视新闻、报纸和网络新闻中的骚动只是冰山一角。我们这些从事地下工作的人也受到了影响。

对。

地下业界也要赚钱。

虽然（存在本身）鲜为人知，但黑钱的总流通量也发生了变化。也就是说地下业界也出现了泡沫。就像土地和古典汽车的价值也无视实体经济暴涨一样。

“你那边怎么样？”

“肯定和舞小姐一样。光是看眼委托内容都让我厌恶人生了……。”

“唉果然啊。我这边也是，不用中间人直接找我的自杀志愿者多了不少呢。”

诶？诶？”感觉只有脚边的胫擦跟不上话题了。

就让对可爱的妖怪特别温柔的小舞来解说一下吧。

“多了很多哦，杀人的委托。而且价位还在不断上升。嘛，盗窃啊杀人啊这些地下工作原本就没个固定价位。大家都是讲时价的。不过现在已经是用钞票山买汉堡的混乱时代了。唉，就不该让这帮白痴有这么多钱！！”

“再、再怎么说你也是百鬼夜行的非官方特工啊！？就连舞小姐也被当汉堡包买卖吗……！？”

“让烦人的老妈闭嘴吧，想成为社团的正式选手所以去袭击其他候补吧，总之各种各样。价格却在飞涨内容却在暴跌的感觉。不过就算我不去也会有其他暗杀者去的。毕竟这种工作远比在调查守备森严的VIP的移送路线和安保情况后袭击容易得多。而且赚得还多。虽然现在还有人担心是陷阱而小心谨慎，但只要抛弃自尊心谁都可以赚大钱。”

“过高的委托金”在这一边反而充当了刹车。

人类会对适当的价格保持警觉。比如说两百日元的钻石有人会信吗？且不论是真是假，他们首先会被可疑的价格蒙蔽双眼。过高的委托金也是一样。这其中暗藏了什么玄机，去了现场会遭遇什么？会这么考虑是理所当然。

但不管怎样。

一旦道德风险把这种理所当然烧尽，就再也无法阻止了。

还有，不知道这些像天真的国王一样随意委托的新客户注意到没有？既然是这种没有实力的家伙当客户，那与其去做危险的工作还不如直接袭击他们把财产独占来的更快。我觉得这会儿应该已经有人开始列“清单”了吧。

“……但这不是最糟糕的。”

“啥，还、还有吗？”

听到筹备专家沉重的声音，胫擦颤抖起来。

“最糟糕的是，增加最多的，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杀人的委托。啊，啊啊，这真是，真的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工作了。社会的黑暗面如何把人心拖到这种境地，我还以为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是挺多的。”

我漫不经心地解释道。

“把被癔病折磨的我杀了的委托。都是些政治家或大公司的会长。虽然现在这庆典空前绝后，但那些真正的有实力者却看得通透。这可是那些握着世界的方向盘的家伙们都放弃治疗，把他们的个人财富花在自杀上的时代哦？听起来很惨吧。”

“……”

胫擦似乎连问题都问不出来了。

或者，他害怕听到更多回答了。

想着这些时……卫星电话有来电了，真是不受教训。

反正无话可说，我直接挂了。

“没、没关系吗，舞小姐？”

“没事没事，别关系的。”

我不屑地挥了挥手。

“就是菱神集团的某位VIP要我杀了他。我没工夫处理他那可怜的抱怨。”

吓！胫擦颤抖起来。

不过筹备专家却不意外。

“啊啊，‘表’侧果然也这样啊。”

“你这意思，‘里’侧也这样了？”

“十人十色，明镜止水，神出鬼没……嘛，都是那些大佬级的长老们发出的委托。虽说他们还要面子，所以用假名层层外包了几层委托吧。”

我们来此的理由就是为了这个。

不过，胫擦好像还没明白的样子。

“这么说。”

“嗯。”

筹备专家点了点头。

“……虽说用了些正规渠道看不见的手段，但其中也包含百鬼夜行的几人。他们在另一种意义上还挺信任舞小姐的，所以希望由你来让他们沉眠。这种事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唔姆。

既然这种级别的人都弃疗了，那估计要持续到世界毁灭。吧？

9（阵内忍）

实际上，这工作至少要花上两三天时间。

我还担心不耐烦的老爸和爷爷会把这帮白吃白喝的家伙赶走（严格来说是担心三九式会不会这样操纵命运来妨碍我们），不过还好他们克制住了。

不仅因为我尽力说服他们，还有喜欢妖怪的老妈和奶奶在一旁帮衬。但是，这也肯定是，操纵命运的力量所致。

也就是说，不是三九式的手笔。

而是座敷童子·缘的。

看来她们还在相互竞争。虽然看起来像是滑稽的妖怪们惹上麻烦，争论让他们留下来还是把他们踢出去，以及拯救我恋人的小小战斗，但天平摆着的实际上是控制着失控的信用评级机构，国债体系的空转、崩溃，以及覆盖整个地球七十亿人的全球恐慌。三九式就是有如此力量。

我不能被可爱的外表所欺骗。

不能因为这些令人筋疲力尽的事件放松警惕。

最恐怖的不是猛兽那能咬碎钢铁的巨颚也不是天才犯罪者那噩梦般的头脑。而是连战场都站不上去。明明尽力准备却没有站到同一个舞台上。一个人在森林中迷路仿徨，被逼迫到放弃。

直到最后的最后都要维持住自我。

要从那毁灭世界的三九式之力中，从被血染红的性质中，救出我的恋人缘……

绝对不能从那条轨道偏离。不管怎样。

所以。

“阵内忍！”

说不定，比起身为人类的我，妖怪那边更能理解这种感觉也说不定。

“灵封”完成的瞬间。

身旁传来了青行灯的喊声。

然后是祝，不知是因为作为百鬼夜行的经验，还是因为那一半的嗅觉。注意到事态不对的她立刻大声警告道。

“快点行动！！这动静太不对劲了！这样下去的话那机会就只有一次——！！”

仔细一看被丢过来的东西，那是在空中飞舞的万华镜。

青行灯和祝的话，中途被打断了。

不，是我对时间的感觉消失了。铿！！响起了锐利的声音。不知何时，白衣的座敷童子·迷以前所未有的强力眼神朝这里瞪了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用了四〇式。但是，为了什么。我知道这家伙不是敌人。那么，就是“为了从某物手中保护我”而使用了四〇式。

即便理解了这些，在禁止的时间中我连回头都做不到。

万华镜以极慢的速度飞舞在空中，这时，我听到了另一个脚步声。

从茶室里走出来的红色身影。

那个我最爱的人。

缘。

但是不对劲。那妖怪就站在十米外。微微垂首的座敷童子身穿赤红的浴衣。但不知何时，衣服上的花的花纹已经被别的所替代了。那是人的手印。不是大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小孩子手印，不断地浮现出来。

变的不只有浴衣的花纹。手印沿着我女朋友那艳丽的身体曲线，在浴衣上游走着。就像用LED屏播放影像的大楼墙壁一样。

“什、么？“”

“红”是血染的座敷童子的象征，这么说这也是三九式的暴走表现之一。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空中旋转的万华镜的存在感越来越强。这是封杀住三九式破灭之力的最初也是最后的拼图。抓住它，也就意味着将命运全部否定。所以才发生了这种超自然现象，座敷童子发生了变质。随着万华镜离我的手一厘米一厘米地接近，一定会像二次曲线那样使她加速偏离现实。

座敷童子的浴衣已经变成了手印的海洋。她那齐踝的黑发开始飘动。如同打磨过的黑檀一般乌黑亮丽的头发中，有什么在跃动着。是白骨。人类的头骨。这些看起来也是小孩子的尺寸。就像夜晚湖面上的月亮一样，它在黑发的海中自由游动着。有时是盖住刘海的骷髅，有时绕到那长长黑发的后面，有时则是摩擦脸颊似的紧贴在她头的侧面。

我想起来了。

座敷童子是因为饥荒而被杀死的孩子们的集合体。

虽然现在是一副性感美女的样子，但如果像旧百鬼夜行的咒那样将妖怪分解为原初的现象，将会有无数的死亡盘绕在她身上。

这些并不是附在座敷童子身上。而是从她体内渗出来的。

所以我们才组装了这个“灵封”。

我要抓住这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机会。

在她黑发中游动的头骨，用低沉的声音，发出了简单但绝对的命令。

声音似乎来自她脖子上一直戴着的耳机。

【——死吧。】

毫无余地的恶意。

这句近乎孩子气的简单话语，天真得令人恐惧。果然是因为饥荒被杀的孩子们的精神在主导。

然后，扭曲的体感时间也结束了。

我的手指，终于碰到了万华镜。

一把抓住。

“缘——”

我喊了她的名字。但我也知道应该不会有回应。

她，又发生了变化。

超过了某种限度。

血染的座敷童子。她注定要把死亡带到这个世界上。

所以我继续说了下去。

“一定会带你回来的，我来拯救你。”

全身的感觉恢复了。

这是之后发生的事情。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除了我和座敷童子，整个世界都变成了延伸到地平线之外榻榻米。

这已经不是屏幕投影的级别了。我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像蛇一样卷曲的黑色长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小珠子似的发饰像扭曲的眼球一样瞪着我。她那妖艳的肉体所穿的浴衣上，无数的手印在游动。当它们像水滴一样从浴衣的下摆滴落到地面上时，整个世界都染色了。

“啧！！！？？？”

地板被染成鲜血般的红莲。

天空被染成邪恶般的漆黑。

闪烁着的只有以相等间隔衍伸到地平线的烛台。摇曳的火焰是唯一的光源。蜡烛，民间认为其是寿命的象征。啊啊，说起来座敷童子是会在一族衰退期间预言火灾的妖怪，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传说。

极彩色的幻觉。将“现实感”全部抹除的世界。

但是，不知为何。

我明白。即使没有任何根据。正因为我一直一直和座敷童子在一起，所以我明白。

座敷童子可以操纵命运。

但她并非命运“本身”。不过只是控制器或终端罢了。换句话说，还有更深层次的东西。该怎么叫呢。服务器。那种东西潜伏其中，毕竟我们已经被从我们平常通常生活的世界中被拉扯到了更“高”一阶的舞台。

换句话说，就是世界的里侧。

也可以说是潜藏在浏览器表面下的源代码。

……实际上，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的五感也许无法正确地把握。说不定根本不是“这里”。就像古希腊人在想象怪物时会用数个动物组合起来一样。毕竟这实在是太过迷幻，我无法否认这一切只是我大脑拼凑出来的蒙太奇的可能性。

大概，已经超出了人类的思维所能理解的范围。

在一直与其为伴的座敷童子看来，这是一幅怎样的景象呢？

但至少在“我的眼睛”看来，正体不明的某物随着不规则摇曳的烛火，沿着烛台表面脉动移动到了赤红的榻榻米上。我却不知为何明白了，这流动着的某物会在我们熟知的世界引发“什么”。

如果任由“这家伙”肆意玩弄，那些日复一日努力生活的人们的喜怒哀乐将被尽数摧毁，就是这种地方。

座敷童子所操弄的，或者是她之上的某物所操弄的“命运”究竟是什么。已经用不着确认了。

盛者必衰。

即使再成功的人，也必然会衰落。

这种思想往少了说也至少影响我们日本人一千多年了。坛浦之战，本能寺之变，关原之战。即使是那些影响了一个时代的杰出人物，也必须要说着“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没办法了”这种台词，接受带来自身毁灭的，强固而沉重的“命运”的利爪。

不过，它出现在这里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毕竟，座敷童子不就是这种存在嘛。她们的到来给家族带来繁荣，她们离去后灭亡也紧随其后。可以说是盛极必衰的“使者”。这是在谈到座敷童子时无法避开，无法分离的概念。

开始后，是结束。

创造后，是毁灭。

生后，是死。

不可逆转。只有“何时到来”的时间长短的区别。无论速度如何，齿轮只能朝一个方向转动，座敷童子的本质如此。对着想用万华镜强行逆转齿轮的我，三九式说了什么。

已经得到挚爱的成功者啊，你必将因此迎来破灭。

真是糟糕。

我的成功越成功，随之而来的绝对失败的密度也就越大。

小孩子们口中那毫无根据的说法，“人的运气的量是一定的，有好事肯定就会有坏事”，这就是其极端的原型。

盛者必衰，最为可怕的“命运论”。只要是日本人那必然明白，这是无法动摇的恶意的团块。再怎么强运也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想看到成功者落难的一天。枪打出头鸟，大家一起失败吧。就是这种邪恶思想的潜意识聚集。时至今日也没有被舍弃的负之遗产。

可能是平氏和源氏。

可能是织田、丰臣、德川。

不管是征服了天下还是什么，也会强行将他们拽下历史的舞台，把一个时代的终结强加给他们将“时代的终结”作为闭幕的最强且孤独的“理”。在某种程度上，这是日本人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到的“命运的流向”。

但是。

即便如此。

这也和我，毫无关系。

我不在乎那是什么。我所知道的很简单，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危机了。那之前一直通过自然地扭曲命运这种温吞方式来妨害我们的三九式，但它最终决定采取这样的严厉措施是必要的终于判断再这样下去不行了。不管是手印还是头发上的白骨，它总算露出了狐狸尾巴，让我看到了世界的里侧。对我来说再糟糕不过了，但对她来说也是一样。这条死胡同也是我扭转局面的最好机会。

我会逆转的，三九式。

我不在乎什么盛者必衰。但我不会让你随心所欲地把成功转为毁灭。我要把这场毁灭转为成功。擅自定居下来后再离去，赋予繁荣后再将之夺走，我会给除此以外别无他选的你一条新的道路。

话虽如此。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用这个万华镜。

但当我本能地朝着座敷童子迈出一步时，异变来袭。

“啧？”

咔挞咔挞！白骨们通过她的耳机发出空虚的嚎叫。

“死吧”“死吧！”“失败吧”“啊哈哈！！”“反正都会失败”“你笨蛋吗？”“咿哈哈哈！！”“做什么都没用”“死吧！”“放弃吧”“大家都去死吧！！”“住手”“烦死了”“碍眼”“吵死了！”“你真的很烦人”“砸砸砸”“砸砸砸砸砸！！”

洪水般的噪音已经失去了意义，化作一声咆哮。

它在移动。在座敷童子长至脚边的黑发中，一个光点在移动。

当那道光落到赤红榻榻米上的一瞬间。一道无限延伸的波纹立刻从四面八方涌向地平线。

然后，发生了。

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吧挞！！

被关闭了。挡在我和缘中间，闪耀红光的半透明的隔扇似的某物，从左右两侧狠狠地关闭了。表面似乎描绘着什么图案，但重叠的实在太多了，根本看不出来。只能透过赤红看到座敷童子站在那里。

她距离我看起来不到十米，但无限的超薄隔扇，成为了挡在我们之间的绝对之壁。

红色。

血染。

好像说着不允许任何人动摇她的存在、色彩、本质。

“开什么玩笑……”

这些隔扇象征什么意义，本体是什么。

这些东西，我为什么要费心去想呢？

“开什么玩笑，混账！！”

我一个助跑，准备直接踢穿它们。

这是之后发生的事情。

哔挞！！

再一次，时间的感觉消失了。在这第二次，我终于想起来了。这种感觉很像是马路上的油罐车朝你冲过来的一瞬间。就像走马灯一样。在身体被这种奇妙的感觉，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所覆盖时，我总算想明白了。

这个，红色的，半透明隔扇。

每一个都是和疾驰的油罐车一样的“死”。将这种死无限地重叠，无论有多少条命都无法突破，就是眼前的防御墙的本质。

10（内幕隼）

总而言之先开干了。

利用豪华客船YAKATA- II号的交易室，我们与为了妨害卫星碎片业务……也就是要让带着核电池和有害火箭燃料的无数卫星碎片坠落到地面的“菱神”开战了。圣歌小姐和小惑歌买下了他们帮他们发射火箭的中间商，而我们在留言板和业内人士的论坛上发不断发帖。菱神综合商社集团注定要失败，与他们合作无异于蹚浑水。

这年头，有很多方法可以把东西送上太空。

除了国家管理的火箭和航天飞机外，通过高空飞机或能到达平流层的巨型气球发射单级火箭……能够做到这种事的民间企业或大学团体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

也就是说，光靠一家一家收购是没有用的。

有限的收购能力比不过无限的可能性。我们让世界知道与“菱神”合作不会有任何收获，以此切断那庞大的选项。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明明是这样，

『警告：

明明是为了帮助大家才这么做的，搞不懂你为什么要在这煽动危机感。来找存在感的？还是友商水军？』

『暴风雪：

对了，要是卫星杀手引爆碎片，爆炸的卫星杀手不就能制造新的碎片吗？简直是永动机！无限产出的宝藏啊！！』

『猫猫狮子：

你既然反对的话八成是那些靠卫星碎片发财的人之一吧？好好无视无视，辛苦你了！』

·

·

·

“妈的没用啊！明明说的是实话还要被当成坏人。他们干嘛要对这种污染世界全境的民间计划欢呼雀跃啊！？就那么想看到毁灭吗！？”

“意外啊，你说不定猜对了。”

艳美咕哝着说。

“背后没有什么大黑幕，虽然‘菱神’某种意义上成为了象征，但他们并没有直接操纵情报。这是民意哦。网络民意闭着眼睛地冲向悬崖。他们不是很享受破灭的美学吗？就像娱乐至死的古希腊帝国，在腐败和堕落中走向衰退……”

“我才不信。”

我想都没想就说了出来。

虽然现在日本或许真的沉浸在祭典似的骚动中。『专属网络』和国债魔术让他们赚了大钱，他们想买什么就买什么，钱多到没处花，所以才往这种扯淡的事情上花大钱。

但是，并不只是这样。

有那么多创造了智慧村的结晶似的蔬菜的农民。还有堪称人类国宝的工匠。有都市的机密机械都再现不出的金属加工手艺的工匠，还有延续了能和歌舞伎的传统的演员。

不，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特别的资格，也不需要名声广为人知。

他们可以是那些在便利店或加油站辛勤工作的人。也可以是每天送报纸或给腿脚不灵便的老人跑腿的人。他们没有参与这场混乱的狂欢，而是努力保持着社会的运转！

难道他们也希望溺死在欲望之中？

胡说八道。

厌不厌世是每个人的自由，但这帮钱多到没事干的少数人把多数人卷入其中的思想我绝不认同！

虽然这可能并不是问题的核心。对处于事件中心的忍和座敷童子来说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也说不定。但不管离中心有多远，有人在受苦这件事也不会变。那我怎么能坐视不管，绝对要阻止这一切！

或许很中意我的回答速度，身旁的艳美笑了起来。

然后她说道。

“那，就让我们把无谓的反抗进行到底吧。”

推理狂刚说完，水手服的小惑歌突然发出讶异的声音。

“收到了请求。我看看，发出者是……电子蕾因和姐村枫？？？”

“总算来了。”

双马尾小恶魔啪的打了个响指。

“一个是新歌发表24小时内PV浏览量就能达到3000万次的网络偶像，一个是国民团体‘塔罗女孩22’的正式成员。有她们站在我们这边就能改变流向！就可以摧毁这股压抑的厌世氛围了！！”

11（菱神舞）

咣轰！筹备专家的改造观光巴士受到了强烈的冲击。整辆车都摇晃起来。我的注意力不由得集中到藏在靴子后跟的手枪上。这辆巴士本身重达十几吨左右，普通的车子是没法把它撞偏道路的。

也就是说，撞过来的也是大家伙。

被挤到一旁的筹备专家瞪着眼睛大喊到。

“舞小姐！有辆二十吨的卡车撞过来了！你心里有数吗！？”

“啊啊真是的……”

正当我从有色玻璃往外看去时，我的卫星电话来信了。

明明我一直在拒接啊……！

“嗨，舞。是你哥哥哦。因为实在等不下去我就来找你直接谈判了。你能摧毁我们构筑的菱神集团吗！？”

“恭哥哥，那个最爱常识星人死哪去了？就连地下业界都没有你这种像好莱坞一样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直接开车撞过来的人啊！”

“哈哈哈，我不是说过吗，我们只遵从常识。你看看这街道，这种事已经越来越正常了。现在已经要变成危险驾驶理所当然的世界了。”

叽呀叽呀嘎嘎嘎！！轮胎发出了悲鸣。

但是并不是我们的巴士或菱神恭的卡车。在十字路口，几辆意大利高级车擦着我们跟前飞驰了过去。坐在上面的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甚至更小一点。从引擎的轰鸣声来看，这些车显然被改造到了职业赛车的标准。不是该开在公共道路上的车。

要是他们在这个速度下失控的话，步行道就会变成一片血海，然而看见这一幕的群众们不仅没有尖叫反而在喝彩。他们兴奋地把手机镜头朝向那边，似乎想要直播。

蠢到极致。

“常识变得越来越令人作呕了。”

像是诅咒似的话语。

“你知道‘公司’现在在做什么吗？我们被这混账的道德风险牵着鼻子走！！”

两个大铁块横冲直撞，四处撞倒电线杆和路灯，但我的注意力集中在其他地方。

卡车的载货箱顶部。

穿着利用认知学的“令人注意力分散的花纹”的披风，名为“夜樱”的制服的，是被称为赘和蒐的两位心腹，可恶！

“不好，她们要过来了筹备专家！！”

“所以说舞你给我想想办法！这种角色不是你们负责的吗！？”

与这句话同时。

红的赘，青的蒐，黄的烂轻快地跳到两辆车中间，踢爆强化玻璃进入车内。

使用“妖怪药”，被植入人工“菱神之女”的怪物们。

无视碎玻璃的风暴，我深吸一口气摆好架势，赘把披风扔到一旁，面无表情地开口道。

“协助我们，原型。”

“闭嘴。和你们这些人造物不同，我没义务奉陪有钱人胡闹。”

“那没关系。”

意外的回答。

赘用下巴朝卡车那边示意了一下。

“为恭大人献身是我等最大的快乐。与内幕隼的会面，本应使他内心往好的方向萌芽。我们不能让这棵嫩芽被践踏，哪怕是被恭大人自己践踏。”

“……”

沉默了一会儿。

一阵狂风从破碎的窗户吹进来，胫擦被吹得左摇右晃。

“你要我怎么办？”

“那辆卡车不是用来撞毁目标的。它是用来运送某物的大型特殊车辆。”

“喂给我等下，你是说！？”

“尘。”

赘说出了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的含义是“屠杀”。

“对人专精。以菱神艳美为原型的不良品。如果在这里被启动的话，这座三千万人口的城市将被摧毁。现在恭大人还勉强保持着理性，但是如果折磨他的常识变得越来越扭曲，就再也阻止不了了。在那之前，请你把载货箱从车上分离下来。”

12（阵内忍）

“……，——”

对隔扇的真身，仍然知之甚少。

不过多半是操纵命运的座敷童子，三九式做了什么。

为了妨碍我，远离万华镜，保护自己，保护系统。

为了用盛者必衰之“理”，夺走我的成功。

“你看嘛”“失败了”“你失败了”“已经成功无望了”“你去死吧”“失败吧”“失去一切吧”“认清现实吧。”“自欺欺人”“你当羞愧”“失去眼前的一切”“就算伸出手”“也抓不住任何东西”“死吧。”“死吧！”“死吧！！”“砸砸砸砸砸！！”

咔挞咔挞咔挞咔挞！！映在座敷童子黑发上的头盖骨通过耳机哄笑起来。他们在笑我走到了自灭的轨道吧。孩子们的笑声充满了邪恶。

不过啊。

“哈哈。”

这帮小鬼头。

以为这种东西就能挡在我和我的恋人中间吗？

你已经把答案说出来了啊。

做到这个份上都不让我靠近，说明有决不能让我靠近的理由。

我，并不知道万华镜的使用方法。

“灵封”这种神秘的东西更不必说。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我一定会晕头转向，在森林中迷失到时间结束为止。

不过它特地为我指明了方向。

最艰辛的道路。

感谢你告诉我“接近座敷童子就行”，三九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以打破被死亡的恐惧所停止的时间的势头，我再次使出浑身的力量撞去。

噼咔噼咔，空间似乎产生了龟裂。

然而紧接着眼前就被赤红的光所覆盖。

——然后，从恐怖深处。其真正含义的“那个”袭来了。

在炫目的闪光过后，出现的是和无限延展的榻榻米不同的场所。

所视之处都是灰色的粉尘。被各种各样的污染物质所覆盖的田园风景。只是呼一次吸，只是眨一下眼，就让人感到浑身毛孔都在喷火一样的剧痛的恐怖的终结之地。

“嘎卟噜！！啊噶呕！！咕噜噶！！！！！！”

不知为何，懂了。

百鬼夜行试制三九式座敷童子。

现在是不仅能操纵命运，还是能预备出全新的轴的存在。

那防护壁。

一扇扇隔扇，是地狱绘图。僧侣们为了告诉被开除教籍的人会有什么下场，而在隔扇和屏风上画上这些易于理解的图画。在厚度近似零的光之隔扇上，失败的命运，没救的世界，地狱的画面，满满都是这种东西。

所以这是，本不存在的其他平行世界，自己选择出错后的模型。就比如在赌场特区金矿岛向CIA屈服，启动了“国家自杀”灵封，日本列岛就会变成这样。

那些痛苦，一口气涌现出来。

吐出血来，浑身的血管不规则地蠕动，咬紧牙关。

即便如此，仍然前进。

背负着世界的其中一个痛楚，继续前进。

——“那个”才不止一个。

旧百鬼夜行首领，咒的计划之下列岛被丧尸狂潮所淹没“后”的世界。被活着的死者们抓住手脚，被用散发着腐臭的牙齿啃食全身的血肉，直到四分五裂。体内的东西哗啦啦漏出来的，那种恐怖。

被吃掉。

手脚被扯掉也罢，内脏漏出来也无所谓。

总之继续向前。

向前。

在咬紧牙关前进的方向上，想必是站着的是我的敌人吧。绝不是座敷童子。说不定也不是三九式。浴衣上渗出的无数手印，游动在艳丽黑发中的头盖骨。有时绕到长长黑发的后面，有时候化作骷髅面罩盖住刘海，有时直接盖住整张脸。或许因为安全装置已经无法控制了吧。盛者必衰。世界的里侧聚集在此。过去，坛浦之战，本能寺之变，关原之战，因为选错选项而导致毁灭的if结局，各种时代碎片的集合体。整个世界被不得了的某物吞下，嚼成碎片，而这里就是残骸堆积而成的碎片山墓场。因为三九式无意中触碰到了，才将这最恶的“某物”引到了这里吗？

所以这场战斗，已经与善恶无关。

它只是给雪崩般涌入的破灭之力盖上盖子呢。还是给没有善也没有恶的世界关闭水闸呢。

我要上。

我明白了。正因为我现在明白了。

与对手是谁无关。

只为了走到我最爱的那个人，缘的身边！！

——称得上是无限的“那个”重叠在一起。

在我没能阻止差点就能成为七宗罪象征的大恶魔，洁莉卡·冯·阿尔法·切里迪亚·鲁米迪莉耶的世界里，我被将视野染得赤红的甜蜜所吞没，身体所有的洞都喷出鲜血痉挛着。

“嘎、哈啊！！啊！？呕！！”

在青行灯计划成功的世界里，我在日本人的一切都没剩下的空旷田园风景中漫步，不断累积着疲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最恶的致命诱发体，油取控制了时间，空间和命运的世界里，我因为目所能及之处的所有树枝上都挂着这一极彩色的景象而发疯了。

“唔呕！！唔呕呕呕！？”

在全灭村创造青行灯的老婆婆，川端爱的所有计划成功的世界里，我被无法回避和防御的“草薙”刻上了刻骨铭心的剧痛和恐惧。

“哦，啧……！哈、噶啊！！”

在澳大利亚魔女，玛格丽特·史坦荷斯得到了魅魔的世界里我被直接使灵魂腐烂的西洋魔法折磨着。

“啊，啊啊……”

在恶鬼罗刹的特工，西条成功将唐伞妖怪和提灯妖怪改造的世界里，我被控制了所有妖怪的她，施以了身体被吞噬殆尽的绝望。

“……”

在百鬼夜行政变成功的世界里，我被压制了风化村旅馆的病魔使役者，用活生生将浑身蛋白质煮熟的热量折磨着

“ 。 ， ”

——不管走到哪里，“那个”都没结束。

选择错误的世界一个个向我袭来。

所有的痛苦一口气涌上来，我像是要咬断舌头般不断颤抖着。

我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感觉就算过了一百年甚至一千年也不足为奇。

但真正的绝望，并非来自痛苦或恐惧本身。

我发现了。

即便如此，我的身体才向前移动了仅仅几厘米。

“… ， f ”

还剩，多远的路。

还有多远才能到座敷童子身边？说到底，有谁保证过走完这段路就能见到座敷童子呢？只要座敷童子一时兴起……不，只要她被盛者必衰的命运所操控，向后退一步的话，这无限的地狱就会延长。

“他放弃了”“他放弃了！“他在他的女人面前放弃了”“把他扔出去”“我们把他扔出去”“他会崩溃的”“赶紧崩溃吧！！“噶哈哈！！“是啊”“你什么都抓不住”“够不着的”“你只会死”“死吧！“放弃吧”“赶紧崩溃吧！”“吧”“吧！“吧！！”

咔挞咔挞咔挞咔挞，在她艳丽的黑发中游动的白色头骨看着这边，通过耳机嘲笑着我。在描绘着丰满身体曲线的浴衣上，无数的手印在上面爬来爬去。蛇一样乱蓬蓬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发饰的珠子像扭曲的眼球一样闪闪发光。它不憎恨任何人，不纠结于任何人。盛者必衰，只是单纯的夺走，单纯的毁灭罢了。它将其本身当做某种高雅的嗜好一般。

这种东西，到底该怎么对付？

我能战胜它吗？

我咬着嘴唇，任凭嘴里散发出血味，直视着前方。

离我只有十米远的座敷童子看起来却遥不可及，也没有朝我靠近的打算。

我能撑得到那边吗？

在那之前，我会不会变得像松松垮垮的沥青一样呢？

会崩溃。会崩坏。

一旦放手一切都会毁灭。我明白盛者必衰这种世界的命运也好溢出的死灵也好的不明所以的某物只会给我刹那的昏暗的喜悦，即便我清楚得很，可是心里的那种想法却停不下来。

就好比你知道离下一站还有很远时肚子就会越来越痛。好比走出桑拿浴室看到自动售货机的那一刻，就会立刻涌现出口渴的感觉。我的极限之墙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之前克服的十分钟和我必须克服的下一分钟相比简直微不足道。现在忍受一分钟所需的力量可能在下一秒就耗尽了。衰竭速度以二次曲线增长。时间本身就在磨灭我脆弱的灵魂。

“自我”动摇了。

即便依靠“他人”，视野中也只有延伸到地平线的赤红色亚空间。在这异次元之中站在我面前的座敷童子是死亡与破灭的象征，将我囚禁在盛者必衰中。

没希望了吗？

明明我所寻找的东西就在我面前，明明我手上拿着能颠覆一切的万华镜，但我仍然缺乏“某物”去跨越这十米。可是在这一望无际的孤独世界中绝对找不到了！！

正当我。

这么认为时。

“原来如此。”

声音。

在谁都不在的世界，我确实听到了声音。

“然后呢？你该不会愚钝到加上一句‘所以就没办法’吧？”

呼！！

就像是为了驱散我脑中那恶心的热气一样，如一阵风般到来。站在仅仅移动几厘米就把脑袋烧短路的我的身边的，是谁？

我？

身材比我结实，西装外穿一件实验服，戴着一副不太适合他的眼镜。更重要的是，他那令人联想到沼泽的眼神，他身边站着的是……惑歌，魅魔，还有灰色的小恶魔。我去，不是吧，他把那个洁莉卡塞到机器里驯服了吗！？

不过，即便状况如此异常，我还是明白了原因。

那就是我。

阵内忍。

我没想到这个定义可以如此宽泛。

“现在还有什么好惊讶的。这里是命运之线交汇的特异点，各种平行世界交错的犯规之地。那么本不会相见的人在这里遇见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时，又有了别的动静。

在他的另一边，果然又出现了新的身影。站在那的是我，阵内忍。不过他只有我一半高，看上去才五六岁。

当我注意到他也是另一个我时，就感受到他背后数不清的气息。

虽然我没有回头看的余裕，但我或多或少知道那里有什么。

一定。

那些地方一定全是阵内忍。他们或许在哪里失败了，或许在哪里成功了。每个人都是在过去或未来，走上不同道路的我。我们走到一起，去面对那几乎无限的地狱平行世界。

“每个破灭，每个死亡。都是以你这个个体为基准。既然堆叠起来的阵内忍的失败是对个人的最强防御壁的话，由我们去对付那些失败就行了。换句话说，每个世界最多只能杀一个人罢了。”

“……啊啊。”

“很简单的事对吧。和咬牙看着最爱的人被从眼前夺走比起来，简单得不得了！”

“啊啊！这我清楚得很！！能站在这里的‘阵内忍’，能走到这一步的‘阵内忍’，每个人都是好样的！！”

不需要什么信号。

所有人的想法都是一样的。

“所以，不管是多么残酷的选择，所有人助我一臂之力吧，‘阵内忍’！！让你们看看能叫那家伙缘的‘阵内忍’的，温柔的抉择啊！！！！！！”

13（内幕隼）

『电子蕾因：

冷静下来想想这不是很奇怪嘛。禁止碎片投机的团体把碎片击落下来让人捡，结果，这不还是承认了碎片的价值吗？他们越这么做，越是给投机活动涨热度吧？』

『姐村枫@女帝

那个，说到底击落卫星真的不会有安全性上的问题吗？砸到脑袋上会很痛吧，虽然都说运气不好才会被雷击中，但这也代表每年肯定都会出现受害者吧。有谁知道更详尽的信息，可以告诉我吗？』

短短的发言，改变了一切。

死水开始流动起来。

“但想解决问题没这么简单呢。”

水手服的小惑歌这么说道。

“‘菱神’那帮人做个了募捐网站，打算从支持者那里筹钱确保发射费用！即便其他公司不愿意，他们也能用钱强行买下通行证！”

“只要他们筹到足够的钱就玩完了，就算再怎么反对，只要他们继续下去就拦不住。”

“怎么能让他们得手。”

“那你打算怎么出招呢？”

对美岛先生的问题，我简短地回复道。

“在无国界的互联网上筹款实际上是一个灰色地带。如果我们怀疑他们涉嫌非法转移资金，他们就无话可说。我们只需要怀疑他们就行了，一旦人们觉得募捐会让自己背锅自然就会停手。即使警察已经关店休业，法律守护者这个名号应该还能发挥作用！”

“刑警先生，别告诉我你打算在这个自由扩张的互联网社会里实名发帖。就算风向改变了，我们还是被反感的那一边，随便出手的话会被人肉搜索的！！”

“我们可是已经让民间的女中学生这么干了啊。”

我微微一笑。

看着即便在这种时候也支持着我们的两人的帖子。

“现在可不是大人们害怕的时候。核电池也好有害火箭燃料也好，先要阻止打算把这些扔到全世界的那帮人！！”

14（菱神舞）

变成麻烦事了啊。

大型巴士和卡车仍撞在一起。而卡车背后的载货箱里，睡着最少能虐杀三千万人的不良品“尘”。我得把那个载货箱弄下来以防她觉醒的可能，不过问题不在于时速八十公里的汽车追逐战，而是地处人多眼杂的东京都。

作为地下工作来说相当棘手。

所以，

“赘、蒐、烂。你们三个中谁最没用？”

“““……”””

“别在那干瞪眼，也别立刻就打成一团啊！那这样吧，是解析人脑程序后利用认知学制作欺骗人脑的迷彩披风吧，借我一件。之后的事情我不管。你们扯着头发大战一场也无妨。输掉抢椅子的最弱小姐就留在这吧！！”

“等等啊舞小姐，女人间的战斗可是比小行星坠落还可怕的修罗场啊！！”

弱鸡男的叫喊无关紧要。

我从头套上披风，抱着胫擦从破窗户跳到卡车上。

“那、那、那个！为什么你把我也带出来了！？”

“别闹了搭档，你不会以为光躲着不出场就能把工作推给别人吧？☆”

我们所在的位置是卡车本体和后面载货箱的连接位置。除了金属制的看起来挺沉的连接器外，还有一堆用于控制后轮刹车的刹车线。不对，这也太多了。八成是和“尘”的储存槽相连的。

不管怎样，我要做的只有拆下安全锁，然后拉操纵杆，但是……

“完全报废了啊这个！？还有用过燃烧器的痕迹！！”

“他爱个鬼常识，完全就是疯了嘛……”

尘一旦醒来三千万人就会死亡。这一点是肯定的。也不知道扩散范围有多大。这样一来驾驶座上的自己肯定是第一个死吧。不管怎样。

“那怎么办啊？对了，我记得舞小姐的靴子后面藏着把手枪吧？”

“那把小口径手枪射不断这么厚的金属连接器。而且麻烦死了，还不如我直接徒手弄开。”

“呜哇！一如往常的怪物发言！！”

本来我是专门对妖怪的，所以我不建议用这种自毁的方法使用身体。

然后卫星电话里传来恼火的声音。

“舞，你做好觉悟了吗？可以的话我不想用作为交涉材料的‘尘’！！”

“吵死了大哥！！由我来当吐槽角色是哪个时空的展开啊！？我想看到的是你假笑着说不打算利用她啊，你个没常识的！！”

“啊，啊。舞居然还有这种温柔的常识啊。真羡慕啊，我很羡慕啊。”

没救了这货，完全陷入自我陶醉模式了。

没理由浪费精力和他扯淡。

我用用双手抓住金属连接器，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响起了异样的声音。因为我在使劲儿拔。不过糟糕糟糕，肩膀和后背也在吱吱作响。这之后不得不把全身的动脉和肌肉换一套了，搞不好还要检查一下全身的骨骼！对于一个正常人普通人来说，这就好比换掉了除大脑和心脏以外的所有部分！！

但是成果并不为零。

像是机械制造的恐龙脊椎一样的金属连接器确实开始变形。

就差一点、点——

“菱神舞！！”

在隔壁的巴士上和同类大打出手的赘向我喊到。

紧接着，我的背上窜过一股寒意。

“啧！？”

就在我把头闪到一旁的同时，集装箱的厚壁就从内侧被打破了。一只半透明的、像是液体一样肿胀的湿手贯穿了我的脸刚刚所在的地方。既不是拳头也不是手刀，就好像是想要温柔地捧住天空一样。形状就像小孩子的小手。

但是我明白，这股刺痛感。

是死亡。屠杀，尘。如果挨了那一下就结束了。这和武艺和经验都没关系。说到底都不用学习杀人的方法与效率。这是灵魂、核心、本质层面上的死亡。

肥大的手臂慢悠悠地缩了回去。

破洞的深处，一双闪着诡异光芒的眼睛从黑暗中贯穿我。

既然手缩了回去，那么就还有下一击。

就好比拉弓一样，箭马上就会射出来。

对原型，菱神艳美的再现度有几成？两成？三成？即便用了“妖怪药”，我也不觉得能达到一半。可是却有如此程度。妹啊，你到底有多天才啊！？

我全身喷出汗水，但是现在不能停下手。

一旦钢铁之卵被破开，她就会获得自由。

反过来说，现在还有余地。

所以。

“哦，哦哦。”

不过老实说，小舞我没义务奉陪到这个地步。

三千万人会死？那又怎么样。

日本会毁灭？关我什么事？

反正只要离开东京，逃离日本，跑到地球的另一边拿出沙滩椅和阳伞享受最后的乐园就行了。我们“菱神之女”就是可以这么为所欲为。

但是，即便如此。

这和“菱神之女”无关。和地下工作的规矩也无关。我想起了胫擦的话。虽然妻子阿初和儿子仪助很重要，但是这些并不是全部。自己不是家族的附属品，要用自己的意志站在百鬼夜行。

没错。这一定是。

我自己想要干的事。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15（阵内忍）

咚——！！！！！！所有“阵内忍”同时动了起来。向着比薄纸还薄，给人以与破灭的世界相同的剧痛、恐怖、绝望的“那个”，我们冲了出去。

牺牲一个阵内忍破坏一层薄纸，我们继续向前。

一层层突破平行世界的防御壁，我们不断前进。

接受每一个失败，认识到每个选项上的错误。

不。

这么说不太对。

诚然，很多“阵内忍”并没有走到这一步。

他们各自迎来自己的结局。

——有时候，是为了战胜日本被变卖这一最恶的剧本，与大恶魔洁莉卡契约，与全世界为敌，在被污染的列岛上与座敷童子再会的男人。

——有时候，是和惑歌一起超脱出日本这个小小世界，成天与七大罪恶魔般的投资家们进行金融大战的男人。

——有时候，是将雪女作为直接战斗力，降伏并无害化酒吞童子和九尾这些强大的致命诱发体，使役式神的男人。

——有时候，是拼尽全力让因为爱犬之死而疯狂的渚恢复理智，用人类的力量与恶鬼罗刹构筑的日本全国妖怪控制器战斗的男人。

——有时候，是与魔女玛格丽特和魅魔联手，拯救了在她子宫里避难的某人的男人。

——有时候，是在全灭村告知了青行灯何为温柔，阻止她的暴走，手持草薙的复制品与“女儿”一起展开三种神器的争夺战的男人。

——有时候，是为了百鬼夜行完全被咒夺走的祝，利用自己被妖怪喜欢的体质，誓言不再让任何人伤害哭泣的她，建立全新的百鬼夜行的男人。

——有时候，是利用以恢复神智的油取为轴创造的时间旅行“灵封”，将百鬼夜行的政变防范于未然，保护了一个家庭的男人。

——有时候，是直奔未亡人路线，不是让三九式的缘而是让四〇式的迷为之倾倒，使用“给予拯救装置”再度取回她的心的男人。

——有时候，是成功追到不老的迷和长大的祝，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母女——在这之前被从地狱回来的魂灵·咒暴打的男人。

——有时候，有时候，有时候，有时候。

这些可能都是“错的”。但并不是“失败”。自己做出的选择被擅自当做障碍物用，还被当成地狱印在上面。他们都停了下来。自己的世界由自己继续，就是要出这口恶气。

所以我也，只需要看看自己的世界。

朝着深处。

座敷童子的身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手里拿着万华镜，我再次奔跑起来。

“不对”“不该是这样”“崩溃啊”“为什么还站着！”！？“不”“不对”“别过来”“别朝这边来！”！“粉碎你们”“全部粉碎”“我要粉碎一切可能性！”“我们不需要那些耀眼的东西。”“我不想看”“因为”“因为我们”“明明那时候的我，就没有被拯救啊……！！”

咔挞咔挞咔挞咔挞！！映在座敷童子黑发上的孩子们的头盖骨，借用耳机发出威吓的声音。曾经富有余裕的手印也在浴衣上焦躁地蠕动着。在遮住脸的头发之海中，扭曲的眼球似的发饰珠子摇摇晃晃。焦躁、不安、激昂。但盛者必衰所释放出来的敌意已经告诉了我我需要知道的一切。终局将近。我、我们、阵内忍，在正确的道路上前进！

阵内忍们超过我冲到前面。即便被数不清的破灭的世界，被在我看来选择错误的世界的业火所焚烧着，他们还是笑着。

所以，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我反倒是涌起了対抗心。

即便我们都是阵内忍，即便我们都想拯救座敷童子。

那个女人，是我的。

其他的阵内忍不准碰他！！拯救所爱之人的位置怎能拱手相让！即便各自的结局不分贵贱优劣，选择了“这个”走到“这里”的是我！事到如今我怎么能让他们占了上风？那家伙、那个懒虫、那个大姐姐，能抱着她叫她缘的只有我！！稍微矜持点啊笨蛋们！！

我咬紧牙关。

拼命向前冲去，伸出手来。

突破了所有隔扇，被染红的地狱绘图。

突破了重重战场。

在最后的一瞬间，有人在背后推了我一下。我虽然没有时间回头看，但我知道，一定有谁在背后微笑着。做出了不同选择，没有到达这里的其他阵内忍。他们，托付给了我什么。

让你的梦想成真吧。

不要再让她哭泣，让她露出最棒的笑容。

然后，那似乎无穷无尽的距离缩短为零。

我紧紧地抱着穿着红色浴衣的座敷童子。

像人偶一样毫无抵抗的身体。

叽叽叽咋咋咋咋咋咋咋咋咋咋！！表面蠢动着诡异的头骨和手印。

没有人告诉我怎么使用万华镜。

我不知道妖怪的结构，也不知道“灵封”的详细理论，也不知道支撑着它的术法或道具。

但是。

拒绝被拯救的“命运”，通过头发上的头骨和手印，还有蛇形头发上的眼球般的珠饰具现化的盛者必衰，那家伙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我接近它。为了阻止我，它在道路上设置了各种各样的障碍。就好比把头脑清晰的名侦探丢到炮弹横飞的战场，把百战磨炼的武斗派扔到插科打诨的喜剧时空里，或者把一个老练的武术家扔到一个插科打诨的地方，不让人在自己的主场战斗。它张开了这种屏障。

那个无限平行世界就是如此。

只不过是为了让我丧失目的，脱离原本的轨道。

那样的话。

我只要集中注意力便好，看着座敷童子，一心追求自己一开始想要做的事情。不管是场所不对还是气氛不对，不管是不是令人害臊，都无需在意。这种奇怪的自我克制不过是盛者必衰对命运的干涉罢了。当我试着像平常一样继续前进时，会像磁力或引力一样全力使我偏离正轨。

才不会被它影响。才不会顺着它来。我要贯彻自己。

不管多不像样，不管多鸡毛蒜皮。

这一定是。

在这个充斥这比星星还多选项的世界里，唯一的准确答案。我要相信选择了各种选项来到了这里的自己！！我虽然没有拯救世界的力量，但我选出了一百万个阵内忍都没能选出的唯一选项。我为我的选择感到骄傲！能够为之自豪就够了！！！！！！

我更用力地抱紧了座敷童子。

感受着她的心跳。

无数的手印无关紧要，白色的头骨也安静了下来。

我看着摇摇晃晃抬起头看着我的座敷童子的脸。

我和座敷童子，不是互相仇视的敌人。

这家伙也不是应该被打倒的威胁。

别忘了啊。

缘可是我的恋人。

所以恋人相依时，最该做什么事情，老老实实做就行了。

想到这里足矣。

我和她的嘴唇相碰。

然后，就像打开了某种开关一样。

啪噶——！！！！！！响起了凄厉的声音，延伸至地平线的赤红榻榻米的一瞬间，以此为中心一瞬间飞散了。

浴衣上的手印，头发中游动的头盖骨，蛇一般头发上的眼珠发饰，盛者必衰，一切都消散了。

发出不快声音的耳机，也变得寂静无声。

16（内幕隼）

在豪华客船的交易室内，我看着画面咽了口唾沫。我与推理狂等人瞪着刚刚的骚动好似谎言一般沉寂的留言板。

“这架势，暂时是……”

17（菱神舞）

都内某处，工业园区的禁止进入的铁丝网围栏被撞破的方向。目送着滚动着的载货箱，我擦去额头上的汗水，紧紧抓住卡车的本体。那个怪物毕竟还在休眠状态，我觉得这点程度应该是死不了的，不过，

“……这就，结束了吗？”

18（阵内忍）

我吻了座敷童子。

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可能万华镜“灵封”的制作者和目标的座敷童子进行肉体接触是必要的一环。

不过答案是什么无所谓。结果成功了就够了。

于是。

座敷童子全身的体重靠在我身上。

回过神来，我们身处茅草屋顶下的熟悉茶室里。周围被唐伞、提灯、狸猫、狐狸和各种各样的妖怪围着，被这么多人围着看的座敷童子似乎是害羞离了。我感觉她在我怀里扭来扭去。

我们回来了。

盛者必衰，迷宫一样展开的无数if，各种各样被摧毁的时代残骸之上，世界的墓场一样的里侧。

从命运的交叉点那里，回到了理所当然的日常中。

“忍，有点尴尬。”

“哈哈。抱歉抱歉。”

“我说怎么有股铁锈味。你，嘴唇破了啊。”

摸。

她用手指摸了下我的嘴唇，看着上面的东西说道。

“你看，这不都是白色的血嘛。”

“……”

听到这句话。

我再次抱住座敷童子，她的脸贴着我的胸口。

“抱歉……”

她的大脑，被我搞乱了。

接受这个事实时，我露出了怎样的表情，我不想让她看到。

“怎么了吗，忍？”

她天真无邪的安慰着我。

但我无法回答她，只是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然后我再次咬紧嘴唇，只在心里说道。

即便弄脏我的手。

我也绝不会接受没有你的未来。

第九卷 终章 预言之后

不自然的政府债券故障彻底结束了，电子显示屏也和平日一样给出了114日元兑1美元的汇率。

这对于那些靠着愚蠢的金融伎俩和欺诈魔术大发横财的人来说虽然是个坏消息，但是总的来说相对没什么混乱了。虽然听上去像在开玩笑，但即便发生了这么多情况，菱神集团也依旧没有解体。“大而不倒”还真是让人感到害怕。

而随着日元的稳定，政府正常的裁定预算，那些差点关门大吉的政府行政机关也得以复生了。

时钟的指针照旧向前移动，仿佛什么也没生过。

当然也有例外。

“哟，小内幕。他们终于把你给抛弃了吗。警事无线的留言板上有个通知哦。”

“诶诶！大清早别给我来这种‘惊喜’啊！而且他们连等到三月都不愿意，年末就要让我调职吗？他们要把我从搜查一课远迁到哪去啊！！”

隼慌慌张张地拿出警事厅的办公电话，不过看起来他没有被远擢到什么边远地区去。他被调到了警视厅本部，搜查一课下辖的一个新设小组。

简单来说警视厅进行了数个部门，数个课室，数个小组的细分化，作为整场细分化大戏中一员的搜查一课也被划为了九个小组。

“这是什么啊？……嗯，新建立的第十小组将会和基于新锐手段的新型罪犯展开斗争……”、

“糟糕了。你麻烦大咯，小内幕。这介绍虽然听起来很高端，但其实啥也没说啊。谁知道他们会给你安排什么脏活。”

总之还是前往平日里的楼层，但不知为何大家似乎都比平时要疏远了。

课长温和的眼神也好让人在意啊。

把桌上的私人物品收拾了一下，内幕隼便前往新的工作场所了。通知上说，新的办公地点不是简简单单的划分出来的片区，而是一间独立的房间。实际上，他基本肯定是那间早些时候坏了空调的大会议室。

“诶，这种自己是外人的感觉是怎么回事，门牌也是，零外系是要怎样啊！？”

已经能听到薄薄的门后传来的像人在说话一样的声音，也就是说为了这次调职也召集了别人来。与其自己烦恼还不如直接请人说明会快一点。于是内幕隼抱着存放私人用品的纸箱很讲究地敲了敲门。

接着便把门打开了。

“抱歉，我迟到了。我是今天被调职到这里的内幕隼-……”

“啊啊！！真是的！！真的好慢哦，刑警先生！”

两脚前传来让人不快的声音。

那是箱子里的东西在他松手后掉在地上的声音。

“不！！不！！！那个双马尾恶魔终于混进首都安保机关的中枢啦！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啦，不要转身想溜。你不是个公务员吗？服从命令才是天职哦。”

她扯着他他的领子，然后把他拉回了封闭的房间里。

“为什么！？怎么可能！？你又没有通过警察考试，又不是公务员，法律也禁止初中生工作！究竟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展开啊。”

“什么也不知道的刑警先生，以网络相关的部门为中心，警察机关现在也开始和民众合作了。而这个新成立的第十小组就是专门针对灵害的同妖怪相关的灵封特化的零外系，所以需要更多一层的专业性和独立性来进行监控工作也是当然的了。本来妖怪就跟孩子们更加亲近，而为了跟日新月异遍地开花的新型犯罪与时俱进，年轻人的感性也是必不可少的嘛。现在也已经到了并非公务员的老百姓也会在警署周围晃悠的时代了，真可怕呀？”

“即便这样，也太突然了——！？”内幕隼叫到。

虽然没人把行李打开，但是除了菱神艳美外，房间里还有些其他的人。而且她们通通都是一看就不是公务员的少女们。

首先是一个带着眼睛梳着三股辫的女子初中生在用抹布擦拭桌面。

“八河巴……小姐……？”

“怎……怎么了，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惊讶啊？”

“只有你！我还以为只有你还是一个有常识的普通人诶！！”

“不要一下子大叫起来啊！而且我觉得很明显我是一个有常识的人啊。”

就在巴条件反射般还嘴的当间，另一个黑发的少女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个……虽然你的存在感好像已经要消失了，你难道是……”

“是这样的，我是妻田澪。”

由衷地笑着将两手合在胸前的少女这么说道，“不过比起我，我认为还有更值得你注意的人存在呢。毕竟大塔罗的女帝——姐村小姐和电子蕾因小姐济济一堂的景象，就算是东京巨蛋也是看不到的呢。”

“啊啊啊啊啊！！！！！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虽说她们还没有无节操到把这不愧是能一次性容纳全员78人的的旧大会议室给挤满的地步，但感觉不时地有人来串门和游玩也不让人感到奇怪了。

“喂喂喂，为什么他们会选这些人啊？”

“对吧？我以为警部终于预备用都内纳税人的钱给我们两个建立一个爱巢了，但他们好像还没那么好用就是了。”

“不是那里啊！！这个巨大的道德危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而且跟你两个人被困在密室里这件事本身就让我感到害怕啊！！

“嗯！？刑警先生的意思是最好有一群年轻过头的女孩子的地方比较好咯，你这个潜在的后宫狂！！”

为什么非要说成那个样子啊！看到已经快要大爆发的隼，即便是艳美也会担心社会人太阳穴上凸出的血管的耐久，决定展现出一些温柔来。

她耸了耸肩。

“说起来是对妖怪亲和力高的现役少女加上作为司令塔的领导。刑警先生，你可是在这个年纪就已经当上组长了哦？……当然了那也只是个名头，谁又知道实际上如何呢。我和巴来做推理方面的工作，妻田澪则是尾行潜入之类的事务，偶像们的话则是利用粉丝和媒体来收集情报，以此为获得无穷的搜查协力者。仔细看看，这可是个不得了的小组呢。说不定这还是那个不正经的警示长给你的奖励呢。你敢信吗？这个天堂，可使用纳税人的钱在运作哦。”

“到底要怎样，什么时候警视厅变成了会被学校部室侵占的部门了啊……？而且到底聚集起这样的一个小组来，到底能搞什么搜查活动啊。没有办法交给你任何危险的工作，到头来只会变成除我以外的中学生嬉戏和买零食来吃的地方了……”

“别这样啊刑警先生，我这里也有不是中学生的呀。那啥来着，还有叫阿刀的和叫津川的人之后也会这之后也会汇合过来的样子呢。”

“那些家伙……！！这帮人绝对是在把公务当儿戏啊！！！！！！”

“另外还有，你瞧”

艳美这么说着，内幕不由得望了过去。

白发系得像一朵巨花，穿着纯白的和服。房间里最小个的女孩，并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直接把桌子当成了坐的地方……

“开玩笑呢吧……是不是只要会点什么，那些家伙就连小学生都能招进警视厅里了……？”

“说什么呢，那可是年纪最大的啊。菱神樒，我的奶奶……不对是曾曾曾曾曾曾曾曾曾……这才到哪来着？”

“不知道。只要知道是菱神家的始祖就好咯。”

虽然并没有在喝咖啡，但内幕突然想把什么东西喷出去。

“咳！？诶！！菱、菱神——！！！？？？”

“不错。”

白色的巨花轻柔地说道，将从和服的怀中取出的斜着切开的竹筒轻轻地晃动了起来。

她一晃动竹筒虚空中就出现了一名被不足一丈长的和服包裹着的女子。

“顺便一提这就是吾的式神，她的名字叫做月轮的妖花。正如你所见，她是基于辉夜姬的式神。她的兴趣是永远的青春，而她的特技是超长的寿命。只要不同我的命令抵触的话，你想怎么用都可以。如果你想用食物招揽她的话，我推荐荻饼或者竹叶包裹的饭团。多多指教啦。”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已经超过了初中女生的幻想了啊！现在在东京的警察大本营可是在发生真正的超自然现象啊！！”

她看起来似乎在刑警的又一种受到惊吓的方式中找到了全新的乐趣。

在菱神一族的祖先的脸上浮现出的是，好似看到年轻人目击一目小僧时坦率地惊讶的妖怪那样的兴趣和愉悦，樒露出了恶魔一般的坏笑。

“我对你那能够抑制艳美杀人冲动的对话能力的兴趣已经涌出来了呢。如果是和那个目的相符的情况下的话，式神就请拿去用吧，刑警先生。”

十二月的露天咖啡店里客人不多，但是因为有室外暖气的关系，倒也并没有那么冷。

菱神舞在她的背心上披上了一件夹克，下身则是热裤。她往咖啡中加了糖，奶，炼乳，月桂和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并不轻松地将整杯饮品一口气喝完，随后小声嘀咕了几句。

“啊，啊。这个世界还是一如既往的疯狂啊。”

“嘛嘛，别这么说啊。”

另一桌上的一个声音回复了她。

和她背对背坐着的，是警视厅的要员，美岛纯。

他穿着一件定制西装和外套，正阅览着一份英文报刊。

“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设立一个专门针对妖怪相关的灵封的调查机关。一直以来不论多少老百姓的生命受到了危害，所有人却都因为更害怕政府公权力干涉这一地下产业而坐视不管，而今总算是开了一道口子了。”

“你觉得会有这么奏效吗？”

“姑且我已经设置了预防措施了。和之前的失败不同，这次我安排的警察人数最少，大多则是由无害……至少看起来无害的外行普通人来充任。虽说选择内幕君作为这一警官的人选可能会有些坏心眼。但是这个部门到底不是直接去裁决妖怪那种东西，而仅仅是为了处理灵封而部署的。更重要的是……”

美岛说到这里，慢慢地停顿了一下。

随后他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而今，风向已经改变了。”

“你的意思是，已经可以展望适用于可以跟人类沟通的592种妖怪的用于保护他们的生命，财产，尊严的民法了吗？”

“哈哈。作为民法这一点非常关键。如果我们直接就修改代表着杀人之类重罪的刑法，那么致命诱发体就活不下去了。这样，只建立民法就是非常重要的了。总得一步一步来嘛。”

“话说回来，你的目标从来也不是杀死妖怪吧。”

“……”

美岛将他的英文报刊翻了过来。

“如果妖怪们进入法律的管辖，我认为法律将会保护他们。至少我觉得是不是他们就不再会被以作为几味灵丹妙药的材料为理由遭到捕猎了呢？”

“那就是你和先前的咒还有迷有所共鸣的原因吗？不，总的来说应该还是初吧。”

“然而事实上，这遭到了希望使用妖怪的力量来为所欲为的伙伴的强烈反对。哈哈，那时候百鬼夜行分成了稳健派和歼灭派。然而走向暗杀计划的却是歼灭派的同伴。难道不让人感到奇怪吗？ 他们并不认可妖怪带来的牺牲，认为应该把妖怪通通解决掉，然而也正是这样的他们，在遇到法律裁定受阻时，推行了威胁甚至杀戮的手段。”

短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美岛问了个问题。

“过去的事情就这样吧。现在百鬼夜行准备做什么呢？”

“谁知道呢。至少，他们并没有把你咒杀。所以我觉得他们也不过是观望罢了。如果现存的妖怪可以被法律所限制，他们应该是没有意见的。而因为百鬼夜行在如此激烈的大战过后依旧占据统治地位，我十分怀疑还会有任何组织试图反对他们。”

“我明白了，”美岛嘟哝道，“……所以你准备干什么呢？”

“我？”

“妖怪周围的环境变化了。‘菱神之女’招来的灾难也成了不必要存在的东西了。你也可以将那份暴力舍弃了吧。”

“喂，小少爷。”

听到这里，背靠背坐着的菱神舞作弄地笑了笑。

“虽然不知道你这家伙的脑袋里装着啥野花盛开的世外桃源，不过听我说一句吧。”

“说什么呢？”

“没有争斗的世界是不存在的。哪怕只剩下最后两个人类的程度了，还是不存在。”

真是简单的回答啊。

然后，那个毫无踌躇地说出这些话的女人继续说道：“地下社会一直由百鬼夜行来压制？妖怪相关的犯罪正在减少并稳定下来？那算什么。争斗的火种什么的可是不知道有多少散布在社会里哦。一个问题解决了的话，才是仅仅给其他新问题开了个头呢。就算‘灵封’不再能用了，别的种类的犯罪也会发出新芽。妖怪变得不能使用了的话，这回就轮到使用恶魔呀，精灵呀这些东西的时代了。接下来是阴阳师吗？或者召唤式神进行的战斗？我可把话说在前头，新的时代已经到来了。而对我不再有需求这样的事情，根本是不可能的啊。”

“大概吧。”

美岛纯直截了当地承认道。他将英文报纸扔在桌上。然后改变了目前为止的背对背的谈话状态。然而，转过身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任何人在在了。菱神舞孤身一人，朝着下一个时代走去了。

“嗯嗯。”

名为纳骨村的智慧村。

居住在茅草屋顶的屋子里的阵内忍，突然之间听到了一阵哭声。

“呜呜呜，呜呜呜——！！”

一边觉得分外诧异，阵内忍朝着玄关走了过去，不知道为什么传来了小孩子的哭声。似乎是村里的村民，但至少光看脸并认不出是谁。

长出一口气的他，开始听那孩子说话，然后就听到了这样的回答。

“那个，那个……！有人跟我说到这里来就可以和姐姐说上话了！妖怪相关的问题来交给阵内忍就对了！！”

“……到底是谁啊，把这种麻烦的传言散播的到处都是……？”

视野下方是看起来仿佛被付丧神爱着的小男孩和受到动物昆虫之类的特别青睐的小女孩的小学生笨蛋情侣一样的孩子，不过没什么证据还是不要怀疑人家比较好。

而且问题的核心不在那里

在已经下起来的淅淅沥沥的雨中，脸朝上看，眼中积满泪水的男孩子就这样说了起来。

“不能和姐姐说话吗？妖怪姐姐。”

“啊？说起来……这种天气怎么下起雨来了，这就是狐狸嫁女儿吗？？？（译者注：指天晴就下雨）”

“姐姐不是自己想才会这么做的！因为我知道，洁莉姐一到晚上就会一个人偷偷地哭泣！她其实是不想嫁人的！！”

“稍微等一下啊……”

这么说着忍停顿了一下。

这个小家伙，好像说了什么令人在意的事情。一到晚上就会哭？其实不想嫁人？不对不对，都不对。关键不在那里。

“那个，洁莉姐是……”

“洁莉姐就是洁莉姐。洁莉卡姐姐啊。”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阵内家中回荡着真正的惨叫。

总之先详详细细地跟微型比基尼魅魔和玛格丽特魔女开个作战会议吧。

“不不不，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啊！！那个大恶魔要嫁人了？夜里一个人偷偷地哭？？？不可能的！这是什么学艺会吗！？百分之一百是已经决定了在欺骗了那里的男孩子以后把他的灵魂都吃干净，一边享受美味一边吐个舌头卖萌吧，真是的！！” ……那家伙让人背弃神明的手牌可是要多少有多少啊。‘仇恨’，‘迫害’，‘嘲弄’，‘愉悦’，‘暴力’，‘怀疑’……当然还有‘慈爱’，‘正义’，‘爱情’，‘勇气’，不用说还有‘感动’。真不愧是膨胀到七大罪都没法概括的程度的大恶魔，太可怕了……”

“不要这样！！不许你们说洁莉姐的坏话！！”

……这么说着开始有对大天使和神大人表达反对的倾向，然后不知不觉地灵魂就堕落了，这可是大恶魔最喜欢的伎俩了。

“该怎么办呢，公子。”

“嗯……”

找到了变成反神的油取，阵内忍感到棘手的样子挠了挠头。

那是以为已经把暑假作业全部做完了，但是在返校日前一天发现还有好些没做的脸色。

“……确实说起来还有一个人没有拯救啊。我虽然跟妖怪们关系会比较好所以夸张地开始得意起来，但这种没法说的情况也是有的啊。”

“主人！那家伙可不是妖怪而是恶魔啊，要是小瞧它的话，对着在蜘蛛网正中央M字开腿的洁莉卡说欢迎光临，然后朝她迈腿的话绝对会死的啊！不如说会遭遇比死还难看的命运啊！！非要这样的话就请先去问问玛格丽特好吗！？”

“嗯……”

正这么想着朝着已经开始微微颤抖的魔女的方向看去，忍说道：“其实也不用非到恶魔城去吧，玛格丽特你在哪里画个魔法阵就能把它叫出来了吧。是你的话三分钟就能搞定吧，快点。”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绝对不想再和那家伙碰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成熟的美女全力地哭了起来，到底该怎么处理才好的困惑摆在了面前，不过如今那里还不是应当瞩目的地方。

阵内忍转过身来对那个名字都不知道的男孩子闻到：“我话说在前头，那个魅魔和玛格丽特怀疑的事情是很正常。洁莉卡不是那种会因为嫁人啊什么的低声哭泣的家伙。可能只是远远地看着正义感满满的你而感到愉悦，甚至最差劲的情况下可能还会要吃掉你的灵魂也说不定。”

“不……不可能的。那种事情……！！”

“好了，听着。其实那不是问题的关键，”阵内忍微微一笑继续说道，“那里的小家伙，知道了这些以后，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男孩儿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用手擦干了眼中的泪水，抬头看着阵内忍宣布道。

“即便如此，我也要帮助洁莉姐。”

“这可是最棒的回答啦。”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握住了他的手。

阵内忍的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不知道名字的小鬼了。即便在眼神下方，即便显得级别不高，也已经不能用那种态度来对待他了。

在那里站着的，已经是个小小的英雄了。

如今，时代已经开始改变了。

将全部的非日常终结的男性意外地还是有一个无法拯救的人，但是，也许拯救她并不是他的工作了。

看着向新时代的最前沿走去的人，阵内忍点了点头。

“惑歌，渚！！稍微帮帮我吧，这下也许能在不可能中找到一个可能也说不定呢。”

“诶诶！？我和忍君的保持怎样距离感都尚想不明白，还在困惑当中居然就被要你利用了吗？真差劲啊，真是的！！”

“…….呜呼呼。羁绊也不光只有一种嘛。我也得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加油了。”

这么说着的雪女一边从柱子背后偷窥着，一边急躁到了极点地插嘴道。

“就算是那样各种不按常理地出牌了，使用拥有相当直接战斗能力的我的选择也不存在吗？”

“阵内忍式百鬼夜行还是暂时封印起来好了。把那种东西像猜拳一样轻易地拿出来的话，什么事都会简单过头的，那样的话人是会变得越来越废柴的阿。啊啊，说起来油取，也麻烦你看家吧。啊啊对了，青行灯！你给我到这儿来。”

“干嘛啊真烦人！！你不是十秒前才说了不会使用致命诱发体吗？”

“对你的话这是社会课的参观学习。跟你说过了吧，把这个世界美丽的地方，还有让你变得不想毁坏这个国家的东西展现给你看也是我这个做家长的责任啊。”

bu的鼓起了嘴的青行灯倒也没有露出特别想逃走的样子。

正感觉准备工作在顺利地进行之时，猫又却冷静地说道。

“你啊，在这种关键的时间点， 要把自己的妻子放置不管，一头扎进别人的婚事中吗？而且这要是叫人听了，会被认为和最恶劣的婚姻欺诈师比较类似，真的不要紧吗？”

“我会迅速搞定然后回来的啊。无论怎么样都会让时间赶上的。”

“…….虽然我也是听的风闻，不过洁莉卡是那个吧？”

“就是那个啊。不过那边的少年说即便如此也要拯救她，这样一来就没办法了吧。这样无论怎样都想要帮助洁莉卡的家伙终于出现了啊。对于我都没办法办到的事，不假思索地就选择去干了哟。就好像毫无障碍，轻松就能完成一样啊。这样的奇迹要再来一次只怕要等几百万年吧？那种怎么想恶意都显而易见的婚事骚动怎么样都好啦。像呼吸一样蹂躏他人的内心，比心脏跳动还要自然地夺走他人的生命。在发现了拥有这样纯粹最大最恶的邪恶的洁莉卡的本质后正面同她战斗，把这些大前提当作不存在，断言要为之行动……这不是除了斗志以外什么都没有嘛，和那时除了‘打倒’以外什么都做不到的我一样啊。那个重要的日子来临前，就让我完成最后的清算吧。”

指着发出“呜呜”那样的声音的男子，阵内忍宣言到。

“别担心，没关系的。”

那绝不是毫无根据的一句话。

“确实我在你的领域没什么建树啦。说出拯救那个洁莉卡这样的劲爆宣言的还有抱有想法也是完全没有的事。说老实话，是输给你啦。但是有句话还是可以说的，那就是我好歹也能派上点用场。这之后就是你的时代啦，”

这就是战胜了各种各样的东西，理解并成长了的男性的故事。

无论如何，那个男性笑着补充道。

“我啊，无论是什么样的妖怪，绝对都能搞好关系的啊！”

下一条新闻。

最高法院第三小法庭今日宣判592类与人类可以沟通的妖怪不适用部分民法是否违宪一案。

本判决在一系列的法律争论后，终于以初步成型告一段落。

负责本案的法官春丘诚留下了“人类和妖怪决定携手共进，是国家级别的明智决策，对他们的祝福也是当然的。能够在大家的身后推动这一正确的先河的开启，正是我们作为法律人所愿”这样的评论。同时判决也带来了以本案作为立足点，扩展解决同类问题的希望。

这次的焦点在于以生存权，财产权，还有人格权等为中心的一些事项。持续到现在的，妖怪无法单独办理手机业务的状态有望改善。

但是，可能出现的妖怪对居民税和照明瓦斯费等的支付义务也还悬而未决。

由于财产权包含了财产的赠予和财产的继承，与此相关的妖怪婚姻关系方面也出现了新的转机。

假设人类和妖怪准备生育后代，那个孩子能够具有与亲生子相同的继承权被认为是妥当的。同时，人类和妖怪之间的对等婚姻也成为可能，全国的民政所也开始受理对应的申请。提交申请的同时，作为对象的妖怪也终于可以登记户籍了。

受此影响在全国各地发生的新活动之中，今日午后，人类和妖怪登记结婚的第一例，在本案中获得胜诉的正是居住在智慧村纳骨村的——

第九卷 后记

就是这样，我是镰池和马。

完结！好好写出来的长篇系列中，明确地用自己的手结束这还是头一回…….吧？

虽然已经亲手执笔了很多系列，不过这次的《智慧村的座敷童子》并不是一个从最初的阶段普通地开始的系列，系列第一册问世就开玩笑般地遇到了十个以上的难题。由于本书是在杂志的短篇企划中真正成型的，会变成这样也是正常的，不过对于我个人来说，是在更早的阶段就开始积累起来的各种小小的奇迹。

好比说，如果那年开始的杂志短篇企划正好不存在会怎么样呢？如果真早先生决定终止短篇企划会怎么样呢？如果没有从真早先生那里得到文章的约稿会怎么样呢？如果等了很久人物的草稿都没来，导致没法在刚刚好的刊载时间前送交人物插图会怎么样呢？要是没有从那个杂志企划中发行成册书的先例会怎么样呢？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的连续偶然之下，无论是哪个都是我脱离我掌控的东西。所以，当和平地无事发售了第一卷的时候，我已经到了感觉自己被神所附身的地步了。

在这一系列事件中，论起最大的还是插画师的真早先生送来的人物草稿所带来的破坏力。原本只是杂志应募企划的一篇文章，不知不觉当中就膨胀为400页的文库作品，然后产生的这个故事又成长到这种庞大的地步，不知道这么说来大家能不能理解个中的冲击力。

不仅如此，由于真早先生非常细心地准备了很多的人物草图，导致一边工作着一边产生了“大条了，居然已经开始觉得这种超常规的事情是理所当然了”的想法，作为接受的一方如果习惯了就会变成糟糕的家伙了！已经成了时常会引以为戒程度的关照的情况了。

除了这样的事情，还有就是本系列和其他系列不同的在于，它是在一个看不到如何“结束”的状态下开始的。

在那个时候把最想看到的东西，最想做的东西，还有想要尝试的东西全部投入。将从那里产生的伏线（好比第一卷说到百鬼夜行的前首领已经死了，以及第四卷谈到座敷童子在哭泣而揭示了忍和油取的关系等等）和下一卷联系起来…….不断重复这样的事情，写出一条大纵线一般的故事，这样写就的本作恐怕在现在的所有系列中都是最具有实验色彩的作品了。说起实验，是可以举出很多让人感觉“简约”的作品，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智慧村要在那之上也说不定。这样说来，从踏上最开始的一本的阶梯的时候，最终BOSS是什么都还完全没设定呢。将至今为止摸索着的线索全部串联起来，结果得到的就是违抗不了的盛者必衰这样的思想。正是它将百鬼夜行毁灭了，也被祝和咒所诅咒着，也掺杂了座敷童子的离开为止所流动着的“提前知道的灭亡中包含的幸福”。系列整体的主题究竟是不是这样呢，就交给读者们来决定了。

还要提到的一个重要的部分是主人公（们？）。阵内忍，内幕隼，菱神舞……以及，虽然一直到现在才说，但实际上还有一个人。在这本书还处在杂志短篇时代的时候，作为候选准备了四个主人公组候选。而现在，你能猜到他们是谁吗？

表面上登场的三个主人公，是被赋予了和到今天为止的“镰池和马式故事”不同的意识后装进角色里的。所以，本来的故事主角所不能做到的事情，这几个人都可以自由地去做。虽然这方面最好理解的是舞，但忍和隼也都做到了很多这样的事情。想着他们会怎么去做这些事情是很让人感到兴奋的。

如果是为了做到顶尖水平的话，那么王道的，稳重的，用减点法去完成一件事肯定是有利的。但是，那些方法一旦用过了头，会逐渐变得贫瘠，乃至走进死胡同也是事实。现在想来，我在智慧村一书中，正是想着尝试扩大自己做得到的极限范围和行动范围，才配置了这样的角色和反派。可能你也能理解，如果要挑选一个代表作品全体的“流派”，确实是有点表达不出来……事实上这篇作品算不算得上是恐怖怪谈喜剧就请诸位来判断一下吧……

个人来说，禁书目录里是上条当麻失忆，重装武器则是初始包和扩充包的关系结构，我觉得我一直没有机会写一个以“过去篇”为环境的故事，这次的智慧村往那里延伸了说不定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忍的金发是受到了高中时代的隼的影响，通过这样把几个角色的人物构造联系到一起的新鲜感也很有趣。

特别是以时间矛盾来说，第一卷的起点就作为前提而死掉的咒他们，在第七卷最后又作为敌人复活，还有善行不一定会有善果这一点我也花了心思。

这么说起来还有一点，可能还会有点meta。

在第九卷中，我好好地写了写到现在为止都没什么机会刻画的“笨蛋情侣在一起以后的故事”。（如果您读过的话就能理解，确实是和《我与女武神的新婚生活》不一样感觉的一章）。虽然说隼和艳美被三九式的主线妨碍了一些而有点可惜，但是在写的过程中还是感受到了和写忍还有缘的时候一样的那种喜悦。当然，真正可惜的是，没能写出一个能和舞这个级别所匹配的恋人的角色来……！！

顺便，在另一个原案里，稍稍考虑了不是樒而是舞转入了警视厅的情况。（是啊，毕竟在智慧村的一卷中隼可是会被舞喊出来喝咖啡级别的亲近关系呢）这样就能让姐妹为了隼而战了呢，但是那样的话其他女配角们就会显得暗淡了所以就采用了现在的样子来写。就像忍变成完美超人一样，如果隼藉由某个契机放弃了警官的道路，做起私家侦探啊，佣兵啊，保镖啊之类的，并以“其他的正义”为目标的话，也许就可以把杀人鬼艳美还有特工舞都据为己有了吧？……不过无论如何，舞的恋爱感觉都会是和雌性螳螂扯上关系的那样的吧……

对了，说起来我实际上对妖怪的了解根本没有那么深。

和西洋魔法的知识储备比起来，无论怎么样都只能说是浅薄吧。智慧村的第一卷使用的是“座敷童子和雪女”这种，超级主流的人气女性妖怪这样的事情我也是明白的。不过正因为如此，在挖掘的过程中就不断发现新的知识，这样的经历非常新鲜，将这样那样的妖怪和他们的习性在写作中组合起来这样的事情我也还记得。

在这之中我特别中意的是青行灯。

虽然说起最强的妖怪，想到的都是鞍马天狗呀九尾狐之类的东西，但是这个青行灯的“100个怪谈找来的怪奇现象的总称”这样的全能型特质，加上“只要把百物语说完就一定会出现”的便利性，而且还是由有名的妖怪画家所记录下的妖怪，无论什么地方都透着一股人造物品的味道出生在世上的。将一百个怪谈聚合起来形成的她感觉一个人就能媲美一百个种族组成的百鬼夜行了吧？这样的符号。然后视觉上则是蓝色的鬼女这样的形象。无论是哪一点都撩拨着我的心弦。作品中，菱神舞操纵着完全人造的“送葬的龙姬”这样的式神。而在我心目中，青行灯已经变成了这样的一个形象了。

在本书中落实了把妖怪作为超越了物理现象的超常存在，同时又是没有明确的善恶标准，善恶都没法说的这种“人类评判标准以外的存在”，这样的一个念头。

这也是因为，（我其他的书都是侧重战斗所以会变成这样也理所应当），我会因为自己的坏习惯给角色加上善或者恶的标记，想着就这样改变一次之类的事情。

最后。

在这个系列完结的九卷，关于阵内忍的完成形态，还有一点我想说的。很重要的一点是，这个完成形态和智慧村五卷A面的完美忍并不是正反面的对立关系。倒不如说他们是在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上朝着一个方向前进的人。

阵内忍针对性利用了自己受到妖怪喜爱的体质，虽然感到自我厌恶但依然做出了自己的灵封，最后孤身一人，为了座敷童子使出了全力。虽然这两个少年知道这里还是相同的，但是，走到了九卷完结的这个忍，还有没有走道的完美人之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区别”，这一点我希望请大家讨论一二。

插画的真早先生，责编三木先生，小野寺先生，阿南先生，真实谢谢了。就像先前说的，这个系列从开始的瞬间就全部都是小小的奇迹累积起来直到完成的。无论这当中哪一个“按钮”摁错了的话，这甚至会是从第一个字开始就不存在的一个故事吧。我向他们为了最后的成果所尽的所有努力致意。谢谢你们。

同时也谢谢读者们。虽然从第一卷开始的时候没有想到这会是一个“阵内忍铭记着心中的温柔成长起来的故事”，不过读者们又意下如何呢？我衷心希望你能怀着惊讶和温柔在他们的终点处迎接他们。

即便是已经结束了的如今之后，也希望这个故事能留在各位的心中。

好多好多有趣的不可思议的事情，其实就在我们的身边啊。

镰池和马

系列完结！

谢谢大家的陪伴至今。

虽然听说我可以写后记，但是因为实在是没有文字想要传达的东西，也只好用一副插画草图来敷衍了事啦

真早

第九卷 插图

短篇 隼＆艳美的供述录《结果，透辉馆事件到底发生了什么》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无敌王者大怪兽

内幕隼

东京的刑警。除了被妖怪讨厌的体质以外是普通的公务员。还有就是感性很年轻，和年纪不大的少女们关系不错。顺带一提，老家是被称为智慧村的高级品牌的乡下酿酒厂。

菱神艳美

神秘的女中学生，自称自由职业者。在诡异的杀人事件现场突然出现的推理狂。过去的言行和服装都是黑历史。另外，作为“菱神之女”的一员，其才能一旦开花，地球人类的四分之一将会灭亡。

－－－－－－－

艳美

“透辉馆事件是我和刑警先生邂逅的lovelove事件！内容嘛就是那个，在深山的可疑洋馆中发生连续杀人事件什么的。”

隼

“会说那种可怕事件是lovelove事件的也就你了。说起来，那之后过了几年了……你十岁时就跑到事件现场徘徊吗！？而且那肯定不是第一次吧！”

艳美

“唔，变成‘推理角色’就是在那段时间哦。五、六岁的时候还是那种就算要抓住罪犯也要先装作无害的样子，在人背后搞事，把案子搅乱的角色。”

隼

“你真是疯得彻底。”

艳美

“不过你还真是提起了很久远的事情呢刑警先生。”

隼

“重新去资料保管库查了查才发现基本都是空白的啊！你在警察本队到达前把整个馆都破坏了，也没能进行现场调查！”

艳美

“呜呜呜！那是为了守护刑警先生的小艳美正义之心的作用——”

隼

“你闭嘴。总之我和你来回忆一下当时的事，尽量补全一下零碎的资料。”

艳美

“所以才开了录音笔吗……”

隼

“因为我们是知道答案的当事人，所以很难判断说明是不是充分。之后把录音给巴小姐妻田小姐她们听一听，得到没有先入为主观念的意见吧。这样就能好好地回忆起事件的细节了。开始吧。”

艳美

“好。……不过既然以我们的证词为主，那我岂不是可以随便捏造些什么，，比如说我和刑警先生的既成事实

隼

“推理狂。”

艳美

“好了我切换到认真模式了！”

第一天

下午五点

【隼的笔记】

·车开在山路上。

·在私有隧道尽头发现了艳美。担心有麻烦就捡了上来。

·身后传来轰鸣声。隧道内发生塌陷，处于孤立状态。

·手机打不通。

·在山坡上看到了房屋。为了找固定电话，两个人先去了那边。

隼

“说是‘捡上来’，其实就是打招呼的瞬间被一个眼神像生锈刀片的小鬼往侧头部来了一发，还用的是大得吓人的手电筒底部。”

艳美

“讨、讨厌啦。楚楚可怜的女孩子一个人走在山路上时被不认识的开着车的大人搭话当然会激起防御本能啊。刑警先生也是的，早点拿出警察证给我看不就好了。”

隼

“还有，我忘了一点，推理狂为什么一个人在山路里走着也是很重要一个点。”

艳美

“这一点刑警先生也是吧，是为了工作？还是开车兜风？”

下午五点~六点

【隼的笔记】

·在前往洋馆的途中天气突变，刮起台风。

·和艳美两人到达洋馆。

·敲门后来开门的是脸上缠着绷带的神秘管家。

·被招待进了馆内。除了外墙和屋顶以外的地板、墙壁、天花板等都是用透明的强化玻璃做的装修。

【艳美备忘录】

·迷之管家w小艳美认识哦。

·刑警先生想要借电话的样子。→但是黑色的固定电话（！）打不通。

·洋馆的夫人星见明逢不听管家和女仆（闪闪发光）的劝阻，随心所欲改换房间的布置，就连桐木的衣柜都搬了（←力气意外很大）。

隼

“你这人……当时一直绷着个脸，备忘倒是写得挺可爱。”

艳美

“小艳美我从头到脚从外到内全部都很可爱哦！啊，刑警先生你那叹气是什么意思！？”

《本事务所所从事的过去的工作履历（均已获得家主的许可）》

夏川建筑设计事务所为满足客户的需求，将住宅视为不仅是单纯的生活场所，而是满足心灵与精神相匹配的定制空间艺术。

耸立在东京西部的透辉馆，从外表看来就十分美丽，然而不止如此。实际上，除去屋顶、外壁、地层地板等外框，其内壁、地板、天花板等都是由玻璃构成，乍一看是很少见的构造，但是这是按照客户要求的家训以最适合的形态具现化的设计，即使设计奇异也不忘本心，也包含充分考虑到客户精神需求的设计。

艳美

“从我和管家的对话中可以看出，我本来就在这个馆叨扰。也就是说，不是迷路啦遇难啦，而是散步啦。”

隼

“还有，关于馆的示意图有几项说明。不过，说实话这个没什么所谓。”

艳美

“也就是说不是没有示意图就无法解决的事件咯。”

隼

“还有，夫人对布置的改动对之后影响很大。”

艳美

“那个，隧道坍塌之后才刮起了台风对吧。也就是说，不是因为灾害的原因。”

下午六点~六点三十分

【隼的笔记】

·在客厅里听了馆内家族和客人的自我介绍。

·星见收敛

56岁，男性。透辉馆的主人，专门为上流阶层服务的专业顾问占卜师。

·星见明逢

36岁，女性。收敛的妻子。虽然算是全职太太，不过家务都是让佣人做。

·星见导入

27岁，男性。星见家的大儿子，也是占卜师。

·星见看破

20岁，女性。星见家的大女儿，也是占卜师。腿脚不好，坐着轮椅。

·狩场咎

40岁，男性。透辉馆的管家。兼任厨师。

·松岛恋

22岁，女性。透辉馆的女仆。

·八井敏

72岁，男性。综合商社“八井商事”的从一线退下的名誉会长。

·松岛凉

17岁，女性。女高中生，大型建筑承包商“松岛建设”的继承者。

·初友鸣

19岁，女性。女大学生。金融机构巨头“初友信用银行”行长兼董事长的私生子。

·丰川龙

25岁，男性。国际汽车制造商“丰川汽车”的会长秘书。

艳美

“看着让人眼花缭乱，就概括一下吧！

‘占卜师一家’

‘各大公司的相关者在针锋相对’

‘也就是说，馆的内部和外部分为两大阵营’

……这样就OK啦。”

隼

“还有其他显而易见的违和感。比如夫人的孩子们的岁数啊……自报家门的私生子啊……本家直系亲属的秘书啊……”

下午六点四十分

【隼的笔记】

·自我介绍的过程中，知道了艳美的姓是“菱神”。

【艳美备忘录】

·内幕隼说出自己职业是刑警后，现场开始骚动起来，特别是星见导入变得提心吊胆。

艳美

“这话也很过分哦。刑警先生一直小鬼小鬼地叫，到头来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隼

“不过我说真的吓了一跳。说到菱神集团那可是打开电视到处都在放广告的超巨大企业。旗下的公司不胜枚举。既然是那么有名的人，出现在这样的聚会上也是可以理解的。”

《菱神集团商业概念广告（周一九点全国播放，独家赞助120秒广告）》

小小的菱组合起来就是巨大的神。

菱神集团贴近您的生活。

本公司集团的历史要追溯到幕府末期，创业者捕捉到倒幕和维新时代的变化，以开始摸索翻译时代的标准为契机。

两次大战结束后，财阀被解体，变成了企业联合体的集团。

现在有九个部门五十八个公司加盟，员工总数超过20万人。不断开拓新领域的菱神集团，通过崭新大胆的切入点和可靠而细致的关怀，在国际上也确立了优秀的地位。

艳美

“噫。”

隼

“喂喂。”

艳美

“什么嘛，自己称呼自己为神的怪物企业不是什么好东西吧！”

隼

“总有一天是要面对的啊。”

艳美

“那又怎么样嘛！话说我总觉得你会成把我和姐姐都收入囊中的‘菱神之女’收藏家，或是组成一个超强战力后宫什么的！梦啊签啊天啊，能用手机随随便便把那种人召唤出来就离谱！”

隼

“那种事先放一放。”

艳美

“重点是这个举止可疑的星见导入。这家伙是个狩猎狂，房间里有不少弩。从那种不用滑轮连弦都拉不动的超大型的，到可以收纳进相机盒里的手枪大小的。他还以为在山上射空罐头也会被追责。当然了，这纯粹是杞人忧天。简直就是胡思乱想，真搞笑。”

隼

“也就是说，一开始艳美在山路上是调查这个啊。”

艳美

“调查弩有没有被实际使用过的痕迹哦。如果是有计划的谋杀，罪犯会事先练习的。”

隼

“不过，这玩具还是蛮危险的。但是实际上，我也没料到会发生如此严重的事件。墙、地板、天花板，全都是透明的，什么都藏不住，就算有武器也没法开展计划。……我是这么想。”

下午六点四十分

【隼的笔记】

·八井敏、丰川龙等人误会了什么，朝我发难。

·看起来占卜师一组和大企业相关者之间有什么纠纷。

·管家狩场咎和女仆松岛恋对占卜一无所知，跟不上谈话。

·丰川龙一只手放在裤子口袋里。

【艳美备忘录】

·实际上星见收敛收到了要害他的恐吓信哦。大企业侧那边，认为是他叫来的刑警→为了保护自己，一直追问他（步步紧逼）。

隼

“第一次听说啊，还有恐吓信。”

艳美

“那肯定不可能说咯。人家可是政治家和大企业雇佣的超高额顾问占卜师。连个拿着菜刀冲进来的刺客都预料不到，那还做什么生意。”

隼

“那可疑的占卜业也是个问题啊。”

《已被判决损害赔偿的写真周刊杂志的特集报道》

休息日，一辆黑色高级车悄然驶向东京西部的深山。在郁郁葱葱茂盛的森林中，坐着这辆车的是在经济界中知名的自称“有识之士”的A先生。

说到占卜，在杂志和早间节目中也很常见。但是如果有专门针对VIP的特别服务会怎么样呢。

这天是臭名昭著的误炸犯战，黑色一分钟爆发的前一天，那次程序买卖的惨淡结果自不必说。

如果这项决定涉及到那次占卜的话？

看来最近的国际问题是在料亭之外决定的。当然，不论在哪里决定都是问题。

艳美

“像这样，在政财界到处建立信奉者，用‘占卜的结果’来控制每个人的行动。这种肆无忌惮操纵股票价格的不正当行为，惑歌那家伙听了说不定会晕倒。”

隼

“合法吗。这不就是那种风言风语的阴谋论嘛。”

艳美

“重点不是股价而是占卜。对宗教和思想不可插嘴是这个国家的规则。”

隼

“然后，大企业组的每个人都怒骂要适可而止。毕竟大家都在认真工作的时候，旁边来个人把手放在水晶上随便说几句，GDP和国际收支就变得完全不同了。搞不好就演变成超越亿，跨入兆的世界问题了！”

艳美

“顺带一提，小艳美我对‘菱神之男’建立的集团没兴趣。只是因为对恐吓信感兴趣才擅自潜入这里而已。”

下午六点四十五分

【隼的笔记】

·情绪激动的八井敏乱丢的烟灰缸，朝着艳美飞了过去。

·总之先接住了。

【艳美备忘录】

·别这样我会害羞的！（不过是纪念日！记录记录）

隼

“……喂。”

艳美

“怎么了？”

隼

“你这害羞也太随意了吧！”

艳美

“吵、吵死啦！不要小看心中伤痕累累、渴望别人爱情的孤独女孩！唔唔！！”

下午六点五十分~七点十分

【隼的笔记】

·从电视上的情报来看，台风这几天不会停。

·在台风结束前，所有人都只能留在馆里。食物储量似乎不用担心。

·绷带管家狩场咎与女仆送到恋还有大女儿看破笑着聊天。看上去不像坏人。

【艳美备忘录】

·收敛说要趁着余兴占卜。很重视感觉→也就是说不像占星术和塔罗牌那样有规律性。

·占卜的内容是，刑警先生为什么要来这种深山。（←你对这种老刑警感兴趣？）

·刑警先生是为了调查从被泥石流冲下的山路中发现疑似年轻女性手脚的东西而来的。

·结果白来一趟，只是个坏掉的人体模型而已。但是有什么事困扰着他，所以他自己留下来了。

·光顾着盯着刑警先生的脸看，看来是来真的了。

艳美

“这场台风好像是什么温带低气压引起的。比起实际感觉电视上说得更吓人。”

《临时速报》

今晚将取消通常的节目内容，反复播报气象信息。

现在，神奈川北部，东京西部，琦玉全境发出大雨洪水警报。级别为“需要立即避难的事态”，据推测，引发台风的温带低气压将在今后几天中滞留。

即便现在看起来很坚固的建筑物也有地基积水的危险。请注意滑坡、崩塌、塌方等意外，移步到各自治体规定的避难所。晚上避难时很难看清脚下，非常危险。被淹的道路可能会有井盖脱落的状况。请随身带着照明物，慎重行动。另外，如果出现由于各种原因导致避难困难的情况，请尽可能在高楼层，远离山和悬崖的斜坡的房间等待。重复。

隼

“不过这都是收敛的占卜。现在要么老实地相信神秘主义，要么认为警察的无线电被监听了，算是个岔路口。”

艳美

“还有，这对大企业组起到了牵制效果也值得注目。

山路塌方事件？还有看到尸体的传言？让我们着重注意一下。”

隼

“……什么嘛，该说的时候说得不是挺好吗。”

下午七点十分~七点四十分

【隼的笔记】

·绷带管家狩场开始准备晚饭。

·和食派的八井敏和西餐派的松岛凉发生争执。

·艳美从不挑食（自己说的）。

·八井敏和松岛凉沉默。

【艳美备忘录】

·当主收敛去锁门窗。

·在透辉馆，无论内外都要有一串钥匙才能锁门。

·大儿子导入坐立不安。

·女仆松岛恋洗了澡（第一次）。

·刑警先生一直盯着看（怒）。

艳美

“……”

隼

“等下，这不算偷窥啊！”

艳美

“嘛，这就是对‘不要对家人有所隐瞒’这种疯狂的家训的介绍。”

隼

“其他重要的点，就是锁门窗是由家主收敛来做而不是佣人做。从外面守护家是当主的责任。”

艳美

“还有就是那个狩猎狂，导入精神不稳定这一点。”

下午七点四十分~八点

【隼的笔记】

·国际象棋派的松岛凉和象棋派的八井敏发生了小冲突。最后决定下黑白棋。

·晚饭准备好了。

·艳美想吃生火腿，被我训了一通。不知不觉就成我带着她了。

·初友鸣真的拿起生火腿吃了起来。

【艳美备忘录】

·女仆恋召集大家，但是收敛却不在。

·搜索后，在玄关大厅发现了已死的收敛。被弩的箭射穿右肺后死亡。

·没有当场死亡？有胸部被击中后爬了几米的痕迹。伤口裂开了吗？←反正都挺痛的。

艳美

“第一起事件总算来了。”

隼

“最重要的莫过于收敛是在大家‘搜索后找到的’这一点。一般来说没什么好奇怪的，但你还记得这座透辉馆有什么特点吗？”

艳美

“当然，被占卜牵着鼻子走的大企业组很可疑，但是占卜师一家也不能完全排除在外。首先要从锁定目标开始。”

隼

“……这样啊，趁着稍微移开视线的空隙做了些偷偷摸摸的事啊，这家伙”

下午八点~八点二十分

【隼的笔记】

·为了安抚恐慌的人们，自己保护现场。因为是谁都能通过的玄关，所以不能一直封锁。暂且开始现场勘查。

·收敛是正面被弩击中的。考虑到箭的长度，应该是小手枪式的弓。

·收敛的旁边有着血文字的死亡讯息。

·收敛本应拿着的钥匙串不见了。也就是说没人能从馆里出去了。

【艳美备忘录】

·死亡讯息是这么写的哦，血文字的“ユミ”。

·好嘞，改成“日日”怎么样。

艳美

“好嘞改完啦。”

隼

“你还真改了啊！难得的死亡讯息你就这么改了！！”

艳美

“你想嘛，临死前意识模糊的受害者能留下这种暗号般的信息吗？就算能，正面杀掉的凶手难道不会发现？”

隼

“……也就是说，你改的是犯人留下的死亡讯息。”

艳美

“好嘞，用手机拍下来后拿去炫耀吧！自以为逃到安全区松一口气的犯人一定会吓一跳的！”

下午八点二十分~八点三十分

【隼的笔记】

·在客厅集合。狩猎狂导入已经被推上风口浪尖。

·据导入所说，晚饭前手枪式的就少了一把了。

·丰川龙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看样子是在操作手机或录音笔。

【艳美备忘录】

·给他们看看改过后的死亡讯息的照片！

·反应不正常的分别是，被大家怀疑的看破，介入仲裁的夫人明逢，被大家怀疑的导入。

隼

“看破小姐，本来以为是那种轮椅上的柔弱大小姐，结果没想到是非常外向的类型呢。”

艳美

“嘛，那个人一生气就会拿着拖把或扫帚这种长一点的东西揍人呢。”

隼

“他们每个人都在认真谈着不在场证明啊动机啊什么的……不过基本都是白费功夫。”

艳美

“现实中这么搞往往会变成无休止的争论嘛。当时我人在这里，那个人看见了。诶诶是这样吗？我不记得了。用这种不负责任的话就能怼回去。人的大脑又不是硬盘，不可能什么都记得，目击者也没有帮助别人的义务所以无法彻底信任。你甚至用不着征求多数人意见就能粉碎别人的主张。”

隼

“要是有‘每个人都得接受哪怕对他不利的真相’这种规则就好了。”

艳美

“还有就是弩的问题了。”

隼

“导入的话都是一面之词，有说谎的可能性。”

艳美

“顺带一提关于问题中心的十字弩，导入房间里的杂志上有说明。”

《犀牛狩猎工业秋季新作》

Eagle 2

犀牛狩猎工业制造

全长25厘米（折叠机构、稳定器等最大展开时55厘米）

重量700克（安装本公司另售瞄准镜时850克）

最大飞行距离150米，有效射程20米（使用本公司标准螺栓25时）

销售价格，开放价格。

备注。本产品由ABS树脂制成，是在拥有优秀强度的同时，成功实现轻量化的手枪式十字弩新作。标准型号就可以用于精准射击，装备另售的合成纤维制弓一起使用后，动能可增加3倍。

隼

“啊啊真是的，能藏在包里的无声十字弩摆明了就是不怀好意啊……！这算个锤子狩猎用！？”

艳美

“虽然凶器十有八九就是这玩意，以防万一还是要考虑一下别的。

腿脚不便的大小姐，看破小姐也可能把弩分解后藏到轮椅里。”

隼

“不管是哪种方式，他们都必须‘处理’掉导入的弩，这样做只是白费力气。”

艳美

“从心理学角度来讲，使用十字弩，总之使用远程武器就是一种想要‘颠覆劣势’的表现。不想用陷阱或毒杀的手段，而是希望直接对决，却又害怕扭打到一起的矛盾心理组合在一起。结果选择用安全距离来消除紧张感。”

隼

“不过是举例而已。统计学上的倾向可不是魔法。”

艳美

“死亡讯息的问题倒是很容易理解。这种状况下，谁因为血文字ユミ没有指向它该指向的人，也就是导入而惊慌失措呢？还有谁明明不应该惊讶却还大惊失色了呢？”

下午八点三十分~九点

【隼的笔记】

·向众人报告了钥匙串丢失，无法从馆内出去这一状况。

·外面刮着台风，隧道也塌了，不过还是先确认一下能不能出去。

·门窗都打不开。因为是防范用的强化玻璃，用工具都砸不开。

·为了慎重起见，调查了所有的房间的衣柜和桌子抽屉。虽然得到了许可也进行了身体检查，但是没有发现十字弩和钥匙串。

【艳美备忘录】

·在丰川龙的口袋里发现了录音笔。

·女仆恋很吃惊。

·夫人明逢一脸厌恶。

隼

“钥匙串且不说，藏十字弩的地方倒是很明确了。犯人可以自由进出内外，把十字弩放到馆外再锁门就行了。毕竟外墙不是透明的。”

艳美

“还有，玄关大门也是，强化玻璃的窗户都坚固得不行……”

隼

“毕竟别说警视厅，和防卫省都打过招呼了。这房子到底花了多少钱啊。”

《警视厅用品采购委员会收到的一般非公开广告资料》

弊公司开发的水晶盾ver.12是预定作为总统专车的防弹耐爆玻璃的最新等级。

以硅基中混入各种杂质的极小的桁架结构为基轴，是具有玻璃所无法企及的硬度和弹性的最佳杰作。也不会掺杂电线和薄膜等杂质。因为基本全由玻璃制成，自然也能抵挡各种化学物质。

另外，由于本商品受到重要商品对外出口限制，所以向同盟国以外的出口、转卖等是严格禁止的。还请注意。

隼

“录音笔的事也得注意。”

艳美

“这里是透辉馆，为什么墙壁和地板都是透明的？”

隼

“虽然算不上决定性的发言，但处于紧张状态的人往往会注意到不必要的地方。”

艳美

“还有就是钥匙串，没有被藏在家具里。但还能藏到哪里去呢？全部都是玻璃的馆内真的有能藏东西的地方吗。”

隼

“答案其实很简单，这也是对今后影响重要的一点。”

下午九点~九点十分

【隼的笔记】

·为了从在众目睽睽透辉馆中也能自由杀人的犯人手中保护自己，自卫手段是必要的。

·大企业组和星见家组又反目了。

·安抚试图用菜刀和铁锤等来武装自己的八井敏和丰川龙。如果是对手用的是十字弩，近身战的武器根本没有意义。因为是玻璃墙所以没办法偷袭。他解释说，与其这样不如把床拆掉，用棉被或床板等做成阻挡箭的盾牌更加有效。

艳美

“刑警先生意外地会说话呢。明明大家已经拿着武器一触即发了。”

隼

“不就是你煽动大家变成那样的！就连那个天然女仆都朝水果刀伸手了，你知道我让大家冷静下来耗费了多少神经么……！”

艳美

“因为周围要是都剑拔弩张，犯人说不定就会拿出作为证据的十字弩保护自己呢。……再说，把嫌疑人全部打倒不就能找到犯人了。”

隼

“看来有必要教训下你。我们来播放一下你以前的发言吧？”

艳美

“什、等下，怎么能在本人面前做这种事——”

过去的艳美（模仿声音的隼）

“呐，相信死神吗？是嘛，人生就是学习的连续。这无星无月的漆黑风暴之夜还很长，尽情地学习世界之道吧”

艳美

“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隼

“额，手怎么放来着？对了，好像是交叉手臂用手指顶着额头吧。哎呀奇怪，怎么摆来着……”

艳美

“阿巴巴！阿巴巴巴！巴巴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当当当嘣嘣嘣邦！！）”

下午九点十分~九点二十分

【隼的笔记】

·收敛死后谁能获利？是被占卜牵着鼻子走操纵股价的企业侧，还是不被分配工作的星见家的子女们。

·自己被当做头号嫌疑人的导入，开始说起周围人的闲话。

·初友鸣说自己是大企业干部的私生子其实是虚张声势，她只是受人委托负责把企业搞臭罢了。

·八井的“八井商事”和“松岛建设”合作的公共设施建设其实是豆腐渣工程，他想知道是哪个公司在主导的。

·松岛凉家负责的道路上被人埋了个人体模型，她想知道这是在抗议什么。

·丰川龙想知道“丰川汽车”产品的死亡事故到底是车的问题还是道路的问题。

隼

“情况变得更复杂了啊。”

艳美

“你、你好过分……不过从情报来看，没什么人有杀人的理由反而还有正义之士。如果说收敛的占卜‘只是’操纵股价，那就基本不用担心被人窥探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这反倒偏离了他原本的目的。”

隼

“是啊，暴露这些对本人又没什么好处。”

艳美

“无关人士只会对他印象更差，而且若是犯人在大企业组里。”

隼

“趁着他还没说更多多余的话之前……也有可能。”

下午九点二十分~九点三十分

【隼的笔记】

·是所有人聚在一个房间，还是所有人分散到不同房间，这里又出现了分歧。

·结果，得出了因为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透明的，无论在馆的哪处都能互相监视的结论。想聚在一起的人去客厅，不想聚在一起的去卧室。

【艳美备忘录】

·八井敏、丰川龙他们大部分人都去卧室了。

·只剩下刑警先生和小艳美留在客厅。→心脏蹦蹦跳。

艳美

“这儿和普通的馆不一样。两个选项都能选可是很少见的。”

隼

“但是，即便在这种暴露的环境中收敛仍然被不知真身的犯人杀害了。不可大意。”

下午九点三十分

【隼的笔记】

·晚上好冷。

·先把自己的毛毯让给艳美。

【艳美备忘录】

·诶，搞什么？他爱上我了吗？？？

隼

“……我说你啊。”

艳美

“有、有时候防御会没效果的嘛！女孩子的话！！”

隼

“你到底有多饥渴。这又不是沙漠里的一杯水。”

艳美

“总、总总总总而言之，互相监视也很闲，为了消除困意就开始思考实验。说到底为什么全部透明的透辉馆里会发生杀人事件？”

【隼的笔记】

·我们开始了思考实验。

【艳美备忘录】

·犯人真的在玄关大厅里吗？

（收敛打开玄关大门时，犯人从外部用十字弩射击的可能性。然后，偷走钥匙串从外面锁上门。完全的第三者，外部犯罪说。）

·真的有犯人吗？

（收敛自己朝自己胸口刺入箭的可能性。）

艳美

“可能性虽然有很多，不过大多做不到。如果从外面用十字弩射击的话，从馆内盗取十字弩就很困难，就算是收敛自杀，自杀的那一瞬间也会被目击到。”

隼

“不过，在墙壁全部透明的馆内偷偷摸摸行动也很困难。”

艳美

“虽然讨论了光的折射、玻璃的特性等各种各样的问题，但还是没想出个好点子。”

隼

“还有就是和收敛被杀没有直接关系的论题。”

艳美

“十字弩被盗，亦或是如此主张的计划犯罪。如果每天收敛都会在这个时间点锁门窗那埋伏他就可以了。……但实际上，这次的事件偶然要素太多了。”

隼

“比如说，如果隧道没有塌或者台风没来会怎么样？”

艳美

“说到底我和刑警先生的出现肯定是预料外的。”

隼

“如果是准备周道的计划，在这个时候放弃，等待下个时机才是上策。”

艳美

“可是犯人却强行实施了。也就是说他认为不能推迟。”

隼

“看似偶然的东西，也有可能是事先准备好的。”

下午十一点~上午零点

【隼的笔记】

·思考实验没点子了。

·为了抵抗睡意，开始和艳美唠家常。

·互相谈论自己的身世。

·艳美开始说“菱神之女”的事。

·艳美相信自己常常处于事件之中。只是在角色选择上，如果自己属于推理的那一方的话，就不会属于杀人的那一方了。

·感想就是半信半疑。不如说，就算艳美对杀人很了解，但如果想利用这种能力尽早解决案件的话，那也只是个好人而已啊。

【艳美备忘录】

·糟糕话说得太多了！

·不过算了，被这么评价也好。

隼

“感觉我们在聊些意味深长的话题啊。”

艳美

“话说回来刑警先生你很擅长倾听呢。基本都是我在说不是吗！”

隼

“……下次遇见麻烦事就别绕弯子了。直接说。”

艳美

“你多嘴！我也是第一次有这种心情所以不知道怎么控制嘛！”

第二天

上午零点~一点

【隼的笔记】

·关灯。

·以卧室组为中心，已经有些人输给困意睡着了。

·初友鸣为了喝咖啡防止犯困，来客厅借用牛奶和咖啡机。不知是不是无意识的，咖啡的泡法和八井敏的喜好相似。

【艳美备忘录】

·小艳美没有睡！

·女仆恋离开客厅了，感觉她有点迷迷糊糊。

·女仆，为了从睡意中保持清醒又去洗澡了。（第二次）

·刑警先生装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盯着看（怒）。

·浴室的水声太大，卧室组的明逢夫人抱怨起来。这样根本睡不着！

艳美

“……”

隼

“还来啊。刚刚不是解释过了吗！”

艳美

“我们说重点吧。此处的重点在于女仆小姐的沐浴哦。虽说全是玻璃，但有水蒸气就会变得不透明。”

隼

“关于灯肯定是越亮越好，但是因为有生物钟调整程序，计时器会自动把灯关掉。”

艳美

“嗯，这倒是很普通。但是，如果说？”

隼

“回顾一下某个人的言行。乍看一下很普通，可是现在正处于杀人案之中。会有那种想法吗。”

上午一点~二点

【艳美备忘录】

·刑警先生睡着了zzz

·小艳美被惊呆了。

艳美

“虽然现在才说，刑警先生的睡颜真可爱啊……”

隼

“你、你好烦。再怎么说，要是长期战的话不睡觉不行的。”

艳美

“但是刑警先生，你这就是表示信任我了吧。明明手枪式十字弩的弦不用费太大力气，小孩子也能用。”

隼

“这个啊，早在之前我就把你排除嫌疑了。”

艳美

“……”

隼

“不管怎样，最后我们轮流小睡了会儿。”

上午四点三十分

【隼的笔记】

·醒来的时候，艳美消失了。

隼

“事情不妙了，四周一片漆黑，寂静无声，没有灯光，就连透明的墙壁也看不见。

根本找不到无影无踪的艳美。

客厅里还有几个人在睡觉，但我不想叫醒他们。

理由很简单，如果愿意同行的人是凶手那就不太妙了。”

上午四点三十分~五点

·看见了第三者的手电筒的光。总之先朝那边过去了。

·在厨房找到了艳美。

·绷带管家，狩场好像开始准备早饭了。狩场给艳美准备了热牛奶。

艳美

“就是如此，所以实际上没有什么大麻烦！”

隼

“你这家伙！”

艳美

“抱歉抱歉。主要是看见管家先生朝厨房去了，然后就。”

隼

“？”

艳美

“虽然实际上没有发生，不过有这种可能性。如果持有十字弩和钥匙串的犯人想把我们都杀掉的话，比起十字弩钥匙串更危险。

因为，只要把厨房的煤气拧开引起火灾后一个人逃到外面，锁上玄关的话，我们都会被烧死的。”

隼

“……不是吧。”

艳美

“如果只是引发火灾的话还是有办法的。不管怎么说，只要有人靠近火源，就一定要监视。”

上午六点~六点三十分

【隼的笔记】

·吃了狩场做的早饭。

·艳美，把煎鸡蛋旁边的小香肠放到了我的盘子里。

·有些人不愿意从房间里出来。

【艳美备忘录】

·看我的！用食物攻略他！！

·坐轮椅的大女儿，去沐浴了。

·绷带管家狩场去帮她。

隼

“最重要的是，看破洗澡需要狩场去帮她这一点。同一家族的女性，明逢被除外了。”

艳美

“两人是恋人……如果不是那种浪漫的话题的话，那可能性就没那么好了。”

隼

“看破和明逢关系不好。”

艳美

“考虑到明明是母女年龄却相近，就是收敛和年轻女性再婚后没有搞好家庭关系，这种感觉。”

上午七点~八点

【隼的笔记】

·外面狂风依旧。电话、手机还是打不通。

·在休息时，大女儿看破开始占卜。

·初友鸣是数个假名之一，但是真名还是看不出来。作为拉低企业印象的身份欺诈专家，过去“八井商事”也吃过她的苦头。……似乎。

·星见家不能有隐藏之事是为了将家族凝聚在一块，使过去到未来的预见力变强。

·不过，看破把被占卜耍的团团转的人当傻瓜。要是真的能百发百中全知全能，自己也就不会坐着轮椅，狩场的伤也能提前预防了。

【艳美备忘录】

·女仆恋睡过头了，慌慌张张跑去冲澡。（第三次）

·刑警先生果不其然在盯着（唔噶！）。

艳美

“到底在搞什么，真是的。”

隼

“你要是那么讨厌就别咬住不放嘛，洗澡场面！”

艳美

“事态没有好转的第二天早晨，自己开始渐渐习惯这种异常的生活了。”

上午八点~八点十分

【隼的笔记】

·为了保护现场，再次去确认了玄关大厅的收敛的遗体。没有人动过的样子。

·很在意收敛在死前爬行了几米。

·将收敛的遗体挪开调查地层地板的大理石，挡板脱落，发现了通往地下的入口。

【艳美备忘录】

·看来收敛是在“锁上”这里前被杀害的，犯人似乎还没注意到这扇门。也就是说通往地下的门没有上锁。

艳美

“这就是洋馆约定俗成的秘密通道！下一个会是什么，洋馆是会旋转，会上升，还是会平行移动！？敬请期待！”

隼

“你好吵诶。还有，重要的是犯人看漏了这扇门这一点。”

上午八点十分

【隼的笔记】

·和艳美两人调查地下通道。

·还什么都没说，艳美已经跟在身边来了。

·偷偷抓住了我的袖子。

隼

“这只会搞得我更担心你……”

艳美

“因为是笔记嘛！只看得到结论！中间发生了无数的事情啊！！”

上午八点十五分~八点四十五分

【艳美备忘录】

·地下由混泥土和铁栅栏组成，和上面完全相反的闭锁构造。心砰砰跳。

·通道的墙壁上都是书架和存储设备。包含了顾客的个人信息和咨询内容。

隼

“好……接下来总算要揭晓星见家‘占卜’的秘密了。”

艳美

“巧舌如簧地获取顾客信任，带到小房间里谈话套出秘密，装出一副情报通的样子，搞不论是广阔的世界还是狭小的人心都能看透的演出。

这话只能在这里说，用这种话装神弄鬼。”

隼

“大企业组想要的就是这里的存储设备吧，隧道崩塌和人体模型恐怕都是这个目的。”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九点

【隼的笔记】

·地下深处有座禁闭室。里面关着的是掌管预言和神通的妖怪·刑部姬。

·据刑部姬所说，收敛允许她去外面散步。不过刑部姬没办法逃跑，因为隧道里有道祖神。

艳美

“家人之间不能有隐瞒之事，感觉经常说呢。这或许是家族全员共同承担一项罪的意思。”

隼

“虽然可能有点唐突，不过，从我原本就有被妖怪讨厌的体质这一点可以看出，在这个世界上，他们是‘存在的’。会怀疑这里也没有办法。顺便一说这是刑部姬的资料。”

《现代妖怪词典（付费应用版）》

刑部姬

极其稀有

隐居在姬路城天守阁的穿着十二单的女性。以预言等神通力而闻名。其原形被认为是狐狸的妖怪，但真伪不明。

曾经将刀作为退治妖怪的奖赏赐予宫本武藏，与历史上的伟人有很多接触。

姬路城的城主每年只与刑部姬会见一次，拥有得到特别助言的资格。

艳美

“真·装得满满啊。”

隼

“……说实话，真的是妖怪吗。难道不是给正体不明的神通力随便安个理由吗。”

艳美

“不过，看上去和收敛的事没什么关系呢，她。就算被关着她也能远程咒杀吧。”

隼

“说到底她对尘世就没什么兴趣。就算不复仇，过个两百年这个家族也会被巨额继承税什么的搞垮。”

艳美

“结果不是什么最终大魔王呢。”

隼

“还有一点，关于隧道的话题。”

艳美

“所谓道祖神就是寄宿在石制御神体里的神明，放在村子的边境上堵塞道路防止疫病什么的入侵哦。”

隼

“然后，被星见家放到了隧道里。”

艳美

“然而并没有。私人隧道原本就被动过手脚，安放了可以落下石头堵住路的机关。在台风来之前崩塌了……看起来是这样，实际上是谁把机关启动了吧。”

上午九点~九点三十分

【隼的笔记】

·和艳美结束对地下的调查后回到一层。

·其他人都聚集在二楼的走廊上。

【艳美备忘录】

·确认了一下，女仆恋在洗澡时（第四次）遭到了某人的袭击。被从背后用十字弩射击，肩膀中了一箭。

·这次也是，没人看见犯人。

艳美

“刑警先生在这犯了个失误。与其关注消失的犯人，重点应该在受伤的女仆身上。

没错，犯罪的瞬间谁也没看到，就是说她也‘消失了’。”

隼

“止血帮她恢复意识就已经拼尽全力了。还有说实话，我说真的想找个能发泄的对象。能在这毫无死角的玻璃屋随心所欲地袭击了两人，这不正常啊。”

艳美

“所以，如果那个前提崩坏了呢？”

上午九点三十分~十点

【隼的笔记】

·女仆恋睡在了二层的寝室。

·夫人明逢去洗澡了。

·八井敏和丰川龙十分焦躁。他们是有事要问收敛，但这和佣人无关。为什么她会受到攻击。

【艳美备忘录】

·我不觉得收敛与恋有关系哦。被雇来的女仆是孤独的。那么这是计划犯罪？还是突发的？

隼

“暂且，可以假设有恋是收敛的情人这条线。”

艳美

“这里可是到处都透明的透辉馆哦。怎么可能有幽会的机会呢？”

隼

“按你这么说，只能说突发性犯罪了。”

艳美

“随机犯罪的案件往往来源于毫无关系的恨意。”

隼

“你是说山路崩塌的人体模型？大企业的关系者们也就罢了，想象不出这和出不了馆的女仆有什么关系。就算松岛的姓氏和建筑公司的千金一样，也不是那么稀奇的事。”

艳美

“那就是说。”

隼

“……女仆恋掌握了和收敛被杀有关的线索吧。”

上午十点~十点三十分

【艳美备忘录】

·小艳美，注意到了诡计。

·但是还欠缺决定性一击，不能确认犯人。

·小艳美开始行动！

隼

“所以你又搞什么鬼了。”

艳美

“诶，瞧你这话说的。我只是装作犯人袭击了女仆小姐而已。‘行动’什么的就是用钝器从背后给她来了一下哦？”

隼

“你这货简直了！！”

艳美

“不过既然短时间内不能确定犯人，不采取防范措施的话女仆小姐百分百会被杀哦。毕竟只要犯人不暴露，不管多少次都会继续的。”

隼

“话是这么说……不过立场上我不能表扬你！”

艳美

“不管怎么说，必须要创造出一个让人觉得不妙而无法轻易出手的环境。”

隼

“也就是说你攻击松岛恋是因为。”

艳美

“我也一样注意到了诡计。只要犯人之外的谁用同样的诡计袭击了女仆小姐。犯人就会知道即使封口也无法阻止信息的扩散，也就不会无谓的杀人了。”

隼

“……理论上如此。”

上午十点三十分

【隼的笔记】

·女仆恋被犯人袭击死亡。死因是十字弩射入脑门的箭。

艳美

“这里我也失误了。犯人以外的人物X袭击了女仆，虽然看上去是这样，不过犯人似乎觉得是女仆小姐的自导自演呢。”

隼

“结果松岛恋更被当做眼中钉了呢。”

艳美

“……有时候我会想，当时有没有更好的方法呢。不过我也知道不可能了。”

隼

“……”

艳美

“犯人也自觉自己开始出现破绽了。从这里开始速度加快了。”

上午十点三十分~十一点

【隼的笔记】

·大儿子导入死亡。死因是用十字弩朝自己的喉咙射箭自杀。

·遗书中，根据收敛的占卜，批判了八井商事、松岛建设因为倾向于业绩主义，使用了粗劣的建筑材料，引发了道路崩塌的事件。

艳美

“这下就真相大白咯。”

隼

“这话你也信！简单过头了！”

艳美

“虽然目的是让导入背锅，但犯人的诡计已经藏不住了。墙边的那个，还放在那呢。”

上午十一点~十一点十五分

【隼的笔记】

·确认诡计了。虽然被玻璃环绕的房间无处可藏，但是在各个房间的墙角放着衣柜和桌子等家具的情况下，只要在一个方向上把家具重叠起来，就能制造死角。

·藏钥匙串的地方也是，墙壁与家具间的缝隙。在透明的墙的另一侧放上家具，就能创造隐蔽处。

·只要频繁改变布置，就能解除死角，在没有发生事件时也不会被发现。

【艳美备忘录】

·女仆恋注意到了制造死角的诡计，似乎在自己动手实验诡计时，被犯人袭击了的样子。

艳美

“啊真是的。好不容易到解答篇，好想把所有人叫出来长篇大论一番。”

隼

“你那样搞个试试，犯人绝对会逃跑的。毕竟还拿着钥匙串呢。”

艳美

“那时候没做到的事现在来补！

试着想象一下骰子的三。

透明的方形房间里有三根圆柱。从上面往下看，就好像有三个圆圈斜着排列。

但要是横着看，就会像一块木板一样挡着视线吧？”

隼

“如果是这样的话只要一踏入屋内就会暴露了。因此犯人在多个房间放上一个障碍物。虽然每个房间只放一根柱子，但是叠起来的话就能遮住一个面。”

艳美

“可能女仆小姐发现的契机就是，洗澡的时候水蒸气会遮盖墙面吧。

墙壁全是透明的，什么都藏不住，

只要颠覆这个前提，就能创造看不见的黑匣子。”

隼

“但是移动家具谁都做得到。只靠这个无法确定犯人。”

艳美

“正是如此，所以说有必要设最后的陷阱。”

上午十一点三十分~下午零点

【隼的笔记】

·艳美将所有人带到地下室，让他们看到了禁闭室的妖怪·刑部姬。

·他们怀疑起了至今为止没有被当做嫌疑人的刑部姬。

·虽然明逢开始庇护起占卜源头的刑部姬，但看破却在冷笑。

·刑部姬怎么样都无所谓。反正只是找个能告知未来的怪物当商标故弄玄虚罢了。就算刑部姬死了，换个别的妖怪就行。就因为连这种事情都不明白你才不被接纳。

·大家一起去打倒刑部姬吧，如果这样就能平息骚动那么那家伙就是犯人。各自搜罗武器到玄关集合！

【艳美备忘录】

·不错不错气氛高涨！大家跟上来！

隼

“没有故事书中的阴阳师出现，想打倒妖怪肯定是没辙的。星见家似乎也是这个想法。”

艳美

“小艳美的专精不是‘对妖怪’还真是捡了条命啊，幸运吧！不过，正因如此才把她当做诱饵吧。这么一搞，犯人就必须把嫌疑转到别处。本来以为导入的自杀戛然而止，现在却要强行继续。”

隼

“不过，为什么明逢要保护刑部姬到这个份上。既然不知道地下的情况那应该一次都没见过吧。”

艳美

“家人之间不能有隐藏之事。将家族凝聚在一块，使过去到未来的预见力变强。

对没有融入新家庭的明逢来说，共有刑部姬这个最大的秘密就是融入家族的证明哦。

……所以，要是这个证明被破坏就不好了。自己成为‘知晓秘密的家族’的一员，才能得到家族的认可。”

隼

“那家伙从哪里知道刑部姬的存在的？明明一次都没见过。”

艳美

“这谁知道呢。说不定有文献记载。明逢为了把我们关在这里操作了道祖神。也许那原本就暗示着什么信息呢。”

隼

“可是等等啊，那明逢最先瞄准的应该会是。”

艳美

“最看不起她的女儿看破。而且她还说了舍弃刑部姬这种话。真是讽刺啊，为了家族的承认而战斗，却把家族却一个人也没剩下。”

下午零点~一点

【隼的笔记】

·艳美提议与我分头行动。

·艳美似乎想找些重家具从上面堵住地下的出口。

·最麻烦的情况是陷入恐慌的“她”会放弃计划，一个人逃到外面。因为有钥匙串，所以只要从外面锁上的话全员都会被关起来。

·一方面，“她”从来没进入过地下通道，也不知道内部构造。如果觉得能和刑部姬一起从地下逃走的话，只要将其引诱到尽头的地下通道，就可以瓮中捉鳖了。

艳美

“这里，有个和刚刚说的事情不一样的点值得关注。明明刑部姬应该是核心，但我却在关注拿着钥匙的人类犯人。”

隼

“换句话说，你在虚张声势。”

艳美

“不，说实话，比起相信别人的计划更喜欢怀疑别人的计划。

玄关大厅视野开阔，要是把她引到地下通道。明逢那十字弩就很致命了。

他们马上就会发觉被骗了。

不过没关系。如果我只是要求他们保护看破，他们可能会背叛我。所以我让他们自己选自己觉得更好的选择，这样就没人会不满了。”

隼

“实际上，不少人也看出端倪开始怀疑了。比如八井敏和松岛凉。再说，不过是小孩子的意见，而且妖怪是犯人还是人类是犯人，从这时候你的论点就有问题了。”

艳美

“那个，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在计划之内哦？这次的诡计是将不同房间的复数家具重叠在一起挡住一处视角。只要把视点分散，初友鸣啊丰川龙啊，总之让大家相互监视就能封杀。所以我才撺掇他们，怀疑我也是正中下怀。”

隼

“也就是说，如果故意失去信用的话，大家就不会老老实实听从刚刚的目的了。所以才会自然地变成预想中的状况。”

艳美

“就是如此。不用抱着自灭的觉悟去和拿着十字弩的明逢正面冲突，在她悠哉地潜入地下是，用衣柜什么的把上面封住就行了。这样虽然拿不回钥匙串，但是比起没有水和食物的明逢来说算不了什么。”

隼

“然后。”

下午一点

【隼的笔记】

·其他人一个也没来。

·我一个人，按照之前所说在玄关大厅等着明逢。

~~~———

（以下是事件后的记录）

·被明逢用十字弩射中。

·明逢干掉我后，朝地下通道走去。

艳美

“头疼啊。你都知道被骗了，为什么还在那里傻呆着。”

隼

“我读不透你的行动。看破和刑部姬，明逢的目标有两个。你能守在更安全的看破那一边对我来说也好。如果我去那里的话，反而会陷入招来危险的境地。而且。”

艳美

“而且？”

隼

“我被你拜托了。托你的福保住了一条人命。”

艳美

“……”

下午一点~一点三十分

【艳美备忘录】

·检查玄关大厅附近的刑警先生。

·伤口很深。把箭拔出来只会持续失血。

·必须尽快送到医院，屋子的出入口和隧道都被明逢封锁。

·必须尽早，从拿着十字弩的明逢那里夺回钥匙。

·我第一次发现了毫无心机的善意。

·超越了所谓的“好感”，菱神艳美有生以来第一次坠入了爱河。

艳美

“觉醒了正义之心的小艳美是很可怕的哦！呼呼！”

隼

“不好，没在呼呼反而在挥舞钝器！？头痛，到头来你还是‘菱神之女’嘛。和舞那家伙一样。”

下午一点三十分

【艳美备忘录】

·明逢带着妖怪·刑部姬从地下通道出来。

·小艳美在看到犯人露面的瞬间，利用固有频率破坏了透辉馆。使整个玄关大厅都下起了玻璃雨。

·明逢被砸得半死不活。

·顺便妖怪的刑部姬是不死身所以没有受伤。

艳美

“总之，就这样正义获得了胜利！”

隼

“光说固有频率也不知道你具体干了什么！？还有就是我也倒在玄关大厅附近却没有受伤就是了！”

艳美

“讨厌啊那肯定是秘密吧。不过既然是玻璃，用燃烧器和冰水肯定能做点什么的。”

下午一点四十分

【隼的笔记】

·艳美，拿到了钥匙串。

·外面虽然还在刮台风。但是已经没人堵着隧道了。

·幸存者都去了外面。管家狩场架着我。

【艳美备忘录】

·从地下的存储设备那里借了个硬盘。这下就能继续追查人体模型的事了。

·顺带一提，绷带管家狩场只是觉得自己脸上的伤还没好，其实是个帅哥。

·小艳美用钥匙打开了私人隧道里的“道祖神”，接下来只要等救护车了！

隼

“硬盘是怎么回事？这是盗窃！”

艳美

“都到最后了你还吐槽！怎么啦？这是在馆倒塌前的紧急避难哦。我只是保护财产而已。”

隼

“……说到底那馆是被谁给……。感觉遇到了纵火犯和火灾小偷的集合体。”

艳美

“不过，这是？我们在整理这份报告的时候不是还遇到了别的事情吗，刑警先生。”

隼

“啊，你说什么？”

艳美

“你看这里。

八井敏、松岛凉、初友鸣、丰川龙。

与他们有关的山路塌陷和人体模型之谜哦。

这个嘛，把报告书上的这里和这里，再把这里连接起来……”

隼

“……骗人的吧喂。过了几年居然解开事件了。”

艳美

“这可是好好回答了呢。”

完

短篇 小手蜜惑歌，是如何抛弃东京的呢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无敌王者大怪兽

内容简介

用自费研发的投资程序赚大钱，过着悠哉舒适生活的超级女高中生·小手蜜惑歌所隐藏的过去——，作为暗中左右日本经济的小手蜜家的错误因子，她与“本家”针锋相对的原因是……？

角色介绍

小手蜜惑歌

使用自费开发的投资程序，在一万分之一秒进行以亿为单位股票交易的人气超级女高中生，极度的养生狂。在来到本篇舞台智慧村纳骨村前在都内居住。除了后述的菱神艳美以外没什么朋友。

现在是一年前的过去篇，所以她还是超级女初三生。

菱神艳美

更加神秘的超级女初中生。作为在不可理解的杀人事件现场突然出现的推理狂而广为人知。在地下社会中也有关于“菱神之女”的不可思议的传闻。有个叫舞的姐姐。

在和东京都内的刑警先生恩恩爱爱（不过只是本人这么说，没有证据）。

现在是一年前的过去篇，所以她还是超级女初一生。

小手蜜圣歌

从旧财阀时代开始延续到现在的金融界大咖、小手蜜本家的精英投资家，这位是超级女大学生。戴着眼镜不太会变通的理性大姐姐。据说在本家是纷争调解专家一号机。

现在是一年前的过去篇，所以她还是超级女高三生。

《网络新闻的头条新闻》

从本月4日开始的世界两国中非农田开发支援会议迎来了最后阶段。值得关注的是日本制农业用水信息管理系统——云之水。

由政府主导的超高级品牌智慧村培养的日本优秀的农业技术，与新干线和发送电等并列作为战略输出技术正在兴起，这次的大规模订货也被寄予了很大的期待。另一方面，在专家之间……（继续阅读）

惑歌

“然后，艳美。你觉得怎么样？”

艳美

“哎呀，太过分了太过分了。死因，你想得到吗？是盐，盐。虽说不管什么东西过量摄取的话什么都会变成毒药，但是用人体内原本就有的东西也太奇怪了。

死因不明，那肯定是因为工作操劳和生活习惯所致吧，好的结案。

虽说胃里恰巧残留了没有完全消化掉的胶囊不过那又怎样呢。”

惑歌

“只是吞下去也尝不出味道呢。毕竟胶囊本身也是用猪的脂肪凝固的。但是区区一个胶囊不会攸关性命吧？”

艳美

“那只要不是一个就好了。让昏厥的人吞东西是有诀窍的。只要一开口就能让东西进入气管。如果能掩饰针痕的话，像打点滴这种更简单可靠的方法也是有的。最近烟碱补丁那样的也很流行。感觉是‘姐姐’那边的话题。”

惑歌

“那么……”

艳美

“不好的预感。”

《早间新闻节目》

……因为这些优点，韩国、印度等负责基础设施建设的高科技企业也希望加入。

下一则新闻。

今天凌晨，日本体育新闻的记者初泽理惠于末班车后的ZR新桥站吸烟室内，在昏迷状态下被发现。

被送到医院后确认死亡。

在通过过去的医疗记录调查是否患有身体疾病的同时，警察和劳动基准监督署一起就报社是否遵守劳动基准法展开调查……。

惑歌

“……，”

艳美

“不过惑歌，你没必要自责。新闻记者就是这样的吧，自己掌握的真相即使赌上性命也要公之于世。不管怎么说，违背了记者团体的意愿被大报社开除，还在边缘化的体育报社死撑着。

那个人，就算没有和你接触，也迟早有一天会得出同样的结论，然后被消失。多少会绕点远路而已。”

惑歌

“但是，就算这么说我也不能完全接受。”

*狮子童精密工业，200日元。

220日元，1万股（占有率三四%）。小手蜜惑歌以220万日元购入。

惑歌

“只要有钱，动一动手指就可以随便窥探企业内部资料，真可怕啊。零细町工厂目前的自行车制造业优先，因为得不到长期信息的价值所以发出资料请求等于马上公开，连一个个行使表决权的必要都没有。……原来如此，果然由政府补助的从废品家电中回收稀有金属的城市矿山项目大失败啊，那，就从这一点切入吧。”

艳美

“我尊敬你的正义感。我确实是在大使馆那个麻烦的案件中被钱的力量帮过一把。

但是，这次的情况不一样。陷得太深了。

如果发起这么大规模的‘攻击’的话，‘本家’那边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来咯，小手蜜的纷争调解专家们。”

《周刊写真杂志的八卦报道》

如果不想在星期五的黄昏绝望，星期一的黎明上吊，就不要接近小手蜜本家。

往来于日本桥的证券公司职员之间，似乎正在流传这样的格言。

他们小手蜜的人，会用金钱解决所有问题，也被称为商战中的地毯式轰炸部队。

让人记忆犹新的是，为了取缔将可以转用军事的自动驾驶技术卖给海外的新兴云端汽车，将周边城市的工厂一个接一个地用敌对方式收购，用专利问题捆住对手的“楔之七分钟”。

虽然有人揶揄利用制造极端混乱的小手蜜本家的行动，趁机一掷千金的投资家是黄金冲浪者，但是本杂志绝对不推荐。

要是想乘着特大飓风飞到云层上的话，就别指望能停下来了。

惑歌

“……正合我意。我啊，艳美。要是与那件事有关的是陌生人的话，我就不会这么上头了。”

艳美

“小手蜜本家、吗？”

惑歌

“以金块代替剑进攻，以钞票代替盾防御。不三不四的家伙们。……也包括我哦”

*中继制药，1300日元。

1400日元，5万股（占有率8%）。小手蜜惑歌以7000万日元购入。

艳美

“你这一动手机花了多少钱？”

惑歌

“嘘。有笨蛋小姐的联络”？？？

“你知道自己开始了什么吗，四号机。”

惑歌

“轮不到不理解自己到底结束了什么的你来说哦，姐姐。”

艳美

“唔诶。再怎么说这反应也太迅速了！”

惑歌

“我和投资公司签了合同，在运转自动贩卖程序，所以信息从哪里都可以泄露。但是反过来说，只要事先把想要泄露的信息详细地分类好，就能把那些由自己泄露肯定会挨骂的信息随便散布出去了。”

圣歌

“这是最初也是最后的警告。我知道你关闭了花了半年时间推进收购的北美油田的水龙头，等待价格暴涨。但我们可以通过致力于替代能源，使原油价格长期低价化。你勉强实行的油田计划只能以失败告终，只剩下庞大的负债。”

惑歌

“烦死了去死吧！”

*中继制药，1300日元。

1200日元，5万股（占有率8%）。

*长寿药品，800日元。

650日元，4万股（占有率12%）。

安泰医疗工业，1500日元。

900日元，6万股（占有率10%）。

小手蜜惑歌以1亿4000万日元出售。

圣歌

“四号机……！”

惑歌

“要做就做吧，想要油田的红利不管多少都给你。”

圣歌

“我们小手蜜的力量不能用在私欲上。要努力稳定日元和国债，提高日本的价值，以此来为国家服务。可是你这个人!”

惑歌

“那么，自傲的‘本家’要怎么做呢？别说什么绕着弯子拿红利，在这摔一跤就完蛋了!”

*中继制药，1000日元。

1100日元，2万股（占有率2%）。小手蜜圣歌以2200万日元购入。

*八宝医术株式会社，800日元。

650日元，4万股（占有率4%）。小手蜜惑歌以2600万日元出售。

*八宝医术株式会社，700日元。

9500日元，8000股（占有率为1.5%）。小手蜜圣歌以760万日元购入。

*中继制药，1500日元。

1000日元，10万股（占有率10%）。小手蜜惑歌以1亿日元出售。

圣歌

“你就那么想后悔吗，四号机。居然把原本积攒的股票都卖了……。我等会用尽一切手段击溃你！”

惑歌

“证券交易法？操纵股市？你想刁难我就尽管来。我的律师很优秀哦。”

圣歌

“就算这段对话被录音了？”

惑歌

“阿拉阿拉，你竟然模仿我掐自己的脖子。

说到底，你觉得这种电子数据能当证据吗？要不要我把工程师叫到法庭上当场捏造一个出来。

但是，智能手机交易和共享汽车撞车逃逸一样。即使掌握了手机的信息，只要说有谁趁去洗手间的机会动了桌子上的手机，就有回旋余地。想要个更程序化一点的理由也行。

不过你不要紧吧？我是指你还能把判决往后拖多久。”

艳美

“（……哇，太厉害了，说实话，这恐怖的话题完全跟不上啊。不过，就算是小手蜜本家，也不可能把流入自由市场的目标股百分之百回收，就如同惑歌所预料的。）

哦，来了来了。”

《全国金融信息报电子版。面向收费订阅用户的紧急警报》

警戒级别，红。

本报记者们发现了危险的征兆。

大数据分析结果，关于制药行业、皮肤过敏治疗药物领域的动摇和推测。

（详见）

虽然表面上看是小幅度的，但是我判断在暗地里国内投资者进行大规模拉锯的可能性很高。

（详见）

根据今后的混乱程度，有可能会对业务计划产生影响。

计划买卖该类商品的请留意。

（详见）

圣歌

“咕……！”

惑歌

“现在就算调动所有独家赞助的智囊团也已经晚了。这年头的传言，只要万分之一秒就能传遍世界！”

《短文系SNS“四行网络”的热搜》

阿贝

“不好啊，我刚收到这个。”

（点击打开附件）

金钱的亡魂

“不就是市场上的买卖吗？为什么大家都战战兢兢的？”

恐怖之源酱

“笨蛋！这种通过小幅度买卖囤积的手法是小手蜜家的特征吧。和被称为钓大鱼的趋势图一模一样！！”

恐怖之源酱

“连发了抱歉，‘那个’小手蜜一方在买一方在卖。也就是说没人主导，内部纠纷，家族矛盾？总之被卷进来就不好了！”

宾果

“而且以程序交易出名的大小姐，这次怎么看都是亲手操作。执念非同一般。”

也就是姐姐

“就像地震的P波一样。在家具因为巨大的摇晃而倒下之前，最好该躲到桌子下面不是吗？”

莫非是妹妹

“话说恐怖之源酱你好懂啊，难道是跟小手蜜有关的投资公司的人？”

恐怖之源酱

（该发言可能会影响到阅览者的精神卫生和公平交易，所以暂时被冻结。如果审议的结果是没有问题的话，日后可以阅览）

阿贝

“喂喂，上面有人在灭火啊。难不成那是本人！？”

莫非是妹妹

“我只是稍微煽动一下就写了这篇文章——！？很不舒服吧！！”

金钱的亡魂

“糟糕，原来是这个意思啊。真的快要变成亡魂了，糟了！在被地毯式轰炸烧成一片废墟之前必须把制药相关的股票卖掉放到别的地方去!!”

也就是姐姐

“如果害怕动荡，那就把钱存到钢铁行业，比如菱神重工业等。虽说就像定期存款一样没什么意思。”

·

·

·

惑歌

“这是一个小雪球哦。光靠囤积市场上流通的股票的是无法独占企业股票的。谁都害怕被人占有。因此大多半都是由自己的家人和员工把持的。

但与金额和占有率无关。

我‘们’作为地毯式轰炸部队令人畏惧。

随随便便就跑去回收结果适得其反啊，一号机。

看似不自然的交易，仅凭这一点就会让人浮想联翩。

我们这些‘小手蜜’的人如果毫无统一感地同时抛售或买入制药行业的多家公司的股票，周围的人就会惊慌失措。想象着危险的征兆、轰轰烈烈的动荡、寸草不生的轰炸前夜。这样一来大家都会行动起来。即使是至今没有接受交易的大股东，也不希望和企业一起殉葬。因此，卖的人多到让企业都坐不住了。”

艳美

“但是惑歌的目标不是制药。”

《上午10点15分，刑警电视剧重播中的临时字幕》

富士源保险宣布暂时冻结一般损害及生命部门的支付。是为了应对因大客户制药相关的合并计划解除而带来的企业损失而注入大量资本吗？

艳美

“可怕可怕……。这种毫无根据的传言，真就把企业隐藏的次级抵押贷款问题曝了出来，交易对方也都跑路了。而且，搞这一手就是为了让富士源动摇吧。所以制药行业就是垫脚石，完全没受牵连。”

惑歌

“有过去的交易记录就很好懂。小手蜜本家从上个月末开始就不断蚕食富士源集团下属的股。但是富士源可再怎么腐朽也还是旧财阀系的国际企业。一般来讲光用金钱的力量让它干涸是不可能的。”

艳美

“也就是说，有强行这么做的理由。”

惑歌

“你们‘本家’对收购这种无穷无尽的无底沼泽的工作没有兴趣。点到为止就好。只要适当动摇富士源集团，导致大量裁员。将其旗下的20家公司中利润少的部门全部剥离出售，就能大获成功。为什么呢？”

《死亡新闻记者的笔记本电脑上遗留的草稿报道》

中非农田开发支援会议潜藏的黑幕？关键在于知识产权吗。

虽然是与新干线和发送电并列为政府主打战略输出技术的智慧村农业技术，在大规模接受订货决定前停滞不前。

这次的商品名为云之水，而这个名称已经被用于中非地区富裕阶层的净水器的过滤器了。

（在日本以网之水的名称销售。为了配合海外业务的展开，只在当地改了名称，日本的专利局漏了这点。）

为了在当地销售云之水必须解决这个问题，作为净水器的开发和出口商的富士源集团似乎也注意到了商标的价值。

毕竟是跨越国境在多个国家使用的大规模基础设施。其利益作为慈善费用从联合国各国积攒的国际基金中榨取，最终应该有数十兆日元规模。也就是说就因为一个名字，这些全要打水漂了。

虽然政府在明里暗里逼迫让渡出云之水的使用权，但是本报记者想对此提出疑问。

在问题发生后的短时间内，富士源集团周边股票的动向就变得不稳定。人事部也制定了大规模的裁员计划。

这个行动对谁来说是正义的。

政府用力量对付嚣张的企业。但是如果真的实施大规模的裁员的话，受苦的是拼命工作的数千人乃至数万的无辜员工。

他们被当作了谁的垫脚石。

云之水究竟让谁发了财。

本报今后也会关注他们的动向，查明真相。

惑歌

“你们只要把富士源旗下，掌握着云之水商标的子公司分离出去掌握在自己手里就行了。

这样一来每个公司都能获得知识产权。原地踏步的项目也可以再次启动。确实是为了国家而挥舞钞票，有小手蜜风格的做法呢”

艳美

“而且在话题结束之前，尽可能不要让云之水受到关注。因为周围的投资家们也会盯上。更别说报纸了，在国际会议闭幕前的短时间内就要达成目标，真是绝望啊。毕竟期限只有不到三天了。”

惑歌

“那我来做还比较简单。反正你们‘本家’十有八九会横插一手，在最后以最小的成本结束一切吧。以富士源保险为轴心，威胁把整个集团都搞垮。嘛，对方的总公司股票是被称为比纯金更安全的超优良分红企业，要想击垮它还需更进一步。”

艳美

“真可怕。先是用合并传闻让顾客慌乱又是直击保险公司的钱包，简直是前所未闻的恐吓。”

惑歌

“但是，这样做的话，害怕从保险业务开始的骨牌被推倒的富士源会选择放弃，而且你误解了。因为。”

圣歌

“四号机……”

惑歌

“虽然只是文件上，但我也是有小手蜜这一姓氏的人。虽然实际上已经处于被‘本家’驱逐的边缘了，不过外人是看不出来的。”

艳美

“简单地说。”

惑歌

“只要我擅自报上小手蜜代表这一名号的话，财富就会来到我手中。”

圣歌

“四号机！！”

*富士源净水器，1日元。

1日元，50万股（占有率100%）。小手蜜惑歌以50万日元购入（非公开场外交易）。

艳美

“惑歌。100%独占是你在暗地里威胁出来的吗？”

惑歌

“这下云之水就属于我了。如果我不点头，中非那桩买卖就吹了。

有关水源的信息控制方面韩国和印度的理科女也很投入。慢腾腾的话，磨磨蹭蹭的话生意就要被别人抢了哦？

那样的话非洲重要的矿产资源会怎么样呢。

我记得日本因为强势的都市矿山项目，稀有金属都快要干涸了吧？”

圣歌

“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惑歌

“你才是。”

圣歌

“东南亚的商业热潮也结束了的现在，非洲是最后的希望了。在这里慢人一步就意味着五十年的停滞啊！

为了曾经失败的精密机械工业的重新崛起，矿产资源必不可少。最重要的是日本在国际社会的地位！

就因为你一个人的任性一切都完蛋了。

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惑歌

“果然还是不明白啊。

算了。反正走到哪里都是优等生，我和你这便利的纷争调解专家一号机说了也白说。格局太低了。”

圣歌

“什——”

艳美

“没办法啊，惑歌。电话那头完全就是个‘本家’。也就是说解不开咒语的束缚，被调整了不抱任何疑问的形状。是什么一百年的传统来着吧。”

惑歌

“我啊，艳美。可没温柔到把这家伙归类到可怜的受害者名下。

因为，为了提高日本的价值而介入市场的一族算什么？说到底，为什么日本会动摇到必须要专家插手的地步呢？

总之，如果不采取像智慧村那样大手脚的政策的话就会产生扭曲，进而滋生不满。虽说想成为受欢迎的政治家，就要把民众的压力在爆发前释放出来，但是如果国家直接介入的话，就会被说成货币改革、利率下调什么的，从而失去海外投资者的信任……

结果，不过是重复登录罢了。

就会自导自演。

政府先闹得沸沸扬扬，再由在民众中混淆视听的‘本家’收拾残局。然后说些什么，这和政府没关系，一切混乱是全体民众的意志所致吧，保持着这种吹口哨的立场。

别惹人笑了，就算用了止痛药，伤口本身也不会消失的。流血的责任由谁来负？”

圣歌

“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

惑歌

“比如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做这种事吗？

最初的契机是什么？

我认识的那个新闻记者是何许人也？

单亲家庭的她，是怎样独自一人守护幼小的儿子的？

想要摆脱被金钱牵着鼻子走的人生，想要让自己的孩子不再遭遇那样的事，想要改变社会，变成能看见比金钱更重要的东西的世界。

而那么努力的新闻记者最终得到了什么，那个邪门歪道是收了哪个笨蛋的钱而出手的，你真的理解吗？满脑子赚钱的优等生，，

圣歌

“骗、人。”

惑歌

“我的愿望只有一个。

反正你肯定在哪听着这段对话吧，主机的奶奶。

告诉我黑幕的名字。

我无所谓是什么善恶。给敌人什么都没关系。不管被从这个东京赶到哪里去。在这个不论恋还是爱都能独占的可恶世界里，让我这个怪物断言世上有比金钱更重要的东西，指使人杀死这样值得尊敬的大人，混杂在政府中的大笨蛋的名字。

都是秘书做的，跟我没关系。如果你想扯这种淡，那我就把云之水的使用权卖给中国附近的秃鹰基金。只要把政府整个击垮的话，‘那家伙’也会看到地狱吧。作为为了日本的安定而打着算盘的奶奶哦，你怎么选？给你十秒。”

圣歌

“……，”

惑歌

“那，答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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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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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士源净水器，1日元。

1日元、50万股（占有率100%）。小手蜜惑歌以50万日元出售（非公开场外交易）。

短篇 美岛纯的出发点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无敌王者大怪兽

内容简介

隶属于警察厅却精通妖怪世界的精英，美岛纯。为什么他要设立专门针对妖怪的搜查部门呢？那个悲愿的原点是什么呢？这是给他的精神带来巨大影响的某个乡下的怪异故事——。

角色介绍

美岛纯

隶属于警察厅的警视长先生。比警察厅长官还要高三级的大人物。单身贵族美男子。

在暗中帮助本篇主人公之一的内幕隼，与旧百鬼夜行的首领咒有缘的不可思议的人。

虽然本篇中是个装模作样的家伙，不过在力量上最强的菱神樒面前抬不起头吧？

嗯？关于我的事？

讨厌啊，虽然我没有那种值得吹嘘给别人听的人生吧。

嘛，曾经只是悲愿的妖怪专门搜查部门成功设立，掌舵的责任也交给了你。稍微和你推心置腹一下也没关系吧。

话虽如此，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你所知，我是警察厅的精英。虽然自己这么说还挺害臊的。但是，你既然也是警察的话，应该知道组织的结构。

警察分为警校毕业的、警校在读的、社会招考的。

老实说。

我是抱着消极思想当上警察的。

父母都是官僚，法务省和农林水产省。就是超高品牌农产品，智慧村政策的立项者。但是我不敢走那样错综复杂的大人们的道路。话虽如此，去体制外没保障也会让我很不安，都是些任性的想法。

结果目标就成了警察官员。

是个很没劲的理由吧？所以在每天面对凶恶犯罪的你面前我是抬不起头的。而且计划也落空了。本来还想着既然是检查那多少还是清廉洁白的吧，结果并不是那回事。

结果哪里都是那么错综复杂，啊哈哈！

然后。

走在精英之道上的职业生涯，最先要做的就是被丢到外地现场学习。话虽如此，也没能让我做什么了不起的工作。是没有可以交给新人的工作吗？不不不，是因为万一和犯人扭打起来被刺中的话就成大问题了。

算是体验教室吧。

感觉既学不到警察的工作方法也学不到如何调动他人合力工作。

这下和体制外的工作也没什么区别了。进入大型家电制造商的话，第一年也会安排到门店去实习吧？

话虽如此，单论头衔的话我从入职开始就是警部补了。如果集合属下的巡查部长和巡查的话，还是能带带人的。

我去的地方是九州的一个乡村。

哈哈，在现在身处保护东京治安的警视厅的你听来应该很有活力吧。不过警察厅的管辖是日本全国。

那地方不像京都、奈良那样，整个地区都是地标性的名胜。不过，悠闲的乡村街道我也不讨厌。

也没有发生什么社会热点事件。

嘛，毕竟被选为新人研修地，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尽管如此，当时啥都不懂的我心里还是比较趾高气昂的。

然后，大概过了两三个月左右吧。

当我已经没了干劲时，有部下告诉了我这件事。

据说这附近有个被称为油须磨的妖怪。

油须磨。没什么印象呢。好像听说过，好像又没有。没有独眼小僧或是涂壁的主流感。也想象不出这妖怪是干什么的。

但是，我在意的不是那里。

那个人，我记得是叫木下，那个部下聊天时总是像说小秘密似的讲悄悄话。就像是与好不容易融洽的伙伴们共享秘密，作为成为朋友的证明一样。

实际上，看见我一脸惊讶，木下赶紧收了话题。就像缩起头的胆小乌龟一样。

这件事到此为止。

但是，我有些耿耿于怀。选特定的人偷偷摸摸聊悄悄话，这种行为在警察署横行。这不是很奇怪吗。

顺便一说，我的第一反应是“灵封”。没错，就是编入妖怪特性的犯罪装置。如果使用能读心的觉的话，就可以随心所欲地进行内部交易，能使用七人法师诅咒的话，密室杀人也不是空谈。虽然不知道组入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利益，就算只是地方辖区，要是在警察署蔓延的话也是大问题。

哎呀，那时候的我也还残留着青涩的正义感呢。

……不对吗。

说不定是我渴望这样。就算发现警察体系内也是一片错综复杂，但我还是不想走那条路，仍然追求着电视剧电影里那样的刑警形象，就是这种感觉。

咳咳。

不管怎样都不算谨慎。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并不是想为了谁而挺身而出。

但是，偷偷地调查了一段时间却一无所获。至少是没查出“灵封”的零件什么的。

取而代之的是，油须磨这个名字到处都能听到。不仅仅是警察署在谈，从早晚上学的路到办事处和酒馆。

去油须磨那儿吧。

这个月也要承蒙油须磨的关照啊！

基本就是这样。

从擦肩而过的小学生集团到晃晃荡荡的醉鬼，大家都是这种感觉。

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你既然也参与犯罪搜查的话，应该知道每种倾向都有心理分类。比如说，在憎恨他人时，在缺钱时，会染指什么样的犯罪，准备什么样的凶器，怎样付诸具体行动。根据不同人的精神构造会有很大的变化。也不是说只要缺钱必然就会拿刀袭击别人。根据情况，有的人会通过自残行为来骗取生命保险，还有的人选择直接自杀。

但是不可能啊。

男女老少，职业和生活环境都如此丰富多彩的人全都牵扯到某个犯罪。

还是说我搞错了什么？

难道有某种看不见的，像骗人画一样的东西吗？

啊啊。

顺便关于油须磨，在网上查了也没搞清楚。虽然如今妖怪辞典像山一样多，但好像因为是相当本地的妖怪。既没有被收录，在论坛和SNS上也没有成为话题。

就像抓云彩一样。

连犯罪装置的零件都找不到，就连油须磨到底是什么妖怪都搞不清楚。我想着干脆把一切当成是木下编造的，可是路上的人都和他一样热衷于窃窃私语。

状况停滞不前。

发生变化，也是因为一次偶然。

雨夜。

因为是地方上的小城镇。太阳一落山就黑了。并不是哪里都有很多民房和商店。在山路的途中车爆胎了。虽然用手机叫了人来帮忙，不过在他们来之前都很闲。

顺便一提握着方向盘的是木下。我没坐在副驾驶而是后座。你也是大人的话，应该知道这种位置关系代表什么吧？

总之没什么事干。

车内弥漫着坐电梯的尴尬气氛，但是因为没有伞，所以也不好出去。没办法，只好用适当的闲谈来减轻沉重的氛围。

体育的话题、酒的话题、职场女性的话题，各种各样吧。

在这段时间里，我和木下都是以大人间的交往的感觉聊着天。但是从中途开始他的样子变得奇怪了。

因为话题已经聊完了，所以不聊最近的话题聊以前的事了。

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木下突然慌张起来。我的大学时代不可能会和从没有离开过家乡的木下有关系。

但是木下却无论如何都想停下这个话题。他不断通过后视镜偷偷窥视这边，露骨地改变话题。

不对，是发生了什么吗。

没离开过老家只是假话，实际上和我的过去有关系吗？

这也和那个奇怪的油须磨有关？

我这么想着。脑子里满是疑惑，老实说心不在焉的。处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状态。

终、于。

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啊。

啊，那个像妖怪一样的有名教授，不知道现在在做什么呢。

直到、现在。

我好像听到了那样的声音。

从车外面。

木下似乎在露骨地咂嘴。

直到现在。

雨夜，隔着玻璃。如果不是很大的声音的话应该传不到车内。

正当我感到不可思议，向窗外看去时。

直到现在！！

啪！窗户出现两个大手印。

还有一张贴着玻璃的白发老人的脸。

一开始我被吓了一跳。

但是，我马上就注意到了。

……教授？

他是我刚刚还在聊的有名教授。因为脸皱巴巴地贴在玻璃上所以乍一看没认出来。

可是，冷静一想很奇怪啊。

为什么在都内大学工作的那位教授会在九州的偏僻乡村呢。而且还是在这种没有灯的雨夜，徒步走着。

直到现在，直到现在。教授那样叫了一会儿，不过被车前灯一照就讨厌似的跑走了。

是来修车的修理工们。

在说明情况时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嘴，果然如我所想。

……啊啊，你也遇到了油须磨啊，恭喜。

……油须磨，是个没有形体的妖怪。

……以前山的坡道上就有这种妖怪，会一边喊着“直到现在”，一边以说好的样子出现。看来现在也有呢。

原来如此。

这么一听不是什么大事。就像狐狸和狸猫那样，变成人去吓人的妖怪吧。

但是，我还是很在意。

真的只是如此吗？

那为什么，从刚才开始木下就一直透过后视镜窥视我呢。

过了几天。

重新整理了一下条件，就可以很轻松地和油须磨接触了。

在山的坡道上，曾经有过这样的妖怪。

明白了的话就很简单了。

我还以为不说直到现在就没法联系上，结果简简单单就叫出来了。嘛，因为能化作各种各样的外形，所以也能变成雪女、络新妇之类的美女妖怪吧。

至于我的油须磨则是变成了独眼小僧的样子。没有理由。如果非要说的话，就是没必要让它变成那种可怕的妖怪。

我单刀直入地问了它关于“灵封”的事，它却没什么头绪。

嘛，也妖怪对自己被编入犯罪装置的事情没有自觉的案例，所以不能简单下判断。

我也说了木下的事，没想到油须磨有意外的反应。

我还记得。

不仅仅是木下。生活在小镇上的各式各样的人们。男女老少，不分贵贱。

油须磨开心地说了。

这里是个好城市。大家都记得自己的事情。对妖怪来说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直到现在，会这么叫嚷的妖怪理所当然。换言之，代替那些失去居所而被遗忘的妖怪们，用一模一样的姿态吓唬人类，这种情绪也占很大一部分吧。

是不是令人暖心？

不过，现在就松口气还太早了。

那木下和街上的人为什么偷偷摸摸的。这种暖心小故事能让他们团结到那种程度吗。

线索什么的一开始就有了。

第一次遇到油须磨的时候，他和我大学时代的有名教授一模一样。

但是等一下。教授可不是妖怪。是人类。

注意到的时候，就产生了种讨厌的感觉。所以我试了试。怎么试？适当地说些胡说八道的要求，看看油须磨能不能也完全再现出来。

结果，成功了。

成功了。

油须磨没有丝毫察觉到危机感的样子，依然微笑着。而我可没这个余裕，总算找到事态的核心了。

去油须磨那儿吧。

这个月也要承蒙油须磨的关照啊！

从放学的小学生到醉鬼。我一点点明白了那些话的意思。

本来，不应该做这种事的。

但是我还是做了。

油须磨的附近，有人来了。

简直就是钓鱼执法。

然后就是和预想一样的展开。

他们这么说了。

……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有个拿着最新智能手机的手机女。

天真无邪的话语。

毫无罪恶感的孩子的声音，真可怕啊。就是赤裸裸的欲望。

……啊，有个能变成借款连带保证人的借钱小僧，真是麻烦死了。

醉鬼这是完全放弃了演技吧。

……能取得高价毛皮的狸猫

……一掐脖子就能找到宝藏的小鸟。

……无所谓了。不能直接变成纯金做的妖怪吗？

……给我。

……行啦快点给我！

……你这混蛋妖怪！这点儿不够啊！财宝也好宝藏也罢赶紧给我交出来！！

·

·

·

大脑乱作一团。

没有下限。而且不止有脑子不好使的人。不管是学校的老师，还是医生，最后连警察都来了。

没错，包括那个木下。

但是我没能果断冲出来。

这是为了了解事件全貌，我说不出这种漂亮话。我只是害怕罢了。就算他们并不是持有危险凶器的犯罪集团，但是那些闪闪发光的眼睛。那粘稠的氛围。也许就是人类的本性吧，不想看到的东西像厚厚的墙壁一样逼近我，我却什么也做不到。脚在颤抖。啊，舍弃了官僚之路也要避开的某物正在将我整个吞下。

一切结束后，我叫出了油须磨。

然后问了。

不绝望吗。

可化作独目小僧样子的油须磨却笑了哦。即便如此，只要和人们有接点它就满足了。

这算什么。

简直就像是被虐待的孩子和老人，为了不被家人无视而回答的，充满矛盾的“幸福”。

这种事情能容忍吗。

真的能容忍吗。

肯定不行吧。

我呢。

第一次明白羞愧的感觉。

油须磨告诉了我，如何做一个警察。

是不是很荒唐？

虽说是精英候补的小少爷，但一个警察居然想放着纳税的人类不管去帮助正体不明的妖怪。

但我是认真的。如果没有那次相遇，我一定会像泥巴一样软踏踏的。变成一个错综复杂的警察官僚，毫无目的的坐在皮椅子上，直到退休为止都过着用他人的税金吃饭的悠然自得的生活吧。也不会有任何的疑问。

但是，在这里改变了。

真的，我觉得这是自出生以来第一次。

即便不知道能做什么。

即便什么胜算都看不见。

即便和稳定和利益都没有任何关系。

只有这点。

我可以断言我有不输于你的信念。

首先我先回了警察署。打算动真格地把木下那家伙揍一顿。

但是那家伙却丝毫不做作地笑着。

……我们又没组装“灵封”，那本来就是油须磨的特性。我们接受了油须磨，共同生活着。何罪之有。

扭曲的笑容。

说什么接受，明显就不是谈论朋友的感觉。被圣域保护的欺凌的主谋者，也许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而且在警署里我才是异端。

确实，妖怪没有遵守法律的义务。但反过来说，妖怪也没有获得保护的权利。而且警察是为了逮捕违法者而存在的。

也就是说，不管有多少暴虐，如果没有定义它的体制就没有意义。

如果气血上头把他揍了一顿，最后也只会留下我犯故意伤害罪的记录。

他们一开始就知道。

正因为知道，木下他们才参与了。

荒唐至极对吧。保护大家的警察署居然就是这么副样子。没有被大家接纳的生命连记录都留不下。而且恐怕不止这里，全日本都是如此。只是大家视而不见，只是没有被摆上台面罢了。正因为妖怪是不老不死的，才会有那么多人去利用它们。

油须磨很开心地说过。

能让人类记住是幸福的。

它们别无所求。只是想缩短距离。只是不想被人忘记。

只是如此而已。

后来。

我又和油须磨聊了聊。

面对我的愤怒，油须磨只是笑着这样说道。

没办法。

毕竟妖怪没有人权。

……。

什么嘛。

你不是也明白吗。

你其实很痛苦很痛苦吧，就连一丝丝善意和好意都被金钱所践踏，果然想要哭出来吧。

为什么妖怪就不能这么做呢。

哭吧，叫吧，说因为很痛苦所以很讨厌吧。

仅仅因为不是人类，就必须被这样束缚下去。

妖怪是不老不死的。有期徒刑没有意义，就算想判死刑也找不到杀死它的方法。如果将其纳入以死亡和寿命为核心的现行刑法的话，系统就会产生破绽，所以将妖怪纳入法律并非上策。

我明白。

这些东西我都明白。

但是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啊！心累至极的妖怪就在这里！明明连温柔的心都已经七零八落了，却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妖怪就在这里！即使如此也不行吗。这又不是国家利益和体制的矛盾。只是向一个寻求救赎的灵魂伸出援助之手，是那么难的事情吗！？

那我能做什么。

不是嘴上功夫，我能在现实中做些什么。

决定了，我可是警察官员最有力的候补。

只要建立裁决妖怪的体制就可以了。也就是说，给它们权力与义务，用法律保护妖怪，创造一个让妖怪能与我们交心的世界！

我会为此成为大人物。

我要在警察厅升迁，着手制定法令草案，我要做这种真正必要的事情给你们看。

这就是我的警察之道。

虽然无法再像电视剧电影里那样清正廉洁，也不能用射击和逮捕术华丽地逮捕犯人。

在警察官员这条泥泞曲折的道路上披荆斩棘，总有一天我也会变成坐在皮椅上的丑陋官僚吧。

尽管如此，油须磨，我也不会对你教给我的警察之心说谎。

就这样决定了。

再等等。

所以在那之前要等着我，约好了。

……嗯，就是这样。

原委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实际上做起来还是难如登天。虽然我也遇到了百鬼夜行的咒先生和菱神系的樒女士，得到了他们的协助，但是能到达今天真的是奇迹。

嗯？

你问我那之后油须磨怎么样了？

喂喂，别说得像别人的事一样。能帮助到多少像油须磨一样的妖怪，实际上都取决于带领着妖怪专门部门的你的手腕。

虽然现在是像警视厅的出岛那样的部门，但如果成果被认可的话，也会影响到全国的地方警察吧。你的工作也许会决定今后全体警察的行事做法。

所以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我很期待你哦。

短篇 掌篇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无敌王者大怪兽

早上，醒来后发现身材丰满的座敷童子缩到了身高130厘米的尺寸。

“到、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座敷童子！？九十八厘米的胸部到哪里去了啊啊啊啊！？”

“忍。虽然全力哭泣的脸超级恶心，但不是萝莉控这点还算让我安心。”

“老实说现在你所有优点都消失了。”

“虽然挺让人火大的，不过，问题是座敷力。只能认为是有人夺走了我的座敷力。”

“座敷、什么？”？突然世界观变得乱七八糟了啊你这懒虫妖怪！？”

然后隔扇突然被猛地打开。

踏进房间的是有着长长的银发和白色的肌肤，原本就很短的和服露出肩膀，像是露肩礼服一样的，

“唔，居然是推磨童子！？这什么情况，明明是童子居然是七点五头身的肉腿爆乳！”

“哼，我认真起来就是这样。毕竟是能带来世界级灾难的BOSS角色，我已经做好了二三段变身的觉悟……！”

“而且语气不对！！搞什么，你难道已经被大家忘记了吗！？”

“忍。那家伙原本就只会‘咔咔’叫，现在肯定是想套什么设定套什么设定。”

“可那家伙超级圆滚滚啊！不对，我的推磨童子才不是这样的！”

“不过活了十几年的少年懂什么叫做圆滚滚吗？说到

“来啊推磨童子，给你糖糖哦？”

“咔咔！”

“……”

“……”

“忍，我对你的将来有点不安。”

总之。

“那家伙夺走了我的座敷力是事实。快上吧忍，为了碳酸饮料里正体不明的成分一样的大人的事情用爱和勇气夺回我的座敷力吧。”

“为什么我要做这种麻烦

“你这变态！！那么想维持我的四点五头身吗！？你是不让我用这种状态钻进被子里就不满足所以就不想行动了吗！？”

“你也麻烦死了！！明白了吗推磨童子，享受完了那俩乓乓的东西后就马上还给座敷童子

“呵呵，难得见到丰满身材的推磨童子，你这就满足了？我看你就是喜欢咔咔的四点五头身模式吧你这变态！？”

“糟——糕——哪边都烦死人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忍，这是哪边该有胸，哪边该显眼的问题哦。”

“那当然是圆滚滚。明显圆滚滚最棒吧？”

“到底！？”

“选哪边！！”

我稍微想了想。

“……如果能同意把巨乳平分的话我就可以双倍享受——啊痛痛痛痛痛痛！我知道了，我会认真考虑的，会考虑的！！”

短篇 菱神（♀）全明星大狂欢！！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无敌王者大怪兽

内容简介

层层戒备的阅兵式中发生了突然袭击。在混乱的中心站着的是菱神之女的一员，菱神天。恰好在现场的不幸刑警·内幕隼，被卷入了她的逃亡剧中……。

角色介绍

内幕隼

东京的刑警先生。除了被妖怪讨厌的体质外就是个普通公务员。

菱神天

破坏希望的天。带着铁球的白色魔女。

菱神显

破坏生产的显。浑身被毛发缠绕的少女。

菱神由

破坏制度的由。穿着军用大衣和比基尼的大姐姐。

菱神失

破坏教育的失。存在各种问题的女教师。

菱神浪

破坏金融的浪。关西腔连衣裙大姐姐。

菱神梦

破坏伦理的梦。最年幼的“菱神之女”。

菱神落

破坏健康的落。短发的不健康少女。

菱神签

破坏信赖的签。举止沉稳的和服裙少女（？）。

菱神箍

破坏信仰的箍。COSPLAY修女。

菱神新

破坏传统的新。穿着改造服装的少女。

1

……现在是什么状况？

冬天晴朗清澈的蓝天下。在汽油和烟的味道中，贴在被挤瘪了的巡逻车的侧面，我拼命转动着头疼的脑袋。

这里是市谷。

车站前的钓鱼护城河和某电视台分公司的地标广为人知，但不管怎么说最注目的还是防卫省的设施吧。军用的大天线塔在街上到处都是。

今天应该有个小规模阅兵式。新来的某国大使是一位和平到傻的军事迷，兴趣是到各国的据点到处参观。

现场的警备到底是由自卫队负责还是由警察负责，为此好像还发生了相当大的争执，但是现场的氛围还是很轻松的。嘛，毕竟能参加阅兵的只有以警护课为中心，通过了严格的背景调查的人，因为阅兵的路线已经安排好了，所以我们只要在差不多的路线上巡逻就行。

末席，专门处理妖怪相关事件的零外系。成员有民间人士的推理狂菱神艳美、八河巴等，不知为何都是些女中学生。不过她们毕竟没法开车，说到底我也不会因为这种事召集民间人士。

所以零外系就只有我，内幕隼一个人过来。

就这些。

本来也就是两、三个小时就完事的事情。

明明是这样。

突然。

本应封锁的十字路口被别的车队撞了进来。

如果这是武装集团的话可就是大事件了。

但是真相却更加麻烦。

“……可恶，为什么会有迷彩色的自卫队四驱车冲进来！？”

“总不能是因为警备工作被抢走而泄愤吧。话说那是什么，女孩子！？”

在同一辆车旁边和我一起藏着的，组织犯罪对策部的重坦克——外堀岳突然叫唤起来。

旁边是警察和自卫队双方被挤瘪的车群。

喀嚓喀嚓喀嚓！在距离极近的双方互指着枪口的中心地点，有个大放异彩的身影。

不是那个大使。

如外堀所说，是个女孩子。

那简直就是白色魔女。

是个十八岁左右的少女。粗糙的白色长发，穿着长到脚踝的简化的连衣裙似的衣服。手腕和脚腕上缠着皮带，还有锁链……尽头连着的是垒球大小的、铁球吗？

对于混乱的我们，站在两个阵营之间像指挥者一样缓缓举起双手的少女大喊道。

“还对我这么执着吗，再这样下去麻烦大了哦！这可是国际问题哦，自卫队！！”

『闭嘴！』

回应她的是军用四驱车顶的扬声器。

实际上说话的是比起迷彩服，更适合穿高级西装的社长秘书似的的女性。

『你以为只要逃到阅兵队伍里，出于安全上的理由，拿着枪的我们就不能靠近了？还是会因为警察的势力范围而束手束脚？我们不在乎那种东西！菱神天，别想从这里逃走！！』

心脏狂跳起来。

Ling Shen？菱神！？和那个推理狂艳美，还有更糟糕的舞一样……是“菱神之女”吗！

与之相对，白发少女却显得轻松愉快。

“暴走的自卫队在都内胡乱射击。真期待明天的报纸啊！不对，已经是临时速报的级别了吧。不过你们就那么在乎‘菱神之男’的心情吗。毕竟菱神集团是最大的装备供应商，就是想趁现在巴结以后好办事呗，真让我感到悲哀啊！要是放着国民不管可就成了企业的走狗了！”

『跟菱神没有关系！』

“无所谓。而且不好意思我不能在这里被抓到，特别是和‘男人们’有关系的你们。所以再让我引发点骚动吧。具体来说……借为民众而战的警察叔叔一用！”

什么。

我和外堀面面相觑。

“喂不妙啊，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她朝我们这里来……唔哦！？”

“外崛！？”

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明明和白色魔女还有一段距离。可是注意到的时候白布就已经在眼前飞舞，然后忘了是柔道几段的重战车已经被扔了出去眼睛转圈了。

更何况，明明我们有手枪！

“啧，不许、动……！！”

“行了，行了，行了。”

就好像在扭婴儿的手似的。

被打败了的我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轻而易举地被夺走了手枪，她单手就把我的手扭到后面控制住了。明明还带着铁球，可恶！

是打算用我当盾牌吗，她从背后紧紧贴着我。

背上感觉到柔软的触感，耳旁传来甜蜜的气息。

“如果是在地下塞着耳塞砰砰打靶的水平还是去关岛那边儿玩吧。不适合你哦刑警先生。”

“可恶，不是艳美那种而是类似舞的菱神吗！？”

“哦呀，你知道我们的名字吗。而且既不是恐惧也不是谄媚。我很感兴趣啊，那个‘希望’。”

喀嚓喀嚓！警察和自卫队，双方的枪一起瞄准了我们。

以我的身体为盾，从背后抵着手枪，菱神天笑了起来。

“省省吧，在这种环形包围下一起开枪只会干掉同事。你们虽然所属不同，但都是为了这个国家的和平而工作着吧？这种悲哀的结局不适合你们！”

“呜咕……！都是因为因为你才会变成这样吧！”

“闭嘴刑警先生。话说在前面，我这是为了你们好哦。”

『我数到十。』

“对面也挺有干劲嘛。然后呢！这样美妙的情况下，你以为我会把人质放了吗！？”

『他也是公仆吧。为了社会安定，请殉职吧。』

啥！？

“这里就没个正常人吗！说VIP大使有病我看你们都有病！！”

“真是的。这下连虚张声势的闲暇都没有了。”

菱神天低语着

“来了。我真正的追兵。”

是紧接之后发生的事。

“那个”来了。

2

简直就是陨石。

轰！爆炸声响起。将稍微有些距离的巡逻车都被轰散架的，势头超猛的爆炸。紧接着是自卫队的四驱车。慌慌张张退避的自卫官被爆炸气浪打晕了。

但是，到底是什么？

一只手被菱神天扭着的我向正上方看去，太阳光被遮住了。

蓝天中有好几个块状物体。

那是，

“什、么，混泥土！？”

“不知道吗，龙卷风可以把建材卷上数千米高空。当然，上去了就会掉下来。这个重力加速度已经是连弹珠都可以砸死人的级别了，趴下！”

轰！乓！沉重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响起。

每一次都会让心脏收缩。

看了眼大楼之间的远处的天空，浑浊的灰色柱子似的东西正在慢慢移动着。难道那个……是龙卷风……？

“恐怕是将天狗扇等民间传说组合起来，人工掀起了龙卷风。大概是失干的吧。虽然说是要破坏教育，但本质上应该是利用牛若丸的传承。”

所有东西此刻都显得脆弱无比。

无论是警察还是自卫队，最初的前提都是以车为盾。但是，如果这些盾一个接一个地被砸烂的话就没办法了。无法维持组织的他们只得四散奔逃。

“虽然我想说这样是打不中目标的……那么刑警先生，你怎么做？”

“什、么？”

“还有其他几位‘菱神之女’盯着我。只要我不离开这里，你可怜的同事们就有生命危险了。你也不想就这么把我放了吧，那就跟着我好了”

“……，”

“而且最重要的是，你的工作不就是保护某国大使吗？虽然看你的举止不像是警护课的人，但你也不想因此而放弃职务吧？”

可恶。

没有选择的余地吗。外堀还在昏迷，也把握不了大使的去向，说到底我现在手还被抓着呢。

“我知道了，那就走吧。”

“给你的决断速度好评哦内幕刑警。不过还是应该多注意下身上啊。”

“啊，我的警察手册！？”

白色魔女放开我背后的手，把警察手册和手枪扔了过来。

我吓了一跳。

还以为她肯定会拿着手枪。

“可以吗？”

“那种东西杀不了我。其他的‘菱神之女’也一样。”

天的白色长发晃动了。

紧接着。

咚乓——————！！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巡逻车的门被开了个拳头大小的洞。

“喂，这是啥！？狙击，自卫队吗！”

“注意声音哦，他们怎么可能用一九四一这种老古董呢。这么快就来另一个人了吗。比起这些赶紧跑吧，跟在我后面。如果你没有和那个左轮反坦克步枪战斗的打算的话。”

已经乱七八糟了。

依旧肆虐的龙卷风和大型狙击枪。被两组刺客追赶着。

总之在这大混乱之中，我为了不跟丢菱神天的背影而奔跑。她明明带着个铁球我却完全追不上。咚！乓！破坏声紧追不舍，脚都吓软了，但是就算停下来，事态也不会好转。这种级别巡逻车也没法当盾牌用。真是被紧咬着。

“哈哈哈！你敢信吗内幕刑警，我们现在！被七十年前打穿过坦克的武器狙击哦。是不是很有怀旧感！”

“闭嘴变态！那是什么！？”

“‘破坏制度的由’。如你所见是个前苏联黑货兵器狂热者，十足的武斗派。失的粗枝大叶由来补足，这就是她们那狂妄的团队合作。”

车辆爆炸后冒出黑烟是不是也起到点正面作用呢。

我们离开了七零八落的车队，好不容易找到了还可以开的巡逻车。

我抓住驾驶席的门，咔！没打开。啊啊真是的，被规规矩矩地锁上了！

虽然试着用胳膊肘砸了砸窗户，但是一点裂缝都没有。

“防弹的啊……！阅兵式用的，我的胳膊肘啊……！！”

“没时间闹了哦，由攻过来了。稍微失礼一下。”

她说过要多注意下身上。

但是，再怎么说领带不知不觉就被取下来这事还是吓我一跳。

而且不止如此。

吣！！

刺了进去。

天挥舞的领带，刺入了巡逻车的门缝。不，她就这样直接往下一挥。响起了内部金属零件被破坏的声音。

骗人的吧。

像斧子一样，斩开了……？

白色魔女咔嚓一声打开门

“还给你。怎么了，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一根头发能杀虎对吧。更何况是领带。”

“不，等一下你这也太高手了吧……！！”

“有话之后说，你想被一九四一打中吗？赶紧坐上去坐上去！”

在我纠结前就被一脚踢进了驾驶席。然后天也坐了上来。

……坐在我膝盖上。

“你在开玩笑吗！”

“没工夫绕去驾驶座了。就这样发车吧。”

“交通法！”

“怎么了，有条文规定过不能坐在男人膝盖上开车吗？”

已经怎样都好了。

在我几乎是自暴自弃的时候，天徒手砸碎了方向盘下的点火器。

“哎呀不管怎么说，一次也好我也想摸摸看啊。方向盘。”

“果然不行！说得那么自信满满结果你没驾照啊！！”

话虽如此，再拖拖拉拉的就要被菱神由的一九四一射中了。

于是就真的以这种奇妙的二人羽织的样子出发了。

……就这样子开上公路，我的刑警人生也开始亮起黄灯了吧？

“那么重新介绍一次，一见钟情君。我是天，菱神天。年龄十八岁，性别女性，没有学历，没接受过学校教育。嗯，算是违反了国民义务吧。周围的人都称我为‘破坏希望的天’。个人也好集团也好放马过来吧，请多关照。”

“虽然称呼被改了几次不过我是内幕隼。还有你说什么自我介绍这不是什么都没说明白嘛！？”

3（第三人称）

市谷防卫省设施附近的大楼屋顶，把厚厚的军用外套像休闲布一样铺在地上，穿着比基尼配喇叭裤的女人郁闷地打开了手机。

菱神由。

“啊呀呀，有点麻烦了。目标健在，重复，目标健在。”

她并不是在享受不合季节的日光浴。

一九四一。

接近两米长的大型反坦克步枪静静地架在那里。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十岁左右，天真无邪的少女的声音。

『你真的动真格了吗？』

“别开玩笑了，我没理由手下留情吧。对手可是那个天哦？晃来晃去根本没法瞄准！”

『组装进狙击单元的无面鬼呢。利用欺骗对手的能力的话，不管怎样的对手都能让其呆住两秒吧？』

“不行不行，我不是说了是那个天吗？会被反其道而行之的。”

『唔，那射击刑警先生的脚让他变成累赘就好了。』

“被一九四一射中的话就会像血气球一样爆开哦。而且。”

『而且？』

“……反正就是不想。射击那种热血汉什么的。”

电话里传来了窃笑的声音。

比基尼美女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

“喂、喂！我说的是‘温柔的噪音’！”

『这事就算了。但是不能对小天置之不理。小由去继续追吧。』

“可以是可以，但是对手是车我也追不上哦？在大楼间跳来跳去抄捷径也是有极限的。”

『那边不要紧。已经有几个人去阻止他们行动了。小浪、小显、小落……』

“真薄情啊。”

『不过不能光说不练，所以我也会出动。』

“欸！”

『怎么了？』

“没，没什么，啊哈哈。没、没有到你要来现场的地步啦。姐姐会加油的！”

『就是因为光靠姐姐们我觉得不安才会出动哦。那就现场见吧。嗯嘛。』

“啊，等！？……挂了啊。”

呆呆地嘟囔着，美女挠了挠头。

一把抓住代替休闲布的军用大衣挂在肩上

“……‘破坏伦理的梦’当真要来现场啊。难道说今天已经到东京了！那家伙……？”

4

在安全地使用巡逻车帮菱神天远离了混乱的现场，保护住大使和同事的瞬间，其他的问题浮上水面。

“哇哦！？”

急忙踩下刹车。

十字路口已经挤满了人。就好比误入了紧急交叉路口，信号灯却是绿色的。这超过一两百人的拥挤是什么情况……正发呆的时候，“答案”砸到了挡风玻璃上。

并不是因为突然的大骚动引发了群众恐慌。

其真面目是闪耀金色的……硬币？

可是这种颜色和大小的硬币，我不记得有见过。

“奥运会纪念金币啊。一个不到一万。单从含金量来看是不值这个价的。”

看着天上冰雹般落下的金光，天说出了可怕的正解。

重新往外看去，势头就如同突如其来的阵雨。就算是水瓶从楼顶摔下来也会成为凶器，但是所有人都张开双手想要接住。行人争相捡着散落在地上的金币。

坐在膝盖上的菱神天继续说着。

“这么看来‘破坏金融的浪’在附近了吧。用区区100万左右堵住东京的动脉，造成50亿以上的经济损失，这的确是她的手段。……而且还是狸猫和狐狸喜欢的‘树叶金币’啊。真是不像话。”

“等一下，那这么说其他的路也……”

“反而想不出不封锁的理由。该出去了，在这里进退两难会被那个前苏联笨蛋由狙击的。幸好人群这么拥挤，可以趁乱混出去。”

没时间纠结。

打开从一开始就没关好的驾驶座的门，两个人一起溜了出去。一边混入人群的缝隙，在车队的间隙中穿行。

“怎么办？车不行的话坐电车吧。ZR不行吗？”

“等等。站台那边很乱。”

“这次又是什么！？那边也闹麻烦了吗！”

“那种感觉可能是兴奋剂爱好者的落吧。‘破坏健康的落’。我不太想接近。长寿和死兆，使用具有这两种象征的椿为所欲为的家伙。在站台上供上一朵意味深长的花会发生什么呢？”

烦人的声音停不下来。

“顺便说一下，落也是变装和扰乱的专家，所以要小心。……毕竟明明是不爱运动的室内派体脂率却不到3%。只要往衣服塞点东西就可以变成任何体型。”

“那、那就坐地铁！？”

我急急忙忙走下人行道上的地下通道。

但是。

紧接着。

这、是。

时间的感觉，被吹散了。

向下的楼梯，在那对面等着的，是什么。

感觉灵魂被连根拔起。

那种搞笑似的科学论文中写过。

人类会对与自己相称的度量感到安心。比方说，就算能看着吃不完的甜品山的画像和泳衣写真的视频，但实际看到的话，反倒会因为认知跟不上眼睛而感到很恐怖。

简直就像是在蠢蠢欲动的大量虫子或垂涎的大嘴巴前一样。

很像。

从地铁出入口这个巨大的喉咙中溢出的，是一种甜甜的味道。

然而其浓度、密度，实在是大过头了。

被、抓住了……！？

“呕呕呕呕呕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呕呕呕啊啊啊啊啊啊！！”

我受不了了。

背过脸，弯起腰，注意到的时候我已经吐在了人行道上。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听到了天真无邪的少女的声音。

可是我的眼睛因为泪水模糊不清，什么也看不见。

是谁。

有谁在吗。

“……‘破坏伦理的梦’。利用饿鬼或是饿神，只要掉个面包渣都能抓住对手，制造出粉尘爆炸前那样的欲望空间。饿鬼在吃东西前东西会在眼前烧掉，然后又会为了寻找食物而徘徊。这样的话就是以光为起点，从牺牲者的手机画面中……这回‘是’膨大的食欲吧。是她诱发了闪烁信号吗。而且在这这种地狱绘图中只有自己无伤，还是一如既往的狠毒。”

身旁的天，一边抚着我的背一边嘟囔着。

连那个白色魔女都这么说了。

狠毒。

“这里也不行啊。好了快站起来，要被梦吃掉咯。”

“等一下……呕，地铁里的人们，不能放着……”

“梦会把握到刚刚好的程度，不会杀死对手。死有着清算的意义。话虽如此，等待他们的是天堂还是地狱就取决于本人的价值观了。嘛，也有人会被环境左右，处于极限状态下就为所欲为了。”

几乎是被拖拽着，我们再次开始奔跑。

这样下去还会有多少“菱神之女”？

摇着乱糟糟的头，我奄奄一息地问道。

“能逃掉吗，这种状况……”

“还有一个方法。”

“？”

“走路。”

菱神天轻快地说。

“你可能会觉得意外，但这是事实。东京的监控摄像头也增加了，现在即使没有从正面拍到脸，通过走路方式和脸部周围色块化上也能追踪猎物，但反过来说只要知道要点还是可以骗过去。更何况为了拦下汽车的脚步支援狙击，浪和落制造出了人群的洪水。注意脚法，低着头用影子遮住脸，总之不要引人注目。之后只要顺着人流就可以溜出去，从这个地狱里。”

5

是成功逃出了呢，还是暂时被放了一马呢。

虽然我没法下判断，不过埋头于检查一些意义不明的项目的菱神天松了口气。

“已经没问题了。”

“……啊，是嘛。”

“也就是说，她们下一步将是在我可能停留的任何地方搜索。”

“你家呢？”

“现住址不明。就算有也不行。一见钟情君的家也被盯上了吧。”

“那酒店或旅馆呢？”

“住宿名单和监控录像被调查就出局了。‘破坏生产的显’是网络战争的专家，是个连军需企业的生产线都会插手乱生产次品的怪物哦。找人什么的轻而易举。”

“军需……这，喂。”

“这可不是比喻哦。那家伙把涂壁的妖怪之力组合进了服务器里，一言以蔽之就是阻断信号流的专业人士。她不是靠自己巧妙地潜入，而是将对方的安全系统和防火墙阻断，凝固，使之无效化的专家。除非是相当特殊的防御系统，否则根本无法同台竞技。年代落后的政府机关什么的更是随便黑。”

“那你说怎么办？网络咖啡厅和租赁小单间也有摄像头，在桥下搭个纸箱住也很显眼。”

虽然年轻女流浪汉的数量可能并不为零，但比例上来说确实是少之又少。

“我有一个好去处。那里的住宿名单处理很粗糙，性质上也很难安装监控摄像头，而且还很便宜。”

“什么地方？哪有那么方便的东西啊。”

我惊讶地问道，菱神天立刻用恶作剧般的眼神回答道。

“不是到处都有吗，爱情旅馆。”

6

时间应该刚到下午。

所在的地方……绝对说不出口！

“……，”

“什么嘛，床这么普通。没意思。难得来一次我还想见识下会转的那种。”

“———。”

“不过浴室墙全是玻璃还蛮新鲜的。这不是看光光嘛。”

看着一个人自嗨的白色魔女的背后，我的嘴缩成了小三角形。

不，这是为了保护自己才不得不做的事。

不不，就算如此！！

我本想先和零外系的艳美和妻田澪联系一下，向她们报个平安，顺便问问外堀怎么样了，更重要的是我想要增援……但不行啊。把这帮民间女中学生军团叫到这来集合的话，我的人生就结束了！！

“抱歉我先洗个澡。说实话被自卫队追着运动量挺大的，在黑烟中跑来跑去搞得很脏。一看浴室就忍不住了。哎呀，我也意外地是个女孩子啊。”

“喂！你刚刚自己说的全是玻璃吧！？”

“那是盯着看还是转过身你就自己选吧。反正我是忍不住了——我脱。”

因为她真的开始脱连衣裙状的衣服了，所以我慌慌张张地转了一百八十度。

但是，没听见开玻璃门和打开花洒的声音。

然后我突然被从背后抱住了。

纤细的手臂环在我的脖子上，背上传来柔软的触感，耳旁的呼吸就像电流一样在我身体中游走。

“等、你！”

“你是不是有点大意了。居然会把视线从‘菱神之女’身上移开。”

“……啧。”

一边轻咬着我的耳垂，光着身子的天继续说道。

“嘛，根据这是放松警惕还是信赖的证明，评价会有很大的变化……现在暂且保留判断。加油吧青年，我的心就在‘这里’。”

在能听到心跳的细语后，贴在后背的温暖感触离开了。这次好像是打开玻璃门去了浴室。因为墙壁相当薄，水声就直接传出来了。

……“菱神之女”都是性开放的暴露狂吗？

不。

她们只是不知道与他人相处的方式，想和不想分离的人强行联系在一起。这种倾向，艳美就偶尔会出现。

标新立异的行为。

不必要的肌肤接触。

因为对看不见的羁绊感到不安，所以才想用有形的方式留住，就是这种感觉。

菱神天是如何看待我的。

她想把我归入哪一类呢。

“让你久等了。”

水声消失，响起了开关门的声音。总算完事了。这样想着的我回头一看，发现湿着头发的天那家伙只围了一条浴巾。

“噗！？我说你啊！！”

“抱歉抱歉，忘拿换洗衣服了。外面的自动贩卖机柜台那边有投币式洗衣店吧。你在洗澡之前顺便去趟那里吧，真的抱歉”

看来这次是真的犯马虎了。

拘泥于过去的事情也没有办法。不想洗完澡再穿吸了汗的运动服，这种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总之现在要的是情报。

我想问的事情有多少有多少。

“我有事情想问。”

“干嘛，你要把我绑在椅子上开始问答游戏吗？我记得壁橱里有那种情趣用的粗绳吧。估计还有西洋风格的皮衣呢。”

“……，”

“喂别不说话。我知道啦！我会认真的你别真把绳子拿出来啊！”

菱神天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到大大的床上。

“那么，你想问什么？”

“全部。从头开始。”

“哈。”

白色魔女一只手挠着濡湿的头发。

“信不信由你。但是不准在说明的过程中连续说‘这我能信？’，很烦人的。先把话听完再进入提问时间。这样行吗？”

“只要你能说爱咋样咋样。”

“那么就从大前提开始吧。我被自卫队追捕。因为既没有治安出动的请求也没有得到承认，所以是违法行为。而且他们也没抓到我。所以我乱入了阅兵式。为了引发混乱。”

“但是正戏是‘菱神之女’之间的冲突吧。难不成她们在协助自卫队？”

“就是说，真正的火种在别处。‘我们’互相残杀的理由。”

菱神天坐在床上，交叉着腿。

“顺便问一下，你对菱神家了解多少？”

“日本最大规模，在国际上也算屈指可数的企业集团。还是艳美那家伙的老家。”

天轻笑了一下。

真的有圣诞老人吗？就好像听见这种问题的大人一样。

“那‘菱神之男’和‘菱神之女’呢？”

“稍微听过一点的程度。详细的不太了解。”

“哎呀呀，那就从这里开始吧。不过，真亏你这样还能和艳美跟舞合得来啊。不对，正因为不知道才没有那么多顾虑吧。”

一边朝着被浴巾包着的胸口扇风，白色魔女继续说道。

“‘菱神之男’代表着静的集合。嘛，也就是一般人所说的旧财阀系大企业菱神集团的形象。这群人一般不会脱离平均、常识的界限，通过伙伴扩展人脉，形成巨大的组织。如果让我们说的话，就是‘正常疯狂的怪物’的感觉。”

“而‘菱神之女’……感觉更多被用于令人不安的情况呢。”

“你见过舞和艳美的话应该就明白吧。”

天噗嗤一笑，伸直了双腿。

“‘菱神之女’则代表着动的离别。也就是使巨大的组织或个人产生龟裂，促进固化了的系统的破坏的因子。因此，在过着被巨人守护的和平日子的民众看来，我们就是灾厄之种般的存在吧。”

“……，”

“但是我们不分善恶。在时代的混乱时期由‘菱神之男’来创造稳定的系统，在时代的衰退时期由‘菱神之女’破坏腐朽的旧系统进行通风换气。只是如此罢了。”

当然，你也知道“菱神之男”们都是一副没意思的脸，天嘲笑道。

“破坏希望破坏金融，我们这些‘菱神之女’的特性，你这么一想就很容易明白了吧。要想瓦解这个涉及所有领域事业、员工总数超过20万人的庞大组织，需要做什么呢？‘这个时代的女人们’凭借各自的嗅觉抓住了这一点。如果时代不同，男人们所创造的体系是战国时代的武家宅邸的话，那么女人也会变得不同吧。就比如破坏锻造破坏盐田破坏年贡。”

就是说，扳倒菱神集团这种集合的专家，这种感觉。

如果将这种力量用在由个人引发的事件上，又会怎样呢？

如果所言为实，她们就是相当规格外的存在。

“破坏健康的落，破坏生产的显，吗。”

“她们那种是比较简单直接破坏企业的啦。不过破坏伦理的梦和破坏教育的失虽然有点绕远路，但是呈现出的效果却很强。因为会直接关系到员工的技能和道德之类的‘质’。比在生产线上混入异物的突发事件还要根深蒂固。”

“……，”

梦。

破坏伦理的梦。

“怎么了，破坏伦理。你是不是因为这个词想到色色的事情上去了？”

“没、没有！我才没……”

“那家伙才没有这么简单。不管是企业道德还是社会道德，只要有必要就会破坏，但是效率不怎么高。”

“……关于‘菱神之女’我已经了解了。现实中是不是能做到这种地步且不说，思想上我明白了。那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你从市谷逃离自卫队追捕，被其他‘菱神之女’盯上性命的理由是？”

“嗯，前置条件说得差不多了。”

天玩弄着湿润的发梢。

“一般来讲，‘菱神之男’和‘菱神之女’通常在对立面。而以菱神梦为中心的集团，正打算取得一个重大突破。”

“重大、突破？”

“打倒‘菱神之男’，也就是根绝支撑这个国家的旧财阀系企业集团的方法。换句话说，就是导致1.5亿人集体破产的超越泡沫经济的金融崩溃。”

我说不出话来。

看着张合着嘴巴的我，浴巾魔女笑了起来。

“但是我想唱反调。该到的时代到了的话，‘菱神之女’自然会破坏一切。为了通风换气。但是现在还没到那种时候。菱神集团，依旧是必要的。如果随意破坏就和强行撬开蝴蝶的蛹一样。梦她们的做法已经偏离了‘菱神之女’的方向。”

“……准确度有多高？她们真的有扳倒菱神集团的力量与方法吗！？”

“现在还没有。但是放任不管一定会有。”

“怎么做！？我承认你们有规格外的力量，但终究只是个人的力量吧？将扎根于世界的企业扳倒的方法，我是想不出来！”

“啊啊，这你就要更深入地了解一下菱神一族了。我希望你把问题想得更简单一点。先把国家和世界经济什么的放在一边。仅仅是‘菱神之男’与‘菱神之女’的互相仇视，以这个点出发来想就很简单了。”

“？”

看着露出疑惑表情的我，天叹息了一声。

“听好了，单纯化地看。棋盘上只有两种阵营。‘菱神之男’和‘菱神之女’。要从哪点入手直接破坏这场桌面游戏呢？”

“直接说答案。”

“没有抑制性的男人。……很简单吧，只要把男女的阵营混合就行了。”

正当此时。

咚咚咚，响起了客气的敲门声。

我下意识摆出架势，注意力集中到怀里的手枪上，但是菱神天却轻松地下了床。

“没关系，是同伴。”

只穿着一条浴巾的她解开了锁打开了门，露脸的是一位长发女性。她穿着明治时代的女学生或大学毕业典礼那样的和服裙裤，是个举止沉稳的女性。眼她的面容与舞和艳美有几分相似，却显得落落大方。

她一只手拎着被高档包袱布包着的大箱子……这是便当盒吗。

我还以为是晚到的午饭呢，一看床边立体声音响上的电子表，时间已经到了傍晚和晚上之间了。因为没有窗户所以不太清楚，看来聊了不少时间。

“我说，你穿得这像什么样子啊，真是的。啊，官人也在这里吗！？你还这么有失体统……！”

对单手遮着嘴震惊的文雅女性，天如此介绍道。

“和我一样是‘菱神之女’。‘破坏信赖的签’。”

“你、你好。”

“不过她以前是‘菱神之男’，是通过变性强行加入我们的变种。”

噗！？我情不自禁地喷了出来。

天好像很享受我的反应似的

“你知道一种叫做人鱼的妖怪吗。那是根据时代的不同被描述的方式也有很大不同的种族。最开始像山椒鱼，后来又变成了有人头的鱼，江户时代末期变成了有着美丽女性的上半身和鱼的下半身的鱼。把这种变迁组合进手术里。嘛，既然山椒鱼能变成美女那这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吧。……不过既然原本是山椒鱼，那变迁的应该不只华丽的上半身，还有下半身才对。”

另一方面，菱神签变得满脸通红。

“真、真是的，你怎么能在还没做好心理准备的官人面前曝光我的秘密啊，下半身什么的！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

虽然签像是撒娇似的用小拳拳锤天，然而响起的声音却相当钝重。那个和服，袖子里装了什么？就是往袋子里装瓶子、罐子什么的然后攻击，像早安明星里的那个吗……！？

“唔、唔咳。差不多该放过我了吧，签。我又不是直接改造身体的舞，如果被钝器暴打的话就会普普通通地挂掉啊。嘛，居然被自己人杀掉，真是颇有‘菱神之女’风格的死法……”

“啊！真是抱歉，不应该在官人面前这么做！”

刚刚的搞笑短剧中没有出现伤亡，总算是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刚刚说到哪了来着。是调换‘菱神之男’与‘菱神之女’的所属吧。那和菱神梦的计划有什么关系？”

“这里就有活证人吧。从男人到女人。”

“真是的。”

面对鼓起脸颊的签，天认真的张开双手制止她。

“那么反过来就不行了吗。也就是说，从‘菱神之女’向‘菱神之男’的转换。”

“……，”

“如果成功的话，那就可以自由出入菱神集团随意污染。不仅如此，如果取得了静的集合这一根本性的部分，就会产生前所未闻的菱神。这并不是突然变异、仅限一代的‘菱神之女’。而是永远重复自我增生、稳定增长的‘菱神之女’。这种威胁，可不是‘破坏希望的天’和‘破坏伦理的梦’这种级别。搞不好的话，也许会成为超越艳美和尘的最恶的个体。不，其会不会仅限于个人的范围连我也不清楚。”

没有现实感。

感觉轻飘飘的。

但是，如果真的可以的话。

加上有成百上千的菱神天和菱神梦大举进攻的话……东京会怎么样？

如果能偷偷潜入20万人的大企业中进行破坏工作的话，还有机会重建吗？

“无论如何都要阻止梦的集团。”

菱神天如此断言。

“为此，绝对要死守住作为样本的签。虽然只有我知道她的行踪，但是愚蠢的防卫省却咬了我一口。不能因为这样简单的错误就让一切完蛋。……那么现在有个问题。头脑顽固的自卫队没法沟通，照这样下去警视厅是压制不住其他‘菱神之女’的。剩下的还有美军基地的潜水艇吗？但是CIA在别的意义上很可怕。那么该把哪里定为目标呢？”

7（第三人称）

袭击计划以失败而告终。

日落西山，入夜。判断跟丢的她们放弃了直线追击，决定进入下一阶段。

“哎呀哎呀，六个‘菱神之女’出动还没抓住，天那家伙是什么怪物啊。”

发牢骚的是比基尼配喇叭裤，再披上军用外套的美女，由。即便在公众面前她也不打算隐藏那把被称为一九四一的巨大反坦克步枪。如此光明正大的话反而会让人以为是玩具或电影道具，行人会这样自己找理由，她就靠着这种理论一直走到了今天。

有着短发和病态的苍白皮肤的菱神落也干巴巴地插嘴进来。

“倒、倒不如说，就是所谓船夫多反而上山，吧？”

“哦？就连拖后腿的本人都这么说了啊。你们应该是负责拖住他们让我射击的吧。让猎物从狩猎场逃走是谁的错？”

与此相对，呆呆地吐出一口气的是穿着黑色礼裙的菱神浪。

“猎犬和狩猎助手的精力和集中力也有极限，帮给了这么好的机会还抓不住猎物的猎人维持住狩猎场也很费工夫吧？”

“哦哦，要不要和我去旁边的小巷子分个高下啊你们这帮家伙？”

“菱神之女”们立刻开始针锋相对，这才算她们的正常反应。菱神之女代表动的离别。原本就不擅长集体行动。

好不容易才把这样的她们联系到一起的是，

“好了，好了。”

“唔哦！？好痛！”

“好啦，为了庆祝大家关系这么好☆一起拍纪念照吧。我有自拍杆，大家快进镜头？”

“哪有这种重量的自拍杆啊绝对是特殊警……啊痛！？”

十岁左右的天真少女扑通一声打倒这帮成年美女们把她们塞进了镜头。

菱神梦。

破坏伦理的梦。

……像这样，少女通过用会话制造气氛，利用突发事件等，破坏了“菱神之女”不适合集体行动的“道德”。因此，反过来说，虽然有点勉强，但她们相互联系建立起了拙劣的网络，维持着暂时的合作关系。

“好的茄子，咘咘！”

“你绝对是那种会在照相机前眼睛朝上比大拇指或胜利手势的家伙吧……。啊好痛……”

她们一边适当地胡闹一边回到据点。

藏身用的房子有好几个，这次用的是被埋没在大楼里的教会。

里面有位穿着被剪到露出肚脐的修道服的少女在等着。

菱神箍。

破坏信仰的箍。

“我们回来了。”

“……有股奇怪的味道，果然还是不要往里面看比较好？”

肩上扛着反坦克步枪的由厌烦地说道，说是修女却过于煽情的箍嘻嘻地笑了起来。

“不用那么紧张，只是些德高望重的先生女士们整天仰面自言自语罢了，没什么危害。你要想看看每天过着禁欲生活的人解开箍一样的束缚后会变成样子就去看看呗。”

“嗯，绝对不要。”

抓住兴致勃勃的梦的脖子，由嫌烦似的喃喃自语。

“哎呀遗憾。呼呼。”

修女则是鼓着脸颊，用双手（和胸部）抱着一个纸筒。

而小学生似的梦还是纠缠不休。

“话说你在吃什么啊？啊，是爆米花！”

“呵呵，这是显小姐之前做好了放在这的点心。大家也要吗？”

不过，由和浪对此没什么反应。

“……那种完全转基因的玩意儿还是算了吧。咱家的纯天然材料更好。”

“话说这又是什么蔬菜杂交啊？上次是香蕉串一样的黄瓜来着。”

不管那些恶心的大人，梦一边大口大口地吃着修女怀里的爆米花一边说道，

“还有，我不想说处女至上主义的偶像宅一样的话。但那样整容丰胸吸脂很不好！错误错误！”

“梦，是不是之后要重新教育下你？这种扭曲感不用军队式训练治不好啊。”

呜哇！虽然梦露出一副简单易懂的哭脸大哭起来，但是没人搭理她。狼少年会让周围的人感到麻木。

修女慢慢歪起了头

“对了，没看见天小姐啊？”

“失手了。虽然小显在检查监控录像网，但是还没收获。”

“我这边也做得太花哨了，所以想要补给啊。能把失那家伙叫来吗？”

“唔诶！？你不知道我们水火不容吗？”

穿着改造修道服的箍慌慌张张地摆手，但为时已晚。

教堂的门打开了，出现的是一位戴着眼镜的女教师。服装乍一看是紧身裙套装，但实际上很有弹性。胸口大敞，上衣和手套是一体的，看起来像紧身裙的是吊带的下摆。还穿了渔网袜。

她一开口就说。

“不纯异性交际修女，过来一下。我要用拳头让你知道女性的嗜好。”

“我—才—不—！这里是我的管辖范围，大脸女待在那边的腐败学园里就够了！”

梦一边安慰着吐舌头的修女，一边问道。

“现在是哪个学校来着？代官山吗？”

“那里已经倒闭了。”

“南青山的住宅街呢。”

“那里也倒闭了。”

“你到底已经搞垮了多少学校啊……”

菱神箍呆呆地说道，高个子的女教师蹲了下来。

现场顿时被黑而沉重的气场所覆盖。

“大家都是好孩子，我也只是祈祷大家的成功和幸福而已。为什么会发生那样悲伤的事故……”

“还事故呢，武装化的校舍笼城，最后集体自杀，你还真是为所欲为啊。”

“……大家都太可爱了，不知不觉就在放学后的特别课程上下了功夫。教科书似的美丽事物就像食品添加物一样让人恶心，我只不过是让他们看了看世界真正的景色而已。”

“这样一来对社会厌烦的他们会拿起武器也是顺理成章了。”

穿着黑色礼服的浪叹了口气。

“话说回来。”

菱神梦换了话题。

“小失，拜托你的东西拿来了吗？”

蹲着的女教师用大拇指指了指门。

全员确认了一下外面，豪华跑车的后备箱里塞满了金属箱。

咂嘴的是喜欢用反坦克来福枪的由。

“不错，不错。这下武器弹药就没问题了。”

“怎么说呢，真亏你没有被盘问啊。”

“头衔是很重要的。女教师，公务员！我穿着修道服时基本上哪里都出入自如呢。”

“嘿嘿。小梦也是出入自由组，嘻嘻……倒不如说会被误认成迷路的孩子，警察、老师之类的无意义的大人们会靠近我。”

“那么。”

箍开口道。

“我再问一次，天小姐的事情怎么办？就连专精网络战争的显小姐的人物检索都束手无策的样子。”

“那就是没有摄像头，或者说什么都没有住宿设施吧。”

毫不在乎地说着的，果然是梦。

“监控摄像头高达100万台的大东京偷窥城，反过来说没监控的区域比较少见。所以，只要从市谷开始徒步就能找到……先从半径五公里开始吧？就算是那个小天，如果拖着外行的刑警先生，能做的事情也有限吧”

“我觉得他们大概会藏在那里，不过很多吧，就是，那个，爱情旅馆什么的。”

有点畏畏缩缩，由用手指挠着脸颊说道。

“当然，天那家伙肯定会用假名吧，从哪里开始查？”

黑色礼服的浪回答道。

“如有假名的名单，网络战争专家显不是都能搞到吗？”

“那这样的话？”

“旅馆也有高峰时段和计划。比如说从傍晚到夜里的休息，从深夜到第二天的住宿。”

浪闭上一只眼

“……但是，在大白天突然跑来住宿，一直在房间里躲着的人可是很少见的。不是可以作为缩小范围的参考吗？”

情况开始变动。

小小的梦故意用双手捧着脸颊。

扭扭捏捏的恶女如此说道。

“呀，爱情旅馆什么的第一次去梦我好激动啊☆。”

8

深夜。为了多少回复点体力，小睡一会儿的时候。

不知是以什么为契机。

噼库，女性们突然活动起身体，菱神签和菱神天，两人同时从床上站了起来。

勉强蜷缩在双人沙发上的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什么，怎么了……？”

“趴下！！”

被像肉食动物一样扑过来的签压住，沙发也随之向后翻去。

咚嘶！！

在签的身后，发生了异变。

旅馆的墙被开了个拳头大小的洞。

这一瞬间不知为何我什么想法都没出现，慢了一拍才感受到现实感。

菱神由的，反坦克步枪！？

要是没被签扑倒会怎么样！？

“唔唔。”

“嗯……虽然我明白您是想表达感谢，但还请不要往我的胸口吹气。”

“唔唔！？”

不过狙击不只一次。

墙被以相等的间隔开洞。比大拇指还要大的子弹蹂躏着室内。虽然速度不及机关枪连射，但是过于巨大的威力令人双脚发软。动都不敢动一下。虽然怀里揣着手枪，但是这种东西根本没法防身。只能趴在地上祈祷暴风雨结束。

然而这并不是自然灾害。

是有目的和利害的人为事件。

所以，就算祈祷也不会结束。同样趴在地上的天说道。

“一九四一这次起到的作用不一样。在牵制我们的行动的时候其他成员就要配置完成了。得在被将军前阻止她们！”

“了解。那就先把地板拆了吧。”

因为她们立刻就下了决定，没反应过来的我只是干看着。

然后。

轰！！

如她们所说，地板被一口气打穿了。

天和签具体是怎么做到的我难以想象。

就我看到的来说，只是轻轻用拳头敲了一下。

总之我们所有人掉到了下一层。

“诶，唔诶诶，这，诶，什么情况！？”

正在楼下床上享受的某人惊慌失措，不过没时间说明了。

由还在对上层进行狙击。

这期间签踢爆了楼下的门跑到外面。三人朝着紧急楼梯跑去。带着铁球的天依旧跑得比我快。

邦！！响起了金属的破坏声。

像是要挡住我们的去路一般，压扁的电梯门被扔进了走廊。随之而来的是一个缓缓出现的影子。穿着一件很短的改造和服的短发女。

“‘破坏传统的新’吗！”

“昨天为止的理论明天就不通用了。你们的寿命也是一样！”

一边喊着，被称为新的少女的袖子中飞出了什么东西。像魔术师的手杖一样伸长的金属管的下端，连接着类似小型煤气罐的东西。

“去死吧笨蛋！这可是材料费15000日元的大特价死亡哦！！这就是你们至今为止所累积的（笑）人生的价值啊哈哈哈！！”

穿着裤裙的签看了一眼像是火箭筒一样的神秘金属管，

“糟糕！！”

立刻踢爆了旁边的门，三人一起跳了进去。

但是。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肆无忌惮地袭来。声音的团块在脑袋中爆发，连站都站不住。就像被用球棒打后脑勺一样的恶心感从腹部涌上来，很糟糕的感觉……！！

“……，———！？”

旁边的菱神天一边喊着什么一边抓住我的手腕，但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摇了摇头，思考起刚刚的凶器。

指向性冲击波加农炮？

确实，警察厅也在讨论引进非杀伤压制装备。利用家用煤气罐的爆炸，通过刻有特殊槽的圆柱内部，产生持续性的爆炸轰鸣，利用声音团块使五十米外的暴徒无力化之类的。

明明穿着和服里面却塞满了梦幻兵器。想必我那智慧村的侄子和他的座敷童子老婆都会震惊的！

“声音的——怪。用山、彦……增幅……吗！？”

“新的……话，才不止——。请站起来！”

耳朵总算恢复了。

穿着裤裙的签慢慢挥手。

“怎么办，如果新联络的话，由的反坦克步枪就会攻击这一层了。”

“那就在被杀之前逃吧。”

又被抓住了手。

不敢相信，天和签居然自己撞进了刚刚还有子弹射进来的墙壁中。

直接用肉身撞破了外墙，我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牵扯进去了。

也就是说全员都掉了下去。

嘎斯！夜的一角闪烁了一下，紧随其后的就是锐利的暴风。要是再晚几秒的话，头或心脏应该就没了。

“唔哇哇哇！”

像利刃一般的冬夜的风。

离下面有三层左右的高度。

我们摔到了穿过人行道，在正下方行驶的拖车的细长集装箱上。

说实话，要是没有天和签帮忙的话大概会摔断脚腕吧。

“哈，哈！”

“可以，安心了吗……”

在等距后退的路灯下，我看着穿着裤裙的签正后方的景色，确认我们正在远离发生骚动的爱情旅馆。

天倒是很悠闲自在。

她坐在集装箱里，扯着自己连衣裙状衣服的胸口。一边往里面灌着夜风一边说道。

“顺便问一下，你能不能叫点增援？如果是菱神级别的话那可就太好了。”

“别开玩笑，我们的零外系因为脑子有问题的美岛那笨蛋的缘故而都是民间女中学生。怎么能把她们叫到这种修罗场来！”

“这就是你的原则吗？”

“那又怎样？”

我们互瞪了会儿，但唯有这点不能让步。

她们虽然是伙伴但不是战力。

我不想那样定义她们。

在此期间，拖车依然在前进。

9

很奇怪。

我会这么想，是因为脚下的拖车离开马路驶向高速公路的入口。

“喂，要接着奉陪长途车司机吗。很有可能伴随着深夜广播的演歌坐到北海道到冲绳的某处哦。”

“是啊，那么就趁他进高速前停车的时候跳下来……吓！”

咔嚓！伴随着破坏音，ETC的无人门被撞断了。穿着裤裙的签缩起身子。拖车以这个势头直接冲到了高速公路上。而且还在不断加速。深夜的黑暗中，等距后退的路灯的速度越来越快。

粗糙的白发在暴风中飞舞，天咋了下舌。

“糟了啊，这辆拖车。”

“怎么了！？”

“不是赶巧。就是‘菱神之女’故意把我们接住的！”

速度恐怕超过了时速一百二十公里。高速公路也有让人感到危险的区域。这就是移动的牢笼。只要继续保持速度，跳车逃跑的选择就会被封印住。

“都不在乎民间的行车记录仪和超速检查器啊。她们做事这么不小心吗？”

“我相信专精网络战争专业的显肯定会处理的。……如果那家伙没办法的话就把她的皮剥下来铺在地板上”

叽！响起了这样的摩擦声。

是驾驶席一侧。

像恐怖电影中的怪物一样，两手两脚紧贴着从窗户爬到车顶上的是

“梦……”

“呼呼。”

“破坏伦理的梦……！！”

“唔呼呼，呼呼呼呼呼。啊哈哈哈哈哈！！”

是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子。不管是这样的小孩刚刚一直握着方向盘这件事，还是丢下方向盘爬到了车顶这件事。都是极致到令人头晕目眩的道德危机，但也不能就这么放弃现实。

这样的怪物，锁定了我们。

我们坐上拖车只是前戏。人生的高潮从这里开始。

“太过分了。不管是小天还是小签，都这么棘手。”

她取出来的是，智能手机的自拍杆？不，从那厚重敦实的感觉来看，更接近特殊警棍吗。

梦用小小的手，在尖端的接头处安装上金属块。

那已经算是施工现场的链球了。

“但是到此为止了。两位，至少让你们看看梦一般的时光吧？”

相对的，菱神天把手伸向自己的头。拔下一根粗糙的白色长发。

她曾经说过。

一根头发能杀虎对吧。

“我不会如你所愿。”

然后她宣言道。

“我是‘破坏希望的天’。不管是圣域还是安全地带，在高处俯视之人都在我的射程以内。”

“话说回来？”

小女孩瞥了一眼穿着裤裙的签。

“小天姑且不论，为什么连小签也？”

签一脸笑容地回答。

摇晃着不自然厚重的和服袖子，

“‘破坏信赖的签’”

“喵来如此。”

“话说，实际情况并非对我们不利。梦，你比起个人更适合团体行动吧。二对一是在小瞧我们吗？”

“所·以·说，我从来没说过我就一个人吧？”

一瞬间。

我还以为拖车的集装箱里藏着其他“菱神之女”。

但是我错了。

威胁来自于拖车之外。

不知该说是く字还是回旋镖型。

去掉对载人飞机来说必要的安全部分，轻型化的军用飞机。

我瞪大了眼睛。

“UAV！？从哪里的航空基地带来的！？”

“嘿嘿，网络战争专家小显可万能了。顺便一说，多亏了智慧村的农作物管理用无人机的丰富，军用飞机的技术也提升了。”

虽然不知道详细情况，但确实装载了攻击地面用的炸弹或导弹。

而且不止一架。

也许是出于“对方不是人类”的想法，我立刻掏出了怀中的手枪，然后就这么呆住了。

从各个的方向汇合的UAV的数量膨胀到十架以上。

如果一起轰炸就无处可逃了。

而且光靠机器是不行的。在炸弹雨的缝隙中也变幻自如的“菱神之女”，菱神梦也会被吞噬！

“什么玩笑……那你也……！”

对着呆呆嘟囔的我，梦“嘿嘿☆”笑着指着自己贫瘠的胸部。

“‘破坏伦理的梦’。在安全神话的理论保护下舒服自在的地方，反而是我的领域哦？”

可恶，是被同伴攻击而高兴的家伙吗！？乐于将自己自身当做道德危机的起爆剂的家伙太不寻常了！？

“不管怎样要做的事情是不会变的。”

拿着一根长发的菱神天轻笑着。

“这已经是最后一幕了。到这一步可别想着全身而退哦。”

“这是我的台词。对我们来说最麻烦的模式是，小天被自卫队捕获关在市谷的地下。别忘了，当你到外面到处跑的时候就已经中了圈套了。”

不需要信号。

或者说，连停下的闲暇都没有。

菱神天和菱神签。

菱神梦和菱神显的UAV。

两个阵营以无法阻止的势头，展开激烈的冲突！！

10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根本做不出什么逻辑性的计算。

只是，很讨厌。

确实事件的元凶是菱神梦。这点没有酌情的余地。封住菱神天的口，调查菱神签的身体，将“菱神之男”与“菱神之女”的结构颠倒，打倒菱神集团，使整个日本落入金融崩溃的欠债地狱。绝对要阻止那种事情发生。

但是，我讨厌这样的构图。

菱神梦满足地走在菱神梦的道路上，她也许认为这是没有一点不满的幸福人生。

那双像生锈刀刃一样的眼睛。

那双眼，总觉得。

如果艳美那家伙没有被任何人解开心结，就会成长为那样，我讨厌看到那种样子。

我不想变成扔石头的那一侧。

所以。

11

“什、啊！？”

“你认真的吗，一见钟情君！可恶！！”

叫喊声慢了一拍响起。

总之我还是蛮干了一把。为了打倒敌人连伙伴和自己的性命都可以舍弃，菱神梦那种生存方式我绝对不能原谅。

只有那样了。

所以我硬插了一脚。突然跳了出来，朝着菱神梦的细腰撞了过去。

紧接着一切都结束了。

UAV群发射了大量的空对地导弹。控制不住的身体的我就那样直接跳下了集装箱。菱神梦。抱着十岁左右的生锈少女。

那里是时速120公里的死亡世界。

结果，还是这样吗。

拼死挺身也只能落得这种结局吗。

“啧！！”

我抱紧了梦，至少用我来当缓冲，我如此祈愿到。恐怕在摔到地上的同时就会四分五裂吧，但我讨厌什么都不做就放弃。

大脑一片空白。

烧起来了。

记忆断断续续，痛觉消失了，时间也感觉在无限延伸一样。

然后。

然后。

然后。

·

·

·

那一刻到底什么时候才到来。

可能是因为中途一直在惨叫，喉咙内产生了撕裂般的痛感。

不过，只是如此而已。

没有哪里被摔断的样子。也没有变成零零散散的肉泥。仅仅是瘫在高速公路的路边，怀里抱着娇小的梦。

她没事。

虽然我对此感到安心这件事很奇怪，但我不觉得这是错的。

拖车走远了。

导弹之雨什么样了。

爆炸……应该是炸了。但是却没有看到拖车的残骸，高架也没倒下。天和签，到底用什么迎击了二十枚以上的导弹？巡洋舰的CIWS也没有那么高的精度啊。

以及，我一屁股坐着的地方不是地面，该说是く字还是回旋镖型。是一架已经变形、坏掉的飞机上。

“UA……V……？”

呆呆地嘟囔道。

在那个状况下用相同的相对速度接住我们了吗。真是如此的话那到底是怎样的神技啊，菱神显……。

这么说，结果我什么也没能做到。

豁出性命却适得其反，还要别人来帮忙擦屁股。真的，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不过梦她们因为注意力集中在我这边而追丢了天和签这一点还是让我欣慰。

我会被怎么样呢。

实际上。

现在没有天和签保护我，我怀里抱着的还是最坏的梦。而且这家伙还有很多同伴。我非常清楚她不是一支左轮手枪就能搞定的对象。看来这下，我是真的无路可退了……。

正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

感觉风向有了什么变化。

“扭扭捏捏……”

“啊？”

怀里的梦样子很奇怪。她满脸通红，用湿润的眼睛抬头看着我。

“呜哇呜哇呜啊明明知道是敌人还奋不顾身冲出来救我明明什么力量都没有呜呜正因为什么力量都没有才显得美丽话说看见那么淳朴的正义感不对那种伦理就像超量泡沫缓冲材料一样小梦我看到了最棒的道德啊呜哇呜哇呜哇。”

“……喂，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头开始说明。”

“哈、哈呼。总而言之我能叫你大哥哥吗？”

“说明！！”

我忍不住喊了起来。推理狂艳美也好这家伙也好，实在是搞不懂她们在想什么。

然而，反倒是梦那边被吓了一跳。

“不如说，反倒是我想问问大哥哥才对。”

“别叫我大哥哥了。怎么说？”

嗯，梦意外老实地点头后。

“为什么要协助小天的毁灭世界大作战呢？”

她的话。

我完全无法理解。

12

我想整理一下情报。

也就是，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回事？

“等下等下等下！在搞阴谋的不是以菱神梦为首的集团吗！？参考利用人鱼什么的，从‘菱神之男’性转为‘菱神之女’的签，反过来将‘菱神之女’变为‘菱神之男’送入菱神集团内侧搞破坏……！？”

“哦哦，这封面故事编的不错嘛。不过，这些都是天的一家之言吧？客观的根据在哪呢？”

“……额！对、对了，还有菱神签啊。”

“‘破坏信赖的签’。讨厌啊，她可是将羁绊啊联系啊这些不可侵犯的东西通通背叛的菱神来着。”

“骗人、的吧。”

脑袋里的一切都像玻璃一样碎裂了。

从大前提开始就变得一片空白。

“那，这到底算什么？难道从菱神天诱导警察和自卫队撞到一起开始都要推倒重来吗？”

“小天她啊，可是破坏希望的哦？可别以为仅限于毁灭日本这点小事。”

梦一边在我怀中蹭来蹭去一边说道。

“她的目标打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被称为完全觉醒的话就可以消灭地球人类的四分之一的最强最恶的‘菱神之女’。”

不。

给我等下，难道说……！！

“菱神艳美。将‘破坏人类的艳美’那接触不良的导线修好哦，大哥哥。”

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也就是说。”

呵呵笑着的梦一边用小小的食指摸着我的脑袋一边说道。

“和自卫队上演的逃亡剧也是，突入阅兵式也是，恰巧抓了个刑警当人质也是，全都是演的。这些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与内幕隼，世界上唯一一个能抑制住菱神艳美的凶暴性，把她作为可爱的女孩子留在身边的大哥哥进行接触。如果能掌握网罗所有杀人事件，带来远远超过个人程度的神业级被害的艳美的安全闸内幕隼的话。不管是短期还是长期，小天都可以和大哥哥培育出羁绊，提高依赖度，调整出易于控制的环境。当然是为了间接地操纵菱神艳美。”

“……，”

“没有刻意露骨的演出吗？比如赤裸的肌肤接触啊，故意用胸部贴着你啊。噗哧噗哧。这样可不行哦，虽然男人是狼但女人是能把狼驯养退化成狗的‘人’，不会这点程度就移情别恋吧。”

艳美。

菱神艳美。

虽然平常只当她是身边的推理狂，但毕竟还是“菱神之女”的一员。而且我也模模糊糊听说过一些不妙的传闻。

难道，那真的就是核心吗。

除此以外无他吗。

为了这件事的成败，让这么多怪物互相争斗。也就是说真的真的，只是为了这个……就会变成世界灭亡级别的灾难吗！？

“为什么啊？”

“嗯？”

“菱神天为什么要布下这种局毁灭世界！？如果那些童话是现实的话不是要死四分之一的人吗？四个人里就要死一个，大概全地球的家庭里都要少一两个人。间接引发的大混乱会让地球全境乱作一锅粥。就算是天也没法保证自己全身而退吧！？”

“‘破坏希望的天’。”

梦兴致缺缺地说道。

“话虽如此，也没有向我们一样被伦理啊生产啊什么的束缚住。我不否认我们有自己的好恶，但它归根结底只是最容易上手的工具而已。所以既然想破坏，就一定有想破坏的理由吧。不过事到如今再去调查已经晚了，更何况去理解。”

大脑动摇起来。

已经不行了，真的跟不上。要想阻止应该永远跟不上的对手就是天方夜谭。

“不过真是太好了。”

另一方面，梦倒是很开心的样子。

“菱神艳美的控制器，嗯，该说是刹车吧。总之能把大哥哥和小天分开就是大功一件了。”

“是、这样吗？”

“不管小天如何挑拨小艳美她都会不为所动的。如果不是大哥哥在眼前惨遭杀害这种强烈的冲击力的话。不能仅仅是死，而是要用更剥夺尊严的方法。这下，总算离游戏盘更进一步了。只要我们继续保护大哥哥，就能掌握主导权。”

不止如此。

肯定不止如此。

菱神天是规格外的“菱神之女”。那个怪物，会允许出现这种粗心大意的展开吗？

她难道没有准备什么保险吗？

我刚准备提出这个问题，

“啊。”

“大哥哥？”

我没办法回应她。

嘭！耳朵里响起了炸裂声。我的视野旋转起来，

“大哥哥！？”

13

不知在哪醒了过来。

从彩色玻璃中透出的阳光和小鸟的鸣叫来看……已经天亮了。

不是近代建造建在的。也不是我也不是很熟悉。是西洋的教堂还是礼拜堂，详细的分类我也不太清楚，就是这种感觉的建筑物。

“哦哟，看上去醒了啊。”

在我眼前这么说的是，那个，修女？不过即便如此也太煽情了点，也完全不隐藏身体曲线的样子……。

“……？”

“诶嘿嘿，我还没自我介绍呢吧。我是菱神箍，那边是显小姐、失小姐，对面的是浪小姐、由小姐、落小姐、新小姐，还有，你和梦小姐已经见过了吧。”

“等等等等，一下子说这么多我也不懂啊。”

我抱着昏昏沉沉的脑袋，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习惯性检查了一下，警察手册和手枪都还在。这些都不值一提，她们是这么觉得的吗。

“这里是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天小姐事先在你体内动了些小手脚。三半规管中有异物，照现在这样子是取不出来的。得把天小姐无力化，防止她的远程操作。”

“异、物？”

“用了妖怪哦。恐怕是鵺吧，很像天小姐的习惯。从远处通过共振动摇你的淋巴液。就像手机振动一样。”

鵺。

像希腊神话中的奇美拉一样，由复数动物组合而成的怪物。它应该是用叫声使人生病的致命诱发体。如果是这样的话，用领带斩击也和它有关吧，不，和传说不一致。攻击手段的源头可能不止一个。

又或者是，像调色板和通讯录那样利用鵺这种复合式妖怪，将数个超常集中管理吗。

“鵺被箭射中就会被击败。所以因为天小姐的这层关系拜托了会狙击的由小姐，但好像效果不佳。”

“……，”

我再次用手指摁了摁耳朵后面。

大脑和心脏的炸弹，是真的吗？

不，对菱神天来说，要是攻击我一事不能动摇艳美就没有意义。那样的话，一发致命的炸弹只会起反效果。就和狙击手会特意射击猎物的手脚，通过其苦苦挣扎的样子引出暗处的同伴一样。

什么时候被动的手脚。

接触的机会太多了。说要洗澡然后光着身子从背后抱住我的时候，在巡逻车上坐到我的膝盖上的时候，甚至可能从最开始手腕被擒拿住的时候就……。

“啊，大哥哥起来了！？”

如此明快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考。

头发咕噜咕噜卷起来的……那是显吗？总之被那个女孩子用薯条喂食的梦注意到了这里。

“嗯嗯？嗯唔唔？？？”

“干什么小鬼头。别突然凑这么近。”

“……明明周围都是女孩子却不怎么心潮澎湃啊。不过正因为有优质的伦理才有意思。顺便一问大哥哥是胸部派？还是平胸派？根据你的回答我会感谢你的。”

“你就不能搞清楚说话的顺序吗！？”

“看这反应就是普通地喜欢巨乳啊。啊啊，小落！拜托给我个梦幻奇迹胸罩！！”

重新一看的话，除了梦还有很多其他“菱神之女”在附近。每个人都有着与艳美和舞相似的面庞，但是，她们眼中那生锈刀刃的印象很强。

“嚯，这就是艳美的刹车啊。”

“不起眼的脸啊。你这人，没什么财运吧。”

“但是，越是废柴的孩子越是热衷于课程。啊啊，身体的芯变热了……”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这是谁的错呢？就像曾经的艳美也有着生锈刀刃般的眼睛一样，她们只是没有遇见对的人，没有得到契机，就只是如此罢了。

这么说的话。

菱神天和签也是。

真实情况又是如何呢？

“……告诉我吧。”

“什么。”

全身被头发卷着，名为显的女孩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想问的事情只有一个。

“菱神天。你们知道握着我性命的那个家伙的本性吗？”

她们互相看了一眼。

最后回答我的是，打扮像女教师一样的菱神失。

她推了一下眼镜，

“就交给把放学后的个人辅导看作比三餐还重要的我吧。菱神天，她和我们，普通的‘菱神之女’的诞生过程不同。”

“？”

“你知道将‘菱神之女’的特性人工植入普通人的计划吗？”

啊啊。

确实。隶属“菱神之男”一侧，菱神恭的护卫好像就是……。

“赘还有块什么的，那帮人吗？”

“你明白的话就好说了。菱神天，是杂交品种。不，应该说是多段火箭吧。在本就是‘菱神之女’的基础上，又用人工方法追加了性质。”

“嘛，闹到最后谁也控制不住她就越狱了。”

梦说道。

菱神失点了点头。

“‘菱神之女’，通常会在出生的瞬间被杀掉。我们因为疏漏、偶然、奇迹而逃过一劫。不过走到哪里都被人疏远。”

“……，”

“但是，只有天不一样。她被期望着力量的增幅，也就是‘菱神之女’中唯一一个，带着祝福与期待诞生的个体。毕竟，飞在空中的金属块被称为炮弹，但要是飞出大气层就变成完全不同的宇宙飞船了。应该叫质量投射器吧。”

看来一进入女教师模式她就不会停下来的样子。

不知要持续到何时，她继续说着。

“变成像蜘蛛或蚕一样的益虫的‘菱神之女’。什么都不会破坏的‘菱神之女’。如果出现这种情况，那前提确实会崩溃。但反过来说，正因为大家依赖她，所以才开始温柔而柔和的破灭。结果，天没能飞上宇宙，只不过是普通的炮弹而已。”

这算，什么啊。

破坏希望的天。

就像在漆黑房间中的箱子里摸索一样。我觉得自己绝对无法理解。

但是，这没错吗？

这不是在这里吗？

破坏希望，原来是这个意思吗。和谁握了手。虽然竭尽全力努力了，但还是没能实现来自“菱神之男”的无理要求。回过头来，就被打上“果然不行”、“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就知道会变成这样”这些不负责任的烙印。变得孤身一人。

说菱神天是越狱的。

但是，真的是天越狱的吗？难道不是因为发生“什么”的时候，“菱神之男”们自己逃跑了，丢下她一个人吗？是不是因为错过了回归的时机，想回也回不去了？

最重要的是，直到现在，天依然被放任不管。“菱神之男”们直到最后都没有人想要照顾她。他们在她消失的那一刻就放弃了。没有一个人对错过时机的她说，我和你一起低头，所以回去吧。他们不知道她想要什么，躲在哪里，也不知道一直近在身旁的天心里在想什么，所以才连行踪都无法追踪。

所以她就是无法理解的怪物吗？

为什么不能互相理解呢？

真正放弃努力的到底是哪一边？

这种事。

这种事情。

……和那时候眼神像生锈刀刃的艳美有什么不同呢……。

“我说。”

回过神来，已经说出口了。

问题不只是艳美和天。这也不仅仅是与聚集在这里的“菱神之女”有关的事情。对了，我终于找到了我该做的事。

我。

作为一名警察应该做的事情，从一开始就摆在眼前。

那是个非常简单。

又非常困难的选择。

但是说吧。

现在是该由男人站出来的时候了吧，内幕隼。

“我不会舍弃菱神天。”

“……，”

“我并不是要站到她那一边。说到底我根本不想制造对立。我不想舍弃在这里认识的‘菱神之女’，也不像因为不认识就对其他‘菱神之女’不管不顾，绝对。”

所以。

所以啊。

不需要想什么复杂的事情。菱神之女会招来凶事。只要向听到这句话时，脑袋里第一个出现的想法前进便是。

难道不是吗？

从出生以来就是如此，不向任何人求救，只能蹲在黑暗里的人生绝对是错误的吧。

难道不是吗？

从出生以来就是如此，将各种暴力行为正当化，不抱任何罪恶感的人生绝对是错误的吧。

必须要有人这么说吧。

才不是那样的。

只是你太笨拙了。

没有痛苦的道路就在这里。

谁都可以。本就该牵起那只伤痕累累的手，将她们带到阳光之下。本就该告诉她们何为社会的温暖。而且也没有必要特意等待那样的人的到来。那就可以了，只要这么想，就在这一瞬间。不必顾虑任何人，只要主动报上自己的名字，一切都能迎刃而解。即使是笨拙的脚步，也要确确实实地迈出去。

也就是说，

“我要帮助所有的‘菱神之女’。一个人也不会放弃，一个人也不会疏远。……对不起。事到如今连这么简单的话都没能说出口的我简直空有警察之名，可恶！”

14

菱神天有胜利条件。

无论做多少预先准备，都必须要使用埋在我体内的鵺的异物折磨我，让菱神艳美看到这幅光景。让她看到，使其感情失控，令她完全觉醒。

究极。

就算我被惨杀了，如果不传达给菱神艳美的话也没有意义。

“是叫内幕隼，对吧。武器打算怎么办？”

“刑警的话应该会进行射击训练吧。如果不是那种小左轮的话会起过敏反应吗，来吧，这里武器多你随便挑。”

“失，还有由。之后得好好和我解释。既然要借的话，是啊，就这种程度吧。”

“大哥哥，你真觉得凭电击枪就能打倒小天吗？”

“不，这就是最好的。”

“？”

天的选择有两个。

抓住我，带到艳美面前。

抓住艳美，带到我面前。

……现如今，即使不直接见面也可以用网络和手机实时直播。

但天是不会这样做的吧。

内幕隼这种稀有资源能使用的机会只有一次。在捣碎弄碎人肉榨果汁的时候，如果出现通信问题那就出局了。只因为一次失误，愿望就永远不会实现。更何况菱神梦这边有专精网络战争的显，而且也有被原本就掌握着正规情报基础设施的大企业的“菱神之男”切断通信的风险。

“不好意思，有谁有针和线吗？”

“是、哪里、裂开、了吗？我、还可以、缝合。”

“这么多女孩子聚在一起居然没有一个人有针线盒吗！？真是女子力低的集团啊！”

“直接说出这种话的你受欢迎度也不敢恭维啊。”

“闭嘴COSPLAY修女。可以去趟便利店或药店吗。我要收集些物资。”

“买东西的话带几张卡就可以了。算是和大姐姐我亲近的证明。”

“浪，为什么你一张张掏出来的都是同一家公司的卡。这也不是‘树叶金币’吧。不管怎么说之后得全员一起大扫除了。”

“你要去店里的话顺便帮我买点碳酸饮料，上午的便利店人很多所以我不想靠近。那么，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把大人当做跑腿的使唤，看来之后还要让你社会学习一下才行。总之要有针和线。可以的话最好是金银的缝制线。就算不是真货只要是金属的就行”

“诶？”

“别抱怨了，碳酸我会顺便给你买的。……反正，为了保险也要买运动饮料之类的。”

“……嗯……”

“大哥哥。小显说让你喝蔬菜汁哦？水壶里有。”

“那真是谢谢了，但我买运动饮料不是因为口渴。……还有为什么军大衣的由和女教师的失会战战兢兢地看着水壶。有那么苦吗？”

“不、不是，虽说味道挺好的吧。”

“显的家庭菜园是转基因的化身吧。……话说，就因为显是原本就很喜欢电脑的人才会踏入生物领域，产生利用自己的头发中干细胞制作DNA计算机创造‘孩子’这种不得了的想法，考虑到她的家庭菜园就是这个想法的一种实施方案，总觉得吃蔬菜就有种在吃显的后代或头发的感觉，真让人头疼。”

所以，绝对要直接让她看到。

为了仅有一次的机会。

而且现在，我处于被众多“菱神之女”保护着的状态。

菱神艳美只要没完全觉醒，就只是个女中学生。

内幕隼和菱神艳美。

天会去抓谁很明显了。只要不出意外，她肯定会向艳美出手。

所以。

“……，”

最终决战是从午后开始到黄昏这段时间。

对学生们，愉快的放学后时间才刚刚开始。

ZR御茶水车站前，十字路口。

虽然车站这种地方都会有警察站岗亭，但菱神天肯定不在乎。

混入一定人数的人群中，就能防止被监视。而且她是夸口一根头发能杀虎的女人，区区几个警察肯定会被瞬间收拾掉吧。

我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

耳朵里塞着耳麦。

『我是由。我在二手吉他店的屋顶上扎营。不过一九四一会贯穿目标。如果要决断的话请考虑周围的损失。』

“在有命令之前待机。”

『我是箍。修女小姐我在十字路口附近，正在给朝大学方向的路上的学生发传单。那家伙逃到这里的话我会诱导人群撞上去的。据说浪小姐用金钱的力量把来日本的足球选手叫到了别的道路上。如果取下帽子和墨镜的话就可以引发大骚动封杀路线。』

“还真是不择手段。总之先待机。”

『……嗯，——』

“谁啊！？显吗，落吗。总之在有命令之前待机！”

一个个都是狡猾的家伙。如果用将棋来比喻的话，就是把金银飞车角全部拿走，用桂马和香车放满棋盘的编排。

不过，对于只是个步兵的我来说真是帮大忙了。

然后重要的王将有两个。

第一个是菱神艳美。她和扎着三股辫戴着眼镜的同班同学八河巴聊天等着红绿灯。绝对不能被吃掉，我们的王将。

然后第二个是，

『失哦。目视到菱神天。站在十字路口，你的对角线上。』

“……，”

敌人，是应该从棋盘上除去的王将？

不是。

这不是国际象棋，是将棋。得到的棋子就是自己的。所以再等等，我也会让你加入我这一边的。生锈刀刃一样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关于菱神签的位置不明。注意警戒，不知道会从哪里奇袭。』

“了解，在接到命令之前待机。”

『啊啊，虽然至今为止都是我从讲台上俯视别人，但是被用强硬的声音指示也让体内的芯作痛……』

车道上的信号灯一齐从蓝色变成黄色，然后变成红色。

马上就要开始了。

十字路口挤满了人，仅此一次的擦身而过。

『大哥哥。』

从耳麦传来声音。

然后身旁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梦用恶作剧的眼神仰望这边，直接向我说道。

“那么，开始吧。”

“啊啊。”

吸气呼气，在心中数着。

一。

二。

三。

叮。

LED的行人信号灯一齐从红色切换成蓝色。

那个瞬间。

在对角线上的天和我，目光交汇了一刹那。

天在笑。

我不知道怎么了。

咂！！

人海动了。菱神天也消失了。而我也混入了人群中。

在人群中，我通过触感知道梦还握着我的手。但我没空朝她看。

和同班同学在一起的艳美还没有察觉到异常。特征性的双马尾在人群中摇晃着。

在魔爪够到艳美她们之前，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她。

在只考虑这点仔细观察周围的时候，意外地看到了逼近艳美附近的白发。

菱神天！？

『……是、落。内幕，不好了！』

“啊啊，我发现天哪家伙了。就在艳美的附近……！！”

『不对！你牵着手的，不是、梦。签！！你小心啊！！』

……诶？

嗓子一瞬间干涸了。

什么时候换人的？话说真正的梦怎么了！？

慌慌张张想甩开手，但为时已晚。

咪叽！腕骨被全力挤压着。这不是握力，是用和服袖子还是什么像抹布一样缠住了我的手腕。我的膝盖内侧又被踢了一脚，直接跪倒在地。就这样被淹没在人海里。我看见前面的白发仍然在移动。可恶，到处都处于被动！这样下去艳美会被带走的！！

总之我朝着耳麦喊道。

“由，从上面看得见天吗！？显，摄像头呢！总之先告诉大家，失也好箍也好落也好，拜托谁……！！”

我话还没说完，耳麦就被抢走了。

可恶，怎么能在这种地方结束。

不管多下三滥都行。我一定要保护住艳美，阻止天！！

“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惨叫的是穿着裤裙的签。

或者说是因为我用了还能动的手，抓住了腰附近系着的裤裙的蝴蝶结的带子。

我处于被签的上衣袖子卷着束缚着胳膊的状态。因此只要脱掉她上衣就能增加活动范围然后挣开束缚。总之只要能敞开衣服就算胜利。而且只脱上衣很难。所以在大街上把整件和服脱下来，抱歉了签！！我觉得也许是因为人群挤得满满反而很难让人注意到！！

总之没有时间了。

天的魔爪已经接近艳美了。她在以撞倒人墙般的势头前进。啊啊，啊，这次可能真的要公仆失格了。但是够到了，还赶得上！一瞬间也好，让我站在最后的舞台上吧！！

我想帮助你。

不仅是艳美，你也一样！！

眼前是一脸吃惊的艳美和小巴。

以及汗流浃背的我，和一滴汗都没有菱神天。

一根头发能杀虎，用领带斩断巡逻车防弹门的怪物。

正面交战也赢不了。

所以我，只是为了来到这个位置而已。背对着二手吉他店的这个位置。

“动手。”

然后我说了。

命令。

“动手！由，隔着我狙击天的话就不会伤到路人了！！”

紧接着。

菱神天，爆发了。

不，她以可怕的速度冲入我的怀里，一只手抓住我的衣领吊起来。这家伙明明手脚都挂着铁球，还是一如既往这么恐怖的身体能力。

不是什么威慑。

而是为了改变位置关系，令自己不会被狙击。

但这样好吗。

意外的不擅长合作呢。是因为动的离别吗？签忘记报告了啊。已经拿走了我的耳麦这件事。也就是说，其实无论我怎么喊也传达不到由那里的。

而且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能打败菱神天。

三半规管被动了手脚，而且对手是“菱神之女”。就算做了万全准备，就算有手枪，也无法反败为胜。

说到底。

“你不是应该打倒的对手。所以我不会打倒你。”

“什、”

“由我来证明，现在。我会告诉你社会上有你的容身之处。和你一起向上天低头的男人就在这里！所以给我在这咬紧牙关吧，无论多么痛苦，我们重新开始吧！！”

“等一下，糟……！！”

总算注意到了，但已经晚了。

警察的工作不是帅气地放倒犯人。

不是以法律的正确性为武器，用得意的表情来攻击被逼到绝境的弱者。

我现在告诉你，菱神天。

我的生存方式。

我完全理解你了。菱神天在想什么，希望什么，拒绝什么，怎么行动。我解读了这些所以才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菱神之男”无法到达的地方。

所以不用再害怕了。

我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怪物。就和你不是不能理解的怪物一样。

西装的各处缝着金属制的钢丝和缝制线。不管这家伙是什么怪物，都会比她放手的速度更快。

具体是什么？

答案很简单。

是电击枪。

噼啪！！响起了这样的爆炸声。

从口袋中的器材，沿着缠在电极上的电线，在西装上卷起高压电流旋涡。我的衣服里到处塞着装满运动饮料的小塑料袋，被烧破的塑料袋里的东西全漏了出来，也溅到了抓住我的天的指尖上。

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华丽地取得胜利。

能打出决胜一击就再好不过。

我和菱神天因为触电而倒地。也许是因为运动饮料提高了传导率，脑子里一片空白。但是没关系，附近还有失、箍、浪在。

所以可以放心地交棒了。

放开意识。

就算你飞不上太空，在动弹不得的时候也可以向他人求助。

菱神天。

总有一天，我也会让你看到同样的东西。能安心地把后背交给别人的道路。我绝对，向你保证。所以，露出一副像忘了如何哭泣的孩子般的表情到处流浪的日子已经结束了哦……。

15

“我说。”

警视厅，旧大会议室。

在挂着刑事部搜查一课零外系牌子的房间里。

明明费了好大力气才救了她，但穿着泳衣一样的双马尾、推理狂菱神艳美却瞪着个大眼睛。

今天的议题是这个。

“变多了啊。”

“……，”

“怎么一下子变得超多啊！‘菱神之女’不应该是超稀有的吗？为什么一天工夫就增殖到了两位数啊！？我的价值暴跌啊！！”

“发、发生了很多事情啊！容身之处想了想也就只有这里了！我跟你解释，两三天后应该就完事了……”

“……说起来几号审讯室空着来着。”

“我觉得没必要做到那份上！”

原本就我一个人是刑警，剩下的都是初中生、初中生、偶像、初中生、式神等各种各样种类丰富的民间人士。

而那一边则更荒唐了。

菱神显、失、落、由、浪……还有谁来着？不管怎么说，她们聚在一起的话就给人一种格斗游戏封面的多国籍感。

“刑警先生。听说她们脚腕上连GPS都没挂？”

“是啊。和你的条件一样就行了。再说，那样做的话就没意义了吧。永远不会缩短距离的。”

“好想法啊！但是东京拘留所菱神别馆算什么！？是虎门一等地的公寓嘛！”

“我也不知道你去问美岛那混蛋吧！！”

我这边也很吃惊啊。因为暂时不能无罪释放，也不能进行正式的审判，所以只能作为政府在押待判决囚犯逮捕拘留，为社会做贡献，也就是说通过协助解决案件，以不起诉处分的形式一点点削减四位数的徒刑，说实话，比住在御茶水面向学生的公寓里的我生活环境好多了！

“这样啊，看来已经到罪人都能受到优待的时代了，那小艳美我也化身恶人吸引刑警先生的注意吧。”

“已经够多了，饶了我吧！”

话说为什么男人比例这么低啊！？虽然可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但就是浑身不自在啊！偶尔也来个邋里邋遢的男人吧！！

艳美这家伙托着腮叹了口气。

“唉。嘛，对攻略了国民偶像组合‘塔罗少女22’七十八人的传说中的男人内幕隼说什么都没用吧……”

“喂给我等下，刚刚那危险发言是什么情况？”

“沮丧——。”

代替筋疲力尽地趴在桌子上的推理狂，来自民间派遣的八号电视台的副导演，阿刀美浓里一边笑着一边接近过来。

“虽然我对八卦类没什么兴趣，不过还是讲两句吧内幕君。”

“喂混蛋，干嘛把相机朝这边！？这可都是机密！只要建筑物内部构造泄露，恐怖袭击的风险就会上升哟！！”

“哎呀哎呀。情况不妙就搬出大道理讲，越来越有公务员的样子了。”

“大姐你好烦啊。”

明明是说这边，可另一个（大学时代的）（蓬松头发加眼镜和超巨乳的）前辈却自顾自泪目了。津川蚕。 果然她还是对大姐这种词比较敏感。

然后，建立了这个混沌的零外系的混蛋美岛警视长大人也露面了。完全搞不懂是忙是闲的一个人。

“呀内幕君，你有空吗？”

“骗人的吧，直接越过管辖东京的警视厅让管辖全国的警察厅发火了。”

“没有，我只是想和设立一个月就破坏了力量平衡成为警察机关最强最差的武斗派部门的牛人聊上几句而已，嘛如果做到这个地步的话反而会让地下的人束手无策所以算结果不错吧。虽说压制防卫省还是有些勉强了，但单从抑制犯罪的观点来看效果应该足够。”

“好像不是说教的气氛。那么今天到底是……？”

“哎呀，虽说积蓄强大的战斗力没关系但还是要自己好好管理啊。看，新来的菱神小姐们，你好好数人数了吗？”

“难道说……咦！？真的有几个人不见了！梦和箍哪里去了！？”

我发出了像是养蛇和蝎子的珍兽收藏家发现宠物逃跑时的惨叫，不知为何脚下，从桌子下面发出了响声。

紧接着响起了十岁左右天真无邪的声音。

“呜呼呼，梦在这里哦。要问为什么因为这个位置很有意义哦。呼呼呼。”

在吓一跳之前，艳美反倒寒毛直竖。

“我才不知道！恋爱的策略才不是那样的。不能脑袋里浮现出什么想法就立刻跑去实施！中间要夹东西啊！！大小姐学校在体育课之后也会有很好闻的味道……这种少女幻想比砂糖点心还要天真！！”

“不管是恋还是爱我都无所谓，我就是想征服哥哥一样的道德高峰。毕竟，我是破坏伦理的小梦哦。”

把不知为何颤抖起来的梦拖出来，这次则是有软软的东西压到了背上。

用几乎是贴着脸的姿势窃窃道，

“伦理啊。如果能再提高一点等级上升到信仰那就是我的领域了”

“箍！你有点太近……”

我连说完话的时间都没有。

咚！头上压上了一个很重的东西。

不对，难道这柔软的感觉是，难道是。

“站在破坏教育的观点上，让作为公正象征的你迷失也不坏吗？”

是胸部啊！

大的会让肩膀酸痛的传闻原来是真的啊。不对，现在不是佩服这种重量而逃避现实的时候。其他人也陆续过来了！

“比起这种事不如和我两个人一起打破制度吧。不过没给由小姐我留地方啊。看我横插一手！惯用手GET！”

“不如说是应该破坏警察机关的传统吧。能做到这点的话我不介意你和其他人混在一起。”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破坏金融的浪也会参战的。”

“……，唔姆。”

“啊，显、要去的话、我也去。隼、想要、什么风格、我都能、变。”

你们已经不在乎菱神什么的就是找我乐子吧！！

然后，

“哎呀哎呀。好像来晚了呢。明明即使是破坏信赖的我，也对笼络现任刑警很感兴趣的。”

“反正把椅子抢过来放到这就行了吧。如果觉得自己身处圣域或安全地带的话，那就在我的射程以内了。”

……。

为什么。

为什么引起如此大骚动的裤裙的签和白色魔女的天大摇大摆站在这里啊！？黑幕！！不不过把这个国家的黑暗面说得太清楚了也不好！

“看上去没问题呢。”

美岛先生漫不经心的结论让我瞠目结舌。

“你说哪里没问题了？”

“我指整体。……真是的，那位咒先生也稍微有点见识。搞得我对理所当然做到这一切的内幕君奇迹般的价值都没有什么实感了。但当这些‘菱神之女’会聚一堂，到现在还没有解体的时候就该盛赞一番了。始祖的樒女士也明白吧？”

哼，远处传来这么一声。

恐怕是最神秘的人，身材矮小的和服白发少女（一目了然的规格外的怪物）一言不发。

只是，她是不会隐藏心情不爽的人。

沉默这件事，也许就是心情不错地默默接受的意思，吧？

艳美则龇牙咧嘴的威吓着我身边的表姐妹们。

“那么，作为‘菱神之女’的容身之处，你接下来要如何行动呢，刑警先生？”

“……我能认真讲几句吗？”

“你先对那副不认真的后宫画面想想办法吧！你是在哪里的拳击台上抢来的腰带吗刑警先生！”

且不论怒发冲冠的推理狂，我已经切换模式了。

“不能抛弃落入社会缝隙的‘菱神之女’。我希望大家活用技能与社会联系起来。最重要的是，在出生的瞬间理所当然地被杀这种事绝对很奇怪啊……虽然是现实的问题，但如果能轻松找到她们的话也就不会如此辛苦了。我觉得即使动用警察的力量，也无法保护她们”

“漂亮话没问题。具体怎么做？”

“先从简单易懂的地方开始吧，这样才务实。应该有一个人吧，在‘菱神之女’中我们最面熟的家伙。”

“不等一下。等一下啊刑警先生！这个，那个，再怎么说也绝对不行啊，之类的？我完全无法想象那个姐姐娇羞的样子啊！！”

“救出菱神舞。”

我立刻开口道。

趁自己的决心还没有动摇之前。

“凶暴、邪恶、完美、无可救药，但我已经见到了好几个那样的‘菱神之女’。我也知道了真正需要帮助的人被逼得几乎忘记了寻求帮助。怎么能一拖再拖。所以你也要协助我，有那种生锈刀刃一样眼神的‘菱神之女’，我想再一次认真面对。”

唉，推理狂好像厌烦了似的说。

“可以是可以。”

然后，

“……不过，这种梦一样的台词下次可不要对‘菱神之男’说。要是这么不挑剔还是让小艳美我揍一拳吧。”